59 希吉

威廉王岛的西南峡角

一八四八年十月十八日

从过去几天或几个礼拜的某一刻开始,科尼利厄斯·希吉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是国王了。

他现在是个神。

事实上——他怀疑,但还不确定,不过他强烈怀疑,几乎到了可以确定的地步——科尼利厄斯·希吉已经变成神了。

他身旁的人一个个死去,但他还活着。他不再感到冷,也不再感到饿或渴,当然也就不需要去克制食欲。当夜愈来愈长、逐渐迈向永夜时,他还是可以在不断向他逼近的黑暗中看到东西。狂吹的雪与呼啸的风,对他灵敏的感官也没有任何妨碍。

帐篷被风撕破且吹走之后,平凡的人需要靠小船及雪橇上的防水帆布来遮蔽身体,大伙儿仿佛一群羊,彼此挤在一起,把毛茸茸的屁股对着风,然后慢慢死去。但是希吉却还能舒舒服服地坐在侦察船船尾的宝座上。

在他们因为大雪、狂风,以及陡降的气温而有三个礼拜无法前进之后,那几只拉车的动物已经虚弱无力,一直跟希吉讨食物,希吉这才像神一样从小船来到他们当中,把肉和鱼分给他们吃。

他射杀斯特里克兰来喂席立。

他射杀丹恩来喂布朗。

他射杀吉伯森来喂杰瑞。

他射杀贝斯特来喂史密斯。

他射杀莫芬来喂奥瑞恩……或者全都倒过来。希吉已经不想去记这些细节了。

但是,现在吃了他所给的充裕食物的人也都死掉了,他们在毛毯睡袋里被冻成硬块,或者在痛苦中扭曲成恐怖的爪形。不过也有可能他已经对这些人感到厌烦,而把他们全部射死。他隐约记得,在过去这一两个礼拜里,他切下来吃的顶级人肉部位的数量,比他射杀来喂其他人的人数还多——他那时还需要吃东西。不过,也许他只是一时兴起。他已经不记得细节了,那一点都不重要。

当暴风雪结束时——现在希吉知道,他随时都可以命令它止息,只要他想——他也许会叫几个人从死里复活,叫他们将马格纳和他拉到恐怖营去。

那该死的船医死了,他饮毒自尽,躺在离侦察船及公共坟场只有几码远的小防水帆布篷里,身体被冻成硬块。不过希吉选择不去理会,这只是件不尽如他意的小事。即使是神,也会有害怕的东西,而科尼利厄斯·希吉向来就很害怕毒药或毒物污染。他先看了一眼,并且从帆布篷的入口对着尸体开了一枪,以确定船医不是在装死,之后新神希吉就离开了,不想和中毒的家伙和已经受毒物污染的遮蔽篷有任何接触。

几个礼拜以来,马格纳经常从他最喜欢的船首特区发出痛苦的呻吟及抱怨,但是这一两天却异常安静。在暴风雪稍缓时,一道了无生气的冬日阳光照亮了侦察船、旁边被雪埋住的帆布篷、他们所在的矮丘、西边的结冰海岸,以及再过去那片无尽的冰原。那时门森做了最后一个动作——他张开嘴巴,像是要向他的爱人和神请求。

但是他没有把话说出来,连再发一声抱怨也没有,热血就充满他的嘴巴,并且像间歇喷泉一样涌出,沿着他长满胡须的下巴往下流,染红他的肚子及轻轻合起的手掌,最后就在他皮靴旁边的船底汇集成一摊血。那些血还在,不过已经成为结冻的波浪与涟漪,就像《圣经》中某个先知的波浪形褐色胡子,但是覆盖着冰。马格纳从那天之后就没再说话了。

伴侣短暂的沉睡并没带给希吉太大的困扰。他知道,他随时可以再叫醒他。但是过了一两天之后,门森那两颗不断盯着他的眼睛、大开的嘴巴及那道结冰的血流,开始让这位神不好受了。每次醒来就看到这幅景象,让他特别难以忍受,而且门森的眼睛还结了霜,成为白色、冰冷、不会眨动的两颗圆球。

于是希吉从他船尾的宝座上起身,向前爬,经过斜靠在船舷的霰弹枪及弹药袋,经过几袋个别包好的巧克力——如果饿的感觉还会再回来,他可能会将就着吃;经过锯子、钉子和几卷薄铅板;翻越过小船中间的横板,然后踩跨过整齐堆放在马格纳浴血双脚旁的毛巾与丝质手帕;最后再把他这位朋友放在身边、像矮墙般隔在希吉与他之间的几本《圣经》踢开。

但是马格纳的嘴巴无法闭起来。希吉连把那道结冻的血流折断或打碎都办不到。他的白色眼睛也闭不起来。

“对不起,我的爱人。”他轻声说,“但是你该知道我不喜欢一直被人盯着看。”

他用船刀把那两颗结冻的眼球挖出来,远远丢到呼啸的黑暗里。等到他叫马格纳从死里复活后,他会再把眼球装回去。

最后,暴风雪遵照他的命令逐渐变小,然后完全止息,呼啸声也停了。在这艘被雪橇架高的侦察船西侧,也就是迎风面,堆积了五英尺高的雪;在背风面,那死人篷幕下方的空间也被雪填满。

天气非常寒冷,而希吉的超自然视力能看见更多黑云正从北方逼近,但是今天晚上会很宁静。他看到太阳在南方落下,并且知道再过十六或十八个小时,太阳才会再次在南方升起。而且再过不久,太阳就不会再升起了。那时就是黑暗的时代,一万年的黑暗。不过,这刚好如科尼利厄斯·希吉的愿。

但是今天夜里,天气寒冷而没有风雪,星星相当明亮。有人教过希吉几个夜空上冬日星座的名字,但是现在他连找出北斗七星都有困难。他很满意地坐在小船的船尾,厚呢大衣和瞭望帽让他相当温暖,他把戴着手套的手扶在船舷上,目光移往恐怖营,甚至锁定更远处的船舰方向,等到他决定要让那几只拉雪橇的动物及他的王妃复活时,他就可以到那里去。他回想过去几个月及几年间发生的事,觉得最终将自己变成神的奇迹实在非常奇妙。

希吉对先前身为人类时发生的每一件事没有丝毫后悔,他做了他该做的事。他已经跟曾经瞧不起他的自大恶棍算过账了,并且让其他人稍微见识到他的神性光辉。

突然间,他感觉西边有东西移动。天气实在太冷了,希吉头转得有点辛苦,然后望向那片冰冻的海。

有东西朝他走来。或许是他的听觉最先侦测到它走在裂冰上的声音。现在他的听觉不但异于常人,而且有超自然的力量。

某个体形巨大的东西用两只脚站立,朝他走来。

希吉看到星光照射在它蓝白色的毛皮上。他露出微笑,欢迎它的造访。

冰原上那个东西已经不足为惧了。希吉知道,它现在不是以掠食者的身份,而是以崇拜者的身份到来。此刻,他和那只动物的地位甚至不对等。科尼利厄斯·希吉可以下令叫它消失,或者是用他戴着手套的手轻轻一挥,把他放逐到宇宙中最遥远的地方。

它继续走过来,有时候放低身体、四脚并用地大步向前走,更多时候像人一样,用两只巨大的后腿站立起来走路,即使走路的动作一点也不像人。

希吉感觉到原本心里的平和,被莫名的不安惊扰了。

在快要接近侦察船及雪橇时,那个东西突然消失在他的视线之外。希吉可以听见它在帆布篷附近走动,在布篷底下用它的长爪撕裂里面几具冰冻的尸体。刀子般大小的利牙不断咔嚓咬合,不时大口呼出气息。但是他看不见。他发现自己很害怕。

他直视前方,和马格纳少了两颗眼球的眼眶彼此对望。

接着那个东西的身体突然浮现在船舷上方,它的上半身比小船高出六英尺以上,而这艘放在雪橇上的小船本身就已经比地面高六英尺了。

希吉觉得他的气卡在胸中。

在星光下,拥有绝佳崭新视力的希吉,发现这只野兽比他从前所见到的还恐怖,也比任何他所能想象到的东西还恐怖。正如他,科尼利厄斯·希吉经历过一场美妙且可怕的转变,这只动物也转变了。

它巨大的上半身从船舷上方俯身下来,在希吉与船首之间吐出一片冰晶雾。副船缝填塞匠闻到了腐肉味,仿佛是一只千年食腐动物的呼吸。

如果希吉当时还能动,他一定马上双膝跪地,上前去敬拜,但是他根本已经冻僵在原处了,连头都没办法转动。

那个东西闻了闻马格纳·门森的身体,它那长长的,大得难以想象的口鼻,反复嗅闻着覆盖在马格纳身体前方的一片褐血冰瀑布,巨大的舌头轻轻舔着那道已经结冻的褐色血流。希吉想要跟它解释,这是他爱妃的身体,必须保存下来,让他——不是副船缝填塞匠希吉,而是完成转变的全新的“他”——可以在某天把爱人的眼睛装回去,将生命的气息再吹进他体内。

突然间,几乎是不经意地,那个东西把马格纳的头咬了下来。

头骨被咬碎的声音非常恐怖,如果希吉能将他两只戴着手套、靠在船舷上的手举起来的话,他一定会捂住耳朵。不过,他无法移动他的手。

那个东西甩动一只更甚于马格纳粗腿的毛茸茸前臂,把死人的胸部打凹,他的脊椎及围成笼状的肋骨,顿时变成白骨碎片炸散开来。希吉曾经看过马格纳将好几个比他弱小的人的背部或肋骨打断,但是希吉知道,这只东西打断马格纳骨头的方式不一样。它打碎马格纳身体的方式,比较像人打碎一个瓶子或瓷偶。

想要找个人的灵魂来吃,希吉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念头。

希吉的头现在连一英寸也移动不了,所以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眼睁睁看着从冰原来的那个东西把马格纳·门森身体里的各部位挖出来吃掉,并且像希吉从前嚼冰块那样,用巨大的牙齿咬碎。那个东西接着从马格纳冰冻的骨头上撕下结冻的肉来吃,把骨头咬裂、把骨髓吸光后,才将吃剩的骨头散弃在侦察船船首。风开始刮起,在小船及雪橇四周呼啸着,发出很独特的乐音。希吉想象有个从地狱上来的发疯神怪,穿着一件白色毛皮外套在吹奏骨笛。

接着,它要找上门了。

它先是恢复四脚着地的姿势,从希吉眼前消失——这比看得见它更令希吉觉得恐怖。接着,它像冰脊上升一样,垂直挺身出现在船舷边,遮住希吉全部的视野。那双黑色、不眨眼、非人类、完全不带情感的眼睛,距离副船缝填塞匠圆睁的双眼不到几英寸。它呼出的热气包围着它。

“哦。”科尼利厄斯·希吉说。

这是希吉这一生说的最后一个字。与其说是一个字,不如说是一小段受惊、说不出话来、拖长的吐气声。希吉觉得自己最后的一股温暖气息正从身上流出,从他的胸部出来,上升到喉咙,经过张开而紧绷的口,穿过断裂的两排牙齿中间,发着嘶声,冲出他体外。不过他马上就明白,正要永远离开他的不是他的气息,而是他的精神、他的灵魂。

那个东西把他这股气吸进体内。

但是,接着那只动物喷出一口气,向后退开,摇摆着它巨大的头,好像被某种脏东西污染了。它再次四脚着地,永远离开希吉的视野。

所有东西都永远离开了希吉的视野。星星从天空走下来,像冰晶一样附在他还注视着前方的眼睛上。大乌鸦化身为一片黑暗,落在他身上,吞噬了他那具连冰原怪兽通拔克也不愿意去碰触的身躯。最后,希吉的瞎眼因为寒冷而粉碎,不过他还是没有眨眼。

他的身体还是僵硬地端坐在船尾,双腿张开,皮靴牢牢踩在那一堆他掠夺来的金表和一叠他从死人身上搜刮来的衣物旁边。两只戴着手套的手被冻结在两侧船舷上,右手几根手指距离装好子弹的霰弹枪枪管只有几英寸。

隔天早上天还没亮,暴风雪的前沿抵达,天空开始呼啸,接下来整天整夜,雪开始堆积在副船缝填塞匠绷紧的、张开的嘴巴里,并且在他深蓝色厚呢大衣、瞭望帽、恐怖僵凝的脸,以及碎裂但仍张开的眼睛上,盖上一层雪白裹尸布。

60 克罗兹

他现在知道了,死亡的美好在于没有疼痛,也没有自我意识。

他现在知道了,死亡的不幸在于里面会有梦——他先前多次考虑自杀,后来却又打消念头,就是因为害怕这点。

不幸中的万幸是:这些梦不是自己的。

克罗兹漂浮在一个温暖、浮力很强的非自我意识之海里,聆听不属于他的梦。

如果过渡到愉快的死后漂浮状态之后,他仍然拥有生前的分析能力,那么老弗朗西斯·克罗兹可能会质疑自己正在“聆听梦”的想法不合常理。事实上这些梦比较像是在听另一个人咏唱,虽然其中不牵涉语言,没有文字,没有音乐,也没有实际的咏唱,而不像生前那样“看见梦”。虽然在“聆听梦”之中,还是会出现一些视觉影像,但是它们的形状及颜色,克罗兹在死亡帘幕另一面的世界里不曾经历过。而正是这种既无声音、也非咏唱的叙事方式,充斥着他的死后之梦。

有个美丽的爱斯基摩女孩叫席德娜,她和父亲一起住在一间远比其他爱斯基摩村落更北边的雪屋里。关于这女孩美貌的传言传开了,许多年轻男子长途跋涉,越过浮冰及荒瘠的土地,来向她灰发的父亲致意,并向席德娜献殷勤。

但女孩并没有因为任何一个追求者的甜言蜜语、英俊面貌或强健体格而动心。在那一年晚春,冰雪开始融化时,她独自一人出发,走向更远的浮冰,以躲避隔年又一批长着圆脸的追求者。

这件事发生在动物们与人类还能对话的年代,所以一只飞过正在融化冰海的鸟,用歌声来追求席德娜。“和我一起到众鸟栖息地吧,那里每件东西都和我的歌声一样美丽。”那只鸟唱着,“和我一起到众鸟栖息地吧,那里食物不虞匮乏;你的帐篷一定用最美丽的驯鹿皮制成;你只会睡卧在用最细最柔的熊皮与驯鹿皮制成的毯子上;你的油灯里永远装满油。我的朋友和我会把你想要的任何东西都带来给你,而且从那天起,你穿戴的一定是我们最美丽、最鲜艳的羽毛。”

席德娜相信这只求婚鸟的话,并且照着真人民族的传统跟它结婚,然后和它一起在海上及冰上长途跋涉,到达鸟民族居住的地方。

但那只鸟欺骗了她。

它们的家并不是用最棒的驯鹿皮制成的,而是用腐烂鱼皮拼搭成的悲惨窝。寒冷的风随意吹进屋子里,并且用呼啸声嘲笑她的天真、易骗。

她并不是睡卧在最细柔的熊皮上,而是躺在令人不敢领教的海象皮上。她的油灯里也没有油。其他的鸟不把她放在眼里,而且她穿的还是结婚时穿的那套衣服。她的新郎只带回冰冷的鱼给她吃。

席德娜不断跟她冷漠的丈夫说,她非常想念父亲。终于,鸟同意让她的父亲来看她。为了来看她,那老人必须驾着脆弱的小船航行好几礼拜。

她的父亲到达时,席德娜假装过得很快乐。直到两人单独待在黑暗、充满鱼腥味的帐篷里,她才向父亲哭诉她的丈夫如何虐待她,以及她失去了多少东西——青春、美貌、幸福——只因为当初嫁给鸟,而不是嫁给真人的年轻男子。

席德娜的父亲听了吓坏了,于是帮她想出一个杀夫计划。隔天早晨,当鸟丈夫带冰冷的鱼回来给她当早餐时,女孩和她父亲扑到它身上,取出从她父亲那艘小皮艇上拿来的鱼叉与桨,把它杀掉。接着父女两人逃离了鸟民族的居住地。

他们向南,朝真人的居住地航行了好几天。但是,鸟丈夫的家人与朋友非常气愤,开始奋力振翅往南飞,声音大到连几千英里外的真人也听得见。

席德娜和她父亲在海上花了一个礼拜航行的距离,数千只飞鸟只消几分钟就飞越了。他们俯冲向那艘小船,宛如一片由鸟嘴、利爪及羽毛构成的怒气腾腾的乌云笼罩在他们头上。他们拍翅的动作激荡起一阵可怕的暴风,在海上吹起一波波大浪,几乎要将小船淹没。

父亲决定把女儿当祭品送还给鸟,于是把她丢出船外。

但席德娜死命抓住船舷,手抓得非常紧。

于是父亲拿出刀子将她手指的第一指节切掉。指节落入海中,变成第一批鲸鱼。指甲则变成海滩上常见的白色鲸须。

不过席德娜还是攀在船边。她的父亲从她的第二指节把手指切断。

指节落入海中,成为海豹。

席德娜还是攀在船边。当这吓坏的父亲将她最后一节手指也切断时,它们落入海中或落在漂过的浮冰上,变成了海象。

没有指头,她的手只剩几根弯起的手指残肢,就像她死去鸟丈夫的爪子。席德娜终于落入海中,沉到海底。直到今日,她还待在那里。

这就是席德娜,所有鲸鱼、海象及海豹女主人的故事。如果真人让她心情好,她就派动物到他们那里,让海豹、海象和鲸鱼被他们抓到杀死。如果真人让她不快乐,她就要鲸鱼、海象、海豹和她一起待在漆黑的深海里,让真人受苦、挨饿。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故事啊?弗朗西斯·克罗兹想。是他自己的声音打断了这缓慢、没有自我、纯粹在聆听梦境的意识流。

好像受到召唤一般,疼痛冲回他身上。

61 克罗兹

我的手下!他喊着。但是他累到喊不出声,累到没办法大声说出这几个字。他累到连这几个字的意思也不记得。我的手下!他再次喊,听起来就像是一声呻吟。

她在折磨他。

克罗兹不是一下子醒过来的,而是经过一连串痛苦挣扎,才得以将眼睛睁开,把分散在几小时甚至几天中的意识碎片——这些意识总是被疼痛及四个无声的字“我的手下”从他的睡眠之中驱散——缝缀在一起,直到意识终于清晰到能够想起自己是谁,并且了解自己身在何处,和谁在一起。

她在折磨他。被他称为沉默女士的爱斯基摩女孩不断用一把锐利、发烫的刀割他的胸部、手臂、身侧、后背,以及腿部。疼痛没有间断,而且难以忍受。

他挨着她躺在一个狭小的地方——并不是厄文跟克罗兹描述过的雪屋,而是将毛皮撑在弯曲棍棒或骨头上搭成的帐篷。帐篷里几盏小油灯发出摇曳的火光,照亮女孩赤裸的上半身,以及他自己。当他往下看时,看见赤裸、撕裂、还在流血的胸部、手臂及肚子。他想她一定打算把他割成一条条小肉条。

克罗兹想尖叫,却再次发现自己虚弱到无法尖叫。他试着用手把她正在折磨他的手臂与拿刀的手拨开,但是他虚弱到连手臂都举不起来,更别说去阻挡那女孩的手臂了。

她的褐色眼睛注视着他的眼睛,注意到他又活了过来。接着就回头继续去研究她的刀子在切、割及折磨他时产生了什么效应。

克罗兹终于发出最细微的呻吟。随后他又落入黑暗中,不过这次他并不是进入“聆听梦”及愉快的无我状态——其中细节他现在已经有点忘了——只是落入疼痛之海的黑色巨浪中。

她用一个想必是从“恐怖”号上偷来的葛德纳空罐头,盛了某种稀汤喂他吃。稀汤尝起来像是某种海洋动物的血。接着她用一支象牙柄的古怪弯刀切下几条海豹肉与皮下脂肪,用牙齿咬住海豹肉切片,将刀子贴近嘴唇往下切,然后把肉嚼碎,最后才塞进克罗兹龟裂、受伤的嘴唇。他想要吐出来,不想让人像喂小鸟一样对待,但是她接住每一小坨肥肉,再塞回他的嘴里。克罗兹敌不过她,只好花力气去嚼肉,吞下去。

接着,在呼啸的风哼唱的催眠曲中,他再度入睡,但是很快又醒过来。他发现自己全身赤裸地躺在毛茸茸的毛皮毯上,他的衣服,那许多层衣物全都不在这狭小的帐篷里,而且她已经替他翻身,让他腹部朝下,并在他身体下面铺上一层海豹皮之类的东西,以免从他裂伤胸部渗出的血,弄脏了铺在帐篷地面上的柔软皮革与毛皮。

克罗兹已经虚弱到无法反抗或自己翻身,他唯一能做的是呻吟。他想象对方正把他切成一片片的肉,并且煮来吃。他感觉她正把某种湿黏的东西贴在他背部的诸多伤口上,或者直接压进伤口里。

被折磨殆尽时,他再次睡着了。

我的手下!

