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克罗兹

北纬七十度五分,西经九十八度二十三分

一八四七年十一月十日

五钟响,清晨两点半,从“幽冥”号回来的克罗兹船长已经检查过威廉·史特朗和托马斯·伊凡斯的尸体。冰原上那只东西将它们靠在船尾后甲板区的护栏上,并且看着它们被搬进船舱下面的死人房存放。现在克罗兹坐在他的舱房里,看着桌上的一瓶新威士忌及一把手枪,陷入沉思。

克罗兹的小舱房有将近一半的空间被嵌在右舷船身的卧铺占去。卧铺看起来很像小孩子的床,侧边加高、刻了图案,下方有几个内嵌橱柜,凹凸不平的马毛床垫的位置差不多和他的胸部一样高。克罗兹在真正的床上从来就睡不好觉,他常常希望能再睡他还是资浅军官、准少尉以及船上见习生那些年里睡的摇晃吊床。固定在船身的卧铺,可说是整艘船最冷的睡卧处,比士官长们的卧铺还冷,因为他们的小舱房在主舱船尾区中央。跟船首区幸运的船员睡的吊床相比,他的卧铺更冷。吊床悬挂在船员用餐区,旁边就是散发光热的费兹尔专利火炉,狄葛先生每天都在那里煮食二十个小时。

嵌在升高而内倾的船身上的几个书架上摆了一些书。就克罗兹的卧榻来说,这些书或多或少发挥了隔冷效果,虽然效果不大。天花板下方还有更多本书塞在垂挂在弧形木梁下方长约五英尺、几乎和舱房同宽的书架上,书架下方三英尺左右就是位于卧铺与走道间的外翻式书桌。普雷斯顿专利天窗的黑色圆孔在舱房正上方,凸而不透明的玻璃嵌在被三英尺高的积雪及帆布覆盖住的甲板里,无法为舱房带来一丝光线。冰冷的空气不断从天窗流进来,就像死了很久却还挣扎着想呼吸的生物呼出的冰冷气息。

克罗兹的书桌对面是装设洗脸盆的窄架,脸盆里没有水,因为水会冻结,克罗兹的侍从乔帕森每天早上会从火炉那里为他取热水来。在书桌与洗脸盆之间,小舱房只剩下一点点空间让克罗兹站立,或者像现在这样坐在书桌前一个没有椅背、不用时可以收到洗脸盆下的凳子上。

他继续看着他的手枪和威士忌。

皇家海军“恐怖”号的船长常觉得他对未来一无所知,除了他的船和“幽冥”号将永远不能再靠帆或蒸汽动力航行之外。但是他提醒自己有件事可以确定:在他的威士忌告罄时,弗朗西斯·罗登·摩伊若·克罗兹就会开枪把他的脑袋轰掉。

在已故的约翰·富兰克林爵士船长的储藏室里装满贵重的瓷器(当然全都有约翰爵士名字的缩写与家族徽章),以及切工精细的水晶容器、四十八只牛舌、同样刻有他徽章的漂亮银制品、好几桶烟熏的威斯特伐利亚火腿、双层格洛斯特郡奶酪塔、从住在大吉岭的亲戚的农场特别进口的一袋袋茶叶以及许多瓶他最喜欢的覆盆子果酱。

克罗兹也带了一些特别的食物,以便偶尔宴请军官,但他的钱和专属船长的储物空间,大多献给了三百二十四瓶威士忌。不是什么高级的苏格兰威士忌,但对他来说已经够了。克罗兹知道,自己早就是重量不重质的酒鬼了。有时候,就像夏天特别忙的时候,一瓶酒可以让他喝上两个礼拜或更久。其他时候,譬如过去这礼拜,他一个晚上可以喝掉一整瓶。自从去年夏天越过两百瓶的门槛后,他就不再数空瓶了,不过他知道他的威士忌存量已经所剩不多。在他喝完最后一瓶的最后一滴酒,侍从告诉他已经没有酒时(克罗兹知道那一定会是晚上),他计划好要扳起手枪击铁,让枪口对准太阳穴,然后扣下扳机。

他知道,一个重实际的船长会提醒自己,烈酒房里还有为数不少的烈酒,四千五百加仑浓缩的西印度朗姆酒,每一瓶酒标示的酒精强度都在一百三十到一百四十之间。这些朗姆酒每天以“及耳”(四分之一品脱的酒用四分之三品脱的水稀释)为单位,分配很少的量给船员们喝,船上剩下的已稀释与未稀释的朗姆酒,多到能让人在里面游泳。一个比较不挑肥拣瘦而习惯豪饮的酒鬼船长可能会把船上的朗姆酒当成自己的备用酒,但是弗朗西斯·克罗兹不喜欢朗姆酒。威士忌才是他的酒,没有威士忌,他就差不多完蛋了。

看到年轻的汤米·伊凡斯身体被拦腰截断,还穿着裤子的腿看似一个滑稽的Y字,靴子则被鞋带紧紧系在脚上。这让克罗兹回想起,他被叫去看离“幽冥”号四分之一英里处的残破猎熊隐匿棚的那天。他知道,再过不到二十四小时,就是六月十一日那场灾难满五个月的日子。一开始,克罗兹和几个跑去察看的军官搞不清楚隐匿棚到底出了什么惨事。隐匿棚的结构被撕成破片,用来当框架的铁棒被弄弯且撞坏,长板凳也被撞成碎片,而在碎片之中躺着中士布莱恩的无头尸体,他是探险队军阶最高的陆战队士官。他的头——克罗兹到达时还没被找到——被打落后在冰原上滚了三十码,才停在那具被剥了皮的小熊尸体旁边。

维思康提中尉断了一条手臂,但不是被白熊怪兽弄断,而是他自己在冰上跌断的,二兵威廉·皮金登的左肩被他身边的陆战队士兵二兵罗伯特·哈普魁开枪射中。哈普魁的肋骨断了八根、锁骨粉碎、左手臂脱臼,他后来说他被怪兽的大爪斜斜猛力一击。二兵希里和里德都活了下来,没受到严重的伤,不过两人都因为自己吓得屁滚尿流、惊声尖叫、手脚并用地在冰原上爬而感到羞愧。里德逃跑时还断了三根指头。

不过,真正引起弗朗西斯·克罗兹注意的,是约翰·富兰克林爵士那两只还穿着裤子与靴子的腿与脚。膝盖以下完好无缺,两脚却是分开的,一只还在隐匿棚里,另一只却掉在葬坑的洞口附近。

他一面喝着杯子里的威士忌,一面想,是什么样的恶灵,竟然会从膝盖把一个人的腿截断,然后带着还活着的猎物进到冰洞里,把他丢进去,等稍后再来处理。克罗兹试着不去想接下来冰层下方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有几个晚上,在喝过一些酒、试着要让自己入睡时,他还是想象得出那里上演过可怕的事。他也很确定,上礼拜这时候格雷厄姆·格尔中尉的葬礼,其实是在准备一顿特别的大餐,给那只已经在冰底下等待及窥视的熊吃。

克罗兹并没有因为格雷厄姆·格尔中尉的死而太难过。格尔家教很好,受过良好教育,出身英国国教派,读私立学校,曾经是皇家海军的战地英雄军官,天生就有领导才能,与上司与下属都处得来,事事谦虚,属于生下来就是要做大事,连对爱尔兰人都很好的举止优雅的英国人。这四十多年来,弗朗西斯看过太多他妈的高级名流笨蛋被拔擢在他之上。

他又喝了一口酒。

那东西到底有什么样的邪恶智力,竟然能在几乎找不到猎物的冬天里杀了猎物而不吃,反倒把一等水兵威廉·史特朗的上半身与年轻的汤姆·伊凡斯的下半身送回来?伊凡斯是五个月前格尔葬仪队中负责敲打蒙鼓的“船上男孩”之一。什么样的生物会在黑暗中将这年轻人从克罗兹身旁抓走,却不去动站在三码外的船长……并且还把一半的尸体送回来?

船员们知道答案。克罗兹也知道船员们知道答案。他们知道那是冰原上的恶魔干的,不是某只长得特别巨大的北极熊在搞鬼。

弗朗西斯·克罗兹船长并非不同意船员们的看法,虽然今晚稍早他与菲茨詹姆斯中校喝白兰地时,还把此看法斥为无稽之谈。不过,他还知道一些船员们不知道的事:想在这个恶魔国度杀死他们的恶魔,并不只那只要将他们一个个杀死、吃掉的白色毛茸茸怪物,而是这里的一切——永不停歇的寒冷,不断压挤的冰,闪电,暴风雪,海豹、鲸鱼、鸟类、海象及陆上动物全都绝迹的怪异现象,不停向他们进逼的堆冰,在结冰的白色海上勇猛前进的冰山(它们背后留下的未冻水面还不到一艘船的长度),地震般突然爆发的白色冰脊,舞动的星星,马虎封装变成毒物的罐头食物,迟迟不来的夏天,一直不解冻的水道——每一样东西。冰原上那只怪兽只是想置他们于死地的一种恶魔面貌,而且那恶魔希望他们每个人都受尽折磨。

克罗兹又喝了一口酒。

他对极地状态的了解更胜过对自己的。他觉得古希腊人说得对。他们说,在地球这个圆盘上有五个气候带,其中四个是相同的、相对的、对称的(就和许多希腊的事物一样),像蛇身上的环带一样缠绕着世界。两个是温带,适合人类居住;中间的环带赤道带,并不适合任何有智慧的生物。不过希腊人却因此误以为没有人能居住在那里,克罗兹认为,那里只不过是没有文明人罢了,他曾经到过非洲和其他赤道地区,确信那些地方不会产生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至于两个极地区域,早在探险家们到达北极与南极的荒原以前,希腊人就推论说,从任何角度来看都不适合人类,连旅行经过都不合适,更不用说要在那里居住一段时间了。

那为什么,克罗兹想,像英格兰这样蒙上帝祝福、被他放在两个温带中最温和、最绿意盎然、最适合人类居住地带的国家,会不断把船只和人员丢到北方及南方极地的冰上?那些地方连穿着毛茸茸外衣的野蛮人都不愿意去。

回到刚刚那个问题,为什么弗朗西斯·克罗兹要一次又一次地回到这两个让人不敢领教的地区,去效命于从来就不肯定他的能力与价值的国家及官员们?而且他还心知肚明,总有一天他会死在极地的寒冷与黑暗中。

船长记得自己还是小男孩,在他十三岁到海上航行前,他就已经把深层的忧郁像冰冷的秘密一样藏在心底。在那一个冬夜,他站在村落外的山丘上,愉快地看着灯光渐渐消逝,忧郁的本质就慢慢显露出来。他会找个小地方躲起来——幽闭恐惧症对弗朗西斯·克罗兹来说从来不是问题——对黑暗产生深深的恐惧,把黑暗看成是偷偷取走他母亲与祖母性命的死神。其他男孩们在阳光下玩耍时,他却独自倔强地躲在地窖里寻找死神。克罗兹还记得那个地窖像坟墓一样冰冷,有寒冷与发霉的味道,黑暗及不断向内挤压的力量让他心中只剩下晦暗的思想。

他在小酒杯里盛满酒,然后又喝了一口。冰的呜咽声突然加大,船也用呜咽来回应,它尝试在冰冻的海中移动,却没有地方可去,只好把自己挤压得更紧,并发出呻吟。底舱的金属框架被压缩着,突然发出的破裂声听起来很像手枪的枪声。船首区的船员与船尾区的军官们鼾声不断,他们早就习惯那些想把他们压扁的冰在夜里发出的各种怪声。在零下七十华氏度夜里甲板上值班的军官,一直靠跺脚来保持血液流通。四周响亮的跺脚声在船长听来,像是疲倦的父母在告诉这艘船,不要再出声抗议了。

克罗兹很难相信苏菲·克瑞寇曾经到过这艘船,就站在这间舱房里,说它多雅致、整齐、舒适;成排的书突显舱房主人多有学问,透过天窗洒进来的南半球自然光多怡人。

那已经是七年前的事了,一八四○年十一月南半球的春天,差不多就是这个礼拜左右,当时克罗兹也是搭乘“幽冥”号与“恐怖”号,在去南极的路上顺道造访了澳洲南方的范迪门岛。那次探险队的总指挥是克罗兹的朋友,社会地位比他高的詹姆斯·罗斯船长。他们暂时停靠在霍巴特城,要把最后一批补给品装上船,然后再前往南极水域。犯人流放岛的总督约翰·富兰克林爵士坚持这两位年轻军官——罗斯船长与克罗兹中校——在访问期间要住在总督官邸。

那段时光相当美妙,而且对克罗兹来说有致命的爱情魔力。

他们到那里访问的第二天,富兰克林就来探视探险队的两艘船。船相当干净,重新整修过,存粮也差不多都备妥了,那时年轻的船员还没留胡须,也还没被接下来的两个南极冬天弄得憔悴不堪。罗斯船长以主人身份接待约翰爵士总督和简·富兰克林夫人到船上参观时,克罗兹发现他成了总督外甥女——有着暗褐色头发及明亮眼睛的年轻苏菲·克瑞寇的护花使者。那一天,他坠入情网,而且怀着盛开的爱情之花进入接下来两个南极冬天,爱情发展成萦绕在他心里的一股执着爱恋。

在总督官邸里那几顿有仆人扇风、时间拖得很长的晚餐里,大家都能尽兴畅谈。总督富兰克林五十多岁,看起来心力交瘁,怀才不遇。他在范迪门陆块的第三年,当地的媒体、地主、官僚政客群起反对他,让他更加消沉。不过他和妻子简夫人都因为皇家探索团同乡(或者像约翰爵士喜欢称呼他们的,他的“探险队同胞”)的造访而重新有了活力。

苏菲·克瑞寇一点都没有不快乐的迹象。她相当聪颖、活泼、有朝气,有时候她的意见或胆量还会让人吓一跳,甚至比她那位颇有争议的舅妈简夫人还令人惊讶。她年轻美丽,似乎对四十四岁的单身中校弗朗西斯·克罗兹的见解、生活,以及各种想法很感兴趣。克罗兹其实不习惯这阶层的社交,所以努力让自己有最合宜的举止,酒也喝得比以前少,并且只喝葡萄酒。他原本犹豫要不要讲的笑话,却都能让她哈哈大笑。面对他试探性的隽语,她总是会用愈来愈高层次的机智来回答。对克罗兹来说,这就像是在跟比自己厉害许多的对手学网球。到了第八天,也就是这次长访的最后一天,克罗兹已经觉得自己不输给任何一个真正的英格兰人。他是生在爱尔兰的绅士没错,但是他已经走出自己的路,拥有有趣精彩的人生,不输给任何人,而且在克瑞寇小姐美丽的蓝色眼睛里,他比绝大多数的人来得优秀。

当皇家海军“幽冥”号和“恐怖”号离开霍巴特城的海湾时,克罗兹还是称呼苏菲“克瑞寇小姐”,不过他们并没有刻意隐藏彼此之间的秘密联系:偷偷互视、朋友般的相对无言、分享的笑话,以及私下的相处。克罗兹知道,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恋爱。在他原本的人生中,“罗曼史”等同于造船厂妓女户、暗巷里的私娼、为一些不值钱的小东西和人做那码子事的原住民女孩,以及在伦敦高级妓院被敲几次竹杠。但这一切都过去了。

现在弗朗西斯·克罗兹知道,一个女人穿的最迷人且最性感的服装,就是许多层的保守衣物,就像苏菲·克瑞寇到总督官邸吃晚餐时的穿着——有足够多的丝质纤维遮住身体的曲线,让男人能专心欣赏她令人愉快的智慧。

接下来的两年是这样度过的:在堆冰中生活,瞥见南极洲,忍受企鹅栖息地的恶臭,用两艘疲累的船为远方两座冒烟的火山命名,历经黑暗与春天,感受被冻在海上的恐惧,全靠风帆力找到并且辛苦行经现在被称为詹姆斯·罗斯的海,最后穿过波涛汹涌的南海航道,回到住了一万八千个囚犯和一位极不开心的总督的岛上,进入霍巴特城。这一次他们没有安排参观“幽冥”号和“恐怖”号。两艘船全都是润滑油、煮食、汗水及劳务的臭味。参与南极之行的男孩,这时几乎都成了眼睛凹陷、满脸胡子的男人,他们一点都不想再参加皇家探索团的任何探险活动了。除了皇家海军“恐怖”号的船长之外,每个人都想尽快回到英格兰。

弗朗西斯·克罗兹只想再看到苏菲·克瑞寇。

他又喝了一口威士忌。他透过甲板和冰雪隐约听到在他上方的船钟敲了六下,凌晨三点了。

五个月前约翰爵士被杀害时,船员们都很难过。大多是因为随着这位大腹便便又秃头老人的过世,他答应要给每个人的十英镑,以及和签约金一样多的津贴都不算数了。不过,富兰克林死后,船上的情况几乎没有改变。菲茨詹姆斯中校现在名副其实地成为“幽冥”号的船长。笑时露出闪亮的金牙、手臂还在吊绷带的维思康提中尉接替了格雷厄姆·格尔在探险队的领导职位。似乎没人对此有意见。克罗兹船长接掌探险队总指挥的职务,不过现在探险队困在冰上,他也没办法有什么和富兰克林不同的作为。

不过,克罗兹在当下做了一件事:搬运超过五吨物资穿过冰原到威廉王陆块,安置在离罗斯纪念碑不远的地方。他们现在已经很确定那是一座岛,因为克罗兹派遣过雪橇队去侦察那片区域。克罗兹还亲自参与五六次先遣的侦察任务,为之后的人在冰脊和沿岸地带的冰山障碍中开辟较好走的路。

他们带去额外的冬季御寒衣物、帐篷、用来搭建小木屋的木材、装干燥食物的木桶、数以百计的罐头、避雷棒(连约翰爵士舱房里的铜制床杆也拿来当避雷棒),以及万一在接下来的冬天被迫放弃两艘船,船员们可能会用到的生活必需品。

在冬天再次来临前,又有四个人被冰上那只生物夺去性命。其中两个人是在克罗兹也亲身参与的侦察任务中,被那只东西从帐篷里抓走的。

不过,他们自八月中旬起就停止运输任务,主要原因是恐怖的闪电与浓雾又回来了。一连三个多礼拜,两艘船都笼罩在浓雾中饱受闪电攻击,只能进行可以短时间内回到船上的冰上活动,大多是狩猎队出去打猎,另外几次则是防火洞工程队出去维修。等到怪异的浓雾和闪电终于停歇已经是九月初,严寒与冰雪又回来了。

虽然天气变得很恶劣,克罗兹还是派遣贮粮雪橇队到威廉王陆块去。不过,自从准副迦尔斯·马克宾和一名水兵在雪橇队三部雪橇前方几码处被杀之后,克罗兹就“暂时”停止置放存粮的旅程。因为风雪刮得很大,没人看见他们是怎么死的,但他们临死之前的尖叫声,在其他船员及带队军官第二中尉哈吉森耳中听来异常清晰。从那次暂停到现在已经有两个月了。在十一月一日之后,已经不再有任何一个神志清楚的船员会自愿到黑暗里去参与历时八到十天的雪橇之旅。

船长知道他至少必须在岸上贮放十吨的物资,目前为止才运送过去五吨而已。但问题是,在那低矮、饱受强风吹刮、尽是沙砾与冰雪的沙洲上扎营,会让他们变得毫无防卫能力。那夜,那东西在威廉王陆块上直接将船长帐篷旁的一个帐篷撕裂,要不是水兵乔治·金纳德和约翰·贝茨及时逃命,恐怕也凶多吉少。只要他们还能撑下去,两艘船的船身与突出在海面上的甲板,都可以成为各式各样的墙,把船变成堡垒。相较之下,待在沙砾地上的帐篷里,不论他们彼此靠得多近,都至少要派出二十个武装士兵在四周日夜看守。即使如此,那东西还是能在守卫反应之前就侵入。每个曾经随雪橇队到过威廉王陆块、在那里的冰上扎过营的人都知道这点。而且夜晚愈来愈长,待在帐篷里没受到保护的恐惧,就像对北极酷冷的恐惧一样,愈来愈深地渗入船员们的身体。

克罗兹又多喝了一些威士忌。

一八四三年四月——南半球的初秋,虽然那时白天还很长且温暖——“幽冥”号和“恐怖”号回到范迪门陆块。

罗斯和克罗兹再次成为总督住处的座上宾,不过这次,富兰克林总督与夫人脸上都蒙上了一层阴影。克罗兹不想特别去注意,能再次接近苏菲·克瑞寇,他就已经非常快乐了。不过,“幽冥”号及“恐怖”号在南方冰地上探险期间,霍巴特的气氛、事件,以及阴谋、背叛、揭发与危机等,也已经让向来不受拘束的苏菲受到影响。住在总督官邸的前两天,他就听到一堆消息,拼凑出富兰克林夫妇沮丧的原因。

情况似乎是,当地的势力——以善于诋毁人,并且会在背后出卖人的殖民地大臣约翰·蒙塔古船长为代表——很早就认定约翰爵士办不好事,也看不起他那发言坦率、不合传统的妻子简夫人。克罗兹唯一从约翰爵士那里听到的是(其实是他们三名男士在官邸藏书颇丰的书房里喝白兰地、抽雪茄,而沮丧的约翰爵士忍不住跟罗斯船长诉苦时,克罗兹碰巧听到的),当地人“欠缺敦亲睦邻的情谊,并且令人遗憾地,极度缺乏公共精神”。

从苏菲那里,克罗兹知道约翰爵士已经(至少在社会大众眼中)从“吃自己鞋子的人”变成(套用他自己的形容词)“连苍蝇都不会去伤害的人”,并且很快又变成(如同塔斯马尼亚半岛广为流传的形容词)“穿着女人衬裙的男人”。苏菲跟他保证,之所以会有最后这种诽谤,一方面是因为约翰爵士和他的妻子一直想改善当地土著以及岛上被迫在不人道情况下劳动的囚犯的生活环境,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殖民地的人不喜欢简夫人。

“你知道,前几任总督会把囚犯租给当地的农场主人或城里的商业巨子,让他们去执行那些疯狂计划来抽取佣金,并且把嘴巴闭得紧紧的。”他们两人在总督官邸庭院的树荫下散步时,苏菲·克瑞寇解释,“约翰舅舅不跟他们玩这种游戏。”

“疯狂计划?”克罗兹问。他发现,当他们两人在天快黑的温暖傍晚单独散步、轻声细语地交谈时,苏菲的手正搀着他的手臂。

“如果农场经营者希望在他的土地上开一条新路,”苏菲说,“总督就应该借给他六百个饿得要死的囚犯,或者一千个。这些人要从破晓一直工作到日落,脚上戴着铁链,手上铐着手铐,忍受热带的热气,没有水或食物。而且,如果他们跌倒或脚步蹒跚,还要被人鞭打。”

“我的天哪。”克罗兹说。

苏菲点点头,眼睛仍然注视着庭院的白石路:“虽然岛上没发现黄金,殖民地大臣蒙塔古叫囚犯去挖矿坑,囚犯就被派去挖凿。他们挖了四百英尺深,计划才被废止,因为这里的地下水位很浅,坑里不断冒出水来,而且据说在那可恶的矿坑中,每挖深一英尺,就会有两三个囚犯丧命。”

在还没再说一次“我的天哪”之前,克罗兹就把话吞回去了,不过他心里也只有这句话要说。

“你离开后一年,”苏菲继续说,“蒙塔古那只黄鼠狼、那只毒蛇,就捏造玩忽职守的罪名,劝约翰舅舅将某个和这里的士绅相处融洽的本地医生解职。约翰舅舅与简舅妈因此成为众矢之的,虽然事实上简舅妈并不赞成把那医生解职。你知道,约翰舅舅多么讨厌流言蜚语,更别说去制造任何痛苦了,这也就是为什么他常说他连一只苍蝇也不会去伤害……”

“是的。”克罗兹说,“我曾经看过他很小心地把一只苍蝇从饭厅里移走,然后放了它。”

“约翰舅舅听从简舅妈的建议,让那位医生复了职,这使他成为蒙塔古一辈子的仇人。私下的争吵与指控开始浮出台面,基本上,蒙塔古开始把约翰舅舅称为骗子及懦夫。”

“我的天哪。”克罗兹说。他心里想的其实是:如果换成我在富兰克林的处境,早就把这他妈的蒙塔古叫出来决斗,先在他的两颗卵蛋里各塞入一颗子弹,然后再把最后一颗子弹送进他的脑袋。“我希望约翰把这个人开除。”

“哦,他正是这么做的,”苏菲苦笑着说,“不过那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蒙塔古去年搭船回英格兰,约翰舅舅宣布解除他的职务的信也同船寄达。可悲的是,蒙塔古恰好是殖民部部长史坦利爵士的好朋友。”

哇,总督这下真的完蛋了!克罗兹想。他们已经走到庭院远端的石板凳了。“太不幸了!”他说。

“事情比约翰舅舅与简舅妈想象的还糟。”苏菲说,“康华尔的《纪事报》上刊载了长篇文章,题目是《极地英雄的低能统治》。《殖民时报》甚至还怪罪到简舅妈头上。”

“为什么要怪她?”