一连许多天,克罗兹都感觉疼痛,他不断失去意识、恢复意识、又失去意识,还总以为沉默在将他切成一片一片的,终于他记起来他被射了好几枪。

他醒来时帐篷里几乎全黑,只有些许月光或星光透过绷紧的皮革渗入帐篷。爱斯基摩女孩睡在他身边,借他的体温取暖,就像他借她的体温取暖一样,而且两人都光着身子。除了动物对温暖的本能渴望之外,克罗兹心中没有一丝激情或肉体上的需求。他实在痛得太厉害了。

我的手下!我必须回到我的手下那里!去警告他们!

这是他第一次回想起希吉、那夜的月光,还有那几枪。

克罗兹的手臂原本横放在胸前,他挣扎着把手往上伸,去摸他被霰弹枪小弹丸射中的胸部与肩膀。他上半身的左侧有一整片弹痕与伤口,但是感觉上霰弹枪的小弹丸或任何跟着被射入皮肉里的衣物碎片,都已经被细心挖出来了。较大的伤口里塞了些柔软的、类似潮湿苔藓或海草的东西。克罗兹有把它挖出来丢掉的冲动,但是他没力气去做。

背部上半部比他裂伤的前胸更痛。克罗兹想起沉默用刀子在那里割挖时的痛楚。他也回想起希吉扣下扳机、弹药还没来得及爆炸前,霰弹枪发出的微弱嘎吱声。因为火药老旧且潮湿,两发弹药击发时可能都没有完全爆炸。不过他仍然记得,那团逐渐散开的弹丸云外围撞到他身上时,还是让他整个人转了一圈,跌到冰上。他被霰弹枪从背后远距离射了一枪,另一发则射在正面。

爱斯基摩女孩已经把每一颗小弹丸都挖出来了?还有每一片被射进我皮肉里的脏衣服碎片?

克罗兹在昏暗的光中眨眼。他回想起自己曾经到古德瑟医生的病床区,听他解释病人的状况,当时他说,最终夺走船员性命的通常不是起初的伤势——不论是海战中受的伤,或是这次探险任务中船员们受的大多数伤,而是伤口后来受污、感染所引发的坏血症。

他缓缓把手从胸部移到肩膀。他现在已经记得他被霰弹枪击中后,希吉又用他的手枪朝他开了好几枪,而第一发子弹就是射在……这里。克罗兹的手指在二头肌上方的肉里摸到一个很深的凹槽,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凹槽里同样填满了湿湿黏黏的东西。碰触这伤口引起的疼痛,让他感到晕眩与不适。

在他左侧肋旁还有另一道子弹划过产生的凹槽。光是把手伸去碰触那伤口,就让他精疲力竭——他大声喘气,甚至一时失去意识。

等恢复部分意识后,克罗兹才发现沉默已经将一颗子弹从他腋下的肉中挖走,并且把她使用在他身上其他部位的异邦药膏贴在伤口上。从他呼吸时感受到的痛苦,以及背部疼痛与肿胀的状况来判断,他猜这颗子弹至少打断了他左侧一根肋骨,接着方向偏转,最后停在他左侧肩胛骨附近的皮肤底下。沉默应该是从那里取出子弹的。

他使用他所剩不多的力气,花了好一阵子才将手往下移,去摸让他痛得最厉害的伤口。

克罗兹不记得左腿曾被子弹射中,但是从膝盖上方与下方肌肉传来的疼痛,让他确信有第三颗子弹射穿了他,他几根发抖的手指可以摸到子弹射入及射出的孔。子弹只要再射高两英寸,就会射中他的膝盖,这等于夺走了他的腿;而且可以肯定,没有腿他不可能活得下去。那地方也同样用药膏包起来,虽然他可以感觉到那里已经结痂,但是血似乎没有流到那里。

怪不得我好像快被高烧烧死了。我即将死于坏血症。

接着他发现,他感受到的高温有可能不是身体发烧所致。毛皮毯的保暖效果极佳,而且睡在他身旁的沉默女士的赤裸胴体倾泻出大量的热,让他在……多久了?几个月?几年?……以来,第一次感觉到完全的温暖。

克罗兹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将盖住他们两人的毛皮毯最上端掀开,让一些冷空气进来。

沉默稍微动了一下,不过并没有醒来。在帐篷内昏暗的光线下,他盯着她看。她看起来像个小孩儿,也许像他表弟阿尔伯特几个才十几岁的女儿当中的一个。心中这么认定后,他还想起曾经和她们在都柏林的一片青草地上玩槌球。之后克罗兹再度进入梦乡。

她穿着毛皮外衣跪在他面前,两手张开相隔约有一英尺。一条用动物肌腱或肠胃制成的细绳,正在她张开的手指与大拇指之间舞动。她以肌腱为细绳,用手指在玩“猫之摇篮”的儿童游戏。

克罗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在肌腱细绳繁复交叉的过程中,有两个图案反复浮现。第一个由三圈绳带组成,在上方构成两个三角形,就在她两根拇指内侧,不过这图案的中下部有个双重环圈,呈现出一个尖形圆顶。第二幅图案——她的右手往外拉得更远,几乎只有两条细绳延伸到左手,而且在那里的绳圈只缠绕过拇指和小指——是个由两条细绳形成的复杂环路,看起来像个卡通人物,有四只卵形的腿或鳍状肢,以及一个由绳圈表示的头。

克罗兹完全不知道这两个图形的意义。他缓慢地摇头,让她知道他并不想跟她玩。

沉默静静盯着他看了几秒,深色的眼睛正对着他的眼睛。接着她动作优雅地将两只小手合起来,让图案消失,并把细绳放进他喝汤的象牙碗里。一秒钟后,她就穿过盖在帐篷出口处的几层帐篷垂门爬了出去。

克罗兹被那几秒钟内吹进帐篷的冷空气吓了一大跳。他试着爬向开口,他必须看看自己到底在哪里。周遭的呻吟及迸裂声似乎在告诉他,他们还在冰原上,也许很靠近他被枪击的地方。克罗兹完全不知道希吉埋伏偷袭他们四人那件事是发生在多久以前,但是他很希望那只是几小时前,顶多一两天前。如果他现在离开,可能还来得及在希吉、门森、汤普森及艾尔摩出现在解救营并伤害更多人之前,回去警告他们。

克罗兹的头和肩膀可以移动几英寸,但还是没有力气从毛皮睡毯下面抽身,更别说是爬到出口,穿过驯鹿皮制的帐篷垂门往外看了。他再次入睡。

稍晚沉默把他叫醒,他甚至不确定是不是同一天,或者沉默是不是在他睡觉时进出帐篷好几次。透过驯鹿皮照进帐篷的光还是一样昏暗,帐篷还是靠那几盏燃烧皮下脂肪的油灯照明。地上用来当储藏区的冰雪凹槽里,有一片新鲜的海豹肉。克罗兹看到她把厚重的毛皮外衣脱掉,只穿着一件短裤。裤子有绒毛的那一面朝内,朝外的一面用皮制成,质感柔软,颜色比沉默的褐色皮肤淡一点。当她再次跪到克罗兹面前时,她的乳房晃动着。

突然间,细绳之舞再次在她手指间跳起。这次靠近她左手的小动物图率先出现,接着她放松细绳,重新纠扭,然后在她两手中央又出现了略尖的卵形圆顶。

克罗兹摇头。他还是看不懂。

沉默把细绳丢到碗里,拿出她短小的半圆形刀子,开始切海豹肉,那象牙制的刀把看起来和码头工人常用的铁钩把手很类似。

“我必须去找我的手下。”克罗兹喃喃地说,“你得帮我找到我的手下。”

沉默看着他。

船长并不知道从他第一次醒过来后,已经又过了多少天。他大多时间都在睡觉。偶尔清醒过来时,都在喝汤,吃沉默已经不需要帮他事先嚼过的海豹肉与皮下脂肪,不过她还是会帮他把肉送到嘴边,并且帮他换药及清洗身体。他躺的毛皮毯中间有一道裂缝,下面的雪地里装了一个葛德纳罐头。他基本的排泄必须在那里解决,并且由这女孩每隔一段时间拿到外面浮冰上倒掉,这让他感到相当屈辱。虽然罐头里的排泄物很快就会结冻,而且在这充满强烈鱼腥味、海豹味以及人味与汗味的小帐篷里,根本闻不出罐头里东西的味道,克罗兹还是没有因此觉得好过些。

“我需要你协助我回到我手下那里。”他再次用粗哑的声音说。他觉得他的手下很有可能目前仍然相当靠近希吉当初偷袭他们的地方,也就是离解救营不超过两英里的冰原上的冰穴附近。

他需要去警告其他人。

他困惑的是,不论什么时候醒来,透过驯鹿皮帐篷射进来的光线都同样昏暗。或许是因为某种只有古德瑟医生知道的生理作用,他总是在夜里醒来。也有可能是沉默在她的海豹血汤下了药,让他白天一直睡觉,以防他逃走。

“拜托你。”他轻声说。他只能希望这个野蛮人在皇家海军“恐怖”号上待过那么多月后学会了一点点英语,虽然她无法说话。古德瑟医生已经确认沉默女士的听力没有问题,虽然她没有用来说话的舌头。当她还在他们船上时,克罗兹见过她被突然而来的大声响吓到。

沉默继续盯着他看。

她不仅是野蛮人,还是个白痴,克罗兹想。如果他再开口乞求这个异邦原住民帮忙,他就是自取其辱。他现在该做的是继续吃,继续康复,并且积存体力,然后某天一把将她推开,自己走回营地去。

沉默眨了眨眼,然后转身用以皮下脂肪为燃料的小火炉去烤一片海豹肉。

他在另一天——或者是另一夜,因为光线还是一样昏暗——醒来,发现沉默跪在他面前,又在玩细绳游戏。

第一个在她手指间出现的图案又是略尖的小圆顶。她的手指舞动着,接着出现两道垂直圈形,不过这次只有两只腿或鳍状肢,而不是先前的四只。她把手张得更开,图案看起来真的在动,从她的右手滑向左手,两圈气球形的腿在移动。她的手指飞舞着,图案就消失了,但卵形圆顶随即再次出现在她两手中间。不过,克罗兹慢慢发觉,它并不完全是同样的图案。圆顶尖端不见了,现在它是一条标准的悬链线。他还是准尉时,曾经花心思研究几何学与三角学的图形,所以对这种形状并不陌生。

他摇摇头。“我还是不懂。”他粗声说,“我不知道这该死的游戏有什么意义。”

沉默看着他,眨眼,把细绳丢到一个兽皮制的袋子里,然后开始将他从毛皮毯里拖出来。

克罗兹还是没力气抵抗,不过也没有用他已经恢复的一点力气去配合。沉默将他扶起来,在他的上半身套上一件驯鹿皮制的薄衬衣,接着再为他穿上一件很厚的毛皮外套。克罗兹非常讶异这两件衣服竟然如此轻盈。过去三年来,他到船外做事时穿的许多层棉质与毛质衣物,合起来就超过三十磅重,而且难免会因为渗入里面的汗水和水汽结冰变得更沉重。但是他估计,现在他身上穿的爱斯基摩上衣重量还不到八磅。他感觉这两层衣服在上半身非常宽松,但是脖子与手腕部位却非常合身,每一个可能散热的地方都束得紧紧的。

克罗兹有点难为情,这次相当配合地帮她把一条很轻的驯鹿皮长裤拉起来,盖住自己裸露的下半身,长裤的材质和沉默女士在帐篷里仅穿着的短裤完全一样,只是比较大些。接着再穿上驯鹿皮制的高筒长袜,不过他的手指还是不太听使唤,甚至是帮倒忙。沉默把他的手推开,然后干净利落、不带任何感情地帮他把衣物打点好,大概只有母亲和护士为人穿衣服的效率能与之相比。

克罗兹看着沉默将两只用草编成的皮靴内衬套在他脚上,然后往上拉紧,罩住他的脚及脚踝。这些内衬的主要功用应该是隔冷,他很难想象她或其他女人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将干草编织成长又密实的袜子。沉默为他穿在草袜外的毛皮靴长度足以盖住他先前穿好的部分毛皮裤。他注意到,皮靴的靴底是用衣物中最厚的皮革制成的。

最初在帐篷里醒来的时候,克罗兹很惊讶帐篷里有这么多毛皮毯、毛皮外衣、毛皮、驯鹿皮、锅子、肌腱、看似皂石制成的海豹油灯,以及弯刀和其他工具。接着他就发现答案其实很简单:掠夺八个被哈吉森中尉与法尔杀死的爱斯基摩人尸体及财物的人,就是沉默女士。至于剩下的物品——葛德纳罐头、汤匙、刀子、鲸鱼肋骨、木材、象牙,甚至是现在成为帐篷骨架一部分的旧木桶板条,一定是从“恐怖”号上或被弃置的恐怖营里搜罗来的,再不然就是沉默这几个月来单独在冰原中生活时捡到的。

克罗兹穿好衣服后,趴倒在地上,用一只手肘撑着身体,喘着气。“你现在要带我回到我的手下那里吗?”他问。

沉默为他戴上连指手套,把他那顶有白熊毛饰边的连衣帽翻起来,盖住他的头,然后牢牢抓住他下面的熊皮,拖着他穿过帐篷的垂门走到帐篷外。

冷空气袭击克罗兹的肺,他开始咳嗽,但是他很快就发现身体非常温暖。他可以感觉到,在这身不透气衣物包住的密闭但宽松的空间里,体热正在其中流窜。沉默在他身旁忙了一分钟,然后把他拉起来,让他坐在折叠成一堆的毛皮上。他猜她并不希望他躺在冰上,即使下面还有一层熊皮,因为坐着的时候,被体温加热的空气会在怪异的爱斯基摩服装衣服里循环,流经他的皮肤,让他觉得更温暖。

仿佛是要证实他的理论没错似的,沉默突然把冰上那张熊皮抽起来,折好,放在他正坐着的那叠毛皮旁边的另一叠毛皮上。令人难以置信,不论是冰原的寒意或周遭的湿气,似乎都无法穿透他穿的厚皮靴底以及内衬的软草靴。相较之下,在过去三年里,克罗兹每次上到甲板或到外面冰原时,他的脚都是冰冷的,而且在他离开“恐怖”号后,他的脚甚至每分钟都是又湿又冷的。

沉默开始动作熟练地把帐篷拆下来,克罗兹环顾四周。

现在是夜里。她为什么要在夜里把我带到外面?事情有这么紧急吗?从周遭的声响判断,正被她快速拆下的驯鹿皮帐篷应该位于堆冰上,四围的冰塔、冰山与冰脊反射着从雪层间隙射下来的几许星光。克罗兹看到一池黑色海水——在一个冰穴里,离他原先在帐篷里躺卧的位置不到三十英尺。他的心跳开始加速:我们并没有离希吉伏袭的地方太远,这里离解救营还不到两英里。我认得从这里回去的路。

接着他发现这冰穴比罗伯特·戈尔丁领他们过去看的那个要小得多。这一池未结冻的黑水还不到八英尺长、四英尺宽。周遭被冻结在堆冰上的冰山,看起来也不太对劲,比他被希吉伏袭之地的冰山还要高得多,数目也多得多。而且这里的冰脊也比较高。

克罗兹眯着眼看向天空,只看到少许星星。如果云能散去,而他有六分仪、对照表及地图,也许就能算出他的所在地。

如果……如果……

他唯一能辨识的几颗星,比较像是属于冬日的星座,而不该在八月中旬或下旬出现在这里的北极星空。他知道自己是在八月十七日夜里被枪击的;在罗伯特·戈尔丁跑回营地之前,他已经记录好当天的航海日志了。他无法想象从那次偷袭到现在已经过了这么多天。

他急忙朝各个方向的海平面望去,希望在杂乱冰原后面看到日头刚落下或即将升起的一些微光,而那个方向就会是南方。不过,这里只有黑夜、啸风、矮云,以及一些颤抖的星星。

亲爱的基督啊……太阳到底在哪里?

克罗兹仍然不觉得冷,但是他颤抖摇晃得很厉害,不得不用他仅有的力气抓着折叠在一起的毛皮,免得整个人翻倒。

沉默女士正在做一件非常奇怪的事。

她很有效率地卸下用兽皮与骨头搭成的帐篷。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克罗兹也看得出最外层的帐篷罩是用海豹皮做的。她现在正跪在其中一张海豹皮帐篷罩上,用她那把半月形刀子从中间将它切成两半。

接着她把两半张海豹皮拖到冰穴,用一根弯曲的棍子把两张皮放入水中,让它们完全浸湿。然后她回到几分钟前帐篷所在的位置,从帐篷原本的冰槽储藏区里拿出一些冰冻的鱼来,然后敏捷地沿着即将结冻的两片帐篷罩各一侧,把鱼头尾相接地排成一列。

克罗兹完全不知道这姑娘到底在玩什么把戏。看起来她很像是在愈刮愈大的夜风中、星光下、在外面进行疯狂的异教仪式。但问题是,克罗兹想,她把他们的海豹皮帐篷罩割破了。即使她还能用散落一地的弯曲棍子、肋骨与兽骨把驯鹿皮的帐篷搭起来,新的帐篷也无法抵挡住强风和冰雪了。

沉默没理他,径自将两半张海豹皮帐篷罩卷起来,把两列鱼包裹在里面。她一面卷一面拉扯,使海豹皮卷得更紧实。克罗兹觉得有趣的是她让两根海豹皮卷的一端各突出半条鱼,而她现在正忙着把突在外面的两个鱼头稍微向上扳。

两分钟后,她已经把两根七英尺长、包着鱼的海豹皮卷抬起来。它们被冻得硬邦邦,像是两根细长的橡木柱,顶端各有一条头往上扬的鱼。她把它们平行放在冰上。

现在她把一小块兽皮放在她的双膝下面,然后跪上去,用一些肌腱与皮绳把几根中等长度的鹿角和象牙(帐篷原先的框架)绑在两根长七英尺,包着鱼的长柱上,成为两者间的横梁。

“我的老天。”弗朗西斯·克罗兹的声音沙哑。包着鱼、被冻成柱子的海豹皮卷是滑板,鹿角是中间的横梁。“原来你他妈的在制造雪橇啊!”他喃喃地说。

他呼出的气变成冰晶,悬浮在夜里空气中,但他的兴奋却突然变成惊惶。在八月十七日之前,天气并没有这么冷!而且温度差得很远,即使是半夜也没这么冷!

克罗兹估计沉默顶多只花了半小时,就做好了那部“鱼串海豹皮滑板驯鹿角支架雪橇”。之后他却坐在那叠毛皮上等了一个半小时,甚至更久,看她进一步整理雪橇的滑板。他手中没有怀表,很难测量时间的流逝,更何况他坐在那里边等还边打盹儿。

首先,她从“恐怖”号的一个帆布袋里拿出一些类似泥巴与苔藓混合物的东西。她用空的葛德纳罐头从冰穴盛了几罐水过来,把泥巴苔藓揉成拳头大小的球形,接着把泥块放到临时赶制出来的滑板上,徒手拍打,并且均匀地涂在滑板上。克罗兹很纳闷儿她的手为什么不会结冻?虽然她经常停下片刻,将手伸到毛皮外衣里,贴着没穿任何衣服的肚子取暖。

沉默用刀子将冰冷的泥巴刮平滑,像个雕刻师在雕刻黏土模型上修饰着。接着她从冰穴里拿来更多水,倒在已经结冻的泥巴上,制造出一层覆盖在泥巴上的冰衣。最后她把一口水喷洒在一张熊皮上,然后用这张湿毛皮顺着两根滑板的走向,上下摩擦结冻的泥巴,直到最外面那层冰变得非常光滑。克罗兹在星光下看着那部已经被翻过来的雪橇,那两根滑板在两小时前还只是几条鱼及两张海豹皮而已,现在却像极了两根闪亮的玻璃柱。

沉默把雪橇翻正,检查皮绳与绳结有没有系好,然后整个人站到绑得很牢靠的驯鹿角及短木条上,将最后两根鹿角——长而弯的鹿角原本是帐篷主要支柱——立在雪橇后方绑好,当成简便的扶手。

接着她在横跨雪橇的鹿角上铺了几层海豹皮与熊皮,然后扶起克罗兹,协助他走近雪橇。

他甩开她的手,试着自己走路。

他对自己怎么一头栽倒在雪里毫无印象,不过,当沉默扶他到雪橇上,将他的脚拉直,让他的背稳稳靠在一叠堆放在鹿角把手前方的毛皮上,并在他身上盖了几层厚毛毯时,他已经恢复视力和听力了。

他看到她在雪橇前系上几条长皮带,并且把它们的另一端编织成可以套在腰上的挽具。他想起她的“指头细绳”游戏,终于明白她一直想表达的事:帐篷(尖尖的卵形)要拆下来;他们两个人要离开(细绳上两个在移动,像是在走路的图形,虽然这天夜里克罗兹显然没在走路);到另一个卵形却没有尖顶的圆顶建筑。(另一个半球形的帐篷?一间雪屋?)

克罗兹周围堆了更多毛皮、帆布袋,以及用皮革包起来的锅子与海豹油提灯。每件东西都装上雪橇后,沉默就套上挽具,开始拉着雪橇穿越冰原。

雪橇滑板滑得相当有效率,比从“恐怖”号与“幽冥”号载运小船过来的雪橇要平顺得多,而且几乎没发出声响。克罗兹很讶异他到现在还觉得温暖;两个多小时来干坐在浮冰上,并没有让他感到寒冷——除了鼻尖以外。

头顶上的云层非常厚实。任何一个方向的海平面上都没有日出的迹象。克罗兹完全不知道这女人要把他带去哪里。回到威廉王岛?向南朝阿德雷半岛走?往贝克河?走向更远的海冰?

“我的手下。”他哑着嗓子对她说。他想尽办法提高音量,好让对方在风咽、雪嘶,以及脚下厚冰呻吟的干扰下还能听见。“我必须回到我的手下那里,他们正在找我。小姐……女士……沉默女士,拜托你。看在上帝慈爱的分上,请你带我回解救营去。”

沉默没有转头看他。他只看得见她的连衣帽后面及在昏暗的星光下闪着微光的白色环状熊毛领。他完全不清楚她如何在黑暗中前进,也不明白这个小女孩怎能如此轻易地拉动他和雪橇。

他们无声地滑行着,走进前方黑暗杂乱的冰原中。

62 克罗兹

大海底部的席德娜会决定要不要叫海豹冒着被其他动物或真人猎捕的风险到海面上。但是从某个真实的角度来看,是海豹自己决定要不要被人猎杀。

从另一个真实的角度来看,这世界只有一只海豹。

海豹就和真人一样,各自都有两个灵魂。一个是会随肉体死亡而死亡的“今世灵魂”,另一个是在肉体死亡时会离开肉体的“永世灵魂”。可以活得比较久的灵魂塔尼克,仿佛一颗内含空气及血液的小泡泡,藏在海豹体内。猎人可以在海豹的内脏里找到它,而且它的形状就和海豹一样,只是比海豹小很多。

一只海豹决定让自己被捕获并且吃掉,在它死掉时,它的永世灵魂会从身上离开,再以完全相同的形式附在这只海豹后代的婴儿海豹身上。

真人知道,一个猎人在他的一生中会反复捕捉及杀死同一只海豹、海象、熊或鸟。

当真人中某个人的今世灵魂随着身体死去时,同样的事也会发生在他的永世灵魂上。他的伊努阿——永世灵魂,会带着所有的记忆与技能(不过是被隐藏起来的)附在家族后代某个男孩或女孩身上。这就是不论小孩儿有多吵闹或鲁莽,真人从来不会去管教小孩儿的一个原因。小孩儿的身体里除了有小孩儿的灵魂外,还有一个大人的伊努阿——一个父亲、伯父、祖父、曾祖父、母亲、姨妈、祖母或曾祖母的灵魂,而且还带着它身为猎人、女家长或巫师的一切智慧,这伊努阿当然不该被斥责。

海豹不会随便将自己交给一个真人猎人。那猎人必须去赢得它们,不只是靠着奸巧、骗术、技能,而是该凭借自己的勇气与伊努阿。

这些伊努阿——真人、海豹、海象、白熊、驯鹿、飞鸟、鲸鱼的灵魂——在这片古老的大地出现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在宇宙的第一个阶段中,大地是一块悬浮在天空下的盘子,由四根柱子支撑着。大地下面的黑暗空间是灵魂们居住的地方,而且到现在,大多数灵魂都还住在那里。这片早期的大地,大多数时间都沉在水里面,上面没有任何人类——真人或其他人种——直到两个人,阿古鲁酋西和乌马尼特克,从大地中的圆丘里爬出来。这两个人就成为最早的真人。

那个时期没有星星、月亮、太阳,这两个人以及他们的后代,必须在完全的黑暗中生活及打猎。因为那时候还没有巫师教导真人生活技能,所以人类的能力很有限,只能猎捕最小的动物:野兔、松鸡,以及偶尔出现的乌鸦;而且他们不知道如何过像样的生活。他们唯一的装饰就是偶尔戴着安瓜克,一种用海胆壳制成的护身符。

在宇宙的这个时期,女人已经出现在大地上两个男人的身边了。男人们是从大地里出来的,女人们却是从冰河来的,但是她们不能生育。所以她们不是终日沿着海岸线走,不断望向海中,就是成天往地里挖,一心一意要找到小孩儿。

在一只狐狸与一只乌鸦经历过一场漫长而艰苦的争战后,宇宙的第二个循环出现了。四季在那时候出现,接着,生命及死亡也出现了。在四季来临后不久,一个新阶段开始了,人类的今世灵魂会和肉身一起死亡,而他们的伊努阿灵魂则旅行到别的地方。

那时候的巫师们已经掌握了一些有关宇宙规律的奥秘,并且开始帮助真人们学习如何好好生存下去。他们定下一些规范来禁止乱伦、近亲通婚、谋杀或其他违反事物规律的行为。巫师们也能回顾阿古鲁酋西和乌马尼特克从大地里爬出来之前的事,并且向人类解释宇宙中伟大的灵魂“伊努阿特”的起源,例如月亮的灵魂,或是纳酋克——意识本身的灵魂,或是西拉——空气的灵魂,同时也是所有古老精神力量中最重要的一个。西拉创造万物,渗透万物,并且提供能量,她还会借着狂暴风雪来表达她的愤怒。

真人也差不多是在这个时期知道席德娜的故事。在其他几个寒冷地区,她有时被称为尤尼古马犹图,或者是努里亚酋。巫师的解释是,所有人类——真人、住在更南方的那些肤色较红的原住民,甚至是更晚才出现的脸色苍白的人,都是席德娜——尤尼古马犹图——努里亚酋与一只狗交配之后所生。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狗也可以有名字及一个“名字灵魂”,甚至能分享它们主人的伊努阿。

阿宁给(月亮的伊努阿)曾经和他的姐妹希克尼克(太阳的伊努阿)乱伦,要不然就是欺负了她。阿宁给的妻子乌立拉娜克则喜欢把猎物——动物或真人——的内脏挖出来,而且她很不喜欢巫师管灵界的事,常会处罚他们,让他们无法克制地大笑。到今天巫师有时还是会无法自制地大笑,还常常因此而死。

真人很喜欢知道关于宇宙中三个最有力量的灵魂之事:渗透万物的空气之灵、控制所有住在海洋或靠海而生的动物的大海之灵,以及三者当中的最后一个,月亮之灵。但是这三个原始的伊努阿特的力量太大,根本不把真人或任何一种人类看在眼里。因为这些终极的伊努阿特比许多其他灵界力量的地位要高得多,而次等灵界力量的地位又比人类高得多,所以真人不会去敬拜这三个神灵。巫师们也很少去和这些伟大的神灵——例如席德娜接触,他们只要能确定真人不会去触犯会让大海之灵、月亮之灵或空气之灵生气的禁忌,就很满足了。

但是慢慢地,过了许多世代后,在真人中被称为安卡库伊特的巫师,已经知道更多关于这隐藏世界及次等伊努阿特灵魂的秘密。好几个世纪后,某些巫师已经拥有梅摩·摩伊若所谓的第二视觉:千里眼。真人把这样的能力称为阔马尼克或安卡库娃。就像人类曾经驯服了野狼——他们的表亲灵魂——将它们变成能够分享主人伊努阿的狗,那些拥有“聆听思想”或“发送思想”等特异功能的安卡库伊特,也学着去驯服他们遇见的一些较小的灵魂,除掉它们的野性并加以掌控。这些小助手精灵被称为图恩盖,不仅能帮助巫师看到肉眼看不见的灵魂世界,回溯到人类出现之前的世界,也能帮助他们看到其他人类的心灵,知道当真人违背宇宙规律时,他们到底犯了什么错。它们还会教安卡库伊特他们的语言,小灵魂的语言,也就是所谓的伊瑞那流提,让巫师可以直接向自己的先祖说话,也可以跟宇宙中更强而有力的伊努阿特说话。

当巫师学会助手精灵图恩盖的语言伊瑞那流提后,就可以帮助人类承认自己的不当行为或错误,以便治疗他们的疾病,让混乱的人间事物重新恢复秩序,并促使世界的秩序恢复。巫师传承下来的规范与禁忌系统,其复杂程度可以和真人女性直到今日还经常在手指间操弄的细绳交叉图案相比。

巫师也扮演保护者的角色。

有些次等邪灵在真人当中徘徊,缠扰他们,并且带来坏天气,不过巫师已经学会如何制作一把圣刀,并使之神圣化,来杀死这些图皮赖。

要让暴风雪停下来,安卡库伊特有一把世代相传的特殊镰刀,能割断希拉吉克撒图克——风的静脉。

巫师也能飞到空中,成为真人和其他精灵之间的灵媒,但他们经常辜负人们对他们的信任,使用伊立希克希尼克的强力咒语挑起嫉妒与对立,甚至产生极深的仇恨,让真人没来由地去杀害其他人,借此伤害人类。巫师也经常会管不住助手精灵图恩盖。当这种状况发生却没能及时补救时,无能巫师就会像一块大铁石,把夏日的闪电全吸到自己身上。这时候真人没有太多选择,他们只能把巫师绑起来抛弃在野地,或是将他杀死——割下他的头,并且身首分开放置,以免巫师后来又让自己复活过来,反过来追杀他们。

大多数稍有能力的巫师都会飞行,医治个人、家庭及整个村落(其实他们只是帮助人们在承认自己的过错后重新取得平衡,从而自己医治好自己),灵魂出窍到月亮或到海底(几个最强神灵伊努阿特可能居住的地方),并且在使用伊瑞那流提施咒语、吟唱及击鼓之后,变身成动物,例如白熊。

虽然大多数没寄居在动物身上的精灵,都很安分地住在精灵世界里,但还是有怪兽的伊努阿灵魂选择附身在一些化外之境的动物上。

这些怪兽当中有些体形较小的,被称为图皮烈克,它们在几百年或几千年前被一些叫作伊立希图克的人带到这世界。伊立希图克人不是巫师,而是一些邪恶的老男人和老女人,他们学会并拥有巫师的许多技巧与能力,却把这些能力用在玩弄法术上,而不是用来医治病人,带给人们信仰。

所有人类,尤其是真人,都是靠吃灵魂而存活,他们都很清楚这点。打猎说穿了不就是一个灵魂在追捕另一个灵魂,想叫它最后臣服在死亡之下吗?举例来说,海豹同意被猎人杀死时,那猎人必须在它被杀死却还没被吃掉之前,为它举行一个简短的饮水仪式(因为它算是水中生物),来对这只同意被他杀死的海豹的伊努阿表达敬意。有些真人猎人在棍子上装一些小杯子,但是最年长、最优秀的猎人还是习惯用自己的嘴把水送进死海豹口中。

我们都是吃灵魂的人。

但是邪恶的伊立希图克老男人与老女人却是灵魂恶棍。他们会施咒语来控制猎人,而猎人随后就会带着家人离开原本的村落,到遥远的海冰上或内陆的深山里生活,及死亡。这些灵魂恶棍受害者的后代被称为吉维托克,每个人都过着比人类还野蛮的生活。

当一些家族及村落开始怀疑老伊立希图克的邪恶本性时,这些交鬼者经常会创造出一些小个头的邪恶动物图皮烈克来跟踪、伤害及杀死敌人。图皮烈克一开始是和两三根手指差不多大小的无生物,但是被伊立希图克的巫术赋予生命后,可以生长到它想要的大小,形状变得可怕、难以形容。但是在白天,这些怪兽想伤害的对象很容易就可以看见它们并且逃跑,所以偷偷摸摸的图皮烈克通常会选择化身成真实动物的形状,或许是只海象,或者是只白熊。接着,被邪恶伊立希图克诅咒的没有防备的猎人,就会成为猎捕的对象。当凶残的图皮烈克被派出来杀人时,人类很难逃离它们的魔掌。

不过在现今世上,邪恶的老伊立希图克交鬼者已经所剩无几。其中一个原因是,如果图皮烈克没能达成任务杀死被指派去杀的人——有巫师介入阻止,或者猎人聪明到靠自己的办法避开伤害——图皮烈克就只能回头将它的创造者杀死。老伊立希图克一个接一个地沦为自己所创造的怪物的手下牺牲者。

接着到了某天,在数千年前,大海之灵席德娜开始对她两个神灵伙伴——空气之灵及月亮之灵——不满。

为了要杀死和她一起构成宇宙三大基本力量的另外两位,席德娜创造了她自己的图皮烈克。

被神灵赋予生命的杀人机器非常恐怖,它甚至有自己的名字灵魂,成为一只被称为“通拔克”的活物。

这只通拔克可以在精灵世界及人类居住的大地世界来去自如,而且可以随心所欲地变成任何形状。它所变成的每一种形状都很恐怖,连精灵们正眼看到也会吓破胆。席德娜将它的力量完全集中在带来浩劫与毁灭上,它的力量就是纯粹的恐怖。不仅如此,席德娜还赋予她的通拔克指挥散居在各地的无数小邪灵伊克西奇库克的权力。

光靠一对一较量,通拔克就可以杀死月亮之灵,或是空气之灵西拉。

通拔克虽然在各方面都很恐怖,但在隐匿性上却比不上较小的图皮烈克。

当它在精灵世界跟踪空气之灵西拉时,能量充斥在整个宇宙的西拉就感觉到这杀手的存在。她知道自己可能会被通拔克毁灭,也知道如果她被杀死,宇宙就会再次变得一团混沌。于是西拉请求月亮之灵帮助她打败这只动物。

不过,月亮之灵没兴趣过来帮助她,他对宇宙的命运也不在乎。

西拉接着恳求意识之灵纳酋克来帮助她。纳酋克和西拉一样,是年纪最大的伊努阿“深灵”之一。在很久很久以前,当逐渐成长、象征秩序的绿色芦苇区开始与宇宙的混沌状态分离时,他们就已经出现了。

纳酋克同意帮助她。

西拉和纳酋克并肩打了一场长达一万年的仗,才击退恐怖的通拔克。这场战役在精灵世界中留下许多坑洞、裂缝及真空。

就像没能完成暗杀任务的图皮烈克,通拔克回头去毁灭它的创造者……席德娜。

但是席德娜早就在艰困中学到,甚至早在她父亲背叛她之前就已经吸取了教训。她在创造通拔克之前,就知道它可能会对她造成威胁。所以,她自己用灵界的语言伊瑞那流提吟唱咒语,来启动她事先就安置在通拔克身上的弱点。

没多久,通拔克被放逐到大地表面,无法再回到精灵世界,无法再回到海底深处,也无法再以纯灵魂的形式生活在这两个地方。

席德娜安全了。

但是另一方面,大地及大地之上的所有居民从此不再安全。

那时地上已经住了很多人,席德娜将通拔克放逐到最寒冷、最空旷的地区,靠近北极终年结冻的区域。她会选择最北边,而非远方的其他冰冻区域的最主要原因是,只有北方——对于许多伊努阿特神灵而言,它是大地的中心——有些巫师有一点点对付愤怒恶灵的经验。

通拔克的怪兽灵魂虽然已经被夺走,但在本质上它还是一只怪兽。它很快就改变外形,就和所有的图皮烈克一样,把自己转变成在这世上所能找到的最可怕的动物形状。它选用世界上最聪明、最神祕且最致命的掠食者——北极白熊——的外形与内在。但是就体形与狡猾程度来说,它之于普通白熊,好像白熊之于真人养的狗。通拔克猎杀凶暴的白熊并且吃掉它们,吞食它们的灵魂,就和真人猎捕松鸡一样容易。

对灵魂掠食者来说,动物的伊努阿灵魂愈复杂,味道就愈甜美。通拔克很快就发现,它喜欢吃人更甚于吃纳努克,那些白熊。它喜欢吃人类的灵魂甚于海象的灵魂,甚至喜欢吃人胜过吃大型、温和、有智慧的杀人鲸的伊努阿灵魂。

一代又一代,通拔克大啖人类。北方那一大片曾经村落密布的雪地,曾经有皮艇成群出现的海域,以及曾经充斥数千个真人笑声的庇护所,现在都因为人类往南逃离而成为无人居住之境。

不过人类根本不可能逃离通拔克的追击。席德娜最杰出的图皮烈克在游冰、奔跑、思考、跟踪、打斗的功力,都胜过世界上任何一个人。它命令伊克西奇库克邪灵将冰河往南移,叫冰河尾随已经逃到绿地的人类,以便让有着白色毛皮的通拔克可以藏身在寒冷的冰天雪地里,舒舒服服地继续吃人类的灵魂。

真人村落派出数以百计的猎人去猎杀那个东西,但是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有时候通拔克会将猎人的部分尸骸送还给他们的家人,有时候还会把好几个猎人的头、手臂、躯干和腿全混在一起,让他们的家人无法举行像样的葬礼,借此来嘲弄他们。

席德娜创造的吃灵魂怪兽,像是要把大地所有人类灵魂吃光。

但是,正如席德娜所期望的那样,居住在冰冷北方的几百个真人聚落的巫师轮流传递口信,然后大家在安卡库伊特巫师的零散据点会面,向所有友善的精灵说话及祷告,并且与助手精灵商量,最后终于想出对付通拔克的计划。

他们无法杀死“像人一样行走的神”。即使是空气之灵西拉与大海之灵席德娜,也无法杀死塔里培克·通拔克。

但是他们可以将它遏制起来,阻止它到南方来杀死所有人类及所有真人。

这些最优秀的巫师——安卡库伊特——挑选了他们当中拥有“聆听思想”与“发送思想”,具备千里眼能力的最优秀的男女巫师,用他们来繁衍下一代,就像真人们今天为雪橇狗配种,以求得更优秀、更强壮、更聪明的下一代。

他们把拥有超越巫术的千里眼能力的孩童,称为西珊尤阿,或是“空中精灵的掌管者”,并且派他们和他们的家人一起去北方阻止通拔克继续残杀真人。

西珊尤阿能够直接和通拔克沟通,而不像一般的巫师必须透过图恩盖助手灵魂的语言来沟通。他们可以直接触及通拔克的心灵与生命灵魂。

这些空中精灵的掌管者学会用喉咙的歌声召唤通拔克。因为他们一心在乎与通拔克沟通,所以同意让这只可怕、嫉妒心强的动物,夺走他们与人类同伴说话的能力。为了让这只图皮烈克杀人动物不再猎杀人类灵魂,空中精灵的掌管者答应这位像人一样行走的神:他们——人类及真人——不会再居住在最北方专属它的冰雪区。他们答应这位像人一样行走的神,除非得到准许,他们不会再在它的国度捕鱼或打猎,以此来表达对它的敬意。

他们还承诺,他们每一代的子孙都会继续帮忙,让像人一样行走的神的贪婪食欲可以满足。西珊尤阿以及其他的真人会去猎捕鱼类、海象、海豹、驯鹿、野兔、鲸鱼、野狼,甚至是通拔克体形较小的表亲白熊,带去让它大吃一顿。他们也承诺,不会再有人类的皮艇或小船侵入像人一样行走的神专属的海域,除非是来送食物给它,唱喉音歌安抚它,或是来向杀人兽表达敬意。

根据西珊尤阿预先看到的未来,他们知道通拔克的地盘最终被那些白人卡布罗那入侵时,末世就来临了。身体受到卡布罗那苍白灵魂的毒害后,通拔克会生病,然后死去。真人会忘记他们的生活方式与他们的语言,家里会充满醉酒及绝望;男人会忘记他们的温柔,而去打他们的妻子;孩童的伊努阿会变混乱,真人也会失去他们的好梦。

通拔克因为卡布罗那带来的疾病而死亡时,空中精灵的掌管者知道它那冰冷、雪白的国度将会因为温度升高而融化。白熊将会找不到浮冰来当家,它们的小熊会死掉。鲸鱼和海象也没有地方可以进食,鸟类会绕圈飞行,并且向乌鸦求助,因为它们繁殖的地方不见了。

这就是他们看到的未来。

西珊尤阿知道,通拔克虽然非常恐怖,但是少了它,也少了冰冷世界,未来会更糟糕。

不过,在这样的光景没有到来之前,年轻、有千里眼、身为空中精灵的掌管者的男人与女人,用一种只有席德娜及其他神灵能够使用的方式跟通拔克说话,从来不使用声音,总是直接心灵对心灵。这个还活着、像人一样行走的神就听从他们的提议与承诺。

就像所有伟大的伊努阿特神灵,喜欢被娇宠的通拔克同意了。它将吃他们的贡物,而非他们的灵魂。

一代又一代,西珊尤阿千里眼一直只和拥有同样特异能力的人交配。在年纪还很小的时候,每个西珊尤阿小孩儿就必须放弃他(或她)与人类同伴说话的能力,来让像人一样行走的神知道,他们一心一意只想要跟它——通拔克,说话。