苏菲冷笑:“简舅妈和我很像,非传统。你看过她在总督官邸里的房间了吧?上次你来,约翰舅舅带你和罗斯船长参观了吗?”

“哦,是的。”克罗兹说,“她的收藏品实在很棒。”简夫人的起居室,也就是容许他们参观的部分,从地毯到天花板尽是动物骨架、陨石、化石、原住民战斗用的棍棒、原始的鼓、木雕的战斗面具、看来似乎能让皇家海军“恐怖”号以十五节速度前进的十英尺长桨、许许多多鸟类标本,而且至少有只猴子标本达到专业等级。克罗兹从没在博物馆或动物园里看过这样的收藏,更别说是在一位女士的卧房里。当然,弗朗西斯·克罗兹也没什么机会看到其他女士的卧房。

“有个参观过她卧房的人写信到霍巴特的一家报社,我逐字念给你听,弗朗西斯,‘我们这位总督夫人在总督官邸里的几间私人房间,看起来比较像博物馆或动物园,而不像一位女士的起居室’。”

克罗兹发出咯咯声。他也有同样的想法,心里有点罪恶感。他说:“那么,这个蒙塔古现在还在搞鬼吗?”

“还变本加厉呢!史坦利爵士,那条毒蛇背后的毒蛇成为蒙塔古的后盾,让那只臭虫复职,官阶和约翰舅舅将他解职的职位差不多,并且寄给约翰舅舅一份申诫令。简舅妈私下告诉我,文件的内容十分不堪,简直就和用马鞭抽打差不多。”

我会开枪射那个鸡奸者蒙塔古的那两粒卵蛋,把史坦利的那两粒割掉,稍微加热后拿给他吃,克罗兹想。“那真是糟糕。”他说。

“还有更糟的。”苏菲说。

克罗兹在昏黄的光线下寻找泪珠的闪光,但没有看到。苏菲不是会流泪的女人。

“史坦利让社会大众都知道申诫令的内容?”克罗兹猜。

“那个……混账…‥在他把正式申诫令寄给约翰舅舅之前,把一份副本交给了蒙塔古,那只黄鼠狼手下的黄鼠狼用最快速的邮船寄到这里。早在约翰舅舅收到官方寄来的申诫令前几个月,许多副本已经在霍巴特城约翰舅舅的仇家间流传。每当约翰舅舅或简舅妈去参加音乐会或在正式场合行使总督职权时,殖民地的人都在窃笑。原谅我用了淑女不该用的词,弗朗西斯。”

我要把史坦利爵士的那两粒蛋冰冷地放在用他自己的屎炸出来的面团上,送给他吃,克罗兹想。他没有说话,只是点头表示他不介意苏菲的不雅言辞。

“就在约翰舅舅与简舅妈觉得事情已经糟糕至极时,”苏菲继续说,声音略微颤抖,但是克罗兹知道,那是因为愤怒而不是因为怯弱,“蒙塔古寄了一份装有厚达三百页纸的包裹,给他在这里的地主朋友们,里面包含所有他用来向史坦利爵士控告总督的私人信件、总督官邸文件及正式公文。包裹现在放在首都的中央殖民地银行,约翰舅舅知道,城里的世族及商业领袖中有三分之二已经完成他们的朝圣之旅,到那家银行去阅读资料或听人家说里面写了什么。在那些文件里,蒙塔古船长称呼总督是‘低能’……而且我们还听说,这算是那堆可恶文件中最文雅的用语了。”

“约翰爵士在这里的地位似乎岌岌可危。”克罗兹说。

“有时候除了担心他的人身安全外,我也担心他的精神状态。”苏菲表示同意,“约翰·富兰克林爵士总督是很敏感的人。”

他连一只苍蝇都不会去伤害,克罗兹想:“他会请辞吗?”

“他会被召回英格兰。”苏菲说,“整个殖民地都知道。这也就是为什么简舅妈几乎气昏了……我从没看过她这样子。约翰舅舅预期他会在八月底前就收到召他回国的正式公文,也许还会更早。”

克罗兹叹了口气,将他的手杖顺着庭院石子路上的一道沟痕向前移。两年来在南方的冰上,他一直期待能与苏菲·克瑞寇重逢,现在他人在这里,但他发现这次拜访全被政治斗争和人身攻击的阴影遮盖。在叹出第二口气之前,他忍住了。他已经四十六岁了,却还表现得像个蠢蛋。

“你明天想到鸭嘴兽池走走吗?”苏菲问。

克罗兹为自己倒了另一杯威士忌。头上传来预报死亡的女妖尖叫声,那不过是北极风吹过船桅上的索具发出的声音。船长很同情几个还在甲板上站岗的人。

威士忌酒瓶几乎空了。

就在那时候、就在那里,克罗兹做了决定:在这个冬天,要重新开始用雪橇运送存货到威廉王陆块,就算沿途一片黑暗、暴风雪经常来袭、冰原上那只东西的威胁不断。他别无选择。“幽冥”号开始有被冰层压碎的迹象,光是在船受损处附近搭建海上营寨也无济于事。一般来说,这种做法有其道理,先前就有好几支不幸的极地探险队在冰冻的海上搭营,让巴芬湾的洋流带着他们向南漂流数百英里,进入未冻结的海域。但是,一方面,这里的冰没在移动;另一方面,比起到二十五英里外那块黑暗陆地(不论那是半岛或是岛)的冰冻沙砾地上去搭营,在冰上搭营会让他们更没有防卫力。何况他已经把五吨多的物品贮放在那里了。剩下的部分也应该在太阳再出现前运送过去。

克罗兹啜饮了一口威士忌,决定下一趟的雪橇之旅要亲自带队。在看不到获救希望,也没办法多发一份朗姆酒给船员喝的情况下,温热的食物最能振奋士气了。所以接下来的几趟雪橇之旅,要把四艘捕鲸船上的烹调用炉拆下来。假如两艘真正的船舰被废置在海中,四艘捕鲸船就变成用来航行的结实小船了。“恐怖”号和姐妹船“幽冥”号上的费兹尔专利火炉太重了,没办法搬到岸上,而且直到克罗兹下令弃船的前一分钟,狄葛先生都还会用火炉烤饼干给大家吃,所以最好还是用小船上的火炉。

四个火炉都是铁制的,和撒旦的蹄一样重,再加上雪橇还得载运更多用具、食物及衣物到岸上贮放。不过火炉上岸后会很安全,可以很快就点燃,虽然煤炭本身也要被拖行二十五英里,穿过遍布冰脊、像地狱一样冰冷的海冰。威廉王陆块上没有树木可当柴火,它南方几百英里内的陆地上也没有。克罗兹决定,接下来就把火炉送过去,而他也会跟着去。他们会拉着雪橇穿过绝对的黑暗以及难以置信的寒冷,让恶魔走在最后头。

一八四三年四月,克罗兹和苏菲·克瑞寇第二天早晨就一起骑马出城,往鸭嘴兽池骑去。

克罗兹原以为他们会搭四轮马车出城,就像他们当日进入霍巴特城寄住时那样,但是苏菲准备了两匹装好马鞍的马和一只驮着野餐用品的载物骡子。她骑马的样子跟男人一样。克罗兹发现,她穿的暗色裙子其实是一条七分裤,搭配白色帆布罩衫,既女性化又有点野性。她戴了一顶宽边帽,让阳光不会晒到她的肌肤。她的高筒靴擦得锃亮,皮质柔软,看起来要花上弗朗西斯·克罗兹一年的船长薪水才买得起。

他们向北骑,远离总督官邸及首都,沿着一条窄路穿过农场,经过流放罪犯看守所,穿过一片雨林,进入地势较高的空旷郊野。

“我还以为鸭嘴兽只出现在澳洲。”克罗兹说。他在马鞍上一直找不到舒服的骑乘姿势。他从来就没有太多机会或理由骑马。随着马鞍的上下震动与弹跳,他的声音也跟着颤抖,这点令他相当难堪。苏菲在马鞍上则是神色自若,她和马的动作完全合一。

“哦,不,亲爱的,”苏菲说,“那些怪异的小生物只出现在北方大陆沿岸某些地区。但是在范迪门陆块上,到处都有它们的踪迹。不过它们很害羞,现在已经没办法在霍巴特城里看到它们了。”

听到“亲爱的”的声音,克罗兹感到脸颊一阵温热。

“它们危险吗?”他问。

苏菲轻松地笑着:“公的在求偶季节确实有些危险。它们的后腿上有一根秘密毒刺,刺的毒性在繁殖季会变强。”

“可以杀死一个成人?”克罗兹只在图片上看过这种滑稽小生物,对于它的危险性,他半开玩笑地表示关心。

“除非他的身材特别娇小。”苏菲说,“不过,遭遇鸭嘴毒刺攻击而活下来的人说疼痛相当难熬,他们甚至宁愿去死。”

克罗兹向右看着这年轻女子。有时他很难判断苏菲什么时候在开玩笑,什么时候认真。以目前情况来说,他假设她是在说真话。

“现在是繁殖季吗?”他问。

她又露出微笑:“不,亲爱的弗朗西斯,繁殖季在八月到十月,我们现在应该很安全,除非碰到一个恶魔。”

“哪个恶魔?”

“不是的,亲爱的,是一个恶魔。你可能听人说过塔斯马尼亚恶魔。”

“我听说过。”克罗兹说,“据说它们是种很可怕的生物,它们的上下颌可以张开到和一艘船底舱的舱口一样宽,而且它们以凶狠著称,是贪得无厌的猎食者,能将一匹马或一只塔斯马尼亚虎整个吞下肚。”

苏菲点头,表情严肃:“这全是真的。这种恶魔全身是毛、胸腔容量很大、食欲很好,而且相当凶猛。如果你听过它们的声音——我们不应该称那声音叫吠声、吼声或咆哮声,听起来还比较像是精神病院失火时会听到的一团不知所云的胡言乱语与叫骂声——我跟你保证,即使是像阁下弗朗西斯·克罗兹这么有勇气的探险者,也不敢再在夜里一个人走进这里的森林或原野。”

“你听过它们的声音?”克罗兹问。他再次注视着她那张认真的脸,想知道她是不是在跟他说着玩。

“哦,有的。那声音无法形容,恐怖之至。那声音会让猎物僵住,让恶魔有充裕时间张开它无比大的牙床,把受害者整个吃掉。这声音可怕的程度只有它猎物的尖叫声能比拟。我听过一整群羊惊慌地咩咩尖叫,因为一只恶魔正要把它们整群吃掉,一次吃一只,连半只蹄都没留下。”

“你在开玩笑吧!”克罗兹说,两眼仍然盯着她,想知道她是不是说真的。

“我从来不会拿恶魔开玩笑,弗朗西斯。”她说。他们正骑入另一片黑暗森林。

“你说的那些恶魔会吃鸭嘴兽吗?”克罗兹问。他是问真的,这问题听起来很蠢,他很高兴詹姆斯·罗斯或他的任何一位船员没听见他发问。

“塔斯马尼亚恶魔真的什么都吃。”苏菲说,“不过你运气还不错,弗朗西斯。恶魔只会在夜里出来狩猎,除非完全迷路,我们应该可以在夜晚来临前就看到鸭嘴兽池以及鸭嘴兽,吃完我们的午餐,然后回到总督官邸。如果天黑时我们还待在森林里,就要靠上帝来救了。”

“因为有恶魔?”克罗兹问。他故意问得很轻松,但是他感觉得到藏在语调里的紧张。

苏菲拉扯缰绳让她的母马停下来,她对着克罗兹微笑,真诚、灿烂、完美的笑容。克罗兹也叫他那匹去势的马停下来,动作却很笨拙。

“不是的,亲爱的。”年轻女人轻声说,“不是因为恶魔。是因为我的名誉。”

克罗兹还来不及想出回答,苏菲却大笑起来,用马刺踢马向前冲去。

酒瓶里的威士忌已经不够盛满两杯了。克罗兹把其中一大半倒出来,把酒杯举在他与隔间墙上那盏闪烁的油灯之间,看着火光在琥珀色的液体里舞动。他慢慢喝下这杯酒。

他们没有看到鸭嘴兽。苏菲跟他保证,在这距离森林里的路有四分之一英里远、直径不到五十码的圆形小池塘里,总是看得到鸭嘴兽,而且它的巢穴入口通常就隐藏在从岸边伸入池里纠缠盘结的树根背后。但是他就是没看到。

然而,他看到了全身赤裸的苏菲·克瑞寇。

他们在鸭嘴兽池畔多荫的一面享受了一顿美好午餐,一条昂贵的棉质桌布铺在草地上,桌布上有野餐篮、杯子、食物容器及他们两人。苏菲叫仆人准备了几包烤牛肉,用布包起来并做好防水处理,然后放进算是这里最昂贵、但在克罗兹先前待的地方却是最便宜的“冰”里,以防牛肉在早晨骑马途中坏掉。他们也带了煮熟的马铃薯和几小碗美味色拉。她还带了一瓶上好的勃艮地葡萄酒和几个约翰爵士收藏的刻徽水晶杯。她喝得比这位船长还多。

用完餐后,他们斜躺下来,两人相距不到几英尺,东聊西扯地谈了一小时,眼睛一直盯着池塘的深色水面。

“我们是在等鸭嘴兽吗,克瑞寇小姐?”克罗兹趁着谈论极地危险及美景的小空当问她。

“不是,如果它真想让我们看到,我想我们应该早就看到了。”苏菲说,“我刚刚只是饭后休息。现在我们可以下水游泳了。”

克罗兹疑惑地看着她。他当然没想到要带泳裤。他也没有泳裤。他知道她一定又是在嘲弄他,不过她说话时又都是一副正经样,让他无法百分之百确定。这使得她略带淘气的幽默感,对他更有吸引力。

她继续开着很有挑逗性的玩笑,她站起来,拍掉暗色七分裤上的几片枯叶,然后环顾四周。“我想我就到灌木后面把衣服脱掉,然后从长着草的岸边进到水里。当然,我也邀你一起到水里游泳,弗朗西斯,或者你也可以依照自己对绅士风范的认知,选择要不要下水。”

他用微笑让她知道他是个有教养的绅士,不过他的微笑有点飘忽不定。

她直接走到浓密的灌木丛后面,没有再回头看。克罗兹还是待在桌布上,斜着身体半躺着,刮得很干净的脸上神情愉快。看到她白皙的手臂突然将身上那件白罩衫向上提起,然后披挂在高大的灌木上时,他的表情冻僵了。不过他的阴茎并没有冻住。在他的灯芯绒长裤和过短的背心下面,克罗兹的私密在两秒内就从“稍息”直接变成“登上后桅顶端”。

苏菲的暗色七分裤,以及一些白色镶着花边、不知如何称呼的内层衣物,在几秒后也和浓密灌木上方的罩衫摆放在一起。

克罗兹只能瞪着眼前的景象。他方才轻松的笑容已经变成死人般的瞠目结舌。他确信他的眼睛快要从头部蹦出来了,但是他无法转过身去,也无法把他的视线移开。

苏菲·克瑞寇走进阳光里。

她一丝不挂,双臂轻松垂在身体两侧,手指略为弯曲。她的乳房不大,但是很高,很白,尖端两颗大乳头呈粉红色,不像克罗兹之前见过的所有女人(妓院妓女、缺牙的娼妓、原住民女孩)一样是褐色的。

他曾经看过真正全身赤裸的女人吗?一个白种女人?在此刻,他觉得没有。即使他曾经看过,他知道现在那一点也不重要了。

阳光反射在年轻苏菲令人炫目的白肌肤上。她并没有把自己的身体遮起来。克罗兹还僵冻在原先的呆滞状态及无神表情中,只是他的阴茎有了反应,变得更肿胀与疼痛。克罗兹真正吃惊的是:他心中的女神、英格兰女性的完美典型、他早就在心理上与情感上认定为他的妻子及他未来儿女母亲的女人,竟然会有这么浓密、华美的阴毛,看来就像跳动着的黑色V字形的倒三角形。放荡不羁是他目前近乎空洞的心灵所能想到的唯一形容词。她已经把她的长发解开,任之垂到肩膀上。

“你也要下水吗,弗朗西斯?”她站在草地上轻声唤他。她的语调平和,就像在问他想不想再多喝一点茶。“或者,你只是想继续睁着眼睛看?”

她没再多说,以一个优美弧线跃入水中,雪白的手掌与白皙的手臂最先穿破镜面般的水面,身体其他部分接着也进入水中。

这个时候克罗兹开口准备说话,但是他显然说不出话来。一会儿之后他就把嘴巴闭了起来。

苏菲轻松地游来游去。在她强壮、雪白的背部后方,可以看到她白色的臀部不断向上翘起。她的湿头发在背上分叉开来,仿佛有人用最黑的印第安墨水在她背上画了三笔。

她的头冒出水面,双脚轻松地踩着水,让自己悬停在池塘远端,靠近她刚到时就指给克罗兹看的那棵大树。“鸭嘴兽的巢穴就在这些树根后面。”她大声说,“我不觉得它今天想出来玩。它太害羞了。你可别跟它一样啊,弗朗西斯,来吧、来吧。”

像是在做梦一般,克罗兹发现自己站起来,朝苏菲对面岸边一处最浓密的灌木丛走去。当他着手解开纽扣时,手指抖得非常厉害。他发现自己把脱下来的衣服都叠成一个个密实、整齐的小方块,再把这些方块放在他脚旁草地上一个大一点的方形上。他相信他花了很长的时间,但他剧烈的勃起一直不消退。他想用意志力叫勃起停止,或是想象勃起已经结束,但它还是硬邦邦地直挺到他的肚脐前方,在那里前后摆动,龟头像信号灯一样红,而且绷紧的几英寸肉上没有任何包皮。

克罗兹站在树丛后面,听着苏菲游泳溅起的水花声,却还是下不定决心。他知道,他再犹豫一下,苏菲就会从池塘里爬上来,回到她的树丛帘幕后面等身体变干,而在他今后的一生中,他会一直咒骂自己是笨蛋、没种。

克罗兹透过灌木丛的树枝缝隙窥视苏菲,等到小姐转身背对他,朝远端岸边游去时,他才赶紧扑入池塘里。其实他的动作比较像跌进水里,而不是跳进去,不过因为他现在一心只想在克瑞寇小姐转身面对他之前,把他那根阴茎弄进水里,不被她看见,所以也就顾不得形象了。

等到他从水里浮上来嘶嘶喘着气,她正在二十英尺外的水里踩水,对他微笑。

“我很高兴你决定下来和我一起游泳,弗朗西斯。现在如果公鸭嘴兽带着它的毒刺出现,你就可以保护我。我们要检查巢穴的入口吗?”她优雅地转了身,朝悬垂到水面上的大树游去。

克罗兹发誓在水中要和她保持十英尺——不,十五英尺——的距离,然后,他跟在她后面像狗一样划水,有如一艘快沉没的船无法抗拒保护岸的魅力。

这池塘比他意料中还深许多。他在离她十二英尺处停下来,笨拙地踩着水,好让头能保持在水面上。克罗兹发现,即使在岸边,就是大树树根顺着高约五英尺的陡峭堤岸向下伸入水里、岸上垂下的长草投射出黄昏阴影的地方,他不断摆动的脚和不断探试的脚趾,还是无法一下子就踩到池底。

突然,苏菲朝他游了过来。

她一定是注意到了他眼神中的惊慌。他不知道要奋力向后划,还是只是警告她,他现在正在阴茎嚣张的状态下。她停下来用蛙式划水,他可以看见她的白色乳房在水面下晃动,接着她向左侧点了点头,然后轻松地朝树根方向游去。克罗兹也跟着游去。

他们攀附在树根上,彼此距离只有四英尺左右,还好他们胸部以下的水颜色很深。苏菲用手指着树根纠结的池堤上一个可能是鸭嘴兽巢穴入口,也可能只是泥巴凹陷的地方。

“这只是个野营巢穴,或者叫单身巢穴,而不是孵育巢穴。”苏菲说。她的肩膀和锁骨都相当美。

“什么?”克罗兹问。他很高兴,而且有些讶异他说话的能力已经恢复了,但是并不满意自己发音古怪、放不开,而且牙齿还在打战。这里的水不冷。

苏菲微笑着。她的一缕褐发就贴在她尖尖的脸颊上。“鸭嘴兽会挖两种巢穴,”她轻声说,“有些自然学者称这一种叫野营巢穴,不管是公的或母的鸭嘴兽,在繁殖季外都是住在这种巢穴。单身鸭嘴兽住在这里。孵育巢穴则是母鸭嘴兽为了繁殖后代而挖的,在做完那件事后,会再挖一个小房间做育儿室。”

“哦。”克罗兹说。他紧紧抓附在树根上,就像从前在飓风中、在两百英尺高的索具上紧紧抓住船的缆索。

“母鸭嘴兽会下蛋,你知道吗?”苏菲说,“就像爬虫类一样,但又会像哺乳类一样分泌乳汁。”

在水面下,克罗兹可以看见她胸部两颗白球正中央的两颗黑褐色圆圈。

“真的啊?”他说。

“简舅妈可以算是一个自然学者,她认为在公鸭嘴兽后腿上的那根毒刺不仅可以用来和其他公鸭嘴兽打架,也可以让它在和母鸭嘴兽一起游泳及交配时钩住对方。或许,当它紧靠在交配伴侣身上时,那根刺不会分泌毒液。”

“是吗?”克罗兹回答。不过他在想自己是不是该说:“不是吗?”他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谈论什么。

苏菲抓着纠结的树根,让自己更靠近克罗兹,直到她的胸部几乎碰到他。她冰冷的手大得超乎寻常,就平放在他的胸部。

“克瑞寇小姐……”他说。

“嘘。”苏菲说,“不要出声。”

她把左手从树根上移开,放到他的肩膀上,整个人钩挂在他身上,就像她先前钩挂在树根上。她的右手向下滑移,横过他的肚子,去触摸他的右臀,接着又将手收回到他身体正中央,然后再次向下伸。

“哦,天啊。”她在他的耳边轻声说。她的脸颊靠着他的脸颊,湿头发贴在他的眼睛上:“我现在是不是摸到一根毒刺啊?”