一代又一代,西珊尤阿小家族住在距离其他真人部落非常遥远的北边——真人仍然非常害怕通拔克会来找他们。他们总是把家建造在终年被雪及冰河覆盖的土地及堆冰上。他们开始被看成“神人”,甚至连他们会说话的家人使用的语言,也变得像是由真人各种方言混合而成的一种怪异语言。

当然,除了阔马尼克与安卡库娃的“千里眼预言”“发送思想”及“接收思想”之外,西珊尤阿本身不会说任何语言。不过他们还是人类,仍然爱他们的家人,并且属于一个大家族,所以当他们要向其他真人说话时,西珊尤阿男人就使用特殊的手语,西珊尤阿女人则使用母亲教她们的细绳图案。

还没离开我们的村庄,

到遥远的海冰上,

去找那个我必须嫁的男人——

我父亲和我常梦到的男人。

那时,船桨还很干净,

我父亲拿了一块黑石,奥玛,

在每根船桨上刻字。

他知道他不会活着,

从海冰上回来。

在我们的西珊尤阿梦里,

在唯一真实的梦里,

我们都看到——

他,我亲爱的亚加,

会死在那里,

死在一个白人手中。

离开海冰,上到陆地之后,

我就一直在找寻那块石头,

在小山中,

在河床上,

但我没找到它。

等到我回到我的族人那里,

我会去找那支

上面有奥玛灰色记号的桨。

桨叶末端的一条短线

代表出生;

代表死亡的一条长线,

平行地画在它上方。

再回来!大乌鸦叫着。

63 克罗兹

克罗兹醒来时头痛欲裂。

这几天早上醒来时,他几乎都是头痛欲裂。他的背部、胸部、手臂、肩膀都被霰弹枪的弹丸打得千疮百孔,身上至少被子弹射伤三处,他醒来时应该会注意到才对。但是事实上,他身上的伤痛已经舒缓许多,所以他首先注意到的是可怕的头痛。

这让克罗兹回想起他每天晚上喝威士忌、隔天早晨才后悔的那些年月。

他有时醒来时会像这天早晨,疼痛不堪的头颅里回响着一些毫无意义的字符串与音节。那些字听起来咔咔嗒嗒,就像孩童为了找出能配合跳绳歌的正确音节数,发出带有重元音的咯咯声。不过,在他完全清醒前那痛苦的几秒钟里,这些声音似乎有某种意义。这些天来,克罗兹在心理上一直很疲倦,好像他每天都在熬夜读荷马的希腊文原著。弗朗西斯·罗登·摩伊若·克罗兹一生从来没试着去读希腊文,他也不想。他总觉得这种事该留给学者,或像老助理布瑞金那样的可怜书痴。

在这黑暗的早晨,他在雪屋里被沉默叫醒。她用在她手指间移动的细绳图形告诉他,他们又该出去猎海豹了。她已经穿好她的毛皮外衣。跟他传达完信息后,她马上就消失在雪屋的入口通道之外。

知道今天不会有早餐,昨天晚餐也没剩下什么冰冷的海豹皮下脂肪,克罗兹有点不高兴。他穿好衣服,并把他的毛皮外套与连指手套穿上,然后顺着面向南方的背风入口通道,往下爬到雪屋外。

在外面的黑暗中,克罗兹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有时他的左脚在早晨还是会拒绝承载他的重量——四处观望。他们的雪屋微微发亮,因为在离开雪屋时,他们会留下一盏皮下脂肪油灯燃烧,以维持屋内温度。克罗兹还清楚地记得那趟长途雪橇之旅。他也记得好几个礼拜前,当时还非常虚弱的他坐在雪橇上的毛皮堆中,带着近乎敬畏的心情,看着沉默花几个小时的时间把雪挖出来,建造这间雪屋。

雪屋盖好后的前几个小时,克罗兹心中的数学家就待在这舒适的小空间里,躺在毛皮毯下,欣赏雪屋优美的悬链线弧度,并且暗自夸赞这位先前在星光下切割雪砖,堆砌出内倾雪墙的女子所达到的精准度。

不过,当他在那漫长的夜(或暗无天日的白天)里,躺在毛皮毯下欣赏雪屋时,他心里想,我就和公猪的乳头一样没用。他还忍不住担心这间雪屋会垮下来。雪屋顶端的雪砖几乎是水平靠在一起。她最后切割的几块雪砖是梯形,而最后一块雪砖(关键砖)甚至被她先从里面往外推挤出去,修边之后,再从里面拉到定点。后来沉默还走到雪屋外面,爬到呈悬链线状、近似圆顶建筑的雪砖上,攀爬至顶部,然后在上面蹦跳几次,才再顺着侧边滑下来。

克罗兹刚开始以为她只是像小孩儿一样在玩耍——她有时候看起来就只是个小孩儿。但是接着就发现,她是在测试新家的强度与稳固性。

隔天,另一个没有阳光的日子,那个爱斯基摩女人用油灯将雪屋内墙表面融化,然后让它自行结冻,使墙面上多了一层薄薄的却非常坚硬的光亮冰面。接着她把原本是帐篷罩、后来被当成雪橇滑板的两张海豹皮上的冰融掉,然后在内墙及天花板上钻孔,将几条筋腱穿进去,再利用它们将海豹皮悬挂在离内墙表面几英寸的地方,成为雪屋的内衬。克罗兹马上就注意到,这样可以让雪屋内部不至于因为温度升高而滴水。

克罗兹很惊讶雪屋竟然能让他感到这么温暖,他估计温度至少比外面高上五十华氏度,温暖到两人从毛皮毯底下出来时,经常只穿着驯鹿皮短裤。入口处右侧的雪棚架上有个煮食区,那里有个用鹿角与木头制成的架子,不仅可以架起各种锅具,放在海豹油火炉上方加热,也可以充当晒衣架。等克罗兹能自己爬行,并和她一起到雪屋外面之后,沉默就利用她的细绳语言及手势告诉他,从外面进入雪屋里,一定要记得先将外衣弄干。

除了入口处右侧的煮食平台,以及左侧可以当长椅的雪棚外,雪屋后半部还有个可供他们睡卧的宽阔平台。平台边缘是用沉默带来的一点点木材围成的。这些被冰冻在平台里的木材让平台不至变形。沉默接着就从帆布袋里拿出最后一些苔藓铺在雪棚上,或许是当成隔热材料,然后细心地将驯鹿皮及白熊皮铺在雪棚上。然后,她让他知道他们该头朝着门睡觉,并且把已经干了的衣服折叠起来当枕头。他们所有的衣服。

刚开始的几天或几个礼拜,虽然沉默女士每天晚上都光着身体睡,克罗兹坚持要穿着驯鹿皮短裤躺在毛皮毯下睡觉。但他很快就发现,那样会让他温暖到不舒服。还好他身上的伤势仍让他相当虚弱,情欲对他而言根本不构成试探,所以他很快就习惯光着身体钻进毛皮毯里睡觉,早上起床时才穿上没有汗味的短裤及衣服。

每次克罗兹在夜里醒来,发现自己光着身体、温暖地躺在沉默旁边,他就会试着回想在“恐怖”号的日子。那时他总是觉得又湿又冷,主舱里也一直都昏昏暗暗,不时滴水,到处结着冰框,还弥漫着煤油与尿液的臭味。住在荷兰帐篷的光景就更可悲了。

到了外面,他把带有绒毛边圈的连衣帽往前拉,将脸与外面的严寒隔离,然后四处张望。

当然,外面一片黑暗。克罗兹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愿意接受以下事实:从被枪击到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与沉默在一起,他已经昏迷了(或是死了?)好几个礼拜。在他们长途跋涉地拉乘雪橇来到这里的旅程中,只有些许非常短暂、非常微弱的阳光出现在南方,所以这时至少已经是十一月了。他们来到雪屋后,克罗兹开始试着数算日子。但是屋外一直是黑漆漆的,而在屋内,他们睡觉与醒来的周期又相当怪异。他猜他们有时一次就睡上十二个小时,甚至更长,他不太能确定到这里之后,又过了多少个礼拜。何况外面的暴风雪经常将他们困在屋里不知几天几夜,让他们只能靠冰藏在屋里的鱼肉与海豹肉维生。

今天的天空非常晴朗,也因此,天气相当寒冷。在天空中移动的星座是冬天的星座。空气很冷,星星在天空中舞动摇摆,和克罗兹这些年来从“恐怖”号(或他曾经搭乘到北极的任一艘船)甲板上看到的一样。

现在唯一的差别是:他不觉得冷,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克罗兹跟随沉默的足迹绕过雪屋,走向冰岸与冰海。他其实并不需要跟她的脚印走,因为他知道,那道被冰雪覆盖住的海岸就在雪屋北边一百码左右,而她向来都是到那里去猎海豹的。

虽然他知道这里的一些基本方向,但还是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不论是对解救营,或是对他们沿威廉王岛南岸搭建的营地来说,那道结冻的海峡总是在他们的南方。所以,他和沉默现在有可能是在威廉王岛南方的阿德雷半岛上,隔着一道海峡与威廉王岛对望;也有可能仍然在威廉王岛上,只不过位于没有任何白人到过的东岸或东北岸。

克罗兹完全不记得他中弹之后,沉默是如何将他送到帐篷里的。也不记得在他回到活人世界之前,她的帐篷搬移过多少次。在她搭建雪屋之前,那趟用海豹皮包裹鱼来当滑板的雪橇之旅到底花了多少时间,他也只有非常模糊的记忆。

他们现在有可能是在任何一个地方。

即使她是带着他往北走,也没有什么道理可以推断出他们目前是在威廉王岛上。也有可能是位于威廉王岛北边的詹姆斯·罗斯海峡里的某个小岛上,或是在布西亚半岛的西岸或东岸外,某个从来没人到过的岛。在有月光的夜里,克罗兹可以从雪屋看到内陆的山丘——不是山岭,但是比这位船长先前在威廉王岛上所看过的都来得高大。而且,与他及手下曾经找到的任何营地(包括恐怖营在内)比较起来,这里的地形屏障遮挡风雪的效果最为理想。

克罗兹踩过海滩的雪地及沙砾地,走到杂乱的海冰上,他想到过去这几个礼拜,他曾经数百次试着告诉沉默,他需要离开这里,找到他的手下,并且回到他们那里。

她总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现在相信她其实知道他的意思。即使听不懂他的英语,至少能感受到隐藏在他请求背后的情绪。不过,她从来没有用表情或细绳图案来回答。

克罗兹认为,她对事物的了解几乎是超自然的,他也愈来愈能了解在她两手手指间舞动的细绳图案代表的复杂概念。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和这奇怪的原住民小女孩非常接近,甚至当他夜里醒来时,会一时分不清哪个身体才是他的。还有些时候,他可以听到她隔着黑暗的冰原叫他快一点到她那边,或者是要他多带上一根鱼叉或绳索或工具……虽然她没有舌头,而且从来没在他面前发出过声音。她懂很多,有时候克罗兹甚至认为,他现在每天夜里所做的其实都是她的梦,并且怀疑她每晚也在分享他的梦,梦到他要领受圣餐时,穿白色法衣的祭师突然浮现在他面前。

但是她不会将他带回他手下那里。

克罗兹曾经三次趁着她在睡觉(或只是假装在睡觉)时,自己爬出雪屋的通道,身上只带了一袋海豹的皮下脂肪当食物,以及一把刀子防身,然后离开。不过三次他都迷了路,两次在内陆迷路,另一次则是在海冰中走失。这三次,克罗兹都是走到无法再走下去,也许走了好几天才停下来,昏倒在地上,并且准备接受他应得的、既公正又恰当的惩罚(身为船长的他竟然任由手下们自生自灭!)——死亡。

每一次,他都被沉默找到;每一次,她都把他捆在一张熊皮上,在他身上盖上一些毛皮,然后默默地拖着他,在寒冬中走许多英里路回到雪屋。在雪屋里,她会和他一起躺在毛皮毯底下,用她赤裸的腹部让受冻的手脚再次温暖。在他啜泣时,她的眼睛总是看着别的地方。

现在,他发现她就在离他几百码的海冰上,弯腰注视着一个海豹换气孔。

克罗兹曾经想试着自己去找那些可恶的换气孔,却从来没找到半个。他猜想,他即使在夏季的白天里也找不到,更别说是在月光下,或是像沉默现在这样在完全的黑暗中。这些臭海豹很聪明,而且很狡猾。他和他的手下在冰原上待了这么多个月,却只猎杀了几只海豹,而且没有一只是在它的换气孔里被捉到的,他一点也不觉得讶异。

透过沉默的细绳语言,克罗兹已经知道,海豹在水面下只能屏息七八分钟,或者顶多十五分钟。(沉默是以心跳为单位来跟他解释,但是克罗兹认为他已经成功地把它换算成分钟。)如果他对沉默的细绳图案的解读没错的话,海豹也有地盘的概念,就和狗或狼或白熊一样。即使在冬天,海豹也必须捍卫自己的地盘,以确保位于冰层下的国度里有足够的空气。海豹会找一个冰层最薄的地方,从那里的冰层下方往上挖,挖出一个足以容纳它整个身体的圆罩形换气区,最后才在圆罩的最顶端——附近的冰已经被刮得很薄——真正凿出一个非常小的孔,让自己可以换气。沉默曾经指着一只死海豹鳍状肢上的几根利爪给他看,并且拿它们刮冰,让他见识到海豹爪子多么适合刮冰。

沉默用细绳告诉克罗兹,一只海豹的地盘里可能会有数十个换气孔。克罗兹相信她,但是他很生气自己竟连一个也找不到。她用细绳图案清楚呈现换气孔的圆顶,她也真的轻易地在杂乱的冰原中找到它们。但是对克罗兹来说,它们却不露痕迹地隐藏在冰塔、冰脊、大冰块、小冰山,以及冰隙之间。他很确定,他已经从这可恶的东西上面走过上百次了,从来没发现它们,只以为它们是冰上常见的小坑洞。

沉默这时就蹲在一个换气孔旁边。克罗兹离她十几码时,她用手势叫他不要出声。

根据沉默的细绳图案,海豹是最小心谨慎的动物之一,所以猎海豹时,保持沉默非常重要,而且必须偷偷摸摸的。在这里,沉默女士真的是人如其名。

她怎么会知道它们在哪里?在接近换气孔之前,沉默把几块方形的驯鹿皮放在冰上,两只穿着厚靴的脚就踩在毛皮上前进。每走一步就把前一片捡起来,以免靴子在冰雪上产生任何声响。等摸黑走到圆顶形换气孔旁边,她就用慢动作把几根分叉的鹿角轻轻插在雪地上,再把她的刀子、鱼叉、绳索及其他打猎用的小玩意儿放在上面,这样当她要拿东西时就不会发出声响。

在离开雪屋前,克罗兹照着沉默先前示范过的,用筋腱缠绑手臂与腿,以免衣服被风吹得嗖嗖响。但是他知道,再靠近那个洞一点,他这笨手笨脚的白人肯定会发出声音,而且对下面那只海豹来说(假设下面真的有海豹),听起来就像是堆了很高的锡罐塔垮了下来,所以他费力地盯着脚下的冰雪表面,找出沉默事先为他铺在那里的二英尺见方的厚驯鹿皮,然后缓慢小心地跪在毛皮上。

克罗兹知道,在沉默发现换气孔之后到他到达前的这段时间,她已经小心缓慢地用刀子将洞上面的积雪移开,并且用装在鱼叉杆身底部的骨制凿子将洞弄得更大。接着她检查那个洞,确定它刚好是在一条很深的冰中隧道正上方,否则——他现在已经知道——鱼叉很难完美地戳刺进海豹的身体里。接着她在换气孔上方重新堆起一个小雪冢。因为风雪正刮着,她在洞上面铺了一片窄而薄的兽皮,以免洞被雪填塞住。然后她用一条很长的细肠线,将一个非常薄的骨制尖片牢牢系绑在另一根骨头的尖端,用作海豹现身的指示标。她让这根细棍滑进换气孔里,再将它的另一端架放在分叉的鹿角上。

现在她在等待,克罗兹在观看。

几个小时过去了。

风愈来愈大。云开始遮住星星,雪从他们身后的内陆越过冰地吹刮过来。沉默站在那里,弯着背,低头注视着换气孔。她的毛皮外衣和连衣帽上面渐渐盖上一层雪。她用右手拿着有象牙矛尖的鱼叉,鱼叉后端就架在雪地上的叉状鹿角上。

克罗兹还见过她用别的方式猎捕海豹。其中一种是,她先在冰中凿两个洞,接着想办法将海豹诱骗到她那里,克罗兹则负责拿着另一根鱼叉在一旁帮忙。她跟他提过,海豹很可能是动物王国中最谨慎的动物,但是它有个致命的弱点:它很好奇。克罗兹那根特别设计的鱼叉前端靠近沉默的冰洞时,只要轻微地上下摆动鱼叉,两小块装着分叉羽毛杆的骨头就会在鱼叉前端振动。最后,海豹敌不过它的好奇心,会冒出头来查看。

月光充足时,克罗兹常会瞪大眼睛看着沉默佯装成一只海豹,肚子贴着冰面在冰上移动,并且双手模仿鳍状肢的动作。往往在他还没注意到海豹从冰洞中探出头之前,沉默的手臂就猛地动了一下,接着那根用长绳系在她手腕上的鱼叉就被她拉回来。绳子另一端拖回来的,几乎都是一只已死的海豹。

但是,在这黑暗的“夜日”,他只需要留意海豹换气孔。克罗兹在他那块皮毛上待了好几个小时,看沉默弓着背站在几乎无法识别的冰中圆罩旁边。大约每过半个小时,她就缓缓地把手伸到几根鹿角枝上,去拿一样奇怪的小工具——一根长约十英寸、上面装了三根鸟爪的弯浮木,轻轻地搔刮换气孔上方的冰,力道小到在几英尺外的他也听不见。但是海豹一定听得相当清楚。即使它是在另一个换气孔那里(或许离这里好几百码),终究会被为它带来厄运的好奇心打败。

另一方面,克罗兹不知道沉默是如何发现海豹并射中它的。在盛夏、晚春或初秋的阳光下,或许她看得见冰洞里的海豹身影,也看得见它的鼻子出现在小换气孔下方……但是,在星光下呢?等到她特制的警示棒开始晃动时,海豹可能早就转身潜到冰层下面了。或者,她可以在它游上来时闻到它的味道?或者她有别的方式侦测?

沉默那根用骨头与羽毛制成的侦测器想必已经晃动过了,只不过那时他快被冻僵了——他躺在驯鹿皮上,而不将身体坐正的后果——而且正在打瞌睡。

她突然采取行动,他马上醒了过来。在克罗兹还没来得及眨眼让自己完全清醒前,她就已经把鱼叉尾端从鹿角架上提起来,并将鱼叉直接往下射进换气孔里。

克罗兹挣扎着站起来,并且尽他所能跛行到她身边。他的左腿痛得不得了,一点也不想支撑他的体重。他知道这是猎海豹时最难处理的地方,如果它只是受了伤,必须在它挣扎着从有倒钩的象牙制鱼叉尖端脱逃之前将它拉上来,或者它已经死了,要在它卡在冰里或滑落进深水里之前,将它拉上来。这印证了皇家海军不厌其烦反复告诉他的:速度最重要。

他们俩合力与那只大家伙奋战。沉默用一只出奇有力的手臂拉绳子,另一只手拿着刀砍冰,要把洞弄得更大。

那只海豹已经死了,但它的身体比克罗兹所见过的东西都还滑。他将戴着连指手套的手伸到海豹鳍状肢底部,小心避开鳍状肢尾端的利爪,利用杠杆原理将动物的死尸撬到冰上。他边喘气,边骂脏话,边大笑,终于不用再保持沉默了。不过沉默女士还是沉默,只是偶尔发出轻柔的喘息声。

等到把海豹安全地放在冰上,克罗兹退后几步站着,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低矮的云层疾掠而过,只有几丝星光穿过云朵间的缝隙泻下,在这微弱的光线下,克罗兹隐约看到海豹躺在地上,黑色的眼睛一眨也不眨,隐约露出些苛求意味,一道看似黑色的血从它张着的嘴流到蓝白色的雪上。

还在因为刚才剧烈动作而喘气的沉默,这时跪到冰上,接着四肢着地,最后整个人趴在冰上,脸刚好就在死海豹旁边。

克罗兹又默默向后退了一步。奇怪的是,他现在的感觉,和儿时在梅摩·摩伊若的教堂的感觉几乎完全一样。

沉默伸手从毛皮外衣下面拿出一个塞住的小巧象牙制扁瓶,喝了一口水,并把水含在嘴里。那小瓶子一直贴放在她的胸部,藏在毛皮下面,所以里面的水还保持液态。

她倾身向前,将自己的嘴唇对着海豹的嘴唇,做出类似亲吻的怪异动作,甚至像妓女与男人接吻时那样将嘴巴张开。

但是她没有舌头啊。他提醒自己。

她把液态的水从自己嘴里送进海豹嘴里。

克罗兹知道,如果那还活着、尚未离开身体的海豹灵魂,觉得杀死它的鱼叉及有倒钩的象牙矛尖造型很美、工艺水平很高,而且对沉默的耐心、隐蔽工夫和打猎技巧也感到满意,特别是也非常享受从她口中喝到的水,它就会去告诉其他的海豹灵魂,叫它们来这猎人这里,让自己有机会喝到这么新鲜清冽的水。

克罗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知道,沉默从来没有用细绳图案或手势告诉他。但他知道这是真的,这知识仿佛来自每天早晨纠缠着他的剧烈头痛。

仪式结束后,沉默站起来,拍掉裤子和大衣上的雪,把她那些宝贝的仪器与鱼叉收起来,然后两个人一起拖着海豹尸体,走两百码左右的路程回到雪屋。

整个晚上他们都在吃东西。对于肥肉与皮下脂肪,克罗兹似乎怎样也吃不饱。到后来,两个人的脸都油腻得像个沾满油污的猪屁股。克罗兹指着自己的脸,又指着沉默同样油腻腻的脸,放声大笑。

当然,沉默从来不会笑出声音,但是克罗兹认为,在她从入口通道爬到雪屋外之前,他确实看到了一丝丝微笑,回来的时候也是。她只穿了一条驯鹿皮短裤,两手抓着一些雪。他们先用雪把脸上的油脂抹去,最后才用软驯鹿皮把脸擦干净。

他们喝冰水,烘烤并吃下更多海豹肉,再喝水,然后到雪屋外各自找地方方便,把湿衣服披在晾衣架上,用皮下脂肪烧小火来烘干,再次洗手和脸,用手指及缠绕着细绳子的细枝条刷牙,然后光着身体爬进毛皮毯里。

克罗兹快要睡着时,感觉到沉默的小手正摸在他的鼠蹊部及生殖器上,顿时醒了过来。

他的生殖器当下有了反应,勃起且变硬。其实他并没有忘记先前身体上的疼痛,以及不该与这爱斯基摩女孩发生关系的种种顾虑。但是,当她短小却带着激情的手指握住他的阴茎时,这些细节一下子被他抛到脑外。

他们的呼吸都很急促。她将一条腿跨过他的大腿,然后上下摩擦。他用双手捧起她的乳房——实在非常温暖——接着双手在她背后往下伸,用力抓着她的臀部下方往上拉,让她的胯部紧紧靠在他的大腿上。他的阴茎硬得非常夸张,而且不断搏动。肿胀的龟头每次滑过她温暖的皮肤,就会像羽毛一样振动。他的身体就和好奇的海豹一样,虽然有智慧的天性,却很快就浮出情欲的表面。

沉默把他们身上那张毛皮毯甩开,骑坐在他身上,双手迅速得就像她在掷鱼叉,往下抓住他,调整他的位置,将他滑进她的身体里。

“哦,耶稣啊……”当他们两人成为一体时,他喘着气。他可以感觉到他绷紧的阴茎受到阻挡,但是那阻力却在他们两人的剧烈动作下投降了。他还知道——非常震惊地——他是在和一个处女同床;或者说,一个处女和他同床。“哦,上帝啊!”当他们的动作开始更剧烈时,他大喊着。

他把她的肩膀往下拉,试着去亲吻她,但是她把脸转开,用脸贴着他的脸颊、脖子。克罗兹已经忘记,爱斯基摩女人不知道怎么接吻——这是每一位英国极地探险队员听老前辈们传授的第一课。

但这并不重要。

一分钟后,甚至还不到一分钟,他就在她的身体里爆发了。但感觉上已经过了很久。

沉默还继续在他身上躺了一会儿,她两个汗水淋漓的乳房平压在他满是汗水的胸膛上。他可以感觉到她快速的心跳,也知道她感觉得到他的。

当他可以思考时,他才开始想床上会不会有血。他不希望漂亮的白毛皮毯被弄脏。

不过,沉默又开始移动臀部。她又直起身来,还是坐在他身上,黑色的眼睛盯着他。她的深色乳头就像另一对不眨眼的眼睛在盯着他。他在她体内的那部分还是硬的,而她的动作竟然不可思议地——不论是在英格兰、澳大利亚、纽西兰,南美洲及其他地方,在弗朗西斯·克罗兹与妓女们接触的经验里,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让他又复苏过来,变得更硬,开始移动臀部来配合她在他身上的缓慢碾磨。

她把头往后仰,将她强而有力的手压上他的胸膛。

他们做了几个小时的爱。她曾经一度离开睡觉的平台,不过只是去拿悬置在烘衣火炉上方的小葛德纳罐头里的融雪水回来让他们两个人喝。两人喝完水后,她草草把大腿内侧的一小抹血清理掉。

接着她仰躺着,两腿张开,用强壮的手抓着他的肩头,把他拉向她。

因为没有日出,所以克罗兹不知道在那漫长的北极夜里他们是不是一直在做爱,也许他们做了几天几夜不眠不休(到他们睡觉时,他确实有这种感觉)。不过最终他们还是躺下来睡觉。他们的汗水与呼吸形成的热气,在雪屋内墙表面凝结,然后滴垂下来。屋内非常温暖,在他们刚入睡的前半个小时,他们根本没盖毛皮毯。

64 克罗兹

他到陆地上后,

当时世界上还是一片黑暗,

图龙尼轨克,大乌鸦,听到那两个男人梦见了光。

但是那时并没有光。

一切皆是黑,一如既往。

没有日头,没有月亮,没有星辰,没有火焰。

大乌鸦往内陆飞,直到他发现一间雪屋,

里面住着一个老人和他的女儿。

他知道他们

偷藏了一点点光,

于是他进入雪屋里。

他顺着入口通道往上爬,

然后从卡塔克里往上看。

两个皮袋挂在那里,

一个里面装着黑暗,

另一个里面装着光。

那人的女儿醒着坐在那里,

她的父亲则在睡觉。

她是个瞎子。

图龙尼轨克用他的“思想传送”,

让女儿突然有了玩兴。

“我们来玩球。”女儿大声喊。

把那老人叫醒。

男人醒来,把装着日光的袋子拿下来

包裹着日光的驯鹿皮袋,

摸起来温温热热的,

因为里面的光一直很想跑出来。

大乌鸦用他的“思想传送”

让女孩把日光球推向卡塔克。

“不!”那父亲大叫。

太迟了。

那颗球掉进卡塔克里,然后

在通道内壁弹撞着、向下掉。

图龙尼轨克在里面等着,

他接到那颗球。

他从通道里跑出来,

带着日光球往前跑。

大乌鸦用他的尖喙,

把皮制的球啄破。

他啄着日光。

雪屋里的男人追着他,

穿过柳林与冰雪地,

但是这个日光人不是人,

他是一只隼。

“皮特魁妥阿克!”这只游隼尖叫,

“我会杀了你,你这骗子!”

他飞向大乌鸦,

不过大乌鸦已经把皮球啄破了。

曙光乍现,

阳光溢在每个地方。

库阿葛阿,西拉!黎明来了!

“乌努克普阿克!乌努克普阿葛门!黑暗!”

隼尖叫着。

“库阿葛阿!到处都是阳光!”

大乌鸦大喊。

“夜晚!”

“日光!”

“黑暗!”

“日光!”

“夜晚!”

“亮光!”

他们继续叫嚣。

大乌鸦大喊——

“为大地带来阳光!”

“把阳光带给真人!”

如果我们只有黑暗,没有光亮,

那是不好的。

所以,大乌鸦把日光带到某些地方。

游隼却还是让其他地方保持黑暗。

不过,动物开始彼此战斗。

那两个男人也在战斗。

他们用光亮与黑暗互相丢掷对方。

白天与夜晚最终达到平衡。

夏天之后是冬天。

事物分成两半。

光亮与黑暗互补,

生命与死亡互补,

你与我互补。

在外面,那只通拔克在夜里巡行,

我们所接触的地方,

却有光亮。

一切事物皆平衡。

65 克罗兹

几个月后,太阳终于再次在正午时分略显迟疑地在南方地平线上出现短短几分钟。之后不久,他们开始收拾行囊,准备另一趟长途雪橇之旅。

不过克罗兹知道,真正决定他们的动身时机,也逼他尽快做出最后决定的,并不是太阳终于回来了。真正让沉默认为时候已到的,是一天中剩下的二十三个半小时的时间里不断闪现于天际的奇异景象。当他们驾着雪橇,要永远离开雪屋时,他们头顶的天空上摇曳闪烁着各式彩色光束,时而蜷曲、时而伸张地舞动,就像原本握成拳的手指忽然张开又急速攥紧。每日每夜,在黑暗的天空里,北极光的活动愈来愈剧烈。

为这次更长的长途旅程制作的雪橇,比前一个更讲究。前一次他还无法走路,沉默为了载送他而用海豹皮卷鱼当滑板临时打造的雪橇只有六尺长。现在这部雪橇几乎是它的两倍。这部雪橇的滑板是他们用心地将一些短小木材切割成适当的形状,再利用海象的象牙连接起来制成的。滑板表面不是只贴上一层泥炭,而是包覆着鲸鱼骨和扁平的象牙。不过,沉默和克罗兹还是一天好几次去为滑板加上一层冰衣。雪橇的横板是用鹿角和最后一点木材(躺着睡觉的木板)做的,雪橇后方的立柱则是由几根牢牢绑好的鹿角及海象牙构成的。

这一次,雪橇的挽具被设计成可以两个人一起拉,除非当中有一人受伤或生病,否则不会有人坐在雪橇上。但是克罗兹知道,沉默用心打造这个雪橇,其实是希望在这年结束之前,雪橇可以改由雪犬队来拉。

她怀孕了。她并没有用细绳、眼神或其他视觉图像告诉克罗兹。但是他知道,而且她也知道他知道。如果一切顺利,他估计婴儿应该会出生在他过去称为“七月”的月份。

雪橇上载着所有的毛皮毯、兽皮、煮食器具、工具,以及几个用皮封起来、盛装着融化雪水的葛德纳罐头,以及一些冰冻的鱼、海豹、海象、狐狸、野兔与松鸡。但是克罗兹知道,其中某些食物其实是为了可能根本不会到来的时候预备的——至少对他而言。而且另一些可能会用来当礼物,一切都取决于未来的冰况及他将来的决定。他知道——就看他做出何种决定——他们两个人可能很快就会开始禁食。虽然照他的估算,真正必须禁食的只有他一个人。但是沉默一定也会和他一起禁食,因为她现在是他的妻子,只要他不吃东西,她也不会吃。不过,如果他死了,她就会带着食物和雪橇回陆地上去过自己的生活,并且继续尽她该尽的职责。

一连好几天,他们沿着海岸线往北旅行,绕过悬崖及陡峭的山丘。有好几次,崎岖的地形逼着他们下到冰海,不过他们并不想长时间待在冰海里。至少目前还不想。

有些地方的海冰已经开始裂开,不过只形成很窄的水道。他们没有停下来在水道旁捕鱼或在冰穴旁驻足。他们只是继续向前走,一天拉至少十小时的雪橇,而且一有可能就把雪橇拉回陆地上,即使这意味着包覆在雪橇滑板上的几层冰衣会磨损得更快,更常需要翻修。

第八天晚上,他们停在一个山丘上,俯视着由一些发光圆顶雪屋构成的聚落。

在接近小村落时,沉默非常谨慎,刻意选择走在下风侧,不过,还是有一只系在冰上木桩上的狗开始狂吠。还好,其他狗没有随之起哄。

克罗兹看着发光的建筑物,其中一座是由一间大雪屋与四间小雪屋(雪屋之间有通道相连)构成的多重圆顶。光是想到这样的社区,就让克罗兹感到心酸,更别说是亲眼见到了。

人们的笑声穿过雪砖与驯鹿皮,从他下方远处的村落传到他耳中。

他知道可以现在走下去,请这群人帮他找回解救营的路,接着找到他的手下。克罗兹知道,他们在威廉王岛的另一面屠杀八个爱斯基摩人时,有个巫师逃脱了,而这就是那个巫师族人的村落。广义来说,沉默和八个被杀的男人与女人一样,也是这家族的成员。

他可以下去请求帮忙,而且他知道沉默会跟他一起去,并且会用细绳图案为他翻译。她是他的妻子。他也知道,除非他在冰上照着他们的要求去做,否则不管他是不是沉默的丈夫,也不管这些人是多么尊敬、畏惧或喜爱沉默,这些爱斯基摩人非常可能会先用微笑、点头,甚至是欢笑迎接他,然后趁他吃东西,睡觉或没有防备时,突然用绳索紧紧捆住他的手腕,并且用兽皮袋罩住他的头,然后不断用刀刺他,女人也会和猎人一起刺他,直到他断气为止。他曾经梦见他鲜红的血流在白雪上。

也有可能不会。或许沉默还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即使她也曾梦见那样的未来,至少她没有用细绳告诉他结局,也没有和他分享那样的梦境。

反正他现在也不想知道未来会如何。这村落、这一夜、明天,在他还没决定另外一件事之前,都不是他即将面对的,不论他的未来及命运到底如何。

在黑暗中他向她点了个头,然后他们转身离开村落,继续拖着雪橇沿着海岸往北走。

在这趟旅程的日间与夜里,他们两人蜷缩在毛皮毯下睡觉的几个小时里,只有一大张从雪橇后侧鹿角立柱上悬垂下来的驯鹿皮,能充当他们的保护罩。在这些时刻,克罗兹有很多时间可以思考。

过去几个月里,也许是因为没人可以讲话——至少没有一个可以发出真正言语来回应他的对话者——他已经学会让自己心灵的不同层面彼此对话,就好像有几个持不同论点的灵魂一同住在他心里。其中一个灵魂,一个较老、较累的灵魂,知道他是个十足的失败者。一个男人可能接受的任何考验,他都没有通过。他的手下,那些相信他能带领他们到达安全之地的人不是已经死了,就是分散在各地。在脑袋里,他希望有些人还活着;但是在他心里,在他心中的灵魂里,他知道那些四散在通拔克所居之地的人全都死了,他们的骨头已经将某个不知名海滩,或将某块空无一物的浮冰块漂白了。他对不起他们每一位。

不过最起码,可以去找他们。

克罗兹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不过他愈来愈怀疑他们是在威廉王岛东北方某座大岛屿西岸的某个峡角上过冬,那里的纬度和恐怖营及“恐怖”号的所在地差不多,虽然那两个地点在他们西边一百多英里外。如果他想要回“恐怖”号,就必须往西越过一大片结冻的冰海,或许还要越过更多岛屿,然后再穿过威廉王岛的北部,最后再在海冰上走二十五英里,才能到达十个多月前他弃置在冰海上的船。

只是,他并不想回“恐怖”号。

在过去几个月里,克罗兹学会了很多生存技能,他认为自己可以找到回解救营的路。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他甚至可以走到贝克河,沿途打猎维生,当无法避免的暴风雪来袭时,可以搭建雪屋或皮帐篷充当庇护所。他可以在今年夏天,在船员们被他抛弃十个月后,出发去找他失散的手下,并且真正找出他们的踪迹,即使要花上好几年。

沉默会跟他一起去,只要是他选择的路,即使意味着她将会失去她的自我,也得放弃生活在这里所背负的使命,她也会跟随他。他知道她会。

但是他不会要求她。如果要往南去找船员,他会自己一个人去。虽然他已经学会许多新的生存知识与技能,他还是怀疑自己会在寻找的途中死亡。即使没死在海冰上,也会在沿着那条河往南走的路上受伤。即使途中没有因为那条河、外伤或疾病而死亡,还是很可能会遇上带有敌意的爱斯基摩人,甚至是住在更南边、行径更野蛮的印第安人。英格兰人——尤其是极地老手——喜欢告诉别人:爱斯基摩人虽然很原始,但他们是爱好和平的民族,不容易生气,总是尽量避免战事与争吵。但是克罗兹已经在他的梦中看到真相:他们也是人类,和其他种族一样行为难以预测,而且经常用战争及杀戮来解决问题;在最糟的情况下,甚至会有食人的行为。

与往南走比较起来,路程较短、风险也较低的获救方法,就是在夏天堆冰融化之前(如果真的会融化的话),从这里往东越过冰海,沿途打猎或设陷阱捕捉动物维生,接着翻越布西亚半岛到东岸去,再往北前走到怒气海滩或先前的探险队搭营的旧址。一旦到了怒气海滩,就只要在那里等待捕鲸船或搜救船了。往这个方向走,存活下来并且获救的机会非常大。

如果他真的能回到文明世界……回到英格兰?自己一个人?他永远会被称为“让手下全部死掉的船长”。受军事法庭审判会无可避免,而且结果可想而知。不论法庭最后给他什么判决,他也会受到一种终身刑罚——内心的谴责。

不过,这并不是让他放弃向东或向南走的原因。

他身旁的女人怀着他的骨肉。

在他的所有失败之中,让他受伤最深、也最令他挥之不去的,就属他身为弗朗西斯·克罗兹的失败。

他将近五十三岁,之前只恋爱过一次,向一个被宠坏的刻薄的女孩求婚,而对方却戏弄他,像他手下的水手们利用码头边的妓女那样利用他。不,他想,就像我利用那些妓女。

现在,他每天早上(经常也在夜里)分享沉默的梦,并且知道她也分享了他的梦。之后醒过来时,沉默都睡在他身旁。他可以感觉到她身体的温暖,也感觉到自己对那温暖有反应。每天他们都到寒冷的冰上,一同为生存而奋斗,使用她的技艺及知识去猎捕其他灵魂、吃其他灵魂,好让他们两人的今世灵魂能共同生活得久一点。

她正怀着我们的孩子。我的孩子。

这和他接下来几天必须做的决定,还是没有关系。

他已经快五十三岁了,现在却得相信某件荒谬透顶的事,光是想到就会发笑。如果他对细绳图案及梦的解读没错(而且他确信,几经波折后,自己终于弄懂了其中意思),他被要求去做某件非常可怕且痛苦的事。即便那种经历不会将他弄死,至少也会让他发疯。

他必须相信他该去做这件违背常理的蠢事。他必须相信他的梦——只是梦而已——而且相信他对这女人的爱应该足以让他放弃一生坚持的理性,而成为……

成为什么?

成为另一个人,另一种东西。

天空满布狂野的色彩,他在沉默身旁拉着雪橇。他提醒自己,弗朗西斯·罗登·摩伊若·克罗兹不相信任何事。

如果他相信任何事的话,那就是霍布斯的《利维坦书》。

人生是孤独、可怜、险恶、粗暴且短暂。

没有任何一个有理性的人会否认。虽然弗朗西斯·克罗兹做过许多梦,经常头痛欲裂,现在还异常决意要去相信某件事,但他还有理性。

如果一个穿着便服抽烟、待在他伦敦大宅的图书室里享受煤炭火炉带给他温暖的人,都知道人生是孤独、可怜、险恶、粗暴且短暂,那么,一个在北极夜里,在近乎疯狂的彩色天空下拉着一部堆满冰冻的肉及毛皮,要穿越一个不知名的岛,朝着一片方圆一千英里内没有任何文明人居住的冰海而去的人,当然更不可能否认。

摆在他前面的命运,可怕到令他不敢想象。

沿着海岸拉雪橇的第五天,他们到达了岛的尽头,沉默领着他们朝东北方走到海冰上。在这里有许多冰脊和漂移的浮冰,他们的速度变慢了,拉起雪橇来也更费劲。他们放慢速度的另一个用意是避免把雪橇撞坏。他们用燃烧皮下脂肪的火炉将雪融化来喝,不过尽管沉默发现了许多个换气孔圆罩,他们并没有停下来猎捕海豹。

太阳现在每天升起三十分钟左右。克罗兹还是不太能确定时间。在他被希吉枪杀、然后被沉默救起……不管她是怎么办到的……之后,他的表就和他的衣服一起消失了。沉默从来没告诉他,他是如何被救活的。

那是我第一次死亡。他心想。

现在他必须再死一次——让过去的自己死掉,以便成为别的东西。

有多少人能像他一样有第二次机会?有多少个船长在看着他们的探险队的一百二十五个人死亡或消失之后,还会希望自己有第二次机会?