“克瑞寇小……”他说。

她的手用力挤压那根。她优雅地漂浮起来,霎时之间,她两只有力的腿已经靠在他左腿两侧了,接着她让她的重量及温暖摩擦着他的身体,向下滑移。他把那条腿稍微抬高些,将她推高,让她的脸能浮在水面上。她的眼睛闭着。她的臀部坐在他腿上,双乳平贴在他的胸膛上,右手开始抚摸他全身。

克罗兹发出呻吟声,但只是一种期待的呻吟,而不是松弛的呻吟。苏菲靠在他的脖子上,也发出轻柔的呻吟声。她的下体紧贴着他那只抬起的大腿。他可以感觉到她下体的热气和湿润。怎么可能有东西比水还湿?他很纳闷儿。

接着她热切地发出呻吟,而克罗兹也把眼睛闭起来。他有点遗憾这样就不能再看见她,但是他别无选择。她的身体再次用力压在他身上,一次、两次,然后第三次,而且她的抚摸变得快速、急促、专业、掌握状况,并且有所要求。

当他在水中剧烈地悸动与抽搐时,脸就埋在她的湿头发里。克罗兹在想,这一阵又一阵的射精也许永远不会停下来,而且如果可以的话,他一定会马上向她道歉。不过,他又再次呻吟,而且几乎已经抓不住树根。他们晃动着,脸颊沉到水面下。

这时最让弗朗西斯·克罗兹感到困惑的是——此时宇宙中每一件事都令他困惑,但是没有任何一件事能烦扰他——这位小姐正压着他,大腿紧紧夹住他,脸颊用力靠着他的脸颊,但双眼紧紧闭着,还有她也在呻吟。女人真的不会有男人那种强烈的感觉?有些妓女也会呻吟,当然是因为她们知道男人喜欢听这种声音。很显然,她们根本没有任何感觉。

但是……

苏菲抽身回来,注视着他的眼睛,轻松地笑着,嘴唇整个吻到他的嘴唇上,把腿抬起来成为大折叠刀的形状,用力一蹬,让自己离开树根,然后朝着放置她的衣物、此时正略微晃动的灌木丛游去。

难以置信:接着他们穿好衣服,捡起野餐用品,把东西装载在骡子上,登上马鞍,然后两人骑回总督官邸,一路上没说半句话。

难以置信:当天晚上吃晚餐时,苏菲·克瑞寇开心地笑着,并且和她的舅妈、约翰爵士,甚至是当天特别多话的詹姆斯·克拉克·罗斯船长聊天,而克罗兹却大半时间都保持沉默,只是一直看着桌子。他只能佩服她的……那些法国人怎么说的?sangfroid(泰然自若),而克罗兹的心思和灵魂还沉浸在身体在鸭嘴兽池经历的高潮里几乎停不下来,原子和身体本质被散射到宇宙各角落。

不过克瑞寇并没有刻意避开他,或者表达责备之意。她对着他微笑,发表对他的看法,并且,就像她每天晚上在总督官邸所为,试着让他也加入谈话。当然,今天她对他的微笑比以前温暖一点?带着更多感情?一定是这样。

当天晚餐过后,克罗兹问她要不要到庭院散步,她推辞了,理由是她先前就答应罗斯船长要和他在大厅玩牌。克罗兹中校愿意加入吗?

不,这次换克罗兹中校推辞了。她表面上是温暖而轻松地揶揄他,但是他听得出她话里的话:今晚在总督官邸里一切要表现如常,等将来两人有机会单独相处时再来讨论他们的未来。克罗兹中校大声宣告,他的头有点痛,想要早点休息。

隔天天还没亮,他就醒来,穿上他最好的制服在官邸走廊走动。他确信苏菲也会有同样的冲动想早一点和他见面。

但她并没有。约翰爵士是第一个来吃早餐的人,他喋喋不休地跟克罗兹说了一堆令他难以忍受的琐事。克罗兹从来就没学会谈论琐事这门无聊的艺术,更无法扮演好他在谈话中的角色。他现在该谈的主题是出借囚犯去帮忙挖运河。

其次下来的是简夫人。连罗斯也比最后才露面的苏菲更早下来吃早餐。克罗兹已经在喝他的第六杯咖啡了。多年前和裴瑞在北极的冰上,他就已经知道早晨喝咖啡比喝茶好。他留了下来,看着那位小姐吃她平常吃的蛋、香肠、豆子、吐司和茶。

约翰爵士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简夫人散步去了,罗斯船长走失了。苏菲终于用完了她的早餐。

“你想到庭院走走吗?”他问。

“这么早?”她说,“现在外面已经很热了。这个秋天还没有变凉的迹象。”

“不过……”克罗兹开口说。他尝试用目光告诉她,他的邀请有急切性。

苏菲笑了:“我很愿意和你到庭院去散步,弗朗西斯。”

他们慢慢地走,不停地走,等着一个囚犯园丁把一袋袋笨重的新鲜肥料全卸下来。

等到那个人走了以后,克罗兹领着她,顶着风走到位于长形正式庭院远端、有树庇荫的石板凳。他扶她坐到板凳上,等着她把阳伞收起来。她抬头看他,克罗兹焦躁到没有心情坐下,他就站在她前面,重心反复从一脚移到另一脚。他觉得自己看得到她眼中的期待。

最后,他的心神恢复正常,然后他单膝跪地。

“克瑞寇小姐,我知道我只是女王海军里一个小小的中校,而够资格照顾你的,至少得是个海军舰队的特级上将……不,我的意思是,有皇家血统,可以指挥海军特级上将的人……不过你要明白,我知道你明白,我对你的感情之深,如果你也看得到你对我也有同样的感……”

“我的天啊,弗朗西斯,”苏菲打断他的话,“你该不会是要向我求婚吧?”

克罗兹没有回答。他单膝跪着,两只手掌压在地上,身体靠向她,就像是在祷告。他在等待。

她轻拍他的手臂:“克罗兹中校,你是很棒的人。虽然你有一些看起来永远无法磨平的粗糙棱角,但你是个绅士。而且你是个聪明人,知道我永远不会成为一个中校的妻子尤其能显示出你的聪明。那是不合适的。那是永远不可以……接受的。”

克罗兹试着说话,却想不出任何话来。他还能运作的脑袋,此时还试着把他熬了一整夜编出来冗长的求婚词念完。勉强算的话,他已经念了差不多三分之一了。

苏菲轻笑出声,并且摇了摇头。她的眼睛快速朝四周看了一下,确定没有人看到或听到他们,连囚犯也没有。“请不要在乎昨天的事,克罗兹中校。我们过了很棒的一天。在池塘的那段……插曲……对我们两个人来说都很愉快。那只是我……本能……的反射动作,或者说是,在那几刻里,我们一时感觉彼此特别亲近而有的后果。但是,请你不要误以为,我亲爱的弗朗西斯,只因为我们曾经有过片刻的轻率举动,你就要对我负有任何责任或义务。”

他看着她。

她还是微笑着,但是并没有他习惯的温暖。她异常轻柔地说,声音穿过热空气,强似一声坚定的耳语:“这并不表示你已经玷污我的名誉,中校。”

“克瑞寇小姐……”克罗兹又想说话,但随即停下来。如果现在是他的船被推挤撞向岸边、泵失去作用、底舱积了四英尺深的水而且水位还在升高、索具纠结、船帆破裂,他知道要下什么命令,以及接下来要说什么。但此时,他完全一筹莫展。在他身体里面只有节节升高的疼痛及震惊,让他受伤最深的是,他认出某种非常古老、他非常了解的东西。

“如果我要结婚,”苏菲继续说,再次打开她的阳伞,在她头上转了转,“对象也会是我们耀眼的罗斯船长。虽然我命中注定不会只是个船长夫人而已,弗朗西斯。他得被册封为爵士……不过我相信他很快就会被册封了。”

克罗兹注视着她的眼睛,想在里面看到一些开玩笑的迹象。“罗斯船长已经订婚了。”他最后终于说,声音听起来像是一个已经受困多天,没水可喝的人发出的嘶哑声,“他们计划在詹姆斯回到英格兰后就马上结婚。”

“哦,呸!”苏菲站起来,把阳伞转得更快,“今年夏天我自己会搭乘快速邮船回英格兰,甚至是在约翰舅舅被召回之前。詹姆斯·克拉克·罗斯还没有完全认识我。”

她低头看着还在原处的他,他仍然荒谬地单膝跪在白色沙砾地上。“还有,”她愉快地说,“即使罗斯船长娶了那个痴痴等他、伪装有皇室血统的年轻女子,婚姻也不能阻止任何事。他和我常常谈到她,我可以跟你保证她是个没头脑的人。婚姻不是死亡,也不是《哈姆雷特》里从来没人能回来的‘未知国度’。我们已经知道有男人从婚姻里出来,然后找到真正适合他们的女人。记住我的话,弗朗西斯。”

他终于站了起来。他站着,把黏在他最好的礼裤膝盖上的白色沙砾拍掉。

“我得走了。”苏菲说,“简舅妈、罗斯船长和我今天早上要到霍巴特城,去看几匹范迪门公司刚刚进口来配种的新种马。如果你想跟我们一起去,请不用客气,弗朗西斯。不过,在去之前拜托你先去换套衣服,也顺便换一副表情。”

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前臂,然后走进总督官邸,沿路转着她的阳伞。

克罗兹听到甲板的钟敲了八响。现在是凌晨四点。如果船在海上,通常再过半小时,船员们就会从吊床上被拉起来,开始磨甲板及清洗东西。但是现在,在黑暗中、在冰上,而且是在风中,克罗兹听得见风还在索具之间咆哮,这意味着很可能又有一场暴风雪,而现在才不过是他们第三个冬天的十一月十日,船员们可以睡晚一点,一直闲散到晨班的四钟响,也就是早上六点。那时冰冷的船会活跃起来,船舱会充满大副及二副的吼叫声,以及船员们穿着毛皮鞋的脚踩在舱板的声音,接着就是大副、二副扬言要把吊床割断,让它和包在里面的船员一起落到舱板的威胁声。

与平常的海上任务比起来,这里真是个闲散天堂。船员们不仅睡得晚,还可以在八钟响时在主舱吃早餐,然后才去做早上的勤务。

克罗兹看着威士忌的瓶子与杯子。两者都是空的。他举起那把沉重的手枪——在装填好火药及子弹后更加笨重。他的手还分辨得出轻重。

接着他把手枪放进船长外套的口袋里,把外套取出来挂在钩子上。克罗兹用乔帕森每天晚上特地为他准备的干净布,把威士忌酒杯擦干净,然后放回抽屉。再接着他很小心地把威士忌空瓶放进盖着的藤篮里,这篮子是乔帕森专门为这个目的而放在滑门旁边的。克罗兹在黑暗中尽了一天的职责,回到舱房时,藤篮里又会有一瓶新的威士忌。

他一度考虑穿多一点,把他的毛皮鞋换成真正的皮靴,套上保暖巾、帽子及全副御寒衣,然后上到甲板去,走出船外走进黑夜及暴风雪中,等待船员们起床,然后再下到船舱去和军官们一起吃早餐,接着一整天都不睡觉。

有好几个早晨他都是这样。

但是,今天早上不能。他太虚弱了,而且天气冷到让只穿着四层羊毛衣与棉衣的他连站在这里一分钟都受不了。清晨四点,克罗兹知道,正是夜晚肚腹中最寒冷的部分,也是大多数生病或受伤船员放手让灵魂离开,让自己被死神带走,进入真正未知国度的时刻。

克罗兹爬到毯子下面,把脸沉进冰冷的马毛床垫里。大概还需要十五分钟或更长的时间,身体的热度才会开始让这摇篮般的空间变温暖。运气好的话,他可以在那之前睡着;运气好的话,在另一个黑暗寒冷日子到来之前,他还可以像醉鬼一样睡上两小时;运气好的话,在快昏睡过去时他想,他永远都不会再醒来。

17 厄文

北纬七十度五分,西经九十八度二十三分

一八四七年十一月十三日

沉默女士不见了,将她找出来是第三中尉约翰·厄文的职责。

船长并没有命令他去做……但是在六月,也就是大约六个月前,克罗兹船长决定把爱斯基摩女人留在皇家海军“恐怖”号上时,曾经告诉厄文要负责看好她,至今克罗兹船长没有废除命令,所以厄文认为得为她的行踪负责。而且,这位年轻人爱上她了。他知道那很笨,甚至很疯狂,竟然去爱上一个野蛮人,一个连基督教都不信的女人,而且还是没受过教育的原住民,连一句英语都不会说(任何语言都一样,反正她的舌头被截断了),但厄文还是爱上了她。她的某个特质让这高大、强壮的约翰·厄文很难不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而现在她不见了。

礼拜四,也就是两天前,他们发现她不在她该在的地方——主舱病床区前方零乱区域的一堆板条箱后面。不过船员们已经很习惯沉默女士来来去去的古怪行径,她不在船上的时间和她在船上的时间差不多,即使是晚上。十一月十一日礼拜四下午,厄文跟克罗兹船长报告说沉默不见了,虽然船长、厄文和其他船员在两天前(也就是史特朗与伊凡斯的尸体被发现那天)的夜里,还看见她出现在外面的冰上。船长说不用担心,她会自己出现。

但是她没有。

礼拜四早上暴风雪就来了,带来很多雪和强劲的风。在提灯光下辛苦地维修“恐怖”号与“幽冥”号之间路碑(每三十步一个、由冰砖堆起的四英尺高锥形柱)的工程队在下午被迫撤回,而且从那时起就无法再到冰上工作。“幽冥”号来的最后一位使者,礼拜四当天很晚才到达,而且因为外面有暴风雪而不得不留在“恐怖”号上过夜。他说沉默也不在菲茨詹姆斯中校的船上。到礼拜六早上,甲板上的守卫已经变成每一小时换一次班,但值完班下到船舱的船员身上都还是结了层冰,并且冷得发抖。每三个小时就有一组工程队得带着斧头到甲板上,冒着强风把还没拆下的帆桁与缆索上的冰砍掉,以免船只因为上端太重而翻覆。落下来的冰对在甲板上值班的人是很大的威胁,对甲板本身也是伤害。更多的船员必须趁雪还没堆积到无法把船舱口打开之前,辛苦地铲掉“恐怖”号上的结冰,以及前倾甲板上的积雪。

礼拜六晚上晚餐后,厄文中尉再次向克罗兹船长报告,还是没人见到沉默的踪影。船长回答:“如果她在今天这种天气下还在外头,那她很可能就不会再回来了。不过,我准许你今天晚上在船员就寝后搜索整艘船,即使最后只是确认她并不在船上。”

虽然今天晚上厄文担任甲板值班官的值班时间在几小时前就结束了,这名中尉还是穿上他的御寒衣物,点亮一盏油灯,再次从梯道爬上甲板。

情况还是没改善。要说出哪里不同,那现在的情况比五小时前厄文下船舱吃晚餐时还差。风从西北方呼啸而来,吹来许多雪,能见度降到只有十英尺,甚至不到十英尺。每件东西表面都重新结起一层冰,虽然由五人组成的劳务队,还在用来罩住的舱口因积满雪而凹陷的帆布帐篷前方,大喊大叫地卖力砍冰。金字塔形帆布帐篷下方的厄文辛苦地从高约一英尺的雪沫中走出来,手中提灯被风吹着,偏向他的脸。他要找的是这群在黑暗中工作的人中手上没拿斧头的人。

水手舱班长鲁本·梅尔是这时段担任守卫、顺便监督劳务队的士官。厄文顺着他在左舷侧的提灯微光找到他。

梅尔就像个盖了雪的羊毛堆,脸被一层又一层的厚羊毛保暖巾缠裹起来,就像隐藏在连衣帽里一样,靠在他粗大臂弯里的霰弹枪表面也结了冰。他们两人都要大叫才能让对方听见自己的声音。

“看得见什么东西吗,梅尔先生?”厄文中尉大喊,倾身靠近那团羊毛包头巾,那是水手舱班长的头。

这个较矮的人把围巾往下推了一点。他的鼻子像垂冰一样白。“你是指铲雪队吗,长官?他们爬上第一节帆桁后,我就看不见他们了。我只能一面靠耳朵听,一面暂时代替年轻的金纳德担任左舷守卫,长官。他是第三夜班铲雪队的一员,长官,但是到现在人都还没完全解冻。”

“不是,我是指冰原上的情形!”厄文大叫。

梅尔大笑。他的声音的的确确被蒙住了:“这四十八小时以来,我们没有任何一个人看得到冰原的情况,中尉。这你是知道的,长官。你之前才去过冰原。”

厄文点头,用自己的保暖巾把前额和脸的下半部围得更紧些。“没有人看见沉默……沉默女士?”

“什么,长官?”梅尔先生倾身靠近他,霰弹枪成为他们两人之间一根结着冰凌的金属与木头圆柱。

“沉默女士!”厄文喊着。

“没有,长官。我知道已经有好几天没人见过那个爱斯基摩女人了。她一定已经离开了,中尉,死在外面某个地方。我们总算摆脱她了。”

厄文点点头,用他肥大的手套在梅尔肥大的肩头上拍了拍,然后避开主桅下方从船尾绕过,因为在吹刮的风雪中会有巨大冰块从天而落,像炮弹一样撞击在甲板上。他去和正站在右舷侧守望的约翰·贝茨说话。

贝茨没看到任何东西,他甚至连五个带斧头出来工作的铲雪队员也没看到。

“对不起,长官,但是我并没有偷懒;劈砍声、掉落声、风刮声和冰击声全夹杂在一起,我怕我会听不见船钟响,长官。我这一班还要很久才会结束吗?”

“梅尔先生敲钟的时候,你会听见的。”厄文大喊。他倾身靠近被冰罩住的羊毛球,那是这二十六岁小伙子的头。“而且他会绕到这里来确定你知道要下哨才会下船舱去。我先走了,贝茨。”

“是的,长官。”

厄文中尉绕到帆布帐篷前方,在那里等风雪稍停的空当,他听见爬在主桅帆桁及嗡嗡发声的索具上干活的船员们的咒骂与喊叫——狂风不断想将他吹倒。然后他用最快的速度冲过甲板上两英尺高的新积雪,潜身进入冰冻的帆布帐篷里,手脚并用地爬进舱口,顺着梯道下到船舱。

他已经在船舱搜寻过很多次了,尤其是病床区前方剩下的板条箱后面,这女人之前就是以这里为窝。不过,现在厄文是向船尾走。时间已经很晚了,船上相当安静,只听得到甲板上守卫的跺脚声,冰块撞在甲板上的声音,前方船舱吊床里累坏的船员的打鼾声,狄葛先生发自火炉边的锅碗碰撞声与咒骂声,以及持续不断的风刮声与冰的摩擦声。

厄文在黑暗、狭窄的舱道中摸索前进。除了梅尔先生的房间以外,军官区的每间寝室里都有人。就这点来说,皇家海军“恐怖”号算是幸运。“幽冥”号已经有好几个军官被冰原上那只东西杀害了,其中包括约翰爵士和格尔中尉。除了年轻的炉工班长托林顿一年半前在比奇岛死于自然疾病外,“恐怖”号上的军官、士官长或士官都还没人死掉。

会议室里没有人。这里现在已经很少暖和到让人能在此长时间逗留,连书架上皮革装订的书看起来都冷冰冰,转动时能播放音乐盘乐曲的木制仪器在这些日子也很安静。在厄文穿过空无一人的军官与副官用餐房回到梯道间之前,他注意到克罗兹船长舱房里的灯还亮着。

下舱就和平常一样,非常冷也非常黑。由于船医们发现许多罐头已经腐坏,致使食物配额极度减缩,因此愈来愈少存粮搬运工会下到这里;另一方面,由于煤炭的存量所剩不多,开暖气的时段也减少,因此愈来愈少煤炭袋搬运工在这里走动。厄文发现这时整个冰库般的空间只有他一个人。他向前走了一小段距离,在回头走向船尾时,黑色的木梁和冻结的铁托架在四周呜咽。提灯光似乎被厚实的黑暗吞噬了,他自己呼出的气结成的冰晶雾,也让他很难看见昏暗的光。

沉默女士也不在船首区域——不在木匠储藏间、水手长的储藏间,也不在这两间封闭舱室后面几乎空无一物的粮食房里。在“恐怖”号起航时,下舱的中段原本堆满了板条箱、木桶及一包包补给品,但现在的船舱空间大多都空出来了。沉默女士也不在船中央。

厄文中尉用克罗兹船长借给他的钥匙进入烈酒房。借着昏黄提灯的微光,他看见里面还有些白兰地和葡萄酒,但是巨大主储酒桶里的朗姆酒存量已经不多了。朗姆酒被喝光时,船员们每天中午也就不再有定额的酒可以喝了,厄文中尉知道,皇家海军每一位军官都知道,到时就得特别担心叛变。船长的主计官黑帕门先生和底舱班长格德先生最近报告说,根据他们估计,朗姆酒还可以维持六个礼拜左右,而且那是在标准浓度——四分之一品脱的朗姆酒用四分之三品脱的水稀释成一及耳的酒再被减半的情况下所做的估计。而且船员们已经在抱怨了。

厄文并不认为沉默女士有可能偷偷进入锁起来的烈酒房,即使她真的如船员们私下传说拥有女巫力量。但他还是仔细地搜寻房间,每个桌面及台面下方也不放过。头上方的架子上一排一排的短弯刀、刺刀和毛瑟枪,在提灯光中冷冷地闪烁。

他向后走到弹药储藏室,那里面还有非常充足的火药与子弹。他也探头看了一下船长私人的储藏室,只有克罗兹所剩不多的威士忌还在架子上,他的食物最近几个礼拜都拿出来分给其他军官吃了。接着他也到船帆室、御寒衣间、船尾的缆索储置间及大副的储藏室去找。假如约翰·厄文中尉自己就是想在船上找地方躲起来的爱斯基摩女人,他想他可能会选择船帆室,那里面有成堆成捆的备用帆布、帆脚索,以及很久没使用的帆具。

不过她不在那里。厄文先从御寒衣间找起,透过提灯的光,他看到一个高大、不出声的身影站在房间后方,肩膀靠在黑暗的舱壁上,不过后来他发现那只是几件羊毛大外套,以及挂在木钉上的一顶威尔斯假发。

把这些房间都锁起来后,中尉爬下梯子到底舱去。

第三中尉约翰·厄文虽然因为金发、娃娃脸,而且容易脸红,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但是他之所以爱上爱斯基摩女人,并不是因为他是个为爱忧愁的处男。事实上,和那些喜欢在水手舱大谈性事伟大事迹的吹嘘者比起来,厄文与女性相处的经验丰富许多。他十四岁时,厄文的叔叔就带他到布里斯托码头,给他介绍了一个干净、讨人喜欢的码头妓女,并且付钱让他学习经验,不只是在暗巷里膝盖急促颤动一阵子而已,而是在某间可以眺望码头的老旅馆屋檐下一个干净的房间里,有模有样地度过晚上、深夜、早晨。这让年轻的厄文对这种生理活动有一定的品味,而且后来也做过很多次。那名妓女叫摩儿。