我可以消失。

克罗兹每天晚上脱光衣服,爬进毛皮毯睡觉前,都会看到手臂、胸膛、肚腹及腿上的许多疤痕,他也感觉并且想象得到,他背部的子弹及霰弹枪弹丸的伤疤也同样严重。这些伤疤可以当成他从此绝口不提过去的好理由与借口。

他可以向东走,越过布西亚半岛,然后在东岸较温暖、生机盎然的水里打猎与捕鱼。他必须留心不要被皇家海军及英国搜救船发现,一心只等待美国的捕鲸船经过。即使要等上两三年才会有美国捕鲸船,他也能活到那时候。这点他现在很有把握。

接着,他不会选择回英格兰。英格兰曾经算是他的家吗?他可以跟救他的美国朋友说,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到底经历了什么事,或者自己先前属于哪一艘船,他还可以让他们看他身上那些可怕的伤痕来佐证,最后,在捕鲸季结束后,他会和他们一起回美国。他可以在那里展开新人生。

有多少人到他这年纪还有机会展开新人生?应该会有很多人很羡慕。

沉默会和他一起去吗?她能忍受船员们的打量与嘲笑吗?她能忍受纽约或新英格兰都市里“文明的”美国人用更尖锐的目光打量她,并在她背后说些闲言闲语吗?她会用毛皮去交换棉布洋装和鲸骨束腹吗?她很清楚,在那块终究是异乡的土地上,她永远会是个异乡人。

她会跟他一起去。

克罗兹对这点比其他事都确定。

她会跟他去,也会很快就死在那里。她会因悲凄而死,因隔阂而死,也会因不断涌入她体内的恶意、卑劣、孤立及不受管束的思想而死,就像葛德纳罐头里那些看不见、恶劣、致命的毒物被倒进菲茨詹姆斯的体内使他丧命一样。

这点他也很清楚。

不过,克罗兹可以在美国独自将他的儿子抚养长大,并且在这几近文明的国家展开新人生,也许可以在一艘私人帆船上当船长。身为皇家海军及皇家探索团的船长,身为军官,甚至身为绅士——好吧,他从来就不是个绅士——他都可说是失败透顶,但是美国人不需要知道。

不行,不行。只要搭载他的是一艘有点规模的帆船,就有可能把他带到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及港口。如果他被任何一位英国海军军官认出来,他就会被当成逃兵而绞死。不过,如果只是一艘小捕鱼船……只是在某个新英格兰小渔村的外海捕鱼的渔船,而且有个美国妻子在渔港等他……在沉默死后,他们两人可以一起把他的小孩儿抚养长大。

一个美国妻子?

克罗兹看了正在他右边和他一起卖力拉雪橇的沉默一眼。暗红、鲜红、紫色、白色的北极光,从天空伸下画笔,在她的毛皮连衣帽及双肩上肆意彩绘。她并没有转头看他。但是他很确定,她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即使她现在还不知道,等到夜里他们蜷曲在一起睡觉并且做梦时,她肯定会知道。

他不能回英格兰。他也不能到美国去。

但是,另外一个选择……

他想到就开始发抖,不自觉地将连衣帽往前拉,让脸两侧的北极熊毛皮将更多体温及热气留在身上。

弗朗西斯·克罗兹不相信任何事。人生是孤独、可怜、险恶、粗暴且短暂。在无疑是悲惨、陈腐无奇的世事背后,没有任何计划、目的,也没有任何隐藏的奥秘。过去这六个月来他学到的事,也没有任何一件能让他改变自己的想法。

是这样吗?

他们两个人一起拉着雪橇,要到更远的堆冰上去。

在第八天,他们停了下来。

这地方看起来和前一个礼拜越过的堆冰大同小异。也许较平坦些,也许大型的冰丘与冰脊较少些,不过基本上都只是堆冰。克罗兹看得见远处有几个小冰穴,冰穴中的黑水看起来就像是整片白冰中的小污块,而且多处的冰已经裂开,形成几道暂时开放的小水道。即便并非事实,但至少看起来,今年春天的雪融提早两个月到来了。不过,在过去的极地探险经验里,克罗兹已经看过很多次伪春融了。他知道,至少要等到四月底或更晚,堆冰才会真正散裂开。

现在他们看见好几摊未结冻的水和许多海豹换气孔,他们甚至很有机会猎捕到海象或独角鲸,但是沉默没有兴趣打猎。

将近中午时,南方天际出现了一道短暂曙光,日光暂时露出脸。他们把雪橇停下来,两人从挽具下走出来四处张望。

沉默走到克罗兹面前,脱下他的连指手套,接着把她自己的也脱掉。风非常冷,手不能暴露在外面超过一分钟,但是在这一分钟里,她将他的手握在自己手里,双眼注视着他。她先看向东方,再看向南方,然后再回过头看着他。

克罗兹很清楚她所问的问题。克罗兹觉得自己的心怦怦跳。在他印象中,长大成人后从来没有任何一刻像现在这么害怕——当然不会是希吉埋伏袭击他的那一刻。

“是的。”他回答。

沉默把她的连指手套戴上,然后开始把雪橇上的东西拆卸下来。

克罗兹帮她把东西卸到冰上,接着把雪橇某些部分也拆下来,同时再次想:她是怎么找到这地方的?他知道她虽然有时候会利用星星与月亮来导航,但大多数她都只是用心地观察地形。即使在看似光秃一片的雪原上,也会准确地计算被风吹刮形成的雪脊与雪冢数目,并且留意丘脊的走向。克罗兹也开始不再用天数,而是用算睡眠的次数来测量时间。只注意他们停下来睡了几次,而不管到底过了几天几夜。

在这里的冰海上,他比以前更能体会小冰丘、旧冬冰、新冰脊、厚堆冰及危险的新成冰等各自微妙的特性,或者说,他分享了沉默的体会。现在他可以在几英里外就发现一条水道,只因为他看到它上方的云朵略呈黑色。他现在也能很自然地避开表面上几乎看不出来危险的龟裂冰及松软冰,而且无须刻意提醒自己要小心。

但是他们为什么要选择这地方?她怎么会知道该到这地方来做他们即将要做的事?

我就要做了。他明白现在的状况,而且心跳得更厉害了。

但是时间还没到。

在很快又开始变暗的昏光下,他们将雪橇上的一些板条与几根垂直立柱拆下来,连接在一起,构成一个小帐篷的粗略框架。他们只会在这里待几天——除非克罗兹要永远留在这里——所以他们没去找雪堆搭建雪屋,也没花太多力气将帐篷搭得很华丽。只要能遮风挡雪就够了。

一些兽皮被架设起来当帐篷的外墙,大部分兽皮还放在帐篷里。

克罗兹在帐篷内铺设要当地毯及睡毯的毛皮时,沉默在外面又快又有效率地从附近的一座大冰岩上切割下一些冰砖,在帐篷的迎风面筑了一道矮墙。这多少能挡掉一些风。

进入帐篷里后,沉默就到铺了驯鹿皮的玄关去帮克罗兹,把可以用来烹煮食物的皮下脂肪油灯及鹿角框架装设好,并且融雪来喝。他们还会把外衣搭在架子上用火焰烘干。强风将雪吹来,开始堆积到仅剩两条滑板的废弃雪橇四周。

接下来三天,他们两个人禁食。什么都没吃,只是偶尔喝水,让肚子不会一直咕噜咕噜叫。他们每天花很长的时间到帐篷外活动筋骨及释放压力,即使下雪也不例外。

克罗兹轮流将两支鱼叉及两支鱼标掷到一座冰雪岩块上。鱼叉和鱼标是沉默从几位死于大屠杀的家族成员身上取回来的,几个月前她才为他们两人各自整理出一支沉重、系上长绳的鱼叉,以及一支较轻、适合投掷的鱼标。

现在,他用极大的力道射出了鱼叉,鱼叉没入冰岩中达十英寸深。

沉默走近他,翻开她的连衣帽,在瞬息万变的北极光中盯着他。

他摇摇头,试着要挤出微笑。

他没有表现出“你们不就是这样对付你们的敌人吗”的态度,而是用一个笨拙的拥抱来向她保证他不会离开她,也不计划在短期内就使用鱼叉来对付任何东西或任何人。

他从来没看过这样的北极光。

不论日夜,瀑布般连绵不绝的彩色帘幕,从海平面一侧舞动到另一侧,头上的天空正是这场绚烂表演的中央舞台。克罗兹在北极与南极探险这么多年,从来没看过足以与眼前北极光迸裂四射的炫目景象相媲美的景象。每天中午出现长约一小时的虚弱日光,丝毫不影响这场空中极光秀的精彩度。

除了视觉上的烟火表演,还有充足的音效配合演出。

在他们四周,冰海受到各种压力发出咆哮、断裂、呻吟、碾磨的声音。此外,还有一长串爆裂声从冰海下面传来,一开始只像是零星的火炮声,但很快就演变成停不下来的隆隆轰炸声了。

一直为即将到来的事而心神不安的克罗兹,因为脚下堆冰的移动和噪声而受到严重干扰。他现在都穿着毛皮外衣睡觉,而且睡眠期间总是会因为他们所在的浮冰就要裂开了,而离开帐篷到海冰上五六次。

虽然在距离帐篷五十码内的海冰上确实出现了不少裂缝,而且缝隙延伸的速度比人在看似结实的冰上跑步的速度还来得快,但是浮冰并没裂开。裂缝很快就会合起来,并且完全消失。不过,爆裂声持续不断,天空中的激烈极光秀也持续上演。

在他这一生中的最后一夜里,克罗兹睡得断断续续。禁食带来的饥饿让他感到极度寒冷,连沉默的体温也无济于事。他梦到沉默在唱歌。

冰的爆裂声最后演变成规律的鼓声,来为她高亢、甜美、哀伤、迷失的歌声伴奏:

阿雅,雅,雅帕皮!

阿雅,雅,雅帕皮!

亚加—加,亚加—加—加……

亚吉,杰,加……

告诉我,大地上的生命非常美好吗?

我在这里充满喜乐,

每当曙光从地平线上升起,

每当伟大的太阳

滑升到天空。

但是,就在你所在的地方,

我全身颤抖地躺着,害怕

成群的蛆和许多害虫,

或是没有灵魂的海中生物,

会将我锁骨凹洞里的肉全吃光,

并且把我的眼睛挖出来。

亚吉,杰,加……

亚加—加,亚加—加—加……

阿雅,雅,雅帕皮!

阿雅,雅,雅帕皮!

克罗兹颤抖着醒来。他看到沉默已经醒了,用她深色、不眨动的眼睛盯着他。在这一刻,他被一种比恐怖更深植入骨的“纯粹恐怖”攫住,他发现,为他唱“死者之歌”的——照字面解读,是一首已死之人唱给生前自我听的歌——其实不是她,而是他尚未出生的儿子。

克罗兹和他的妻子起身,默默穿上衣服,准备共赴某个典礼。帐篷外也许已经是早晨了,但还是像夜里一样。只不过这是个特别的夜,上千条倏然划过天际的彩色光束,交织在繁星抖动的夜空里。

冰的破裂声听起来还是很像鼓声。

66

现在剩下的路,只有投降或死亡。或者两者皆然。

他全部的生命——五十年来他曾经是,也一直是的男孩与男人——宁死不投降。现在的他也是宁死不投降。

不过,死亡是什么?难道不就是终极的投降吗?在他胸中燃烧的蓝色光焰,无法接受这两个选项。

过去几个礼拜来,在他们住的雪屋里,在毛皮毯下面,他学会了另一种形式的投降。某种死亡。从身为一个人,变成既不是“自我”也不是“非自我”的东西。

如果两个如此不同、连一点共同语言也没有的人都能做同样的梦,或许——把他所有的梦及信念先摆在一旁——其他的实体也能融合成一体。

他非常害怕。

他们离开帐篷时,只穿着靴子、短裤、绑腿,以及有时会穿在毛皮外套底下的驯鹿皮薄衬衣。今天晚上非常冷,但是中午太阳短暂现身后,就没有再刮风了。

他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刻。太阳已经落下好一阵子了,但是他们还没有就寝。随着鼓声持续催逼,冰层受到强烈压力而裂开。附近开始形成新的水道。

北极光从繁星点点的天顶,往冰白的海平线洒下各色光帘,将闪烁的微光送往北边、东边、南边及西边。一切事物,包括那白人及那褐色女人,都被交替地染成红色、紫色、黄色及蓝色。

他双膝跪地,把脸仰起来。

她站在前方,上半身微倾,像在低头注视一个海豹换气孔。

他照着沉默教他的,将双臂放在身侧,但是她紧紧握着他的上臂。在寒冷中,她并没有戴手套。她把头放低,嘴巴张得很开,他也张开他的嘴,他们的嘴唇几乎相触。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她的嘴罩在他的嘴上,然后开始把气吹进他张开的嘴里,让它经过他的喉咙往下走。

这正是他们在漫长黑暗的冬天里不断练习的过程中,最令他困扰的一件事。呼吸另一个人呼出的气,让他有快淹死的感觉。

他的身体僵硬。他努力集中注意力,让自己不被噎住,也不要把嘴转开。他在想着——投降。

卡塔杰克。皮尔库瑟图克。尼帕库希特。这些全都是他依稀记得在梦里听过、声音咔咔嗒嗒的名字。全都是住在这世界北极圈附近真人在谈他们做的事时,会提到的名字。

一开始,她先发出一系列节奏性很强的音。

她吹奏着他的声带,仿佛是木管乐器的一排簧片。

最低的几个音在冰原上升起,与冰受压迸裂的声音及不断搏动的北极光混合在一起。

她又重复有节奏性的旋律,但是,这次她在音符之间加上短暂的休止。

他把她先前吹进他肺里的气汇集起来,再加上自己的气息,吹回她张开的嘴里。

她没有舌头,但是她的声带完好无缺。他们发出的音受到他呼出的气的驱动,听起来既高亢又纯净。

她从他的喉咙吹奏出音乐,他也从她的喉咙带出音乐。起头的旋律节奏开始加快,重叠,一声快似一声。音域与音色愈来愈复杂,有时像长笛,有时像双簧管,也像清晰的人声,又像其他声音。在这片被北极光涂上五彩的冰原上,从几英里外就能听见这首喉音之歌。

在前半个小时,他们每隔三分钟左右就会停下来喘喘气。事前练习时,他们经常会在这时候笑出声来。经过她用细绳图案解说,他知道,如果只把这当成女人的游戏,让另一个喉音歌者发笑的确很有趣。但是,今天晚上绝对不能笑。

音乐又重新开始。

这首歌听来像是一个人在独唱,却能同时发出低音乐器的低音与长笛的高音。他们借着将气吹在对方的声带上,发出单字的声音——现在她正在夜里用歌里的字词来说话。她在演奏他的喉咙与声带,好像它们是复杂的乐器,然后发出一些字词的声音。

他们开始即兴演奏。当一个人改变节奏时,另一个人就配合着继续演奏下去。他现在知道,这点很类似于做爱。

他已经发现在声音之间换气的秘诀,所以他们可以维持更久而且发出更宽广、更纯净的乐音。节奏加速到几乎是最高潮的点,然后缓慢下来,接着又再次加速。这无非是一场“请你跟我这样做”的游戏,由他们两人轮流当引导者,当一个人改变律动与节奏,另一个人就配合,就像爱人在回应对方;然后换另一个人来引导。他们就这样用对方的喉咙唱了一小时的歌,接着唱两小时,有时一连唱上二十分钟没停下来喘气。

他横膈膜的肌肉感到疼痛,喉咙好像着了火。现在的乐音与节奏,和由十几种乐器合奏的乐曲一样复杂,也和奏鸣曲或交响曲的渐强乐段错综交织,并且不断盘升。

他让她来引导。两人发出的人声独唱,以及说出的声音与字词,都是她的,他的身体只是她的工具。他已经投降了。

最后她终于停下来,跪在他身边。两个人累到无法继续仰着头。他们喘着气、呼着气,像刚跑了六英里路回来的狗。

冰原静了下来,风也不再嗡嗡作响,头上北极光的变幻也逐渐趋缓。

她摸摸他的脸,站起身来离开他,进到帐篷里,把帐篷的门紧紧关上。

他还有足够的力气站起来,把身上剩下的衣服都脱掉。光着身子,他并不觉得冷。

离他们演奏音乐的地方不到三十英尺处,出现了一条水道。他现在正朝它走去。他的心跳还是非常快。

在距离水道边缘六英尺处,他再次双膝跪地,仰脸朝天,并且闭起眼睛。

他听见那个东西正从离他不到五英尺的水里升起来。当它从海里爬到冰上时,他听得到它的利爪在冰上扒刮的声音、它沉重的呼气声,以及冰承载它的重量后发出的嘎吱声。但是他没有把头低下来,也没有张开眼睛去看它。还不是时候。

它从海里上来时溢出的水漫到冰上,拍打着他光溜溜的膝盖,几乎要把他冻结在他跪下的所在。他还是没有移动。

他闻到它身上的湿毛皮、湿血肉以及海底恶臭的味道,并且感觉到它在北极光下的阴影正笼罩在他身上,但是他没有张开眼睛去看它。还不是时候。

一直到那巨大身躯已经环绕他,让他汗毛竖立、起鸡皮疙瘩,而它肉食者的口臭也让他几乎透不过气来时,他才张开双眼。

它的毛皮滴着水,就像祭师那件湿透而黏在身上的法衣一样在滴水。在白袍中央有烧伤的皮肉疤痕。它的牙齿及黑色眼睛离他的眼睛不到三英尺。这双掠食的眼睛能看到他的心灵深处,在搜寻他的灵魂……要搜寻看看他有没有灵魂。那个巨大呈三角形的头垂了下来,遮住还在悸动的天空。

他要投降的对象,是他愿意与之共度一生的人,以及他愿意成为的人,不是通拔克,也不是一直想熄灭他胸中那股蓝色火焰的宇宙。他再次闭起眼睛,把头向后仰,张开嘴巴,伸出舌头,完全照着梅摩·摩伊若教导他领受圣餐的指示去做。

67 塔里瑞克图

北纬六十八度三十分,西经九十九度

一八五一年五月二十八日

他们第二个小孩儿(女孩)出生的那年春天,他们到以老巫师艾西犹克为首的“神人”部落,去拜访西娜的家人。那时一位名叫伊努皮犹的猎人刚好也在。他跟他们说,在南方远处,有某个真人部落寻获了许多艾图瑟克(礼物),是已死的卡布罗那(白人)留下的木器、金属及宝物。

塔里瑞克图先打手势给艾西犹克看,再翻译成口语问伊努皮犹。听起来那些宝物正是“幽冥”号及“恐怖”号几艘小船上的刀、叉与器具。

艾西犹克轻声跟塔里瑞克图与西娜说,伊努皮犹是个夸未克——字义是“南方来的人”,但是在伊努克提特语言中也有愚笨的意思。塔里瑞克图点头表示知道了,还是继续用手势提问,请不太情愿的巫师将它们翻译给露齿傻笑的猎人听。塔里瑞克图知道伊努皮犹有些不自在,因为从南方来的猎人从来没有和西珊尤阿(灵魂掌管者)打过交道,不确定塔里瑞克图与西娜到底是不是人类。

听起来伊努皮犹提到的器具是真的。塔里瑞克图和他的妻子回到客居的伊格鲁,她在那里喂奶,他则是继续低头想事情。当他抬起头时,她正在用细绳图案跟他说话。

我们应该往南走,她手指间的细绳说,如果你想的话。

他点头。

最后,伊努皮犹同意当向导,带领他们往东南方的村落走。艾西犹克也决定和他们一起去。这件事相当不寻常,因为这个老巫师近来很少远行。艾西犹克还带着他最疼爱的妻子海鸥、年轻的挪雅、阿目库(大胸脯),她身上还带着三年前与卡布罗那正面对决时留下的伤疤。在那场大屠杀中,只有她和艾西犹克侥幸存活下来,但是她对塔里瑞克图并没有恨意。她只是很想知道,三个夏天前,穿过冰原朝南走的最后那批卡布罗那的命运如何。

“神人”部落中有六个猎人也想和他们一起去。他们大多是出于好奇,同时也考虑到可以沿途打点猎,因为今年春天海峡里的冰很早就开始裂开。最后,他们乘坐几艘小船出发,因为沿岸已经出现了不少水道。

塔里瑞克图、西娜和两个小孩儿选择乘坐他们那艘加大的长形夸亚克。另外四个猎人也是。但是艾西犹克已经太老而且地位崇高,不宜再去划夸亚克。他和挪雅坐在一艘宽敞、没有遮篷的乌米亚,让另外两个年轻猎人为他们划桨。没有风力帮助小船前进时,大家都不介意停下来等乌米亚,因为这艘三十英尺长的船载了充足的新鲜食物,让他们在途中不需要停下来打猎或捕鱼,除非他们想。而且如此一来,他们也可以把卡马提(雪橇)运过来,以便在穿越冰地时使用。伊努皮犹、南方来的猎人,和另外六只克伊米克(狗)也坐在乌米亚上。

虽然艾西犹克很慷慨地邀请西娜和她的小孩儿,一起坐到他那艘已经有点挤的乌米亚上,西娜还是用细绳图案告诉他自己喜欢留在夸亚克。塔里瑞克图知道他的妻子不愿意让她的小孩儿在局限的空间里靠近那几只凶恶的狗,尤其是才两个月大的卡娜尤。他们两岁大的儿子图嘎克——“大乌鸦”——倒是一点也不怕狗,但是没有人会去问他的意见。他坐在夸亚克的凹槽里,夹在塔里瑞克图和西娜中间。小婴儿卡娜尤(她的西珊尤阿秘密名字是阿娜路克),则被放在西娜的阿毛提克(一种大到可以承载婴儿的帽兜)里。

他们离开的那天早晨,天气寒冷,但相当晴朗。他们将小船推离沙砾海滩时,“神人”部落里剩下的十五个人咏唱了“期待再相会”的歌:

艾——耶伊——亚伊——亚——那

耶——希——耶——耶——伊——亚恩——也——亚——夸那

艾——耶——伊——亚伊——亚那

第二天晚上,就在他们即将离开安吉拉克·克伊吉塔克,或“最大的岛”,也就是詹姆斯·罗斯多年前称为威廉王岛的那座岛——跟他提到这座岛的原住民都一直称它为克伊吉塔克、克伊吉塔克、克伊吉塔柯——顺着水道往南划行及航行前的最后一夜,他们在离解救营旧址不到一英里的地方扎营。

塔里瑞克图独自一人走向解救营。

他已经回来过一次了。两个夏天前,在大乌鸦才出生几个礼拜时,他和西娜就来过。当时,距塔里瑞克图的“前身”被手下背叛、伏袭,并像狗一样被射倒在地的事件还不到一年,但是这里已经几乎看不出曾是住了六十几个英国人的重要营塞。除了一些帆布碎片还冻结在沙砾地里,荷兰帐篷已经完全破碎并被吹走。这里只剩下篝火圈,以及一些帐篷的石块围圈。

还有一些骨头。

当时他曾发现一些长长的骨头、几节被啃过的脊椎,以及一个头颅,下颚已经不见了。两年前的那个夏天,他手里拿着头颅时,心里其实在向上帝祷告:希望这不是古德瑟医生!