厄文也不是对社交圈中的小姐没辙。他还跟布里斯托名望第三高的唐威特——哈里逊家族最小的女儿交往过。那女孩叫艾蜜莉,她甚至主动促成两人私密接触。对大多数年轻男人来说,若能在这样的年纪就有经验,要他们卖掉自己左侧的卵蛋也甘愿。厄文抵达伦敦,在炮手训练船皇家海军优秀号接受海军炮兵教育时,几乎每个周末都在约会、献殷勤,享受好几个迷人的上层社会年轻小姐的陪伴,包括热心的莎拉小姐、害羞但到头来却常有惊人之举的琳达小姐,以及私底下真正不可思议的艾碧卡·伊丽莎白·琳卓·海德贝瑞小姐。才刚认识对方不久的第三中尉厄文,很快就发现自己已经和她订婚,而且准备要结婚了。

约翰·厄文并没有结婚的打算,至少不是在他还只有二十几岁时。他父亲和叔叔都告诉他,二十几岁时应该去多看看这世界,放纵一下情欲,而且最好也不要在三十几岁时结婚。他也看不出有什么道理就得在四十几岁时结婚。虽然厄文从来没考虑要参加皇家探索团,他从来就不喜欢寒冷的天气,而且一想到要被冻结在南极或北极,他就觉得荒谬且可怕。但是他在醒来后发现自己已经订婚的那礼拜,这位第三中尉就听从年纪比他大的两位好友乔治·哈吉森与弗瑞德·霍恩比的怂恿,到皇家海军“恐怖”号面谈,申请调到这艘船来。

在那美好的礼拜六春天早晨,克罗兹船长显然还在宿醉中,而且心情不好,怒目圆睁、皱着眉头、满脸不以为然地揶揄他们。他嘲笑他们在一艘没有船桅的船上接受炮兵训练,并且要他们告诉他,他们在一艘只装备轻兵器的探险帆船上能有什么用处。接着他尖锐地问他们愿意“尽你们生为英格兰人的职责吗?”然后很快地就让他们知道被录取了。厄文现在突然回想起这句话来。不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指的英格兰人现在正困在离家一千英里的冰海里。

艾碧卡·伊丽莎白·琳卓·海德贝瑞小姐知道后当然是快疯了,很难接受他们的订婚期还要持续好几个月甚至好几年,但是厄文中尉先安慰她说,参加皇家探索团赚来额外的钱对他们来说绝对必要,接着再解释说,这次的探险以及回来后写的书可以带来名声与荣耀,对他未来的发展也非常重要。他的家人知道这些事的优先级,即使艾碧卡小姐不知道。接着,他们单独在一起时,他用拥抱、亲吻及专业的抚摸技巧,哄劝她别再流泪及生气。他的抚慰动作发展到相当激情的地步,厄文中尉知道,距离那次抚慰已经两年半了,他现在很可能已经当爸爸了。

不过几个礼拜后,“恐怖”号的系船缆滑落,被两艘蒸汽动力拖船带开,他向艾碧卡挥手道别时却没有任何不愉快。那位哀伤的年轻小姐站在格林海瑟的码头,穿着绿与粉红的丝质洋装,撑着阳伞,挥舞着她用来搭配衣服的丝质手帕,而用一条比较普通的手帕擦拭她不断涌出的泪水。

他知道约翰爵士预期在走通西北航道之后,要在俄国和中国短暂停留,所以厄文中尉已经计划好,要转换到派驻在当地水域的皇家海军船舰,或者甚至离开皇家海军,写他的冒险游记,然后帮忙照顾他叔叔在上海的丝绸与女帽生意。

底舱比下舱更暗、更冷。

厄文讨厌底舱。比起他自己的冰冷舱房及光线微弱的冰冷主舱,底舱更容易让他想到坟墓。他只有在不得已时才会下来,大多是来监督船员们用裹尸布包起来的死尸——或死尸的某部分——放进上锁的死人房。每次他都会想到,会不会在不久之后就换成另一个人监督船员将他的尸体放进来。他举起提灯,穿过半融的冰泥及浑浊的空气向船后方走去。

锅炉房看起来是空的,接着厄文中尉看到靠近船尾舱壁床上的身体。这里没有提灯的光,只有红色的矮小火舌偶尔从四个关着的炉栅中伸出来,而且在昏暗的光中,床上伸开四肢的身体看起来像是死了。那个人双眼瞪着低矮的天花板,而且不会眨眼。厄文进到房间,把提灯挂在靠近煤斗的钩子上时,那人也没有转头。

“你来这儿有何贵干,中尉?”詹姆斯·汤普森问。这位工程师还是没有转头或眨眼。从上个月某天开始,他已经不再铲煤了,现在他瘦而白的脸上长出了胡须,眼睛深陷在暗色的眼眶里,头发因为沾上煤屑与汗水而参差不齐地乱长。炉火变得很微弱,锅炉房里的温度接近冰点,但汤普森却还是只穿着裤子、汗衫和吊裤带躺在床上。

“我在找沉默。”厄文说。

床上的人继续盯着上方的舱板。

“沉默女士。”年轻中尉厘清他的话。

“那个爱斯基摩女巫。”工程师说。

厄文清了清喉咙。空气中的煤尘浓度很高,令人难以呼吸。“你看到过她吗,汤普森先生?或是听到不寻常的声音?”

汤普森还是没有眨眼或转头,他轻声笑着,声音听来令人很不舒服,像是罐子里有一堆小石子在摇晃。他的笑最后结束在一声咳嗽上。“仔细听。”这工程师说。

厄文转头。这里只有平常的声音,只不过在这黑暗底舱里,声音比其他地方大:冰挤压船身发出的缓慢呻吟声、在锅炉房前后方的铁水槽与强化结构发出的哀鸣声、在几层甲板上吹刮的劲风传来的遥远呻吟声、落冰撞击在船上引起的木梁振动声、船桅在底座中晃动发出的单调噔噔声、时有时无的船身刮抓声,以及从锅炉及四周热水管不断传来的嘶嘶声、尖叫声与扒抓声。

“还有另外一个人或东西在底舱这里呼吸。”汤普森继续说,“你听到它的声音了吗?”

厄文竖起耳朵听,虽然听到锅炉声确实像只巨大的东西在大声喘气,但是没听到呼吸声。“史密斯和乔纳森在哪里?”中尉问。这两个人是二十四小时和汤普森在这里工作的炉工。

仰躺着的工程师耸耸肩:“这些天来已经没多少煤炭好铲了,我一天只需要他们工作几小时而已。大部分时间我都是一个人在这里,在热水管线及控制阀之间匍匐前进,中尉。修补、缠带子、更换零件,尝试让这个……东西……运作,每天把热水送到主舱几小时。两个月之内,顶多三个月,它就会成为仅供欣赏的机器。我们已经没有煤炭来发动蒸汽引擎了,很快也不会有煤炭来产生暖气。”

厄文在军官用餐房听过这样的报告,但是他对这件事没有太大兴趣。三个月离他似乎比一辈子还遥远。他现在只想确定沉默在不在船上,然后去向船长报告,如果她不在“恐怖”号上,他必须去找她。何况他还要能再活上三个月,才会碰到煤炭告罄的问题。他打算到时候再来担心。

“你有没有听到传言,中尉?”工程师问。床上长长的身形还是没有眨眼或转头来看厄文。

“没有,汤普森先生,什么传言?”

“就是冰原上那只……东西,那个幽灵,那个恶魔……可以随意进到船里来,夜里在底舱的舱板上走动。”汤普森说。

“没有。”厄文中尉说,“我没听过这件事。”

“如果你独自一人留在底舱,待上够多次,”床上的人说,“每件事都不会逃过你的眼睛和耳朵。”

“晚安,汤普森先生。”厄文拿起他噼啪作响的提灯走回舱道中,然后向船首走去。

底舱还需要搜寻的地方所剩无几,厄文也已经决定要尽快完成工作。死人房锁着。中尉并没跟船长借钥匙,不过在确定那沉重的锁还很坚固且锁得很好之后,他继续向前走了。他可不希望看到那群制造出翻抓与嚼食声的家伙。透过厚橡木门,他可以听到它们的声音。

沿着船身摆置的二十一个巨大铁储水槽,没有让爱斯基摩人躲藏的空间,所以厄文直接走到煤仓,他的提灯在浓浊、被煤灰染黑的空气中发出微光。煤炭袋曾经装满每个储藏室,而且从船身底部一直堆到上方舱板的横梁,现在剩下的煤炭袋只排放在每间被煤烟熏黑的储藏室边缘,像是由沙包堆起的低矮屏障。他无法想象沉默女士会以没光线、发臭且有害健康的地狱之坑当新的庇护。舱板盖满了秽物,而且有老鼠四处乱窜,但他还是必须查看一下。

在搜寻过煤炭储藏间及储放在船中段的货品之后,厄文中尉走到船首舱剩余的板条箱和木桶那里,两层舱板之上的同样位置,正好是船员起居区及狄葛先生的大火炉。一个较窄的梯子从下舱向下通到储物区,数以吨计的木头悬挂在头上方沉重的梁木上,把这里弄成一个迷宫,让中尉不得不半弯腰走动。不过和两年半前比起来,这里的板条箱、木桶,以及一堆堆的货物,已经少很多了。

不过老鼠变多了,而且多很多。

厄文在几个较大的板条箱之间寻找,并且四处张望,以确定漂浮在融雪中的木桶不是空的就是密封着。当他绕过垂直的船首梯时,看到一道白色闪光,听到急促的呼吸与喘气声,他也注意到,在提灯光昏暗的圆圈外,有东西仓皇移动的沙沙声。那东西很大,在移动,而且不是那女人。

厄文没有武器。他直觉的想法是,把提灯丢下,然后摸黑跑回船中央的梯道间。但他没有,这想法在还没成形前就被打消了。他向前走了一步,大喊:“谁在那里?报上名来!”声音比他自以为能发出的更有力道、更有权威。

接着,他在提灯照射下看到他们。那个白痴,马格纳·门森,探险队最高大的人急着要把裤子穿上,他那几根粗大、肮脏的手指笨手笨脚地在扣扣子。离他几英尺远的科尼利厄斯,科尼利厄斯·希吉,副船缝填塞匠——他身高只有五英尺左右,眼睛晶亮,脸型如貂——正在整理他的吊裤带。

约翰·厄文一时张着嘴、垂着下巴,花了好几秒理清并接受他所见到的事实——鸡奸。当然,他以前就听说过船上有这种事,还跟同伴们开玩笑谈论过,也曾经看过优秀号的一个海军少尉在承认有这种行为后,被架着绕行整个舰队接受鞭打,但是厄文从没想到他所在的船上……会有干这种事的人……

那大个儿门森威胁性地朝他跨出一步。这家伙体形实在够大,不论走在船舱哪个地方都得弯腰屈身,以免撞到横梁,使他养成驼背、拖着脚步走路的习惯,甚至在空旷地方也是如此。现在,他两只巨大的手在提灯光中发着光,看起来就像行刑的人要向去处罚罪犯一样。

“马格纳。”希吉说,“不要。”

厄文的下巴垂得更低了。这两个……鸡奸者……是在威胁他吗?在女王陛下的皇家海军军舰上,鸡奸者的法定刑罚是绞刑,能被改判成绕行整个舰队(在港口中一艘船、一艘船地轮流上去)并用九尾鞭抽打两百鞭,就算是法外开恩了。

“你好大的胆子!”厄文说,虽然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指的是门森威胁他的态度,还是他们两个干的勾当。

“中尉,”希吉说,字词顺着副船缝填塞匠和笛音一般高的利物浦口音快速涌出,“很抱歉,长官,狄葛先生派我们下来拿一些面粉,长官。有一只该死的老鼠冲进水兵门森的裤管里,我们正要把它弄出来。这些肮脏的小东西,这些鼠辈。”

厄文知道狄葛还没开始烤他夜里该烤的饼干,而且主舱中的厨师储藏架上还有很多面粉。希吉根本没把谎言编得合理一点。这个矮小的人不断打量的晶亮眼睛,让厄文想到在他四周摸黑乱跑的老鼠。

“如果您不把这件事告诉别人,我们会很感激您,长官。”副船缝填塞匠继续说,“马格纳可不希望被大家嘲笑,说他怕一只小老鼠爬上他的腿。”

这些话既是挑衅也是反抗,几乎像一道命令。这矮小的人脸上流露着一波又一波的不屑,而门森只是两眼无神地站在那里,像驮负重物的野兽哑口无言,那双大手仍然弯曲着,被动地等待他的小爱人发出下一道命令。

沉寂在三个人中间蔓延。冰挤压着船,发出呻吟声,船骨也嘎吱作响,老鼠在附近跑来跑去。

“你们两个给我滚出这里。”厄文终于说,“现在!”

“是的,长官。谢谢您,长官。”希吉说。他把放在他附近舱板上的提灯罩子打开:“走吧,马格纳。”

两个人挤着爬上狭窄的船首梯,上到黑暗的下舱去。

厄文中尉还在原地站了好几分钟,听着船的哀鸣与脆裂声,却没听进心里去。这可怕的吼啸声只像远处传来的一首挽歌。

如果他向克罗兹船长报告,就会有一场审判。门森,这位探险队的土包子白痴很受船员们喜欢,虽然他们常取笑他怕鬼魂与妖精。他那三个同伴的粗重工作都是他做的。希吉虽然并不特别讨非军职士官长或一般军官喜欢,却相当受到一般水兵尊敬,因为他能帮朋友们弄到额外的烟草、额外的一及耳朗姆酒,或是拿到一件他们欠缺的衣服。

克罗兹不会吊死他们两个人,约翰·厄文想,但是船长最近几个礼拜心情特别差,所以对他们的处罚可能会非常严厉。船上每个人都知道,几个礼拜前,船长还曾威胁过门森,只要他这家伙胆敢再不听命把煤炭搬到底舱的话,他就会把他锁进死人房,让他和好伙伴沃克被老鼠啃食过的尸体待在一起。如果他现在决定执行处罚,不会有人感到意外。

另一方面,厄文中尉在想,他刚刚到底看到了什么?如果真的开审理庭,他能将手按在《圣经》上做证吗?他没看到任何违背伦常的事。他并没当场抓到两个鸡奸者在性交,或……摆出不自然的姿势。厄文听到呼吸声、喘气声,还有显然是其中一人发现有提灯靠近发出的提醒声,接着就看到他们两人仓皇地把裤子穿上,把衬衫塞进裤子里。

在正常情况下,这样足以让他们当中一个或两个被绞死。但是,现在他们受困在冰海里,获救前还不知道要再等几个月或几年。

这么多年来,厄文第一次很想坐下来大哭一场。从几分钟前开始,他的人生已经复杂到超乎预期。如果他揭发这两个鸡奸者,没有任何一个同船伙伴——军官、朋友、下属——会再像以前一样看待他。

如果他不揭发这两个人,他就要准备忍受希吉此后对他的所有无礼态度。不敢揭发希吉的懦弱行径,在接下来几个礼拜甚至几个月,都会让他被希吉勒索。他以后再也无法好好睡觉。他在外面的黑暗中值班或待在自己的舱房里时,也不再能完全放松——是指在有只白色怪兽要将他们一个接一个杀死的状况下所能放松的最大限度——因为他随时要提防门森的白手掐向他的喉咙。

“哦,我操!”厄文大声向底舱嘎吱作响的寒冷大骂。注意到自己的用词后,他大笑出来,笑声比他说的话更诡异、更虚弱,也带着更多不祥的预兆。

除了几个大木桶和船首的锚缆收置间外,他每个地方都找过了,他已经准备放弃搜寻,但是他想等到看不见希吉和门森后,再上到主舱去。

这里的水比他的脚踝还高,厄文走过几个漂浮的板条箱,已经很靠近向下倾斜的船首。他浸湿的靴子穿破薄冰前进。再过几分钟,脚趾肯定会冻伤。

锚缆收置间是船首舱最前端,就在两侧船身在船首接合的地方。它其实不是一个房间,两扇门只有三英尺高,里面的高度也不到四英尺,而是置放船首锚使用的粗重大缆的小空间。锚缆收置间随时都因为河底或河湾的泥巴而臭气冲天,即使船在几个月甚至几年前就起锚离开,臭气也从来不会完全消失,盘绕堆积起来的粗重锚缆几乎塞满这低陷、黑暗、有邪恶味道的空间。

厄文中尉撬开锚缆收置间那两扇难以打开的门,把提灯移近开口。在这里,船首和船首斜桅直接受到移动冰堆挤压,因此冰的碾磨声特别大。

这时沉默女士的头突然抬起来,她的黑眼睛像猫眼一样反射着光。

她全身赤裸,只有几条白里带棕的毛皮像地毯一样摊在下面,而另一条厚毛皮——或许是她的毛衣——披在她的肩膀和赤裸的身体上。

锚缆收置间里面的地板,比外面积水的舱板高了一英尺以上。她已经调整过锚缆的摆置方式,将它向左右推开,在纠结缠绕的巨大麻绳堆中弄出一个低矮、周围衬着毛皮的洞穴。一个装了油或皮下脂肪的小食物罐上冒出火焰,提供光线和温暖。爱斯基摩女人正准备吃一块红色、生腥、还带着血的腰腿肉。她用一把短且锋利的刀子,快速地从肉上割下一小块,直接送入嘴里。那把刀有骨制或角制的刀柄,上头还有图案。沉默女士跪在地上,倾身靠向火焰及肉,两个小乳房向下垂,这让有文艺素养的厄文中尉想起曾经看过的“母狼乳养婴儿罗慕乐和雷慕斯”雕像。

“非常抱歉,女士。”厄文说。他用手碰触一下帽子,然后把门关上。

中尉在雪泥中摇摇晃晃地退了几步,害得老鼠们又乱窜了一阵子,在五分钟内,他第二度试着分析自己受到的惊吓。

他该让船长知道沉默藏在哪里。光是她让火舌烧出灯外这可能引发火灾的危险动作,就该立即处理。

但她是从哪里弄到那把刀的?看起来是爱斯基摩人制作的,而不是船上的武器或工具。当然,在六月,也就是大约五个月前,他们就搜过她的身体了。难道她一直藏着?

她还可能藏了其他东西?

还有这新鲜的肉。

船上并没有新鲜的肉,这点厄文很确定。

她有可能自己去打猎?在冬天、在强风下、在黑暗中?而且要猎什么东西?

外面的冰上或冰下只有白熊,以及那只随时想偷袭“幽冥”号和“恐怖”号人员的东西。

约翰·厄文有个可怕的想法。有那么一会儿,他很想回头再检查一下死人房的锁。

接着他有个更可怕的想法。

威廉·史特朗和托马斯·伊凡斯的尸体只有一半被找到。

约翰·厄文中尉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他颠簸、摸索着朝中央梯道走去,两脚在冰及雪泥中不断踩滑,然后挣扎着往上爬,死命冲向主舱里的光。

18 古德瑟

北纬七十度五分,西经九十八度二十三分

一八四七年十一月二十日

哈利·古德瑟医生的私人日记:

一八四七年十一月二十日礼拜六

我们并没有足够的食物在冰上度过另一个冬天和夏天。

我们本来应该还有足够的食物。约翰爵士在两艘船上准备了充足的食物:每个人放开了吃,可以吃上三年;减量但仍然让船员们每天有力气从事粗重工作,这样可以吃上五年;极度紧缩但依然没人会饿到,则还可以吃上七年。根据约翰爵士的计算,两位船长克罗兹和菲茨詹姆斯也算过,皇家海军“幽冥”号和“恐怖”号的存粮应该能让我们撑到一八五二年。

然而,我们即将在明年春天把最后的存粮吃光。如果我们后来全都因此而丧生,原因追究起来就是谋杀。

“恐怖”号的麦克唐纳德医生很久以前就开始怀疑船上的罐头食物有问题,约翰爵士过世后,他把他的担忧也告诉了我。去年夏天我们第一次到威廉王陆块勘探时,发现所携带的罐头食物——贮放在较底层的罐头——有腐坏及含毒问题,证实了麦克唐纳德的担忧。十月,我们四位船医向克罗兹船长及菲茨詹姆斯中校请愿,希望他们容许我们全面盘点。接着我们四个人把两艘船主舱、下舱及底舱里数以百计的板条箱、木桶及沉重的罐头搬出来,然后抽样打开检查。一些船员被派来帮忙,我们盘点了两次,以避免出错。

两艘船上超过一半的罐头是坏掉的。

三个礼拜前,在原本专属于约翰爵士大而冰冷的舱房里,我们向两位船长报告结果。菲茨詹姆斯名义上虽然只是个中校,但探险队的新总指挥克罗兹称他为“船长”,其他人也就跟着这样称呼他。参加那次密会的人有:我们四个船医、菲茨詹姆斯及克罗兹。

克罗兹船长——我必须记住他毕竟是个爱尔兰人——勃然大怒,我从没看过人发这么大的脾气。他要求一个完整的解释,好像我们这些船医该为富兰克林探险队的存货及食物负责一样。另一方面,菲茨詹姆斯从一开始就对罐头及将罐头封装起来的食物供应商有疑虑,他是这支探险队或整个海军人员中,唯一表达过这疑虑的人,但是克罗兹还是难以相信这种犯罪的欺诈行为会发生在皇家海军的船舰上。

克罗兹“恐怖”号上的总船医约翰·培第,是我们四个医官中参与过最多次海上任务的人,不过他的经验大半是在皇家海军“玛丽”号上,和克罗兹的水手长约翰·雷恩一起,而且那是在地中海上,船上存粮中罐头占少数。同样的,在“幽冥”号上,我名义上的上司,总船医史蒂芬·史坦利也没有处理过这样大量的罐头。史坦利医生平常注意的是船员该吃他认为能预防坏血病的食物。抽样检查的结果显示,剩下的食物、蔬菜、肉类、汤罐头中,可能有一半有毒或坏掉了,他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只有麦克唐纳德医生有自己的理论。他先前和克罗兹船长的主计官黑帕门一起看着这些罐头被装上船。

几个月前,我在日记里写过,除了“幽冥”号上一万份烹煮后保存起来的肉之外,我们的罐头食物有水煮和火烤的羊肉、小牛肉,以及各种蔬菜,包括马铃薯、红萝卜、防风草和各种汤,还有九千四百五十磅的巧克力。

艾力克斯·麦克唐纳德先前是我们探险队医务方面的对外联络人。他负责和德普佛食物供应厂的负责人,以及某个叫史蒂芬·葛德纳的人,也就是后来我们的食物承包商打交道。麦克唐纳德在十月的时候就提醒克罗兹船长,有四家承包商参加约翰爵士探险队的罐头食品投标案——侯迦斯公司、甘伯公司、库伯及艾维斯公司,以及刚刚提到的葛德纳先生。令我们大吃一惊的是,麦克唐纳德医生曾经提醒船长,葛德纳的投标金额只有其他三家比他有名的食品公司的一半。而且,其他三家承包商定下在一个月或三个礼拜内交货的时程表,葛德纳却保证可以立即交货,板条箱及拖运费全包含在内,不额外收费。当然,这样立即送货是不可能的,而且葛德纳承包这个案子肯定会让他赔本,如果他的食物质量真的如他所宣称,并且都是照他所说的方式烹调与处理。但是除了菲茨詹姆斯中校外,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点。

海军总部和皇家探索团的三个委员都参与了这次承包商遴选,除了德普佛食物供应厂的财务长外。他们当下就建议接受葛德纳的提案,付给他全款,也就是三千八百多英镑。对任何人来说,这都是一笔很大的数目,对葛德纳一个外国人——根据麦克唐纳德的说法——更是如此。艾力克斯说,这个人唯一的罐头工厂是在摩拉维亚的哥拉兹。葛德纳接下了海军史上最大的一笔委托案,九千五百罐重量在一磅到八磅不等的肉类与蔬菜罐头,以及两万罐汤罐头。

麦克唐纳德带来一张葛德纳的传单,菲茨詹姆斯一眼就认出来。上面写的内容让我看得口水直流:七种羊肉菜品,十四种小牛肉菜品,十三种牛肉菜品,四种小羊肉菜品。菜单上还有罐焖野兔、松鸡、兔肉(洋葱或咖喱口味)、野鸡,以及五六种其他野味。如果皇家探索团想吃海鲜,葛德纳可以提供带壳龙虾罐头、鳕鱼、西印度龟肉、鲑鱼排,以及亚茅斯燻鲱鱼。要吃点特别的只要十五便士,葛德纳的传单上有:松露野鸡、辛辣口味的小牛舌,以及法拉门达牛肉。

“事实上,”麦克唐纳德说,“我们很习惯吃装在马具桶里的腌马肉。”

我在海上的时间已经够长,听得懂他的话:用马肉来替代牛肉,直到后来水手们索性把盛肉的木桶称为马具桶。但是他们能吃到盐腌的肉就很高兴了。

“葛德纳对我们的欺骗还不止如此,”麦克唐纳德在脸色苍白的克罗兹船长及气得频频点头的菲茨詹姆斯中校面前继续说,“他为便宜的食物贴上定价贵很多的罐头标签,比方说,平常的‘炖牛肉’装在贴着‘炖牛腰’标签的罐头里。炖牛肉定价九便士,但是改贴的标签却让他可以收十四便士的钱。”

“天哪,老兄,”克罗兹气炸了,“每个食物供应商都是这么对待海军部的。欺骗海军的行为和亚当的包皮一样古老。但这并不能解释我们为什么会突然几乎没有食物可吃。”

“不是的,船长。”麦克唐纳德继续说,“问题出在烹煮与焊接。”

“你说什么?”这个爱尔兰人追问,显然正努力克制自己的脾气。克罗兹的脸在他那顶旧帽子下面,显得又红又白。

“烹煮与焊接。”艾力克斯说,“就烹煮来说,葛德纳先生夸口他可以利用一套获得专利的流程,把大量的硝化苏打(氯化钙)加到大缸滚水里,使烹煮过程的温度快速上升,主要用意是加快生产速度。”

“这有什么问题?”克罗兹问,“这些罐头已经过了预定交货的期限。总是要有人在葛德纳的屁股下面烧把火吧!他哪有专利的制造流程可以让速度加快?”