他把被纳努克咬过、散在各处的骨头收集起来,和头颅一起埋在一个小石坟里,并且将一根他找到的叉子塞进石块中,就像这年夏天他来拜访“神人”和其他真人时常做的,把一些有用的工具及死者生前最喜欢的物品,和死者一起送到魂灵世界。

他一面做,一面想,伊努特人一定会觉得他平白浪费了一些宝贵金属。

接着他尝试去构思一段可以在心里默念的祷词。

他在之前三个月里听到的用伊努克提特语念诵的祷词都不合适。不过,在那个夏天,他还笨拙不堪地在学习这语言时——即使他从来无法读出任何音节——他就曾经试着把主祷文翻译成伊努克提特语,把这当成余兴活动。

那天傍晚,站在埋着同船伙伴骨头的石堆旁,他心里想着经文:

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

两年前的夏天,他只翻译到这地步,但是他觉得够了。

现在,在将近两年后,他独自一人从比先前更空芜的解救营——叉子已经不见了,石堆也被南方的真人挖开,并且搜刮一空,连骨头也四散得无影无踪——走回他妻子那里,塔里瑞克图只能苦笑,他已经渐渐明白,即使他能活到《圣经》所应许的七十岁,也无法学好真人的语言。

那语言的每个字,即使是最简单的名词,似乎都有许多种变化,而且语法的复杂程度,对一个自男孩时期就到海上航行、连拉丁文都没学过的中年男子来说完全无法掌握。感谢上帝,他并不需要大声说这语言。当他神经紧绷地想要理解一连串喀因里喀拉的字句时,就会产生西娜刚开始与他分享梦境时经常会经历的头痛。

就以大熊(普通白熊)为例。“神人”和过去两年内碰到的真人都称它纳努克,这再简单不过了。但是他也听过好几种变型,大致上可以写成——用英文写,因为真人并没有书写的文字——nanoq,

nänuvak,

nanuraluk,

takoaq,

pisugtooq以及ayualunaq。现在,从伊努皮犹,从南方来的猎人(他已经知道这人并不如艾西犹克坚称那么笨)的口中,他又多学到一点:许多居住在南方的真人部落把大熊称作托纳苏克。

刚开始几个月里,他痛苦难堪。当时他还在等待舌根的伤口痊愈,并且重新学习吃东西与吞东西。对于自己没有名字,他处之泰然。艾西犹克部落里的人开始称他为塔里瑞克图(意思是“强壮手臂”),因为在第一个夏天的某次猎白熊行动中,三个猎人与好几只狗无法把一只死熊尸体从水里弄上来,他却能独自一人用一只手臂把它拉上来(他知道,这并不是因为他有超乎常人的臂力,而是因为只有他一个人发现鱼叉被某块突出的冰卡住了),从此他就得到这称谓。他并不在意,虽然他还是觉得,先前没有名字时过得比较快乐。艾西犹克跟他说,他身上现在带着某个先前被卡布罗那所杀的“强壮手臂”的灵魂记忆。

二十来个月前,他和沉默来到伊格鲁村落,好让部落的女人帮忙接生大乌鸦。当他得知他妻子的真人伊努克提特语名字叫“西娜”时,并不特别讶异。他看得出她身上同时有空气女神“西拉”以及大海女神“席德娜”的灵魂。至于她秘密的西珊尤阿精灵掌管者名字,她不会、也不能用细绳图案或梦告诉他。

他知道他自己的秘密名字。在通拔克咬断他的舌头、夺走他原有人生的痛不欲生的夜里,他梦见他的秘密名字。但是他不会告诉任何人,包括西娜在内。当他在与她做爱或分享梦境,传送思想时,他仍然称她沉默。

名叫塔罗优克的村落大约有六十个居民。许多帐篷散布村落中,其中点缀少数几间雪屋。还有些覆盖着白雪的草屋盖在峭壁边缘,夏天来临时,草屋的屋顶会变成草绿色。

这里的居民称为欧利卡塔利人,他猜意思是“穿披肩的民族”,虽然在他看来,披在这些人肩膀上的兽皮与其说像披肩,倒不如说像英格兰人喜欢围的羊毛围巾。他们的首领年纪和塔里瑞克图相仿,长得还算英俊。不过他已经没有牙齿了,所以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他的名字叫伊帕华克。艾西犹克告诉他,这名字的意思是“脏鬼”,但是就塔里瑞克图看起来、闻起来,他并不比其他人脏,甚至还比某些人干净。

伊帕华克的妻子希吉拉克比他年轻很多,艾西犹克傻笑着告诉他,这名字的意思是“冰屋”。但是希吉拉克对待陌生人一点也不冷漠;她和她丈夫热忱地欢迎塔里瑞克图这群人,并且拿出许多热食与礼物招待。

他发现他永远无法完全了解这些人。

伊帕华克、希吉拉克,以及他们的家人拿出乌名玛(母麝香鹿的肉排),当大餐请他们吃。塔里瑞克图非常喜欢这道食物,但是西娜、艾西犹克、挪雅,以及其他几个人却吞咽得很辛苦,因为他们是内希利克人,“海豹民族”。在欢迎仪式及大餐结束后,他利用手势,通过艾西犹克的翻译,把话题带到卡布罗那的宝物上。

伊帕华克坦承“穿披肩的民族”确实发现了这些宝物。不过在拿宝物出来给访客看之前,他请西娜和塔里瑞克图施展魔法给村落里每一个人看。虽然伊帕华克几十年前就认识西娜的父亲亚加,但是这村落里的大多数欧利卡塔利人,这辈子从未遇见过西珊尤阿。伊帕华克很客气地请西娜和塔里瑞克图绕着村落飞一下,或许还可以顺便变身成海豹(而不是白熊)给他们看。

西娜用她的细绳图案告诉他们(由艾西犹克帮忙翻译),这两个“空中精灵掌管者”并不想做,但是他们两人愿意让好客的欧利卡塔利人看自己被通拔克咬断的舌根,她的卡布罗那西珊尤阿丈夫还愿意破例让他们看他身上的伤疤……几年前在一场与恶灵激战中留下的疤。

伊帕华克和他的族人相当满意。

在这场“狗与小马杂耍暨伤疤秀”结束后,塔里瑞克图想办法叫艾西犹克把话题再带回到卡布罗那的宝物上。

伊帕华克当下就点头,拍了拍手叫几个男孩去把宝物拿来。东西就顺着他们围成的圆圈传下去,让大家轮流欣赏,包括:

各式木制器具,以及一根精美穿索针的断片。

一些金纽扣,上面有皇家探索团的海军船锚图案。

一件衬衣的残片,上面的刺绣交织着亲人的深情。

一只金表、一条可能是表链的链子,以及几枚金币。金表背面刻着“CFDV”——查尔斯·德沃斯英文姓名的缩写。

一个银制铅笔盒,盒内的姓名缩写是“EC”。

一枚海军总部颁给约翰·富兰克林爵士的金质奖章。

一些银叉子与银汤匙,上面刻印着富兰克林手下一些军官的徽章。

一个小瓷盘,上面用彩色瓷釉写着“约翰·富兰克林爵士”。

一把手术刀。

一个桃花心木制的便携式写字台。现在手里正拿着它的人认得出这台子,因为他正是它从前的主人。

我们真的将这些废物放在船里,拖行了好几百英里的路来到这里?克罗兹想,而且,在那之前我们还已经远从英格兰航行了好几千英里?我们当时是怎么想的?他感觉自己快要吐出来了,只得把眼睛闭上,等待恶心感过去。

沉默握住他的手腕。她已经感觉到他身体内的自我开始倾斜,并且飘移出去。他注视着她的眼睛,向她保证他还在这里,虽然之前他确实一度离开了。其实也不算是!他并没有完全离开!

他们沿着海岸向西划行,朝向贝克河的河口而去。

伊帕华克的欧利卡塔利人在谈到他们发现卡布罗那宝藏的地点时,一直含糊其词,甚至言辞闪烁。有人说,是在一个叫作吉努那的地方发现的,听起来像是威廉王岛南方的海峡里一系列小岛其中之一。但是大多数猎人的说法是,他们是在塔罗优克西边一个叫作库格路克图的地方(艾西犹克翻译成“落水之地”)发现这些宝物。

对克罗兹而言,这听起来很像是从贝克的大鱼河河口逆流而上时会遇上的第一个小瀑布。他在贝克的书中读过这地点。

他们花了一个礼拜在那里搜寻。艾西犹克、他的妻子以及三个猎人待在乌米亚里,留在河口处。但是克罗兹、沉默、他们的小孩儿、仍然相当好奇的猎人伊努皮犹,以及另外三个猎人,划着他们的夸亚克逆流而上走了三英里左右,到达第一个低矮的瀑布。

他在那里发现几根大木桶的侧边木条,以及一只皮靴的靴底,上面有些原本应该是拴着螺丝的小孔。他还在河岸的泥沙里发现一条长约八英尺、略呈弧形、原本该是相当光亮的橡木,很可能是从一艘快艇的船舷上脱落下来的。如果欧利卡塔利人先前就发现它,肯定是如获至宝。此外没发现别的东西。

他们有点气馁地离开,顺流划到海岸边。在那里他们遇见一个老人、他的三个妻子,以及四个流鼻涕的小孩儿。三个妻子的背上背着帐篷和一些驯鹿皮。根据老人的说法,他们是到这条河来捕鱼的。他从来没看过卡布罗那,更别说是一次碰上两个没有舌头的西珊尤阿精灵掌管者了。他非常害怕,但是和克罗兹在一起的一个猎人安抚了他的情绪。那老人名叫普托瑞克,他是真人的魁吉塔裘克族的一员。

他们交换食物,并且愉快地彼此问好后,老人问他们,为什么要从北方“神人”的土地远道来这里。其中一个猎人解释说,他们是要来找一些可能来过这里的(活着或死了的)卡布罗那,或者是他们留下来的宝藏。普托瑞克说,他在这条河上从来没听过有卡布罗那出现的消息。不过,他在大口吃着他们送他的海豹肉时,嘴里却喃喃地说:“上一个冬天我看到一艘很大的卡布罗那船,和冰山一样大,上面突出三根长杆,卡在离乌丘利克岸边不远的冰海里。我觉得它的肚子里面应该有些卡布罗那死人。我们当中一些年轻人进到里面,他们必须用‘星遗’斧在旁边砍出一个洞来。但是他们没有把木头制及金属制的宝藏拿出来,因为他们说那个有三根长杆的房子里有鬼。”

克罗兹看着沉默。我没有听错吧?

没错。她点了点头。这时卡娜尤哭了起来,西娜把她的夏季毛皮外衣打开,让这个小婴孩吸她的奶。

克罗兹站在峭壁上,远眺着冰上的船。那是皇家海军“恐怖”号。

他们花了八天的时间,才从贝克河河口往西走到乌丘利克的海岸。透过看得懂他手势的几个“神人”猎人的翻译,克罗兹向普托瑞克表示,如果这老人愿意带着家人和他们一起走,领他们到那艘屋顶上突出三根长杆的卡布罗那船那里,他一定会回赠他许多好东西。但是这个魁吉塔裘克老人并不愿意再跟闹鬼的三长杆房屋有任何牵连。虽然他去年冬天并没有和年轻人一起进到船里,但是他看得见那东西已经被皮菲撒克——经常盘踞在不干净地方的“鬼魂精灵”——给污染了。

乌丘利克是个伊努特地名,指的是克罗兹在地图上看到的阿德雷半岛西岸。他们沿着向南可以通到贝克河的峡湾往西没走多远,未结冻水道就消失了,那条变窄的海峡已经成为结实的冰堆。他们只好爬到海滩上,把夸亚克及艾西犹克的乌米亚藏起来,然后由六只狗拉着那部笨重坚固、长十三英尺的卡马提继续前进。沉默使用克罗兹自知永远也学不会的内陆推测定位法,带领他们走了约二十五英里路,穿过半岛内部较狭长的地方,直接到达半岛西岸,也就是普托瑞克说他看见船的地方……他甚至坦承自己也曾经站在船的甲板上。

他们必须开始越野跋涉时,艾西犹克非常不愿意离开他那艘舒服的小船。要不是西娜,“神人”中最受尊敬的精灵掌管者之一,很诚恳地请求他和他们一起去,否则艾西犹克很可能会叫几个猎人把他带回家。西珊尤阿对巫师的任何请求,其实就等同于命令,不论那位巫师有多乖戾。结果他骑坐在卡马提上,用毛皮盖住身体,有时甚至会朝死命拉雪橇的狗投掷小石头,并且在要它们往西时大喊:“嚯!嚯!嚯!”要它们往东时则大喊:“唧!唧!唧!”克罗兹怀疑这个老巫师是在重温儿时坐在雪橇上由雪犬队拖着旅行的乐趣。

现在是第八天的傍晚,他们由上往下看着皇家海军“恐怖”号。连艾西犹克也被眼前的景象慑服了。

关于这间有三根长杆房屋的准确位置,普托瑞克的最佳描述是,“从某个峡角往西走大约五英里后,会碰到一个大岛”,船就被冻结在大岛附近的冰海里,他和他那支狩猎队在“从那个峡角开始走,沿途越过几个小岛、到达那个大岛之后,还必须往北穿越平滑的海冰走大约三英里,才能到达那艘船。他们可以从大岛北端的一个峭壁上看到那艘船”。

当然,普托瑞克并没有使用“英里”“船”或“峡角”这些词。老人所说的是,那间有乌米亚船身的三杆卡布罗那房屋,位于提克夸——意思是“两根手指”,真人用来称呼乌丘利克附近海岸线上的两个细长峡角——西边,离这大约有几个小时的路程,就在那里的一座大岛北侧不远处。

克罗兹以及与他同行的十个人——从南方来的猎人伊努皮犹在路况变艰难后,依然与他们在一起——从“两根手指”往西穿过一片剧烈起伏的海冰,再经过两个小岛,然后才到达一个比较大的岛。他们发现那个大岛北边有一道凸起在堆冰上方、将近一百英尺高的峭壁。

距离峭壁两三英里外的海冰上,三桅的皇家海军“恐怖”号以某个倾斜角度伸入低矮的云中。

克罗兹希望他手上有只旧望远镜,不过他凭肉眼就可以辨认出他曾经指挥过的军舰船桅。

普托瑞克说得没错。和介于大陆与小岛间的杂乱岸冰与堆冰比起来,最后这段路上的海冰平滑许多。克罗兹船长看得出为什么在这块十五至二十平方英里大小的区域的东方与北方有一系列小岛,构成一道天然的防波堤,让这里不会受到常见的西北风侵扰。

但是,“恐怖”号最后怎么会来到这里?它被冻结在“幽冥”号附近将近三年,现在却出现在“幽冥”号南方两百英里远的地方。这就远超过克罗兹的理解了。

他没有时间再多想。

几个年复一年活在活怪兽阴影下的真人,包括“神人”在内,已经开始带着焦虑走向那艘船。普托瑞克谈及鬼魂与恶灵的那番话,显然在他们身上产生了效应,连艾西犹克、挪雅,以及没有当场听到老人谈话的几个猎人也受到影响。他们走到海冰上时,艾西犹克口里喃喃念着咒语、驱鬼歌,以及祈求保佑平安的祷词,不过这并没有办法增加大家的安全感。克罗兹知道,当一个巫师开始紧张,每个人也都会跟着紧张起来。

唯一敢和克罗兹一起走在队伍最前头的人是沉默。她带着两个小孩儿。

“恐怖”号向左舷倾斜二十度,船首朝向东北方,船桅向西北方倾斜,右舷侧一大半船身裸露在海冰之上。船竟然出人意料地下了锚,左舷船首船锚的锚索没入厚冰里。克罗兹非常吃惊,因为他估计这里的海底至少有二十英里深,或许还更深,而且沿着他身后那些岛的北侧有不少小海湾。除非碰上暴风雪,一个谨慎的船长在寻找安全的避风港时,再怎么说也一定会把船开到他们刚刚才离开的大岛东侧的海峡里,将锚下在大岛(它的峭壁可以挡强风)和东边三个岛长不及两英里的小岛中间。

但是“恐怖”号却在这里,在大岛北边两英里半的地方,船锚抛在深海里,整艘船暴露在从西北方而来的暴风雪威胁下。

他绕着船走一圈,再从较低的西北侧爬上甲板观察,就解开了普托瑞克的狩猎队为什么必须在升高的右舷船身上凿一个洞(也许那里原本就已经破裂、受损,本身就像个裂口)才能进到船舱内的谜团:甲板上所有舱口都盖起来而且封死了。

克罗兹回到洞那里。先前那群人在饱经风雪侵袭的船身上凿出的洞,一次约可容许一个人进入。他想他应该挤得进去。他记得普托瑞克说过,那些年轻猎人是用“星遗”斧劈砍船身才进到船里面。他不禁露出会心的微笑,虽然他也感受到心中一波波汹涌起伏的痛苦情绪。

真人把流星称为“星遗”,这个词也用来指他们从冰地上的流星陨石上取得的金属。克罗兹听艾西犹克谈过,乌路瑞阿克——阿诺克托克,意思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星遗”。

克罗兹很希望手边有一把星遗刀或星遗斧,但现在他身上唯一的武器是一把通用刀,刀刃是用海象的象牙制成的。卡马提上有几支鱼叉,但不是他的。一个礼拜前,他和沉默把鱼叉留在夸亚克上。他也不想只是为了进到船里时手中有武器,而去跟别人借鱼叉。

在他们身后四十英尺处的雪橇里,克伊米克——几只有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蓝黄色眼睛、身上也住着它们主人灵魂的大型狗——不断龇牙咧嘴,对着彼此以及任何靠近的人狂吠、咆哮、作势攻击。它们不喜欢这地方。

克罗兹对着沉默叹了一口气。用细绳问艾西犹克,有没有人要和他一起进去。

她很快就完成了,不过她手指上并没有套上细绳。即使如此,老巫师还是能很快知道她的意思,比了解克罗兹笨拙的手势要容易得多。

没有任何一个真人想钻过那个洞。

我几分钟后就会回来,克罗兹用手势跟沉默说。

她真的露出笑容。别傻了,她用手势回答,你的孩子和我都会跟你进去。

他挤身进到船内,沉默在一秒钟后也跟了进去。她双手抱着大乌鸦,把卡娜尤放在她有时会用皮带吊在胸前的软皮革婴儿袋。两个孩子都在睡觉。

里面非常黑暗。

克罗兹知道普托瑞克那几个年轻猎人凿的洞通到下舱。他们算是相当幸运,如果他们当初是在船中段再往下一点点的地方凿洞,他们就会碰到底舱的煤炭间及储水槽的铁板而无法凿穿船身,即使他们的斧刃是用星遗制的。

从船身的洞往船内走十英尺,就已经暗到看不见任何东西了。所以克罗兹全凭记忆来找路。他牵着沉默的手,两人一起顺着倾斜的舱板向前走下去,接着再转身走向船尾。

在眼睛适应黑暗后,渗进船里的微弱光线足以让克罗兹发现,烈酒房及更靠船尾的弹药储藏室那两道加重锁的门已经被撞开了。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普托瑞克那些人干的,不过他怀疑不是。这两道门一直上着锁是有原因的。这两个地方是任何一个回到“恐怖”号的白人,第一个会想去的地方。

装朗姆酒的木桶是空的。他们弃船下到海冰上时,船上的朗姆酒多到他们必须把一些木桶留下。但是,装火药的木桶、装子弹的箱子与桶子,以及装霰弹枪弹药的帆布袋,里面的东西倒还都在。将近两个舱壁长的一整排毛瑟枪还靠放在枪架的凹槽里,他们当初没办法带走这么多枪。两百把刺刀依然吊挂在设于船椽与船梁上的置放架。

光是这房间里的金属,就足以让艾西犹克部落里的真人成为真人世界最富有的人。

剩下的火药及子弹,足以让十来个规模不小的真人部落整整二十年衣食无虞,并且让他们成为公认的“北极大亨”。

沉默碰了一下他没戴手套的手腕。这里相当黑暗,她没办法靠细绳与他沟通,所以她直接传送思想。你感觉得到吗?