“是的,船长。”麦克唐纳德医生说,“但是,在葛德纳屁股下面的那把火,比肉、蔬菜及其他食物下面的火还大,他匆忙烹煮一下食物就装到罐头里。许多医疗界人士都认为,将食物完全煮熟不会残留可能致病的毒素,但是我亲眼见过葛德纳的烹煮过程,那些肉、蔬菜和汤煮得根本不够久。”

“你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呈报给皇家探索团的委员们?”克罗兹责备他。

“他呈报了。”菲茨詹姆斯懒懒地说,“我也呈报了。但是只有德普佛食物供应厂的财务长听进我们的话,可是在承包商遴选案上他并没有投票权。”

“所以你的意思是,在过去三年里,我们的食物有一半以上腐坏,这是因为烹煮方法有问题?”克罗兹的脸上仍布满红色与白色的斑块。

“是的。”艾力克斯·麦克唐纳德说,“但是,出问题的还有焊接技术。”

“罐头的焊接?”菲茨詹姆斯问。他对葛德纳的不信任显然还没延伸到这项技术。

“是的,中校。”“恐怖”号的助理船医说,“把食物保存在罐头里是最近的发明,是我们这新世代的美妙之处。但是,根据过去几年的使用经验,我们已经很清楚,如果不想让罐头里的食物腐坏,沿着圆柱体罐头的缝隙把凸缘严实焊接好相当重要。”

“葛德纳的人没把这些罐头焊好?”克罗兹问。他的声音像是一声低沉、带着威胁的咆哮。

“我们检查的罐头有百分之六十没有焊接好。”麦克唐纳德说,“没有仔细焊接的罐头缝隙导致密合不完全。不完全的密合加速了牛肉、小牛肉、蔬菜、汤及其他食物罐头的腐败。”

“怎么会这样?”克罗兹船长问。他摇摇宽大的头,仿佛刚刚被撞了一下而觉得头昏。“我们这两艘船离开英格兰后不久就航行在北极海域里。我以为这里已经冷到可以把所有东西冻到世界末日。”

“显然不是这么回事。”麦克唐纳德说,“剩下的两万九千罐葛德纳罐头里,有许多罐已经裂开。另外一些则是因为腐败食物产生的气体而胀大。或许某些有害的蒸汽在英格兰时就进入罐头里,或许有些在医学及科学上都还不为人知的微生物在转运过程中,甚至还在葛德纳的食物工厂时,就侵入罐头里。”

克罗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微生物?我们应该实际一点吧,麦克唐纳德先生。”

助理船医只能耸耸肩:“也许这话听起来有点不切实际,船长。但是您并不像我花过几百小时的时间,睁大眼睛对着显微镜看。我们不太知道这些微生物是什么,但是我跟您保证,看过一滴水里有多少只这种东西后,你就会变得很清醒了。”

克罗兹脸上的红、白斑块本来已经淡了些,听到这几句好像反映他经常不太清醒的评语后,脸又变红了。“好吧,有些食物坏了。”他粗鲁地说,“我们能做什么来保证船员们可以放心食用剩下的食物?”

我清了清喉咙:“您是知道的,船长,在船员们夏天的饮食中,每天有一又四分之一磅的腌肉,每周蔬菜只有一品脱的豌豆及四分之三磅的大麦。不过他们每天都有面包及饼干吃。进入冬天之后,为了减少煤炭消耗量,在面粉类食物方面,烤面包的分量减少了百分之二十五。如果我们开始把剩下的罐头煮久一点,也恢复烤面包的分量,不仅罐头食物中坏掉的肉不会再危害我们的健康,还能预防坏血病。”

“不可能的。”克罗兹生气地说,“我们剩的煤只够让两艘船保持目前的温暖到四月。如果你怀疑我的话,可以去问工程师葛瑞格或‘恐怖’号的工程师汤普森。”

“我不怀疑您的话,船长。”我难过地说,“我已经跟两位工程师谈过了。但是如果不把剩下的罐头食物煮久一点,我们食物中毒的概率将相当高。我们可以做的是,把明显坏掉的罐头丢掉,也不要去吃没有焊接好的罐头。但这样一来我们的食物存量就会少很多。”

“用酒精炉来加热如何?”菲茨詹姆斯问,神情略显兴奋,“我们可以使用野营用的火炉加热汤罐头以及我们担心有问题的罐头。”

这回是麦克唐纳德在摇头:“我们测试过了,中校。古德瑟和我做过实验,用有专利的‘烹调用具牌’酒精炉加热所谓的炖牛肉罐头,结果一品脱的乙醚燃料还不能把食物完全加热,温度还是很低。而且我们的雪橇队——或者我们全部的人,如果我们被迫弃船的话——到了冰上必须依赖酒精炉把冰与雪融化成水来喝。我们应该保留这些乙醚燃料。”

“我们的雪橇队第一次到威廉王陆块去探勘时,我也跟着格尔中尉去了,我们每天都会用到酒精炉。”我轻声补充,“船员们只使用适量的乙醚和火焰加热,罐头汤一开始冒泡,就迫不及待地舀出来吃了。里头的食物只是温的。”

大家沉默了好一阵子。

“根据你的说法,如果需要的话,我们接下来一年或两年的罐头食物,有一半以上是坏掉的。”克罗兹最后说,“我们的煤炭存量有限,不能用‘幽冥’号或‘恐怖’号上的大型费兹尔专利炉,或比较小型的捕鲸船铁火炉来重新煮食物,而你现在又告诉我,我们没有足够的燃料来燃烧乙醚酒精炉。那么我们还能做什么?”

我们五个人都没作声。唯一想得到的答案是弃船,然后找个气候温和一点的环境,最好是南方某个岸上,在那里可以射杀一些猎物。

克罗兹好像看出我们每个人心里在想什么,他笑了,一种独特的爱尔兰式微笑,我那时这么认为。然后他说:“问题是,各位,两艘船上没有一个人知道如何去猎捕或射杀海豹或海象,就算这些动物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出现在我们面前,也没有人有射击大型猎物的经验,例如我们到现在还没看过的驯鹿,连我们那些值得尊敬的陆战队员也一样。”

其余的人还是保持静默。

“谢谢你们这次尽心竭力做了盘点,而且给我这么详细的报告,培第先生、古德瑟先生、麦克唐纳德先生,还有史坦利先生。我们会继续把你们认为完全密封安全的罐头,与那些没焊接好、鼓起、胀大的,或是一眼就看得出腐坏的罐头区分开来。我们还会维持目前所采用的方式:正常分量三分之二的食物配额,直到过完圣诞。到那时候我会推出一个更严苛的食物配额。”

史坦利医生和我穿上许多层御寒衣物,到甲板上目送培第医生、麦克唐纳德医生、克罗兹船长和一支由四个带着霰弹枪的水兵组成的护卫队,展开他们在黑暗中返回“恐怖”号的漫长路程。看着他们的提灯与火炬消失在风雪中,听着强风在索具间呼啸,夹杂着冰层挤压“幽冥”号船身发出的碾磨声与呻吟声,史坦利突然倾身靠近我,对着我蒙住的耳朵大喊:“如果他们错过了路碑而在回程迷路,或是冰原上那只东西今天晚上抓到他们,那他们就太幸福了。”

我只能转过头来,震惊地看着总船医。

“活活被饿死非常恐怖,古德瑟。”史坦利继续说,“相信我。我在伦敦看过,我也在船难中看过。死于坏血病更可怕。我还宁愿那只东西今天就把我们全杀死。”

说完,我们就下到阴暗、只有些许火舌在摇曳的主舱,那里的严寒和船外但丁《神曲》中的“第九圈北极夜”有的比。

19 克罗兹

北纬七十度五分,西经九十八度二十三分

一八四七年十二月五日

十一月第三个礼拜,礼拜二的暮班时段,冰原上那只东西登上了“幽冥”号,抓走了大家敬爱的水手长托马斯·泰瑞先生,将他从靠近船尾的岗哨攫走,只把他的头留在护栏上。泰瑞所在的船尾岗哨没有血迹,结了冰的甲板或船身上也没有血迹。结论是那只东西把泰瑞带走,带他走了数百码路,进入外面的黑暗,在那里,冰塔像树一样长在浓密的白色森林里。然后那只东西杀了他,将他肢解,或许接着将他吃掉。之后,在右舷或左舷守卫发现水手长不见之前,再把泰瑞先生的头送回来。船员们愈来愈怀疑,杀害同船伙伴及军官的东西,是否真的为了食物而杀。

几个在换班时发现水手长头颅的守卫,一整个礼拜都在反复述说可怜的泰瑞先生的遗容:嘴巴大开,仿佛在惊叫时突然被冻结住,嘴唇向后开到牙齿全露出来,眼睛向外凸。他的脸上或头上没有一处齿痕或爪痕,只有脖子上有残破的撕裂伤,细管状的食道像老鼠的灰尾巴伸出来,脖子里的白色脊髓清晰可见。

还存活的一百多名船员突然间都找到了宗教信仰。“幽冥”号上大多数船员对约翰·富兰克林爵士举行礼拜的事抱怨了两年,不过现在,连醉了三天才醒来已经认不得《圣经》的人,也觉得非常需要获得性灵上的安慰。托马斯·泰瑞被断头的消息传开后——菲茨詹姆斯船长已经把用帆布包起来的一团东西放进“幽冥”号底舱、密闭的死人房——船员开始要求船长为两艘船上所有人举行一场联合主日礼拜。在礼拜五的夜里,貂脸科尼利厄斯·希吉来找克罗兹,提出了请求。希吉先前出过一次火炬施工队的勤务,去修理两艘船间的冰地路碑,那时候他就趁机和“幽冥”号上的人谈过这件事了。

“没有人有异议。”副船缝填塞匠站在克罗兹船长狭小的舱房门口说,“大家都希望能有个联合礼拜。两艘船一起,船长。”

“你能代表两艘船上的每一个人说话吗?”克罗兹问。

“是的,长官,我能代表他们。”希吉说,脸上闪现的微笑曾经代表胜利,现在却只是把他所剩六颗牙中的四颗露出来,矮小的副船缝填塞匠唯一有的就是自信。

“我怀疑你不能。”克罗兹说,“不过我会和菲茨詹姆斯船长谈谈,然后让你知道要不要举行礼拜及如何举行。不论最后的决定是什么,你都可以当我们的特派信差,去通报所有人。”希吉敲他的门时,克罗兹正在喝酒。他向来对这位喜欢逾越分际的矮小船员没好感。每艘船上都有自以为是的“海上律师”,就和老鼠一样,是海上生活的一部分。出乎克罗兹意料的是,希吉的文法虽然很破,而且没受过正式教育,他竟然有本事成为艰苦航程中煽动叛变的海上律师。

“我们所有人都希望举行一个像约翰爵士——上帝祝福他,让他的灵魂安息,船长——过去主持的礼拜,其中的一个原因就是,我们全部都……”

“这就是全部了,希吉先生。”

那礼拜克罗兹酒喝得很凶。过去像雾一样笼罩着他的忧郁,现在就像厚毯一样盖在他身上。他认识泰瑞,认为他是超级能干的水手长,也觉得他的死法实在太恐怖了。不过不论南极或北极,极地同样也提供了无数种恐怖的死法。皇家海军也差不多,不论平时还是战时。克罗兹在他的军旅生涯中亲眼见识过几种恐怖死法。所以,虽然泰瑞先生的死法是他见过较不寻常的一种,而且最近如瘟疫般一起接着一起的暴力致死案例,也比他从前在海上见过的真正瘟疫还可怕。但是让克罗兹更忧郁的,却是探险队中存活者的反应。

詹姆斯·菲茨詹姆斯虽然是幼发拉底河的英雄,但他已经开始失去信心了。他的第一艘船都还没有离开利物浦,就因为媒体报道而成为英雄。当时年轻的菲茨詹姆斯跳船去救一名快淹死的海关职员,这名英俊的年轻军官就如《泰晤士报》记载,“受到身上大外套、帽子及一只高价名表的束缚”。利物浦的贸易商知道,克罗兹也很清楚,被收买而且也拿到钱的海关官员的价值有多高,因此赠送给他一面铭谢银牌。海军部先注意到那面银牌,然后注意到菲茨詹姆斯的英勇事迹——虽然在克罗兹的经验里,军官下海救人是每个礼拜都有的事,因为很少有水手会游泳——最后才注意到菲茨詹姆斯是“全海军最英俊的人”,而且是个很有教养的年轻绅士。

这位崛起的年轻军官,并没因为两次自愿带突击队去对抗贝都因的土匪而名声受损。克罗兹在官方报告中注意到,菲茨詹姆斯在某次掠袭行动中折断了脚,而在第二次进攻中被土匪俘虏,但这位全海军最英俊的人最后还是逃了出来,使菲茨詹姆斯在伦敦媒体及海军部眼中成为英雄。

年纪轻轻的他才三十岁就升为中校,这个全海军最英俊的人还被指派担任单桅帆战船皇家海军“克丽欧”号的指挥官,灿烂前程似乎全摆在眼前。

但是,接下来在一八四四年,和平突然降临,菲茨詹姆斯碰上了前途看好的皇家海军通常会碰到的事——他没有船可以指挥,只能待在陆地上,而且只能领半薪。克罗兹知道,如果皇家海军探索团给约翰·富兰克林爵士的指挥权,算是上帝给这名声不太好的老人的一份礼物,那么皇家海军“幽冥”号实质的指挥权,对菲茨詹姆斯来说就是闪闪发亮的第二次机会。

现在“全海军最英俊的人”的脸颊不再粉红,也不再有他从前充满激情的幽默感。每天食物配额即使只有正常时的三分之二,大多数军官和船员都还能维持平常的体重,因为皇家探索团成员的饮食比百分之九十九在岸上的英格兰人还好,但现在是船长的菲茨詹姆斯中校已经瘦了三十多磅。他的制服宽松地罩在身上,他那男孩般的卷发无力地从帽子和威尔斯假发下面垂下来。菲茨詹姆斯的脸,过去总是有点圆嘟嘟,但现在在油灯或提灯的映照下,看起来却皱缩、虚弱,而且脸颊凹陷。

这位中校在公共场合的举止还是和往常一样,总是能轻易地把自我调侃式的幽默及坚定的掌控力配合起来。但是在私底下,当他和克罗兹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他的话就比较少,笑得也比较少,经常不专心而且有点可怜。事实上,克罗兹为忧郁症所苦的征兆已经很明显了。有时候这情形就像是对着一面镜子看自己,只不过从镜子回瞪他的那张忧郁的脸,是一个标准的英格兰绅士,而不是默默无闻的爱尔兰人。

十二月三日礼拜五,克罗兹在霰弹枪里装上弹药,然后独自一人走上“恐怖”号和“幽冥”号之间那条冰冷、黑暗、漫长的路。如果冰原上那只东西要抓他,克罗兹想,即使再多几个带枪的人陪他,结局也不会有多大改变。约翰爵士的情况不就是这样吗?

克罗兹安全抵达了“幽冥”号。他和菲茨詹姆斯讨论当下情况:船员们的士气、他们希望能举行礼拜的请求、罐头食物的状况、圣诞节过后随即实施严格食物配给的必要性。他们意见一致地认为,在下个礼拜天举行联合礼拜可能不错。因为船上没有船牧,也没有自封的传道人,在今年六月以前,富兰克林一直身兼这两种角色。所以两位船长都要讲一篇道。克罗兹讨厌这件事更甚于去看码头区的牙医,不过他知道这势在必行。

船员们的情绪正处于危险状态。克罗兹的执行长爱德华·利铎中尉说,“恐怖”号的船员们现在开始流行使用在夏天时射杀的白熊爪子与牙齿,来制作项圈及神秘饰品。厄文中尉几个礼拜前跟他报告说,沉默女士已经躲到船首的锚缆收置间,而船员们也开始省下一些朗姆酒及部分食物配额放在底舱,仿佛要献祭给一个女巫或圣徒,希望她或他能在降灾的神祇面前为他们说些好话。

“我最近一直在想你的舞会。”克罗兹站起身来准备离去时,菲茨詹姆斯说。

“我的舞会?”

“我是指你们和裴瑞在冰里过冬时,侯普纳办的那场大威尼斯嘉年华。”菲茨詹姆斯继续说,“那时你扮成黑人随从。”

“那又怎样?”克罗兹边问边把保暖巾缠绕在脖子和头上。

“约翰爵士有三大箱的面具、衣物、戏服。”菲茨詹姆斯说,“我在他私人收藏室里发现这些东西。”

“真的吗?”克罗兹很惊讶。这位爱说话的老人一个礼拜主持六次礼拜(如果可以的话)也不嫌多,而且他虽然常常大笑,却似乎从来听不懂别人的笑话。他应该是探险队的总指挥当中,最不可能像渴望成为演员的裴瑞那样,把一箱箱轻佻的戏服装到船上。

“那些东西很老旧。”菲茨詹姆斯证实克罗兹的想法,“很可能是裴瑞和侯普纳的,二十四年前被冰冻在巴芬湾时,你很有可能就是从这些箱子里挑选戏服的,里面少说也有超过一百件破旧衣物。”

克罗兹站在约翰爵士原先的舱房门口,准备走。他希望菲茨詹姆斯能快点讲到重点。

“我想也许我们可以在近期内为船员们办一个化装舞会。”菲茨詹姆斯说,“当然,不像你们那次大威尼斯嘉年华那么盛大,因为那只……讨人厌的东西……在冰原上,不过还是算一种消遣。”

“或许吧。”克罗兹说,用语气传达他对此不太热衷,“等礼拜天举行过可恶的礼拜后,我们再来讨论这问题。”

“是的,当然。”菲茨詹姆斯很快地说。他一紧张,咬着舌头讲话的习惯变得更明显:“我要派人护送你回‘恐怖’号吗?克罗兹船长?”

“不,你早点休息吧,詹姆斯。你看起来很疲倦。我们都需要保留力气,才能在礼拜天好好对全体船员讲道。”

菲茨詹姆斯礼貌性地笑了笑。克罗兹觉得那表情很虚弱,有点让人不太舒服。

一八四七年十二月五日礼拜天,克罗兹只留下六个船员在船上,由第一中尉爱德华·利铎负责指挥。他和克罗兹一样,宁可让人用汤匙把他的肾结石刮掉,也不愿被迫去听无聊的讲道。此外,助理船医麦克唐纳德、工程师詹姆斯·汤普森也在船上留守。其他五十几位船员和军官列队出发穿越冰原,跟在船长、第二中尉哈吉森、第三中尉厄文、大副霍恩比,以及技师、职员与士官长后面。那时已经将近十点了,若不是北极光再次在上方闪现、舞动、更移,将他们的身影投射在破裂的冰上成为无数条长影子,那颤抖的星光下,将会是一片绝对的黑暗。所罗门·妥兹中士脸上骇人的胎记,在五颜六色的北极光照耀下特别引人注意,他带头率领手持毛瑟枪的皇家海军陆战队,在行军纵队的前方、两侧及后方戒护。不过,在这安息日的早晨,冰原上那只白色东西并没有现身打扰。

上回两艘船的船员们聚在一起做礼拜时是在六月的阳光下、在露天的甲板上,当时由约翰爵士主领,只可惜这位虔诚的总指挥没过多久就被那只动物拖进冰下的黑暗中。假设风没在吹,现在外面温度至少有零下五十华氏度,为了安全起见,菲茨詹姆斯安排在主舱里举行礼拜。巨大的火炉没办法移开,但是他们转动摇柄,将船员的餐桌升到最高处,把船首病床区几面可卸式的隔间板拆掉,也把士官长寝室,以及次阶军官侍从、大副、二副与准副舱房的隔间板拆掉。他们还拆掉了士官长餐房及助理船医卧室的墙。即使这样,空间还是很拥挤,不过够容纳所有的人。

不仅如此,菲茨詹姆斯的木匠维基斯还做了一个讲坛与平台。它只高出舱板六英寸,因为在他们头部上方有横梁、悬垂的桌子及木料,空间有限。不过这高度已经能让坐在最后面的人看见克罗兹与菲茨詹姆斯了。

“至少这样比较温暖。”当“幽冥”号上秃头的主计官查尔斯·哈弥尔顿·欧斯莫带领船员们唱第一首圣诗时,克罗兹低声向菲茨詹姆斯说。

船员们挤在一起,确实让主舱温度升高不少,自从六个月前“幽冥”号不再燃烧大量煤炭让热水流经热水管之后,这里就没再如此温暖过。菲茨詹姆斯还毫不吝惜地燃烧船上的油,点亮十盏以上的挂灯,把这个通常黑暗且充满烟味的空间照亮。自从两年多前,阳光不再从头顶上的普雷斯顿专利天窗射进来后,这里就没如此明亮过。

船员们唱圣诗的声音让暗色的橡木船梁跟着振动。克罗兹四十多年来的经验告诉他,水手们在任何情况下都喜欢唱歌,甚至在做礼拜时。克罗兹在人群中可以看到副船缝填塞匠科尼利厄斯·希吉的头顶。站在他旁边的是佝偻着背、以免头及肩膀撞到横梁的白痴大个儿马格纳·门森。这家伙牛吼般地唱着圣诗,隆隆的声音完全走调,像是要呼应船外嘎吱作响的冰。这两个人共享一本欧斯莫发给大家的破诗歌本。

终于,唱完圣诗了,接着是一阵移动脚步、咳嗽及清喉咙的声音。空气中出现刚烤好面包的味道,因为狄葛先生在几个小时前就先过来帮助“幽冥”号的厨师理查·沃尔烤饼干。克罗兹和菲茨詹姆斯认为,在这特别的日子里,为了提振船员的士气,值得多消耗一些煤炭、面粉及灯油。毕竟,北极冬天最寒冷的两个月还在前面等着呢。

接着是讲道的时间。菲茨詹姆斯已经把胡子刮干净,仔细上了粉,并且请侍从侯尔把他宽松的背心、长裤及西装上衣改小,让他穿着制服、戴着闪亮的肩章时看起来既沉着又英俊。菲茨詹姆斯把他的《圣经》放在讲坛上,并且翻到《诗篇》时,只有站在他后面的克罗兹看到,他苍白的双手反复地在紧握及放松。

“今天的《圣经》经文出自《诗篇》第四十六篇。”菲茨詹姆斯说。菲茨詹姆斯属于上层社会的咬舌习惯因为紧张而更明显,克罗兹听到时轻轻皱了皱眉头。

上帝是我们的避难所,是我们的力量,

是我们在患难中随时的帮助!