克罗兹听到时吓了一大跳,这是她第一次用英语传递思想。若不是她在做他的梦时,涉入的程度比他预期的还深,就是她居住在船上的时间花了不少心思在聆听。这是他们第一次在醒着的时候,直接用依附在某种语言里的思想来沟通。

呀。他回传思想给她。是的。

这地方很糟。记忆像恶臭一样盘踞在这里。

为了纾解这里的紧张气氛,他领着她往前朝船首走去,并且利用思想传递,把位于下一层船舱的船首缆索间的图像传给她。

我一直都在等着你。她回传她的思想。几个字听来如此清晰,让他几乎以为那真的是她在黑暗中大声说出的话。不过,两个小孩儿都没被吵醒。

他的身体开始因为她刚传给他的思想而激动得发抖。

他们从主梯道爬上主舱。

这里比下舱明亮得多。克罗兹发现阳光终于从穿透甲板的普雷斯顿专利天窗射了下来。弧形的玻璃因为结了冰而不透明,但是总算没被积雪及防水帆布盖住。

主舱看起来空空荡荡。船员们的吊床都被折叠好、收藏起来,餐桌也被升到头顶上的横梁边,各人的海员箱也被推向舱壁、整齐地收好。在船首船员起居区的大型费兹尔专利火炉冰冷又黑漆。

克罗兹试着去回想,身为船长的他被引诱到冰上并且被枪击时,狄葛先生是否还活着。这是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再度想到这名字——狄葛先生。

我已经很久没有用自己的舌头来思想了。

想到“用自己的舌头”一词,克罗兹不禁会心一笑。如果真的有个像席德娜这样掌管世界的女神,她真正的名字就应该是“反讽女神”。

沉默拉着他向船尾走去。

他们看了几间军官舱房和军官用餐房,里面都是空的。

克罗兹发现自己在想:谁有可能走到“恐怖”号那里,将船航行到这里?

德沃斯及他那些在解救营的伙伴?

他几乎可以确定,德沃斯先生和其他人会继续乘坐小船朝大鱼河走。

希吉和他的同伙?

如果是因为古德瑟医生,他希望是如此,但是他不觉得是这样。除了哈吉森中尉——克罗兹怀疑他在那群暴徒当中没活太久——那一帮人中没有人知道如何让“恐怖”号在海中扬帆航行,更别说控制航向了。他甚至怀疑这些人连他给他们的那艘小船都不会驾驭。

这么一来,只剩下三个离开解救营走陆路的人——鲁本·梅尔、罗伯特·辛克烈,以及撒母耳·哈尼。一个水手舱班长、一个前桅台班长,和一个铁匠,有办法让皇家海军“恐怖”号穿过迷宫般的水道,向南航行两百英里来到这里吗?

再次想到船员们的名字和脸,克罗兹觉得头晕,有点想吐。他几乎可以听到他们的声音。他可以听到他们的声音。

普托瑞克说得没错:这地方已经成为皮菲撒克留下来缠扰活人的哀怨鬼魂的居所了。

弗朗西斯·罗登·摩伊若·克罗兹舱房的卧铺上躺着一具尸体。

他没有把提灯点亮,也没再下到底舱与下舱去查看。这是他们在船上发现的唯一一具尸体。

他为什么会选择死在我的卧铺上?克罗兹有点纳闷儿。

这个人和克罗兹差不多高。死的时候穿着厚呢大衣、瞭望帽及毛质长裤,并且盖着毛毯。确实相当奇怪,因为他们航行的时候应该在盛夏。从衣服辨认不出他的身份。克罗兹也不想去搜他的口袋。

这个人的两只手、裸露的手腕及脖子都呈褐色,而且已经因为木乃伊化而变得干瘪。不过看到他的脸时,克罗兹突然很希望头上方的普雷斯顿专利天窗没让那么多光照进来。

死人的眼睛已经成为褐色的大理石。他的头发和胡子长而乱,看起来很可能是在死后又继续长了几个月。他的嘴唇因为受到伸张与收缩的肌腱拉扯而向后缩,离牙齿与牙床很远,甚至看不见嘴唇。

最令人作呕的是这人的牙齿。他的前排牙齿没有因为坏血病而掉光,反倒相当齐全。那些牙齿非常宽,呈象牙色,并且特别长,至少长达三英寸,就像野兔或野鼠的牙齿那样长(除非它们去咬坚硬的东西来将牙齿磨短,否则牙齿向内弯而把自己的喉咙切断)。

死人会有啮齿类动物般的牙齿,这实在是不可能,但是,靠着从旧船舱的半球形天窗照射进来的晴朗、灰色的黄昏之光,克罗兹真的目睹了这景象。他知道,这不是过去这几年来他所看到或经验到的第一件不可能的事。他猜,这也不会是最后一件。

我们走吧。他向沉默做了手势。他并不想使用“思想传递”,因为这里有东西在聆听。

他不得不用一把防火斧将已经用钉子钉牢的封闭主舱口劈开,才能从那里爬上甲板。他并没有问自己:“是谁把它封起来的?”“他为什么这么做?”或者问“主舱口被封死时,下面那个人还活着吗?”而是直接把斧头抛在一旁,开始往上爬,并且帮沉默爬上梯子。

大乌鸦被惊醒,但是沉默摇摇他的身体,他又轻轻打起呼噜来。

等等。他做了个手势,然后又下到主舱。

他先把那部很重的经纬仪及他的几本旧手册搬上来,很快地测量了一下太阳的位置,然后把他的相对位置草草记在那本盐渍书的空白处。接着,他把经纬仪和手册搬回主舱,随意丢在一旁。他知道他一辈子都在做一些没用的事,而最后一次测量出这艘船的位置,或许是这些没用的事中最没有用的一件。但是他也知道他必须做。

他接下要做的事也是。

在下舱黑暗的弹药储藏室里,他一连打开三个火药桶,把第一桶火药倒在下舱,并且顺着舱梯倒进底舱里(他可不想亲自下去);第二桶火药倒在主舱各处,尤其是他自己那间没关上的舱房;第三桶火药则倒在倾斜的甲板上(沉默和他的小孩儿还在那里等),形成一道道黑色的火药线。艾西犹克和待在冰上的几个人已经来到船的左舷,现在正从三十码外看着他。几只狗还在咆哮,奋力要挣脱绳索,但是艾西犹克或是其中一个猎人已经将它们绑在冰上的桩上。

即使下午的阳光已经变微弱,克罗兹很想留在能呼吸到新鲜空气的甲板上,他还是强迫自己再到下舱去。

他拿着船上最后一盏油灯,在三层舱板上都倒了一道油迹,并且特别在自己舱房的舱门及舱壁上多倒了一些油。只不过,当他站在大会议室的入口,看到数百本书的书背正回瞪着他时,他有一点点迟疑。

亲爱的上帝啊,我只从这里带走一些书,让接下来的几个黑暗冬天比较容易打发,这样会有什么不妥吗?

但是这艘死船的黑暗伊努阿已经附着在书上了。他几乎是含着泪水,将灯油泼到它们身上。

他把最后一些油倒在甲板上后,把空油桶远远丢到冰上。

我下去巡查最后一次。他用手指做手势向沉默保证。带着孩子们到冰上去,亲爱的。

三年前,他留在书桌抽屉里的路西法牌火柴还在原处。

有那么一下下,他很确定他听到卧铺嘎吱作响,床铺上那冰冷的毛毯窝也微微晃动——身后那个已经变成木乃伊的东西正要过来抓他。当那死人将他褐色的手缓缓举起,细长的褐色手指与过长的黄色指甲随着伸向空中时,他可以听到死人手臂里的枯干肌腱在伸展,并且发出断裂声。

克罗兹没有转身,没有逃跑,也没有回头看。他带着火柴,慢慢离开他的舱房,跨过一条条黑色火药线及洒了鲸油的舱板。

他必须顺着主梯走到下舱去丢第一根火柴。这里的空气非常差,火柴几乎无法点燃。终于,火药轰的一声着了火,把一面被他浸了油的舱壁点燃了,火在黑暗中顺着火药的路迹往船首及船尾窜去。

在这片北极荒原停留六年后,船上的木材已经干燥到非常易燃。他知道下舱这些火就足够了,但他还是花了一些时间把主舱里及甲板上的几条火药路线点燃。

接着他直接从船的西侧往下跳,落在十英尺下的冰坡道上,还因为他那只一直无法完全康复的左脚带来痛苦而咒骂了几声。他其实应该沿着绳梯爬下去才对。沉默刚才就聪明地知道要这样。

克罗兹跛着脚,朝着等在冰海上的那群人走去,提早露出他的老态。

船烧了将近一个半小时后,才沉下去。

那场大火极为壮观,就像是北极圈上的烟火节。

他在观看大火时才明白,他根本就不需要火药及灯油。梁木、帆布及木板里的水汽早就蒸发干了,整艘船像迫击燃烧弹一样燃烧起来。

即使他现在不做,等到几个礼拜或几个月后,这里的冰一融化,“恐怖”号还是难逃沉没的命运。船侧用斧头劈开的洞是它的致命伤。

这并不是他把船烧掉的主要原因。如果有人问他——事实上当然不会有人问——他不会说出必须把船弄沉的原因。他知道自己不希望搭乘英国船舰来的“救援者”仔细审视这艘弃船,然后把故事带回去吓英格兰那些食尸鬼般的人民,并且让狄更斯先生或丁尼生先生写哀戚之作的天分得以大肆发挥。他也知道,除了带回许多关于这艘船的传说之外,这些“救援者”还会把别的东西带回英格兰。已经占据这艘船的恶灵,就和瘟疫一样有传染性。克罗兹的灵魂之眼已经看到这点,他的所有人类及西珊尤阿感官也都这样告诉他。

燃烧起来的船桅终于倾倒时,几个真人大声欢呼。

他们全都被迫后退了一百码。“恐怖”号的火在冰上烧出一个大洞,着火的船桅与索具倒下来后不久,这艘燃烧的船开始发着嘶声、冒着水泡,缓缓沉到深海里。

大火燃烧发出的声音把孩子们吵醒了,而且空气灼热到让所有人都把最外面的外套脱掉,堆放在卡马提上。

火焰表演结束后,船沉了下去,太阳也朝南方沉落,将他们的身影在逐渐变成灰色的冰上拉得细细长长。但他们还留下来,评论及欣赏着升上天空的蒸汽,并且因为一些燃烧的残骸持续散落在各处而惊呼。

最后,这群人终于转身走向大岛,接着走向三个小岛。他们打算穿越冰原回到大陆,然后才搭篷过夜。阳光会在午夜过后才消失,让他们的路好走许多。他们都希望在几小时的昏暗及完全的黑暗降临之前,能走出海冰,远离这里。在经过几个小岛、返回陆地的路上,连狗都停止吠叫及咆哮,似乎比先前更卖力地拉雪橇。在雪橇上,艾西犹克躺在毛皮毯下睡觉打鼾。但是两个小婴孩已经醒来,等着开始玩耍。

塔里瑞克图左手抱着扭来扭去的卡娜尤,右手环绕在沉默身上。还被母亲抱在手上的大乌鸦焦躁地拍打着她的手臂,想逼她放他下来,让他自己走。

塔里瑞克图并非第一次在想:一对没有舌头的父母要如何管教一个任性的男孩?但接着他记起(也非第一次):他现在是世界上少数几个不觉得要去管束任性男孩或女孩的民族中的一员。大乌鸦身上已经住了某个重要人物的伊努阿。身为父亲需要做的,就是等着看他到底有多重要。

还在塔里瑞克图体内活着、而且过得很好的弗朗西斯·克罗兹的伊努阿,对于“什么是人生”并没有任何幻想,人生只不过是可怜、险恶、粗暴且短暂。

不过,或许不一定要孤独。

他将手臂环绕着西娜,试着忘掉巫师的刺耳鼾声,忘掉小婴儿卡娜尤刚刚才在她父亲最棒的夏季外衣上撒尿,也忘掉他那任性的儿子正焦躁地乱拍及哇哇哭闹。塔里瑞克图——克罗兹继续朝东,越过冰海走向陆地。

(全书完)

参考文献及致谢

我要感谢以下书籍文献,提供我许多写作《极地恶灵》用的参考资料。 把这时期的北极探险写成一部小说的想法,来自雷诺夫·费恩斯爵士在《Race to the Pole: Tragedy, Heroism, and Scott's Antarctic Quest》(Hyperion, 2004)一书中谈到富兰克林探险队的一小段注解(几乎只是个注脚)。那本书谈论的极地其实是南极。

在刚开始的资料研读阶段里,对我特别有帮助的三本书是: Scott Cookman, Ice Blink: The Tragic Fate of Sir John Franklin's Lost Polar Expedition (John Wiley & Sons, Inc., 2000) ; Owen Beattie/John Geiger, Frozen in Time: The Fate of the Franklin Expedition (Greystone Books, Douglas & McIntyre, 1987) ; Pierre Berton, The Arctic Grail: The Quest for the Northwest Passage and the North Pole, 1818-1909 (Second Lyons Press Edition, 2000)。

这些书引导我进一步去查阅他们的宝贵参考文献,包括:

Narrative of a Journey to the Shores of the Polar Sea (John Murray, 1823); Narrative of a Second Expedition to the Shores of the Polar Sea (John Murray, 1828) ; Richard Cyriax, Sir John Franklin's Last Arctic Expedition (ASM Press, 1939) ; Chris Ware, The Bomb Vessel (Naval Institute Press, 1994) ; F. L. M'Clintock, A Narrative of the Discovery of the Fate of Sir John Franklin (John Murray, 1859) ; In Quest of the Northwest Passage (Longmans, Green & Co, 1958) ; Peter Sutherland, Journal of a Voyage in Baffin's Bay and Barrow Straits, in the Years 1850-51, Performed by H. M. Ships“Lady Franklin”and“Sophia”Under the Command of Mr. William Penny, in Search of the Missing Crew of H.M. Ships“Erebus”and“Terror”(Longman, Grown, Green and Longmans, 1852) ; Elisha Kent Kane, Arctic Expeditions in Search of Sir John Franklin (T. Nelson & Sons, 1898)。

此外,我也经常参考下面这些书:

Pierre Berton, Prisoners of the North: Portraits of Five Arctic Immortals (Carroll & Graff, 2004) ; Fergus Fleming, Ninety Degrees North: The Quest for the North Pole (Grove Press, 2001) ; William Laird McKinlay, The Last Voyage of the Karluk: A Survivor's Memoir of Arctic Disaster (St. Martin's Griffin Edition, 1976) ; Dean King, A Sea of Words: A Lexicon and Companion for Patrick O'Brian's Seafaring Tales (Henry Holt & Co., 1995) ; Jennifer Niven, The Ice Master: The Doomed 1913 Voyake of the Karluk (Hyperion, 2000) ; Jill Fredston, Rowing to Latitude: Journeys Along the Arctic Edge (North Point Press, a Division of 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2001) ; Chauncey Loomis, Weird and Tragic Shores: The Story of Charles Francis Hall, Explorer (Modern Library Paperback Edition, 2000) ; David G. Campbell, The Crystal Desert: Summers in Antarctica (Mariner Books, Houghton Mifflin, 1992) ; Roland Huntford, The Last Place on Earth: Scott and Amundsen's Race to the South Pole(The Modern Library, 1999) ; Alvah Simon, North to the Night: A Spiritual Odyssey in the Arctic (Broadway Books, 1998) ; Valerian Albanov, In the Land of White Death: An Epic Story of Survival in the Siberian Arctic (Modern Library, 2000) ; Peter Matthiessen, End of the Earth: Voyages to Antarctica (National Geographic, 2003) ; Ken McGoogan, Fatal Passage: The Story of John Rae, the Arctic Hero Time Forgot (Carrol& Graf, 2001); Apsley Cherry-Garrard, The Worst Journey in the World (National Geographic, 1992, 2000) ; Roland Huntford, Shackleton (Fawcett Columbine, 1985)。

我也参考了下面这些书:

Nancy Bonvillain, The Inuit (Chelsea House Publications, 1995) ; KajBirket-Smith, Eskimos (Crown, 1971) ; Sam Hall, The Fourth World (Knopf, 1987) ; Tom Lowenstein, Ancient Land: Sacred Whale - the Inuit Hunt and Its Rituals (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1993) ; Charlotte and David Yue, The Igloo (Houghton Mifflin, 1988) ; Jonathan Waterman, Arctic Crossing (Knopf, 2001) ; Wally Herbert, Hunters of the Polar North - the Eskimos (Time-Life Books, 1981) ; Ernest S. Burch Jr., The Eskimos (University of Oklahoma Press, 1988) ; Raymond Brousseau, Inuit: When Words Take Shape (Editions Glenat, 2002)。

我非常感激凯伦·西蒙斯帮我找到……并且帮我归还……前述的许多文献。

网际网络上的资料多到列举不完,不过有些还是值得在此一提。

Aujaqsquittuq Project: Documenting Arctic Climate Change; Spiritism On Line; The Franklin Trial; Enchanted Learning: Animals Polar Bear (Ursus martimus); Collections Canada; Digital Library Upenn; Radiworks.cbe; Wordgumbo-Canadian Inuit-English Dictionary; Alaskool English to Iupia; Inuktitut Language Phrases; Darwin Wars; Cangeo.ca Special Feature-Sir John Franklin Expedition; and SirJohnFranklin.com.

网际网络也是我查阅原始资料的主要途径,包括剑桥大学斯考特极地研究所的:

Francis Crozier Collection;

Sophia Cracroft Collection;

Sophia Cracroft correspondence;

Notes for the Memoir of Jane Franklin。

此外,还有英国海军部、皇家海军及皇家海军陆战队的记录中关于船员名录、日期,及官方文件的一些细节记载;英国内政部的记录;英国最高法院关于葛德纳罐头瑕疵状况的一些正式调查报告。

一些很有参考价值的图片及地图:

Harper's Weekly (April 1851),

The Athenaeum (February 1849),

Blackwood's Edinburgh Magazine。

最后,我要诚挚地感谢我的经纪人理查德·柯提思,我在“小布朗”的第一位编辑迈克尔·梅茨,现在的编辑里根·阿瑟,以及凯伦和简·西蒙斯,她们一如既往地鼓励我继续向前走,并且当我还在做非常漫长的极地探险时,耐心地等着我回来。

[1]  居住在加拿大西北地区的印第安部落。(如无特殊说明,本书注释均为译注。)

[2]  1英寻为6英尺,约合1.8288米。

[3]  1英尺等于12英寸,合0.3048米。

[4]  一种圆盘状的冰,直径一般在0.3米到3米之间,厚度一般约为10厘米。

[5]  航海术语,午后四至六时为上暮更,六至八时为下暮更。

[6]  圣艾尔摩之火是一种自古以来就常在航海时被海员观察到的自然现象,经常发生于雷雨中,在如船只桅杆顶端之类的尖状物上,产生如火焰般的蓝白色闪光。

[7]  奇幻小说中的虚拟时代,代表人物为野蛮人科南。

[8]  埃德加·爱伦·坡(1809年1月19日-1849年10月7日),美国作家、诗人、编辑与文学评论家,以悬疑及惊悚小说最负盛名。

[9]  原文为sea change,有重大转变的意思,也可指大海发生的变化。

[10]  典故出于莎翁名剧《麦克白》,麦克德夫的军队以勃南森林的树枝为掩护向邓西嫩移动,让麦克白以为女巫的预言应验。

[11]  此处及前后部分原文语序、词句是混乱的。

Table of Contents

目录

极地恶灵(上)

1 克罗兹
2 富兰克林
3 克罗兹
4 古德瑟
5 克罗兹
6 古德瑟
7 富兰克林
8 克罗兹
9 富兰克林
10 古德瑟
11 克罗兹
12 古德瑟
13 富兰克林
14 古德瑟
15 富兰克林
16 克罗兹
17 厄文
18 古德瑟
19 克罗兹
20 布兰吉
21 布兰吉
22 厄文
23 希吉
24 克罗兹
25 克罗兹
26 古德瑟
27 克罗兹
28 培格勒

极地恶灵(下)

29 厄文
30 克罗兹
31 古德瑟
32 克罗兹
33 古德瑟
34 克罗兹
35 厄文
36 克罗兹
37 厄文
38 克罗兹
39 古德瑟
40 培格勒
41 克罗兹
42 培格勒
43 克罗兹
44 古德瑟
45 布兰吉
46 克罗兹
47 培格勒
48 古德瑟
49 克罗兹
50 布瑞金
51 克罗兹
52 古德瑟
53 戈尔丁
54 德沃斯
55 古德瑟
56 乔帕森
57 希吉
58 古德瑟
59 希吉
60 克罗兹
61 克罗兹
62 克罗兹
63 克罗兹
64 克罗兹
65 克罗兹
66
67 塔里瑞克图
参考文献及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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