所以地虽改变,山虽摇动到海心,

其中的水虽匉訇翻腾,

山虽因海涨而颤抖,

我们也不害怕。

有一道河,这河的分汊,

使上帝的城欢喜;

这城就是至高者居住的圣所。

上帝在其中,城必不动摇;

到天一亮,上帝必帮助这城。

外邦喧嚷,列国动摇。

上帝发声,地便熔化。

万军之耶和华与我们同在;

雅各的上帝是我们的避难所!

你们来看耶和华的作为,

看他使地怎样荒凉。

他止息刀兵,直到地极;

他折弓、断枪,

把战车焚烧在火中。

你们要休息,要知道我是上帝!

我必在外邦中被尊崇,

在遍地上也被尊崇。

万军之耶和华与我们同在;

雅各的上帝是我们的避难所。

船员们大声呼喊“阿门”,并且移动他们渐渐温暖的脚表示赞同。

接下来船员全安静下来,与其说是出于尊敬,还不如说是出于好奇。会众中的“恐怖”号船员们都知道,对他们的船长来说,礼拜中的经文宣读就等于是严肃地朗诵船上法规条文,“如果有人拒绝听从军官的命令,那个人就要被鞭打或处死,处罚由船长决定。如果有人与船员或船上牲畜有鸡奸行为,那个人该被处死……”,等等。法规全书差不多和《圣经》一样有分量、有影响力,而且经常能让克罗兹达到他的目的。

但今天不一样。克罗兹伸手到讲坛下方的书架上,抽出一本厚重的皮面书。他带着权威,砰的一声把书放到讲坛上。

“今天,”他吟诵般说,“我要读的经文取自《利维坦书》第一部分,第十二章。”

聚集的船员中传出些许骚动。克罗兹听到站在第三排的一个没牙齿的“幽冥”号船员在嘀咕:“我知道他妈的《圣经》里根本没有他妈的《利维坦书》。”

克罗兹等到大伙儿安静下来才又开始说话。

“论到宗教中,关于看不见的超自然能力本质为何的各种主张……”

克罗兹的声音宛如在朗诵《旧约》,让听众可以轻易听出哪几个字加了重音。

“……几乎每件讲得出名字的东西,都会被某地的外邦人尊奉为上帝或狄弗魔;或是被他们的诗人视为表面上像是没生命,其实是被神灵之类的东西寄居或附身的东西。”

“世界未成形之先的物质是一个神,他的名字叫混沌。”

“天、海洋、行星、火、地球、风是许多的神。”

“男人、女人、鸟、鳄鱼、小牛、小狗、蛇、洋葱、青蒜,也都成为神。不仅如此,几乎每个地方都有被称作戴蒙魔的神灵:平原有潘及潘尼斯,或半人半兽神;树林有牧神及灵芙;海里有持螺海神及其他灵芙;每条河及水泉都有以它为名的幽灵,以及一些灵芙;每间房子都有它的雷尔,或守护神;每个人都有他的吉尼守护神;地狱里有幽灵,以及像冥河船夫、三头地狱犬、复仇三女神等幽灵官员;在夜里,到处都有魑魅及小鬼、死者的幽灵,以及一整个王国的精灵与妖怪。他们也把一些事及性质,例如时间、夜晚、白天、平安、和谐、爱、冲突、美德、荣誉、健康、荒废、发烧等,都认定为有神性,并且为它们建造圣殿;当人们想要或想避免这些东西时,就会向它们祈祷,好像他们举头三尺真的有以上的神明,这些神明能决定赐给他们祈盼获得的好事,或者收回他们祈求避免的恶事。他们也诉诸自己的智慧,美其名为缪斯;诉诸自己的无知,美其名为幸运;诉诸自己的欲望,美其名为丘比特;诉诸自己的愤怒,美其名为怨神;诉诸自己的私密部位,美其名为生育之神;而把他们的不洁,归咎给梦魇与妖精。这样的状况到达一个地步:只要诗人能在诗中赋予某个东西人格,他们就会让那东西变成神或狄弗魔。”

克罗兹暂停片刻,扫视那一张张睁大眼睛看着他的苍白脸孔。

“以上就是《利维坦书》,第一部分,第十二章。”他边说边把那本厚书合起来。

“阿门。”快乐的船员们齐声唱和。

当天傍晚船员们吃着温热的饼干,以及他们最爱吃的足额腌猪肉。多出来的四十几个“恐怖”号船员挤在船首区垂放下来的桌子旁边,或用木桶当桌面,用海员木箱当椅子坐。

嘈杂的声音让大家都很放心。两艘船的所有军官都在船尾用餐,围坐在约翰爵士舱房的长桌旁。除了当天他们必须喝的抗坏血病柠檬汁外(麦克唐纳德现在担心这五加仑的桶装柠檬汁会失去效用),每个船员在晚餐前都能多喝一及耳的酒。菲茨詹姆斯船长已经拿出他的备用库存,让军官及士官长们有三瓶高质量的马德拉葡萄酒及两瓶白兰地可喝。

下午三点,世界时,“恐怖”号船员准备离开。他们向“幽冥”号的同伴道别,爬上主梯,从冰冻的帐篷里出来,接着走下冰雪铺成的斜坡,走进黑暗的冰原里,在依然闪动的北极光下走回自己的船。队伍中有些关于《利维坦书》那篇讲道词的窃窃私语及低声评论。大部分人都以为它出自《圣经》,但不论出自哪里,没有人能确定他们的船长到底要表达什么,但是在喝了两份朗姆酒后,大家对它的评价都变得很高。但许多人手里还在玩弄一些用白熊牙齿、爪子、熊掌制成的幸运符。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克罗兹有五成把握,在他们回去后会发现利铎中尉和守卫被谋杀了,麦克唐纳德医生被撕成碎片,而工程师汤普森先生被肢解,尸块散在他那部毫无用处的蒸汽引擎的管线与控制阀上。

一切正常。哈吉森中尉与厄文中尉把一包包饼干和肉发给留守人员,一小时前他们离开“幽冥”号时,这些东西都还是温的。留在寒冷甲板上看守的人可以抢先一步喝他们额外的朗姆酒。

从某个角度来说,“幽冥”号拥挤主舱的热度,让外面的冷更难承受。克罗兹虽然从头冷到脚,还是待在甲板上直到几个守卫交了班。现在的轮值军官是冰雪专家托马斯·布兰吉。克罗兹知道现在是甲板下船员们礼拜天午后的自由活动时间,许多人等着要喝下午茶,接着吃可悲的晚餐“可怜的约翰”——盐腌及白煮的鳕鱼配上饼干。他们心里希望能有一盎司的乳酪来配半品脱的伯顿啤酒。

在那座将西南方“幽冥”号挡住的巨大冰山这一侧,风开始增强,将雪吹刮过冰塔林立的冰原。天上的云将北极光和星星都遮掩住了。下午的夜空变得更黑。最后,克罗兹想起他舱房里的威士忌,走下船舱。

20 布兰吉

北纬七十度五分,西经九十八度二十三分

一八四七年十二月五日

在船长和到“幽冥”号参加礼拜的船员们回到船舱之后的半小时,甲板上的托马斯·布兰吉已经因为风雪狂吹而看不见守望灯或主桅了。这位冰雪专家很庆幸这时候才刮起大风雪,如果早一个小时刮风,从“幽冥”号回来的人肯定是咒骂连连。

在这黑暗的夜里,派驻在左舷哨站受布兰吉指挥的守卫是三十五岁的亚历山大·贝瑞。布兰吉知道他虽然不是特别聪明,却很可靠,又善于操作索具;还有约翰·翰福特和大卫·雷斯。最后提到的雷斯担任船首守卫,十一月底刚满四十岁,当时船员还为他办了个有模有样的水手舱派对。但是雷斯已经不再是两年半前加入皇家探索团的雷斯了。早在十一月初,也就是陆战队二兵海勒在右舷站岗时脑袋壳被打开、年轻的比尔·史特朗与汤姆·伊凡斯离奇失踪的前几天,大卫·雷斯就躺在自己的吊床上不再讲话了。有三个礼拜之久,雷斯整个人离开了。他的眼睛虽然睁开,却没在注视东西;他对声音、火光、摇晃、大叫或掐捏也都没反应。那段时间他基本待在病床上,躺在可怜的二兵海勒的邻床。海勒的头盖骨被挖开,脑的某些部分不见了,但他还能呼吸。海勒躺在一旁喘息时,雷斯继续安静地躺在那里,不眨眼地瞪着天花板,看起来好像已经死了。

后来,在发过一阵癫痫后,事情结束了,雷斯又重新成为了原来的自己。或者说,几乎又变回原来的自己。他的胃口恢复了,在他离开身体的那段时间里,他几乎掉了二十磅。但是老大卫·雷斯的幽默感不见了,那悠闲、童真的微笑,以及在自由活动或晚餐时间乐意与同伴聊天的态度也不见了。此外,雷斯的头发在十一月的第一个礼拜还是颜色很重的红褐色,但从恐慌期回来后却变成纯白。有船员说,沉默女士对雷斯下了咒语。

担任冰雪专家三十多年的托马斯·布兰吉才不相信有咒语。他非常不屑把北极熊爪子、足掌、牙齿及尾巴当反制咒语的护身符戴在身上的船员。他知道有些没受过教育的船员——以副船缝填塞匠科尼利厄斯·希吉为代表,布兰吉从来就不喜欢这家伙,也不把他看在眼里——在散布流言说,冰原上那只东西是某种神灵或恶魔,或者照船长的说法,在他那本奇特的《利维坦书》中,正确的称谓应该是戴蒙魔或狄弗魔。

一些受希吉影响的人已经开始向那只怪兽献祭,把祭物放在底舱的船首锚缆间外面,现在每个人都知道爱斯基摩女巫沉默女士就躲在这里。希吉和他的大个儿白痴朋友马格纳·门森似乎是这怪异信仰的祭司,或者说,希吉是祭司,门森是完全照他吩咐做事的祭司助手,而且他们似乎是唯一能把各式供奉物带到底舱的人。布兰吉最近才到过那尽是硫黄味、黑暗、恶臭、冰冷的地方,看到一些用小白镴盘装的食物、烧尽的蜡烛及小杯朗姆酒,那景象令他恶心。

托马斯·布兰吉不是自然学者,但是从他还是男孩开始一直到成人,都算是习惯极地生活的人。在还没加入皇家海军前,他在美国的捕鲸船上担任一等水兵或冰雪专家。探险队里很少有人对极地区域的了解能和他媲美。虽然他们目前所在地对他来说很新鲜,就布兰吉所知,从来没有一艘船航行到兰开斯特海峡这么南边、这么靠近威廉王陆块的地方,也没有船到过布西亚半岛的这么西侧的地方。但是他对这里大部分的恶劣极地状况倒是相当熟悉,就像他熟悉他出生地肯特的夏天。

事实上是更加熟悉,布兰吉发觉,他已经有二十八年没见到肯特的夏天了。

他熟悉今夜狂啸的风雪,坚硬的冰层表面,冰塔,以及隆隆作响、将位于隆起冰上的“恐怖”号愈推愈高、想把这艘可怜的船活活挤毁的冰脊。他相当尊敬在“幽冥”号上的冰雪专家詹姆斯·瑞德。今天在“幽冥”号上参加过那场古怪的礼拜之后,瑞德才告诉他,那艘老旗舰再撑不了多久了。除了煤筐里的煤炭消耗速度比“恐怖”号还快之外,和一年多前刚被困住时比较,冰层也以更猛烈、更不饶人的力道紧紧抓住富兰克林的船。

瑞德低声告诉他,自从“幽冥”号船尾朝下受困在冰层中——和“恐怖”号船首朝下的姿势刚好相反——毫不放松的压力就紧紧挤压着富兰克林的船,而且当这艘时而嘎吱、时而呜咽的船被推得比冰冻的海平面还高许多的时候,挤压就变得更可怕。舵已经折断了,龙骨受损到即使送进陆地修船厂也无法修复的地步。船尾的铁皮已经破裂,向下倾斜十度的船尾里有三英尺深的冰泥,他们只能用沙包与围堰挡住海冰泥,让它们不会流进锅炉间。数十年来历经过诸多战役与任务而存活下来的大橡木横梁已经开始断裂。

更糟的是,一八四五年为了让“幽冥”号能抵抗冰的挤压而加装的蜘蛛网状铁架,现在因为强大的压力而不断发出呻吟。不时会有较小的直立支柱在接合处断裂,发出类似小加农炮发射时的声音。通常在夜里,船员们会突然在吊床上坐起来,想弄清楚爆炸声来源,轻声咒骂几句后再继续睡觉。菲茨詹姆斯通常会带一两个军官下去查看。瑞德说,较粗的铁支架不会轻易断裂,它会穿破正在收缩、外面覆着铁皮的橡木船身。等到那时,船会沉下去,不论海有没有结冰。

“幽冥”号的冰雪专家说,他们船上的木匠约翰·维基斯每个白天以及大半个夜里都在底舱及下舱指挥一支十几人的工作队,使用随船载来的结实木板,以及悄悄地从“恐怖”号借来的许多块木板来支撑每一样东西。但是搭成的木制网状结构顶多只能算是暂时性维修。除非“幽冥”号能在四月或五月逃出冰雪的魔掌,瑞德引用维基斯的说法,否则“船会像蛋一样被压碎”。

托马斯·布兰吉是懂冰的内行人。一八四六年初夏,他一直在引导约翰爵士和他的船长向南穿过狭长海湾,以及在巴罗海峡南方新发现的海峡。在他们的航海日志里,这条新发现的海峡还没有名字,但是有些船员已经开始称它“富兰克林海峡”,好像用这过世老笨蛋的名字为这条曾经困住他的海峡命名,能让他的灵魂好过一些。布兰吉当时待在主桅上方的瞭望站,身体朝下,大声地把建议喊给舵手听,“幽冥”号与“恐怖”号就开足马力航行过两百五十多英里路,没被不断变换的浮冰、愈来愈狭窄的水道以及引向死路的渠道困住。

托马斯·布兰吉相当专业,他自认为是全世界最棒的冰雪专家与领航员。从他在主桅高处不太牢靠的瞭望站上——这些老战船并没有一般捕鲸船的桅上瞭望台——布兰吉从八英里远就可分辨出浮冰与浮冰断片。当他在舱房睡觉,而船从原本咯咯咯地穿过海绵冰区,变成发出金属锉磨声走在饼状冰区时,他马上就知道。他一眼就能分辨哪些冰山碎片会对船构成威胁,哪些可以直接撞上去。他那双变老的眼睛总是有办法在蓝白色、闪耀在阳光下的海水中,辨识出沉藏在其间的蓝白色小冰山。这些小冰山滑过船身时,他甚至能分辨出哪些只会发出嘎嘎声与呻吟声,哪些就像真正的冰山一样,会给船只带来危险。

他和瑞德能完成任务,引导两艘船向南,再向西,离开他们第一次过冬处(在比奇岛与德文岛附近)两百五十英里以上,布兰吉对此感到相当自豪。但是另一方面,托马斯·布兰吉却也咒骂自己是个笨蛋及恶棍,因为有他的协助,两艘船及船上一百二十六条灵魂才会来到这个鬼地方。

两艘船大可从德文岛撤退,退出兰开斯特海峡,接着顺着巴芬湾向下走,即使得等上两个甚至三个寒冷的夏天才能从冰里逃脱也没关系。比奇岛的小海湾可以保护两艘船,不受一整片广阔海冰蹂躏。兰开斯特海峡的冰迟早会融化。托马斯·布兰吉很懂那里的冰,它的行为完全遵照极地冰的行为模式:危险、致命,只要走错一步或稍有迟疑就能夺走生命,却是可预期的。

但是,这里的冰不一样,布兰吉想。他在黑暗的船尾跺着脚免得脚冻结,看着提灯光映照在左舷与右舷,只见贝瑞与翰福特带着霰弹枪在踱步。这里的冰和他经验中的那些冰不一样。

十五个月前,早在船被冰冻在这里以前,他和瑞德就警告过约翰爵士及两位船长。布兰吉建议放手一搏。他同意克罗兹的想法,他们需要趁着还有些未冻结水道时转身溜走,在那好久之前的九月里,用他们的最大蒸汽动力航行到最靠近布西亚半岛的未冻水域。那水域很靠近一个已知海岸,至少对先前皇家探索团及布兰吉这种捕鲸船老兵来说,布西亚的东侧海岸已经为人所知了。几乎可以确定,在那错失时机的九月的一个礼拜内,或许两个礼拜内,那里的水都还维持着液态。

即使他们受到冰丘状浮冰及老旧堆冰(瑞德称它们为螺状堆冰)阻挡,没办法借蒸汽动力再次向北沿着海岸航行,至少在罗斯所谓的“威廉王陆块”的保护下,他们会比现在安全无数倍。现在他们已经知道那陆块低矮、冰冻、受尽狂风横扫,而且常有闪电肆虐,但还是足以庇护两艘船,让它不会受到恶魔差派来、不断从西北方吹袭的北极暴风、大风雪及酷寒侵扰,也不必面对海冰的不断进击。

布兰吉从来没看过这样的冰。堆冰的一个优点是会漂移,即使你的船像毛瑟枪子弹射入冰山般被冰冻起来。两艘船看似僵结,事实上却在移动。一八三六年,布兰吉还在美国捕鲸船“普露瑞巴”号上担任冰雪专家时,冬天在八月二十七日那天就带着怒吼逼近,让每个人都大吃一惊,包括经验丰富的美国独眼船长,随后他们被冻结在迪斯科湾北边几百英里远的巴芬湾里。

接下来的北极夏天糟透了,几乎和今年(一八四七年)夏天一样冷,没有夏天该有的冰雪融化、空气变暖,也没有鸟类与野生动物返回的迹象。所幸捕鲸船“普露瑞巴”号位于一片较可预测的堆冰上,它向南漂移了七百多英里。到了夏末,他们到达冰层边缘,才穿过漂浮着海绵冰的海面、狭窄的水道,以及俄国人称作冰间湖的一种会自动打开的冰层裂缝,向南航行。最后捕鲸船终于到达未冻水域,朝东南方航行到格陵兰的港湾,让船重新整修。

但是布兰吉知道,在这被上帝放弃的白色地狱里,情况不能相提并论。这里的堆冰,就如他在一年又三个月前向船长们描述的,比较像是从北极推压过来、看不见尽头的冰河。而且,在他们南方有一大片地图上尚未标记的加拿大极区陆地,他们的西南方有威廉王陆块,东方与东北方有难以到达的布西亚半岛,所以这里的冰无法真正漂移,就如克罗兹、菲茨詹姆斯、瑞德及布兰吉反复做过许多次的星、日六分仪定位法所确定的,他们只是不厌其烦地绕着一个周长十五英里的圆圈旋转,就像是钉在一张金属音乐盘上的两只苍蝇——底下会议室里的人早就不想再听唱盘里的音乐了——哪里都去不得,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回到原来位置。

这一大片广阔的堆冰比较像布兰吉经验中位于海岸附近的快流冰,只不过,这里海上包围着船的冰层厚达二十至二十五英尺,不像一般的快流冰只有三英尺厚。这里的冰层实在太厚,让两位船长深受困扰,连每艘被困在冰海里的船在整个冬天里都该保持畅通的防火洞,都无法保持畅通。

这里的冰连让他们埋葬死人都不允许。

托马斯·布兰吉怀疑自己已经成为邪恶的工具,或许只是愚笨的工具,他运用他三十余年来担任冰雪专家的专业技能,让一百二十六个人做了一趟不可能的两百五十多英里冰上之旅,来到只能坐以待毙的地方。

突然传来一声尖叫,接着是一声霰弹枪发射的声音。另一声尖叫。

21 布兰吉

北纬七十度五分,西经九十八度二十三分

一八四七年十二月五日

布兰吉用牙齿咬掉右手的连指手套,让它落在甲板上,拿起自己的霰弹枪。按照惯例,执行守卫任务的军官不带枪,但是克罗兹只用一声命令就废了惯例。每个在甲板上的人每一刻都要带枪。现在连指手套脱掉后,布兰吉就能将戴着薄羊毛手套的手指伸进霰弹枪的扳机框里,不过他的手马上感觉寒风刺骨。

左舷守卫水兵贝瑞的提灯消失了。霰弹枪的枪响听起来像是从船中央为过冬而罩上帆布的索具区左侧传来的,但是这位冰雪专家知道风与雪会让声音扭曲。布兰吉还看得到右舷侧的灯火,但是那灯在摇晃、移动着。

“贝瑞?”他向着黑暗的左舷大喊。他几乎感觉到这两个字被狂吼着的风吹往船尾:“翰福特?”

右舷的提灯也消失了。在晴朗的夜里,船首卫兵大卫·雷斯的提灯应该会出现在船中央的帐篷再过去一点的地方,但是现在已经不是晴朗的夜了。

“翰福特?”布兰吉先生开始向长形帆布篷的左舷侧移动,右手拿着霰弹枪,左手提着原本放在船尾哨站的提灯。在他大外套的右口袋里还有三颗霰弹枪的子弹,但是根据经验,在这冷天里要摸索着把子弹拿出来再装进枪膛里,得花上不少时间。

“贝瑞!”他怒吼着,“翰福特!雷斯!”现在面临的危险是:在黑暗中、风雪中,在这结了冰的倾斜甲板上,三个船员可能会向对方开枪。听起来艾力克斯·贝瑞已经射出子弹了,但第二声枪响一直没出现。不过布兰吉知道,如果他走到冰冻的金字塔形帐篷的左舷侧,而翰福特或雷斯突然绕过来探查,两个紧张的人很可能会朝任何东西开枪,即使那是移动中的提灯。

但是他还是向前走去。

“贝瑞?”他大喊,来到距离左舷哨站不到十码的地方。

他看到风雪中有个模糊的身影在移动,那身影太大了,不可能是艾力克斯。接着有个比任何霰弹枪响都还大声的撞击。第二个爆炸声。只见一些大木桶、小木桶、箱子及其他物品飞到空中,布兰吉蹒跚地朝船尾方向退了十步。过了一会儿他才搞清楚:在甲板中央结了冰的金字塔形永久帐篷突然坍塌了,害得数千磅堆积在上面的冰雪往四面八方抛出去,同时把堆放在下面甲板上的物料抛散开来——大多是可燃的沥青、船缝填塞匠的材料,以及特地铲到甲板上以便铺在雪上增加地面摩擦力的沙子,也让主桅最下方的帆桁(一年多前才被旋转成前后走向,用来当成帐篷的脊梁)整个撞向主舱口及梯道间。

布兰吉和甲板上的三个卫兵现在已经没办法下到主舱了,下面的人也没办法上来探查甲板上的爆炸,因为主帆桁、帐篷及上面的积雪已经重重压在舱口上将它封住。这位冰雪专家知道,下面的人会很快冲向前舱口,把已经钉上压板、封起来以便过冬的舱口撬开来,不过这需要花些时间。

等他们上来后,我们还活着吗?布兰吉想。

在这倾斜的甲板上,布兰吉小心翼翼地走在铺着沙的积雪上。他绕过坍塌的帐篷及后方的残骸,顺着右舷侧的狭小通道走下去。

有一个形状在他前方升起。

布兰吉左手还是把提灯提得高高的,右手举起他的霰弹枪,手指贴在扳机上准备发射。“翰福特!”他看见黑压压的外套与保暖巾底下那团苍白的脸时大叫。这个人的威尔斯假发歪歪斜斜的。“你的灯呢?”

“掉到甲板上了。”这个水兵说。他颤抖得非常厉害,两手都没戴手套。他缩着身体向托马斯·布兰吉靠过来,好似这位冰雪专家是个热源。“那东西把帆桁打掉时,我的灯掉在甲板上,火在雪中熄灭了。”

“你说‘那东西把帆桁打掉’是什么意思?”布兰吉逼问,“没有任何活着的生物能把主桅的帆桁打掉。”

“它能。”翰福特说,“我听到贝瑞发射霰弹枪,接着他大叫几声。然后他的灯就熄灭了。然后我看到一个东西……很大,非常大……跳上帆桁,接着所有东西都坍塌下来。我试着向帆桁上那只东西开枪,但是霰弹枪走火了。我把它留在护栏那里。”

跳到帆桁上面?布兰吉心想。那根被转动过的主桅帆桁位于甲板上方约十二英尺的高处。没有东西可以跳到上面去,况且主桅上包了一层冰,没有东西能爬着到那上面去。他大声说:“我们必须去找贝瑞。”

“就算天塌下来,我也不会再到左舷那边去,布兰吉先生。你可以把我呈报上去,让副水手长乔纳森用九尾鞭抽打我五十下,不过天塌下来我也不会到那边去。”翰福特的牙齿打战得很厉害,布兰吉只能勉强猜出他在说什么。

“冷静下来。”布兰吉斥责他,“没有人会被呈报上去。雷斯在哪里?”

从右舷守卫的好位置,布兰吉应该可以看到大卫·雷斯的灯在船首发出亮光。但船首是一片黑暗。

“我的灯掉下去的时候,他的灯也同时熄灭了。”翰福特透过他打战的牙齿说。

“去把你的霰弹枪拿过来。”

“我不能再回到那个有……”翰福特说到一半。

“你被老天弄瞎了眼吗?”托马斯·布兰吉吼着,“如果你他妈的不在一分钟内把武器拿回来,用九尾鞭抽打五十下会是你他妈的最不需要担心的事。现在就去!”

翰福特移动脚步,布兰吉跟在他后面,随时注意着船中央那一堆坍塌的帐篷。因为风雪很大,灯只能产生直径不到十英尺的光球。这位冰雪专家把灯和霰弹枪都举得高高的。他的手臂非常酸痛。

翰福特尝试用他几根已经冻得没知觉的手指,从雪中取回武器。

“搞什么鬼,你的连指手套哪里去了,老兄?”布兰吉语带责备。

翰福特的牙齿打战得很厉害,根本无法回话。

布兰吉放下自己的武器,把这水兵的手臂拨开,然后捡起这水兵的霰弹枪。在检查过这把单管枪的枪膛没被雪塞住,并且把后膛打开后,就把枪交还给翰福特。布兰吉得把枪塞到这个人的手臂下,好让他可以用两只冻僵的手抱住。布兰吉也把自己的霰弹枪夹在左臂下,以便能很快抽出枪来。接着,他从大外套口袋里摸出一颗子弹,装填到翰福特的霰弹枪里,再帮他把后膛紧紧盖上。“如果有任何一个比雷斯或我更高大的东西从那帆布堆里出来,”他几乎是对着翰福特的耳朵喊,因为风也在狂吼着,“你就瞄准它,并且扣下扳机,即使你得用你他妈的牙齿来扣扳机。”

翰福特费劲地点了下头。

“我现在要到前面去找雷斯,帮他把前舱口打开。”布兰吉说。在结了冰的帆布、移位的冰雪、断裂的帆桁及翻倒的板条箱构成的一片黑漆混乱中,看来没什么东西能顺着倾斜的甲板往下朝船首走去。

“我不能……”翰福特的话被打断。

“你就留在原处。”布兰吉急促地说。他把提灯放在这位吓坏的船员旁边:“我带雷斯回来时可别向我开枪,不然我发誓我的鬼魂会缠着你到死,约翰·翰福特。”

翰福特苍白的脸再次点了个头。

布兰吉开始朝船首走去。走了十来步后,他就离开提灯光照亮的范围了,但是他的视力在暗黑的夜里一点也不管用。坚硬的雪粒像小弹丸打在他脸上。在这永无止境的冬天,只有极少数的索具及支桅索还留在船桅上,而此时在他头上,强风在船索间呼啸着。非常暗,布兰吉必须用还戴着连指手套的左手拿霰弹枪,用右手触摸结了一层冰壳的护栏来导引自己前进。照他的判断,主桅前方的帆桁也塌下去了。

“雷斯!”他大叫。

在狂舞的雪中,某个巨大、看起来大略是白色的东西从那堆残骸中缓缓走出来,挡住他的去路。这位冰雪专家无法分辨这东西是白熊,还是文了身的恶魔;也无法确定它是在他前面十英尺,还是在三十英尺外的黑暗里。但是他知道,他要继续往前走到船首的路已经被堵住了。

接着这东西用后脚站立起来。

布兰吉透过它阻挡住的风雪感受到它的黑暗身形,虽然只能隐约看到一大块黑影,却知道它非常巨大。小小三角形状的头抬起——真的有颗头在黑暗里吗?——高过原先帆桁的高度。仿佛有两个洞打在那苍白的三角头上,难道是眼睛?但是那两个洞的位置起码比甲板高出十四英尺。

不可思议,托马斯·布兰吉心想。

它向他走过来。

布兰吉把霰弹枪移到右手,让枪托抵在肩上,用戴着连指手套的左手扶稳枪身,然后发射。

从枪管蹿出的闪光与爆炸的火花,让冰雪专家瞬间瞥见那双黑色、死沉、不带感情瞪着他的鲨鱼眼。不,那根本不是鲨鱼的眼睛,爆炸后的视网膜残像让他大约有一秒钟暂时看不见东西,之后他才发觉这点。那两颗黑色圆圈比鲨鱼瞪人的黑眼珠带着更骇人的恶意,也更有智慧——掠食者将你看成食物的无情瞪视。两只宛如无底黑洞的眼睛,比布兰吉的高出许多,眼睛下方的肩膀比布兰吉双手张开还宽。随着那隐约的身形向前逼近,那对眼睛也愈来愈靠近。

布兰吉根本没时间重新装填子弹,于是把没用处的霰弹枪扔过去,然后跳到绳梯上。

这位冰雪专家因为有四十年的航海经验,所以能在黑暗及风雪中清楚知道结了冰的绳梯的准确位置,连看都不用看。他用没戴连指手套的右手抓住绳梯,双腿向上甩去,让靴子钩在横索上,再用牙齿把左手的连指手套脱掉,整个人几乎倒挂在向内倾斜的绳梯内侧,然后开始往上爬。

在他臀部及两腿下面六英寸处,有个东西带着风劈过来,力道不下于用两吨的攻城大槌以最大力臂摆荡产生的威力。布兰吉听到绳梯上三条粗实的纵向缆索被撕裂、断掉……不可能……然后开始向内摆荡。布兰吉差点儿被甩到甲板上。

他勉强攀附在绳梯上,把左腿跨到还没断掉的几条缆索外侧,连一秒也不敢耽误,紧抓着冰滑的缆索,再次往高处爬。托马斯·布兰吉仿佛变回十二岁、还未定型的男孩,像猴子一样在缆索上爬,把三桅战舰上的船桅、船帆、缆索,以及高处的索具,都当成女王陛下专供他戏耍的游戏场。

他现在离甲板已有二十英尺,快要到达第二根帆桁的高度。这根帆桁的方向仍维持正常,与船身成九十度。但这时在他下面的那东西再一次击打绳梯底部,将木头、暗榫、木钉、冰与铁滑轮,全都一起从护栏扯下来。

那张由供人攀爬的绳索构成的网,这时向内荡向主桅。布兰吉知道这个撞击力道一定会把他撞落,让他重重掉进那东西的双臂与牙床中。这位冰雪专家只能在风雪交加的黑暗中、在无法看到五英尺外的情况下,纵身跃向支桅索。

他冻僵的手指抓到支桅索下方的帆桁与缆索,这时,他摆荡的一只脚钩到一条可以踩脚的缆索。布兰吉知道,光脚在支桅索上快速爬行最方便了,但是今天晚上可不行。

他把自己拉上第二根帆桁,离甲板有二十五英尺,手脚并用地抱在一根结冰的橡木上,就像吓坏的骑士抱住马的身体,两脚慌乱地沿着被冻硬的支桅索滑动,想在滑溜溜的支桅索缆索上踩稳。

一般来说,就算在黑暗、风、雪及冰雹里,任何一个像样的水手都能在这里及更高的索具上,再向上攀爬六十英尺,直达主桅的桅顶横杆,从那里他可以对爬不上来的追逐者丢下各种谩骂,就像大树上的黑猩猩从安全无虞的地方向下抛掷水果或排泄物。但是在这十二月的夜里,皇家海军“恐怖”号的高处没有桁、桅或索具。当你正被力气大到能把一根主帆桁一掌击毁的生物追赶时,就没有所谓绝对安全的地方——这里没有索具可以让人往上逃。

一年前的九月,布兰吉曾经协助克罗兹和前桅台的班长哈利·培格勒为“恐怖”号准备第二次过冬。那件工作并不容易,而且相当危险。他们把帆桁和活动索具拆下来,存放在下面。接着把上桅及中桅也小心拆下来,动作必须非常小心,因为只要绞盘或滑轮打滑或者滑车索具突然纠结,沉重的船桅就会像一根巨大的长矛刺穿盾牌,猛力刺穿甲板、主舱板、下舱板以及船底。有些船就是因为在拆卸上方船桅时发生这样的失误而沉没。但是如果让它们竖立在船上,船桅在无止境的冬天里会积累太多吨的冰。在甲板及矮处的索具上担任守卫或执行其他任务的人会不时笼罩在落冰的弹幕下,而且冰的重量也能让船翻覆。

后来,只剩三根下桅的残枝还竖立在船上,在船员眼中,这和画家眼中一个有三根截肢的人一样丑。布兰吉还帮忙监督船员将剩下所有支桅索及支撑帆与桅的固定索具(静索)放松;绷得过紧的船帆及绳索无法承受这么多冰与雪的重量。即使是“恐怖”号上的几艘船——两艘大型捕鲸船及两艘小型快艇,还有船长的轻舟,一些侦察船、快艇、便艇,总共十艘——也都被卸下、翻转、用绳索绑好、罩上防水帆布,存放在冰面上。

现在托马斯·布兰吉在主桅第二帆桁的支桅索上,离甲板二十五英尺,上面只剩一截桅柱可以爬上去,而且任何一条通往第三截(也是最后一截)桅柱的绳梯上结的冰,都比缆索或木头本身还厚。主桅成了一根冰柱,前侧弧面还多覆盖了一层雪。这位冰雪专家叉开双腿,坐在第二帆桁上,试着在黑暗及大雪中向下窥视。下面一片漆黑。不是翰福特把布兰吉交给他的提灯弄熄了,就是别人帮他把提灯弄熄了。布兰吉猜想翰福特不是胆怯地躲在黑暗中,就是已经死了。不论是何者,他都帮不上忙。在帆桁支桅索缆索上如鹰展翅的布兰吉朝他左方看过去,他发现大卫·雷斯负责守卫的船首还是没有亮光。

布兰吉睁大眼睛想看他正下方的那只东西,但是下面有太多东西在动:破帆在黑暗中拍打,小木桶在倾斜的甲板上滚动,零落的板条箱在滑动。他唯一能看出的是有个黑团向着主桅移动过来,把好几个二三百磅重的盛沙桶击打到一旁,好像它们是瓷瓶一样。

它没办法爬上主桅,布兰吉想。他可以经由他叉开的两条腿、胸部及胯下,感觉到帆桁的冰冷。在他薄薄的内衬手套下面的手指开始冻僵。他的威尔斯假发和羊毛围领保温巾已经不晓得掉到哪里去了。他张大耳朵,等着听前舱口被猛然翻开及船员们大声叫喊的声音,观看救援队提着提灯、带着武器冲到甲板上。但是隐藏在狂舞风雪背后的船首,竟还是一片黑暗的死寂。它已经将前舱口封起来了?至少它无法爬上主桅。没有这么大的东西能爬树。没有白熊——如果它是一只白熊的话——有爬树的经验。

那只东西开始爬上主桅。

当它用爪子猛击桅柱时,布兰吉可以感觉到主桅在震动。它往上爬时,他可以听到掌击、刮抓及咕哝的声音,一种厚实、低沉的咕哝声。

它在往上爬。

只要它把前臂举高到头上,那东西很可能就可以碰触到第一根帆桁断裂的残根。布兰吉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张望,他确信自己看到那团毛茸茸、肌肉发达的东西正把它自个儿往上拉,头部在最前面,它那和人一样大的巨大前腿——或是手臂——已经伸到第一根帆桁上方,并且用爪子抓向更高处,好让自己站起来;它强而有力的后腿及更多根的爪子,则是在帆桁断裂的橡木上寻找支撑点。

布兰吉在冰冻的第二帆桁上一英寸一英寸向外移动,手臂和腿还环抱着周长十英尺、被风不断拨动的水平帆桁,就像满怀激情的爱人拥抱。这根帆桁面向船首的弧面上覆盖着两英寸厚的新雪,下侧则结成了冰。他尽可能靠着支桅索的缆索,帮自己移动并保持平衡。

主桅上那只巨大的东西已经爬到布兰吉所在的帆桁高度了。冰雪专家把脖子向后转,从肩膀与臀部上方看到它的大半身躯。即使是这样,他还是只能看出那是个巨大、淡淡的空白区域,遮住他潜意识中认定应该竖直在那里的主桅。

那东西以极大的力道击打帆桁,让布兰吉弹到空中两英尺,再掉回帆桁,他的睾丸和肚子重重撞在帆桁上面。身体与帆桁及一束束结冰的支桅索碰撞的冲击力,几乎让他无法呼吸。要不是他两只冻僵的手和右脚的皮靴还牢牢缠在结冰帆桁下缘正下方的支桅索缆索里,他早就掉下去了。他这位骑士就像被一匹冰冷的铁马抛上空中两英尺。

同样的击打又来了一次。原本会把布兰吉抛到甲板上方三十英尺的黑暗中,但布兰吉对第二次猛击早有提防,死命抱住帆桁。即使早有准备,震动的力道还是让他从帆桁上滑落,无望地悬吊在结冰的帆桁下方,他麻木的手指及乱踢的靴子还是与支桅索缆索缠在一起。他使劲让自己再次爬到帆桁上面,不过这时,第三次也是最猛烈的一次击打又来了。冰雪专家听到断裂声,感觉结实的帆桁开始下垂。他知道在几秒之内,他和帆桁、支桅索、支桅索的缆索、绳梯的横索,以及剧烈晃动的绳梯,就会往下掉超过二十五英尺,落在倾斜的甲板与那团混乱的残堆上。

布兰吉做了一件不可能的事。在那根侧偏、断裂、倾斜且结冰的帆桁上,他先跪着,再用脚站了起来,两手滑稽且夸张地挥舞,以便在狂啸的风中取得平衡,但他的靴子仍不时在冰雪上踩滑。接着他猛力把自己抛向空中,手臂及手向外伸出,希望能抓到某条应该……或许……可能……就在那附近的缆索。船首向下倾斜,风猛烈地刮着,风雪撞击着细缆索,那东西不断击打主桅第二根帆桁而产生剧烈震动……这些因素他都考虑在内了。

在黑暗中,布兰吉的手没抓到他预期悬在那里的缆索。不过在跌落时,他冰冷的脸倒是撞到了它,托马斯·布兰吉用两只手抓住缆索,一股劲沿着冰冷的缆索向下滑了六尺,接着开始狂乱地让自己钩悬在缆索上,身体往上拉,朝着缩短的主桅(竖立在甲板上的高度还不到五十英尺)的第三根也就是最高的帆桁靠近。

那东西在他下面吼叫。接着第二根帆桁、支桅索、滑轮及缆索一起向下坠落,撞在甲板上,发出另一道吼声。两道吼声中较大声的,是依附在主桅上的怪兽发出的。

这条缆索只是条悬垂在离主桅八码左右的普通绳索。主要用途是让船员能从桅顶横杆或更上方的帆桁快速下到甲板上,而不是要让人爬。但是布兰吉现在真的在爬。即使缆索上结了一层冰,而且不断在风雪中飘动;即使托马斯·布兰吉的右手已经失去知觉,他还是在索梯上爬,就像个十四岁的见习生,在某个热带傍晚的晚餐后,和船上的男孩们到高处的索具上嬉耍。

他没办法把自己拉到最顶端的帆桁上面,它结的冰实在太厚,但是他抓得到那里的支桅索缆索,于是就从那条缆索移到帆桁下方被放松、褶拢起来的支桅索。有些破裂的冰从这里猛冲向下面的甲板。布兰吉想象——或是希望——他会听到从船前方传来的撕裂声与击打声,仿佛克罗兹和其他船员正想用斧头把被封的前舱口劈开,从船舱里出来。

布兰吉像蜘蛛一样攀附在冰冻的支桅索上,他往下朝左方看去。或许是风雪变小了,或许是他的视力变好了,或许两者都是,现在他看得到这只怪兽的庞大身躯。它正爬到第三根,也是最后一根帆桁的高度。它的身形在主桅上显得相当大,让布兰吉觉得它就像一只大猫爬在一根非常细的树干上。不过,布兰吉想,它看起来当然一点都不像猫。它只是像猫一样用爪子深深刺进表层的冰,刺进皇家橡木,以及连中型炮弹都无法打穿的铁皮里。

布兰吉继续沿着支桅索向帆桁的边缘移动,使得结冰的支桅索缆索及船帆像浆得过硬的棉布一样嘎吱作响,并且造成不少冰块脱落。

在他身后的巨大身影已经爬到第三根帆桁的高度了。布兰吉感觉到帆桁与支桅索在震动,然后向下沉,因为主桅上那只笨重东西正把它的部分重量往帆桁的两边移。布兰吉想象这只东西的两只巨大前臂已经攀在帆桁上,想象它腾出一只和他的胸部一样大的熊掌拍打上面这根比较细的帆桁,于是他在帆桁上加速横向爬,现在离主桅几乎有四十英尺,快到五十英尺之下的甲板边缘外了。船员在船帆上工作时,如果不小心从帆桁或支桅索的外侧掉下去,就会落到海里。如果布兰吉这时掉下去,则会落在六十英尺之下的冰上。

某个东西阻挡住布兰吉的脸和肩膀,一张网,一张蜘蛛网,他被网住了。刚开始他差点儿尖叫出来。接着他明白那是什么——绳梯,由绳索串成专供船员攀爬的方格,从护栏直通到第二桅顶横杆。不过为了过冬,他们已经重新调整索具,让绳梯直通到主桅残枝的顶端,以便工作队上去除冰。缠住他的是右舷的绳梯。被那东西巨大爪子猛力击打两下后,这绳梯的多个与护栏及甲板的固定点被毁坏。交织绳索构成的方格上面结了厚厚的冰,好似一面面小帆,松开的绳梯被风吹得飘出船的右舷侧。

再一次,布兰吉还没给自己时间思考就行动了。如果他有时间考虑在离下面的冰超过六十英尺以上的情况下,要不要做接下来的动作,他一定会否定。

他从嘎吱作响的支桅索上纵身一跃,跳向摇摆的绳梯。

如他所预期,他突然加上去的重量让绳梯朝主桅荡了回来。只差那么一英尺,他就会撞上攀附在帆桁T字形部位巨大而毛茸茸的东西。四周太暗了,托马斯·布兰吉只能大略看出它可怕的身形,但是他可以感觉到,在一截长长的、像蛇一样扭动、根本不该出现在这世界上的脖子上方,有一颗和自己躯干一样大的三角形脑袋猛然甩动了一下。而且,就在他一秒钟前才荡过去的地方,比布兰吉冻僵的手指还长的牙齿突然在空气中猛力咬合,发出很大的“啪”声。冰雪专家呼吸到这东西的口臭味,那是食肉性动物及掠食者口中特有的温热腐肉味,而不是他们在冰原上射杀及剥皮的北极熊口中的鱼腥味。他闻到的是温热的人体腐肉臭味及某种硫黄味,温度高到能和蒸汽锅炉开口处的热气相比。

就在这时候,托马斯·布兰吉才意识到,他私底下咒骂的那一群迷信的蠢蛋船员其实是对的:这只从冰原来的东西除了有动物的血肉之躯及白色的毛皮之外,也是一个恶魔或神祇,是他们该让步、敬拜或望之即逃的势力。

他已经有心理准备,在他下方摆荡的绳梯可能会被那附近的帆桁残枝卡住,或者在他摆荡过中线后,会被左舷侧的帆桁或支桅索阻挡。如此一来,那东西就可以把他像困在网中的大鱼一样慢慢拉过去。不过他的重量与扭动的动量让他在摆荡到主桅的左舷侧后,又继续摆了十五英尺以上。

现在绳梯正准备将他再朝着那只在风雪及黑暗中伸出的巨大左前臂荡过去。

布兰吉扭摆身体,让重心移向船首方向。他感觉得到那些杂乱、破裂的索具也跟着他的惯性在移动。在接下来的摆荡中,他放开两只腿挥摆、乱踢,想借此碰触到这一侧的第三根帆桁。

当他摆荡到帆桁上方时,他左脚的皮靴碰到了帆桁。深刻痕的靴底在冰上踩滑了,靴子就从帆桁旁边经过,当绳梯要荡回船尾时,两只靴子踩到包着一层冰的帆桁,然后他用尽腿的力气猛蹬。

那面纠结在一起的绳梯缆索网再次摆荡着经过主桅,然后顺着一个弯曲的弧度朝向船尾。布兰吉的腿悬空,还在距离那堆毁坏的帐篷与物品五十英尺的高空上胡乱踢着,他弓着背紧靠在绳索上,朝向主桅及正在等待他的东西荡过去。

爪子在离他的背不到五英寸的空气中划过。虽然处在恐惧之中,布兰吉还是觉得相当不可思议。他知道他那一踢产生的弧形,已经让他在摆荡回来时距离主桅几乎有十英尺。那东西肯定已经把它右掌的爪子——或手,或钩爪,或恶魔的指甲——深深刺入主桅中,然后全身近乎悬空,用六尺或更长的巨大左臂来抓他。

不过,它没有碰到他。

布兰吉再一次荡回到中间时,它不会再失手了。

布兰吉抓住绳梯边缘,然后以他平常沿自由的缆索或绳梯下滑时的速度,尽速下滑。他麻木的手指不断碰到绳梯的横索,每次的撞击力道都让他有从索具上脱落、掉进黑暗里的危险。

绳梯已经到达摆荡弧形的最远点,大约是在右舷护栏的外侧,开始要再摆荡回来了。

还是太高,当他上方那团纠结的绳索朝着主桅摆回来时,布兰吉这么想。

那只生物可以轻易地在绳梯摆荡到船中线时将它抓住,但是布兰吉现在已经在那高度之下的二十英尺处了,用冻僵的手攀在一条条的横索上继续往下爬。

那东西开始把一整团索具往上拉。

真他妈可怕得不可思议,那重达一吨或一吨半的结冰绳梯外加一个人,就像渔夫撒网后把网拉上来一样轻松又自在地往上拉时,托马斯·布兰吉竟然还有时间这样想。

这位冰雪专家照着他在最后向内摆荡的十秒内计划好的,顺着索具往下滑移,同时前后挪移重心,想象自己是在绳索上摆荡的男孩,以增加横移的弧度,即使上面那东西正把他愈拉愈高。在摆荡过程中,不管他往下移动有多快,那东西都能以同样速度把他拉得更近。他很快就会到绳梯的最底部,但到那时,那只生物大约也已经把他拉到旁边,虽然此时他们还在五十英尺高的空中。

此时绳梯还有足够的宽松部分,让他可以弯向右舷二十英尺。他的两手握在纵向的缆索上,两腿伸直抵在横向的缆索上。他闭起眼睛,脑中再次出现男孩在绳索上摆荡的景象。

在离他不到二十英尺的上方,传来一声带着期待的咳嗽。接着是一阵剧烈的抖动,整个索具连同布兰吉,突然又上升了五或八英尺。

布兰吉根本不知道自己是离甲板二十英尺还是四十五英尺,他心中只在意自己向外摆动的时机。在他向右舷的黑暗荡去时,他猛然扭转身旁的索具,两脚踢开绳索,将自己抛向空中。

摔落的过程非常漫长。

他首先在空中再扭转一次身体,以免落下时头部、背部或肚子着地。掉落在冰原上是死路一条,如果直接撞到护栏或甲板的话会更糟,但这时他已经没有任何招式可使了。这位冰雪专家在摔落之际,很清楚他的生命这时完全由简单的牛顿运动定律来决定:托马斯·布兰吉的命运现在只是弹道学上的一则小习题。

他感觉到自己即将越过右舷护栏,而他的头离护栏只有六英尺,在下半身撞上“恐怖”号船侧的冰雪斜坡之前,他赶紧弯起两腿,做好着地准备,同时把两只手臂往外伸展。在他盲目地向外摆荡时,已经做了最佳的死亡概率估算,然后尝试让自己坠落弧线的终点,刚好落在船员离船或回船时习惯走的那条硬得像水泥的冰坡道前方;也让他的冲撞点,刚好落在捕鲸船置放处两个雪堆后方。那两艘捕鲸船被翻转过来,用绳索绑住,再用帆布盖住,埋在冰冻的帆布及三英尺厚的雪下方。

他着陆的地点恰好介于冰坡道前方与捕鲸船后方之间的一块雪地斜坡。撞击的力道让他一时呼不过气来。左腿的某块肌肉被撕裂了,或者某根骨头折断了。布兰吉还有时间向随便一个这么晚还没睡觉的神祷告,希望断裂的是肌肉而不是骨头,接着他滚下既长又陡的斜坡,一路咒骂及大叫,在笼罩着船的暴风雪范围内,另外扬起一场小风雪。

在离船三十英尺、被雪覆盖的海冰上,布兰吉终于仰躺在冰上停止了滚动。

他用最快的速度估量了一下情势。他的手臂没断掉,只是右手腕受了伤。头部似乎毫发无伤,肋骨也受了伤,让他呼吸困难,不过他觉得这也许是害怕或兴奋造成的,而不是肋骨断裂的问题。但是左腿的伤势让他痛得想骂人。

布兰吉知道他必须爬起来,并且开始跑……现在!但是他无法照自己的命令做。他非常满意目前的状态:仰躺着,在黑暗的冰原上张开四肢,把身上的热气散到下面的冰,以及在他上面的空气里,试着让自己的气息与智慧再回到身上来。

现在他确定前甲板上有人在呼号及大叫。一圈一圈的提灯光出现在船首附近,每个都不到十英尺宽,照亮那一道道被风吹得往水平方向飞蹿的雪。接着,布兰吉听到沉重的撞击声,那只恶魔般的东西已经从主桅滑落到甲板上了。再来是更多船员的大叫,现在他们相当有警觉,虽然仍没办法清楚地看到那只生物,因为它处在船中央那团由断裂帆桁、掉落的索具及四散的大木桶构成的混乱中,离船首还有一段距离。这时一把霰弹枪发出了怒吼。

忍着疼痛与伤势,布兰吉四肢着地跪在冰上。他的内衬手套已经完全不见了。两手裸露,头也是裸露的,夹杂着缕缕白发的灰色长发在风中飞舞,在他激烈的逃命过程中,发辫的结松开了。脸颊、手指和脚趾已经都没有知觉了,靠近躯干的部位则为他带来疼痛。

那东西正快速地越过右舷护栏朝他扑来,它四只巨大的腿腾空一跃,被提灯光从后方照亮的身躯飞越了那道矮障。

片刻之间,布兰吉站起身来,往外冲进到处是冰塔的黑暗海上冰原里。

途中不断踩滑、跌倒、爬起来、再继续跑。在他跑到离船约五十码时才明白,这不等于签下自己的死亡令吗?

他应该尽可能留在船附近。他应该绕过两艘已经变成雪堆的捕鲸船,沿着右舷侧的船身往船首方向跑,再翻越已经深深插入冰里的船首斜桅,然后努力跑到左舷侧,一边跑一边向船上的人呼救。

不,他发觉,如果这么做的话,在他穿过那一大团纠结不清的船首索具前,他可能就一命呜呼了。那东西在十秒钟之内就会抓到他。

为什么我要朝这个方向跑?

在故意从索具上摔下来之前,他已经想好了一个计划。那个计划现在跑哪儿去了?

布兰吉可以听到,从他背后的海冰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与刨抓声。

有个人,也许是“幽冥”号的助理船医古德瑟,曾经告诉过他和其他船员,一只白熊在海冰上追逐猎物时的速度可以有多快。每小时二十五英里?没错,至少有这么快。布兰吉从来就跑得不够快。何况现在他还必须闪避冰塔、冰脊,以及快到跟前才看得见的冰裂缝。

这就是我跑向这边的原因。这就是我的计划。

那只生物在他身后大步追,闪避布兰吉在黑暗中笨拙地先行转弯绕过的尖锐冰塔与厚板冰脊。这位冰雪专家就像个破风箱一样气喘吁吁,在他身后这只身形巨大的东西却只稍微发出一点咕噜声。它是心情愉快?满怀期待?它每走一步,前掌就猛力踩在冰上一次,步幅相当于布兰吉的四倍或五倍。

布兰吉现在已经在离船约两百码的冰原上了。他撞上一块他闪避不及的大冰岩。他的右肩撞了上去,当下和身体其他麻木部位一样完全麻木了。布兰吉这才发现,自从他开始奔跑逃命以来,他一直像蝙蝠一样盲目。“恐怖”号上的提灯已经落在他后方很远很远,远得他无法置信,而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理由转身去找了。这里离船那么远,提灯发挥不了照明效果,而且还会让他无法专心逃命。

他现在做的,布兰吉知道,就是按着心里的一张地图快跑、闪躲及转向。那张地图上标示了从皇家海军“恐怖”号周围到地平线各个冰原、裂缝及小冰山的位置。布兰吉有超过一年的时间在注视这片冰冻的海以及其中的裂口、冰脊、冰山及突起物,而且有好几个月的时间,他可以通过微弱的北极日光来观察。即使在冬天,他也利用在月光、星光及舞动的北极光下值班守卫的几小时,用冰雪专家专业的眼睛,研究受困船舰周遭的冰况。

现在,他记得,在离船两百英尺的杂乱冰原里,在他刚刚才跌跌撞撞爬过的冰脊再过去一点的地方——他能听到那东西也在他身后不到十英尺之处跳过冰脊——是一片由冰山断片(也就是从较大的冰山崩裂而成的小冰山)所构成的迷宫。由竖立着、茅屋般大小的冰岩堆积成一座小山岭。

他身后那个看不见的身影仿佛知道那厄运难逃的猎物要往哪里去,它发出咕噜声,而且开始加快速度。

晚了一步。布兰吉闪避过最后一个高耸的冰塔,进入冰山迷宫。不过在这里,他心中那张地图就帮不上忙了,他只有从远处或透过望远镜看过这片小冰山荒原。在黑暗中他撞上一面冰墙,反弹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接着四脚并用地在雪中向前爬,在布兰吉还来不及让呼吸及神志恢复之前,那东西离他只剩几码远。

在茅屋大小的两个小冰山间,有个缝隙还不到三英尺宽。布兰吉慌忙跑进缝隙里,而且还是四脚着地,两只没戴手套的手和下面的黑冰一样没有感觉而且非常遥远。那东西也同时到达这裂缝,一只巨大的前掌伸进来抓他。

它那大得不可思议的爪子在距离他的靴底不到十英寸的地方刮起碎冰。冰雪专家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去联想猫抓老鼠的画面。他在狭窄的缝隙中站起来,在完全的黑暗中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

没用的,这冰巷太短了,还不到八英尺长,而且通往一个敞开的区域。他听到那东西在跑跳、咕哝着要绕过他右侧的冰障。留在那里就像是要在空空荡荡的板球柱之间寻求庇护一样。至于原先那条窄巷,它两侧墙上的雪比冰还多,只供他暂时藏身而已。如果在那黑暗缝隙里待上一分钟,那东西就会把开口挖大,然后爬进来。待在那里只能等死。

印象中曾用望远镜看过几个被风吹蚀的小冰山,究竟……在哪个方向?在他的左边,他想。

他摇摇晃晃地向左走,撞上一些小冰峰及冰塔,被一个下陷两英尺的冰隙绊倒,爬上一个锯齿状的低矮冰脊,滑了下来,再重新爬上去,而且听到那东西猛冲着绕过冰障,然后在他后方不到十英尺的地方紧急刹车。

这块冰岩再过去就是较大的冰山了。他先前用望远镜观察到,里面有个洞的冰山是在…………这些东西每天、每个晚上都在变动…………受到冰层无情推挤,它们会坍塌、重新长出来、改变外形…………那东西正跟在他后面,要用爪子爬上冰坡,来到这片平坦、令他无处可逃的冰台上。布兰吉站在这里犹豫不决……

缝隙、裂缝、冰中的死巷,没有一个孔隙大到能够让他把身体钻进去。等等!竖立在他右侧的小冰山表面有个高约四英尺的洞。天上的云稍微分开了,五秒的星光足够让布兰吉在黑暗的冰墙上看到不规则的圆形洞口。

他向前冲,整个人扑进洞里,不知道这个冰隧道是十码深还是十英寸深。他的身体塞不进去。

他最外面几层御寒衣及大外套,让他过于臃肿。

布兰吉把衣服撕掉。那东西已经爬上最后的斜坡了,现在就在他后面,用两条后腿站起来。冰雪专家看不见它,他甚至没花时间转头去看,但是他可以感觉它正用后腿站立。

没有转身,冰雪专家将他的大外套及外层羊毛衣等厚重衣物用最快的速度朝后面那东西投掷过去。

那东西发出吃惊的吠声——一阵硫黄臭气的风——接着是布兰吉的衣服被撕碎,然后整个被远远抛掷到冰原迷宫的声音。这个投掷动作对它的干扰,让他获得了五秒钟或更多时间。

他再次把身体向前挤进冰洞。

他的肩膀刚好塞进去。他靴子的脚尖前后摆动、踩滑,最后终于踩稳。他的膝盖与手指也在寻找使力点。

当那东西伸出爪子要抓他时,布兰吉离洞口还有四英尺。它用爪子把他脚上的靴子和他的脚撕裂。冰雪专家能感觉到爪子割进肉里的可怕冲击力,他想(希望)只是脚跟被扯掉而已。他无法知道真相。他喘着气,对抗这突如其来、连他受伤而麻木的腿也感受得到的剧烈刺痛,他爬着、扭着,强迫自己进入洞的更深处。

冰洞愈来愈窄,紧紧挤压着他。

那东西用爪子扒着冰,它抓伤他的左腿,爪子朝布兰吉从索具上掉落受伤的左腿进攻,把肉撕扯下来。他闻到自己的血味,那东西一定也闻到了,因为它的爪子停了一秒。接着它吼了一声。

冰隧道里的吼声震耳欲聋。布兰吉的肩膀卡住了,他无法再向前,而且他知道身体的后半部还在那怪兽伸爪可及的范围里。它又吼了一声。

这声音让布兰吉的心脏与睾丸都要吓破了,但是他并没有吓到无法动弹。冰雪专家运用他拥有的几秒缓刑时间扭动身躯,退回到他刚刚才爬过的宽松空间,硬将两只手臂往前伸,然后用尽他仅剩的力量踢了一脚冰,同时用膝盖摩擦冰,努力让自己挤过即使身材不高大的他也应该无法穿过的狭孔。在推挤过程中,他肩膀和身体两侧的衣服与皮肤都被磨掉了。

过了最狭窄的部分后,冰穴开始变宽且往下。布兰吉趴着往前滑,他的血成为滑行的润滑剂。他身上的衣服已经残破不堪,他感觉到冰的寒冷正在侵袭他绷紧的腹部肌肉与缩紧的阴囊。

那东西发出第三声吼叫,但是那可怕的声音似乎比前一次远了几英尺。

最后一刻,就在他从一条冰隧道的边缘掉落到开放空间前,布兰吉很确定这一切都是白费力气了。这条冰隧道最有可能是许多个月前的融雪造成的,它已经贯穿那座小冰山,同时又把他丢到冰山之外。突然间,他已经仰躺在星光下。他可以闻到,也感觉到他的血正渗到新落的雪上。他也可以听到那东西正跑着绕过冰山,先向左,再向右,急着要抓到他。它应该很有把握,只要跟随人类的浓烈血味就可以找到它的猎物。这个冰雪专家受伤太严重,也太疲累,无法再爬往别处。该发生的事就让它发生吧,但愿水手们的上帝把他妈的正准备吃他的这家伙送到他妈的地狱里去。布兰吉最后的祷告是,那东西的喉咙会被他身上某根骨头卡住。

又过了整整一分钟,那东西又吼了五六声,一声大过一声,却一声绝望过一声,每一声都发自周围黑夜里的不同地点。布兰吉这才发现,那东西没办法到他这里来。

他躺在星空下的一块空地上,这块空地位于一个不到五英尺乘八英尺大小的长方格里,由至少三座受海冰压力推挤及翻转的厚冰山围出的封闭空间。其中一座冰山在他的上方倾斜,就像一道即将倒下的墙,但是布兰吉还是看得到星星。他也可以看到从他这副冰棺两侧两个垂直的洞射进来的星光,还可以看到那只掠食者用巨大的身躯在两个裂缝的另一端挡住星光,离他不到十五英尺,不过冰山间的裂口都不超过六英寸宽。他爬进来的融冰隧道,是进入这空间的唯一通道。

那怪兽继续吼叫、踱行了十分钟。

托马斯·布兰吉逼自己坐起来,让被刮伤的背部与肩膀可以靠在冰上。他的外套与御寒衣物都不见了,他的裤子、两件毛衣、毛质与棉质衬衫,以及毛质内衣全都成了染血的破布,他准备在这里冻死。

那东西没有离开。它不断绕着由三座冰山构成的长方格,就像伦敦新开的某家时髦动物园里一只坐立不安的肉食性动物。只不过,现在关在笼子里的是布兰吉。

他知道,即使奇迹出现,那只东西离开了,他也没力气或意愿再从狭窄隧道爬出去。就算他有办法从隧道爬出去,还是会像到了月球表面一样——月亮此刻正从翻滚的云背后冒出来,用柔和的蓝光照亮四周的冰山——被困在一堆小山之中。即使他奇迹般地爬出冰山群,回到船上的三百码距离对他而言也不可能走完。他已经无法感觉身体或腿的移动了。

布兰吉冰冷的屁股及赤脚深深陷入雪中。这里的积雪特别深,因为风吹不进来。他在想,“恐怖”号上的同伴们会不会发现他?他们有什么道理要来找他?他只不过是另一个被冰原上那东西带走的同胞而已。至少他的消失不需要麻烦船长再安排人去抬一具尸体,或者把他的残尸用船上的好帆布包裹起来,送进死人房里——这样做有点浪费。

从裂缝及隧道远端传来更多吼声与噪声,不过布兰吉没去理会。“去死吧,你和那只生你的母猪或恶魔!”冰雪专家用麻木、冻僵的嘴唇喃喃地说。或许他根本没说出口。他发现冻死一点也不痛苦,同时失血而死也没关系,他的伤口及裂口流出的血有些已经冻结了。事实上,那是非常平和……非常安详的死法,一种很棒的方式去……

布兰吉发现有光从裂缝及隧道照进来。那东西想用火把及提灯骗他出来。他才不会被这种老计谋给骗了。他会保持安静,直到光离开,直到他身体的最后一小部分也滑入轻柔、永恒的睡眠里。他不会让那东西在经过长时间的沉默对决后,因为听到他现在发出的声音而得意。

“天杀的,布兰吉!”克罗兹船长低沉的牛吼声从隧道里隆隆传来,“如果你在里面,就回答我,你这天杀的,不然我们要把你留在这里了。”

布兰吉眨了眨眼。或者,试着眨眼。他的睫毛与眼睑都冻结了。这是那只恶魔般的东西使用的另一种计谋或策略吗?

“这里。”他沙哑地说。然后再一次,这次声音大了些:“这里!”

一分钟后,“恐怖”号上最矮小的船员之一副船缝填塞匠科尼利厄斯·希吉的头与肩膀轻易地从洞里探出来。他拿着一个提灯。布兰吉懒懒地想,他好像在看一只尖脸、矮小的地精灵出生。

结果,四个船医都得来治疗他。

布兰吉偶尔会从那愉快的意识迷雾中走出来,看看事情的进展,然后再退回去。有时候是他自己船上的船医培第和麦克唐纳德来治疗他,有时候则是“幽冥”号上的外科医生史坦利与古德瑟。有时候只有四位船医其中一位,来负责切开、锯断、包扎及缝合的工作。布兰吉很想告诉古德瑟,只要北极白熊决意要快跑,会比每小时二十五英里还要快得多。但是,接着问题又来了,它真的是一只北极白熊吗?布兰吉不这么认为。北极白熊是这世界上的生物,但是那东西却来自别处。冰雪专家托马斯·布兰吉对此毫不怀疑。

最后结算起来,这次的“屠杀清单”没那么糟。一点也不糟,真的。

约翰·翰福特到头来根本毫发无伤。在布兰吉把提灯留给他后,这名右舷守卫就把灯火弄熄逃出船外。当那只生物往上爬,想去抓冰雪专家时,他绕着船跑到左舷侧躲了起来。

布兰吉原本以为死了的亚历山大·贝瑞,后来发现在坍塌下来的帐篷及散落的小木桶之下。那东西最早出现时,他正站在那里担任左舷守卫,后来那东西才把那根作为前后走向脊梁的帆桁打坏。贝瑞的头被撞得相当严重,对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完全没记忆,但是克罗兹告诉布兰吉,他们找到这家伙的霰弹枪,而它确实发射过。当然,冰雪专家也开了枪,从近距离朝着像墙一般出现在他上方的身影开枪。但是,在甲板上这两个地点,都找不到这东西的血迹。

克罗兹问布兰吉怎么可能,两个人在近距离朝一只动物发射霰弹枪,它怎么可能没流血?但是冰雪专家没有表示任何意见。在心里,当然,他知道答案。

大卫·雷斯也还活着,没有受伤。这名四十岁的船首守卫一定看到且听到了许多,很可能也包括冰原上那东西在甲板上的第一次现身,但是雷斯不愿意谈起。大卫·雷斯再次变回只会安静瞪着东西看的人。他先被带到“恐怖”号的病床区,但是因为所有医生都需要这个沾了血迹的空间来处理布兰吉的伤,所以雷斯就被担架转送到“幽冥”号比较宽敞的病床区。根据来探视冰雪专家的多话访客的说法,雷斯就此躺在那里,不眨眼地注视着上方的横梁。

布兰吉可就没那么幸运了。那东西用爪子从脚跟处扒掉他一半的右脚掌,麦克唐纳德及古德瑟把剩下部分也切除,并且做了灼烧处理。他们向冰雪专家保证,在木匠或军械匠的帮忙下,他们会做一个皮制或木制的义肢,用带子固定在他脚上,他以后还是可以走路。

他的左腿被那只生物摧残得最严重,许多部位的肉被扒掉,深可见骨,连长长的腿骨上也有爪子的抓痕。培第医生后来也承认,他们四位船医原本都认为他们得从膝盖部位为他截肢。但是极地气候的少数好处之一就是,伤口感染及腐烂的速度比较慢。在把骨头接好并且缝了超过四百针之后,布兰吉的腿虽然有些扭曲、到处是疤痕,而且肌肉的纹理也不见了,但竟慢慢愈合了。“你的孙子们一定会很喜欢这些疤。”另一位冰雪专家詹姆斯·瑞德来探望他时这么说。

不过,寒冷也让他付出代价。布兰吉没有失去任何一根脚趾,他那只受损的脚需要它们来保持平衡,医生们这么告诉他。但是,除了右手大拇指,以及左手大拇指和两根最小的指头外,他失去所有的手指。古德瑟显然对这种事有些研究,他向布兰吉保证,将来有一天,他只用左手两根相邻的手指就能够写字及优雅地用餐,而且,用那两根指头和右手的大拇指就可以扣好裤子及衬衫纽扣。

托马斯·布兰吉对扣裤子及衬衫纽扣一点屁兴致也没有,起码目前还没有。他还活着。冰原上那只东西用尽全力要让他翘辫子,但是他仍然活着。他可以品尝食物,和同伴们闲聊,喝他每天配额的朗姆酒,他那双还缠着绷带的手已经可以拿他的白镴马克杯了,并且看书,如果有人愿意帮他捧着书的话。他已经决定,在卸下余生的尘世纷扰前,要读读《威克菲德的牧师》。

布兰吉还活着,而且他决定尽他一切所能保持目前状况。现在,他有种很奇怪的幸福感。他期待回到自己在船尾区的那间小舱房,就在第三中尉厄文和船长侍从乔帕森两间同样狭小的舱房之间,可能就会在今天之后的任何一天,只等船医们确定伤口的愈合、拆线工作已完成,并在伤口嗅闻,以确认没有其他感染。

现在,托马斯·布兰吉感觉很幸福。夜深了,他躺在病床区的床铺上。在病床区外距离只有几英尺远的熄了灯的船员起居区里,船员们或发牢骚,或低声谈话,或放屁,或笑闹。他听见狄葛先生咆哮着对他的助手发号施令,这位厨师还要继续烤他的饼干直到深夜。托马斯·布兰吉也听见海冰挤压皇家海军“恐怖”号发出的呻吟声与嚎吼声,他要让这些声音,和他早就成为圣人的母亲所哼的催眠曲一样,送他进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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