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厄文

北纬七十度五分,西经九十八度二十三分

一八四八年二月六日

那是礼拜天,厄文中尉在寒冷又黑暗的甲板上连续值了两轮班。其中一班是代替他生病的朋友乔治·哈吉森值的,因为哈吉森出现了痢疾症状。这让厄文错过了到军官用餐房享用温热晚餐的时间,只能吃一小片和冰一样硬的腌猪肉,以及里面有象鼻虫的饼干。现在厄文在下一次值班前,可以连续享受八小时的休息时间。他可以慢慢走下船舱,躲进舱房卧铺上的几条毛毯底下,用体温让毯子解冻,然后足足睡上八个钟头。

厄文却告诉接替他值班的大副罗伯特·托马斯说,他要出去走走,不久就会回来。

接着厄文就翻越护栏,顺着冰雪坡道走下船去,进入黑暗的堆冰中。

他要去寻找沉默女士。

几个礼拜前,克罗兹船长正准备把那女人丢给愈聚愈多的暴民时,厄文吓坏了。船员们听从副船缝填塞匠希吉及其他几个人煽动抗命的耳语,开始大叫说这女人会带来厄运,应该被杀死或驱逐出去。克罗兹站在那里,用手抓着沉默女士的手臂,要把她推向那群愤怒的人,就像古罗马的君王将基督徒丢给狮子一样,当时厄文中尉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是一位资历浅的中尉,只能眼看着船长为所欲为,即使这意味着沉默会被杀死;他是恋爱中的男人,厄文已经准备好要走上前去拯救她,即使这意味着会失去性命。

克罗兹用他的论点——也就是在他们必须弃船求生时,沉默可能是船上唯一知道如何在冰上打猎或捕鱼的人——说动了大多数船员,厄文私底下松了一口气。

但是爱斯基摩女人在那场戏的隔天就搬离船上,每隔两天或三天才会在晚餐时刻回来拿她的饼干,或是拿偶尔发给她的蜡烛,接着又消失在黑暗的冰原里。她住在哪里,或者她在外面做些什么,还是个谜。

这天晚上,冰原并不是太黑暗。北极光在他头上明亮地跳舞,月光也明亮到能在冰塔背后制造出墨黑的阴影。和他第一次跟踪沉默女士时不一样,第三中尉约翰·厄文这次并不是自作主张出来寻找她,是船长建议厄文在不危及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去找出爱斯基摩姑娘在冰原上的秘密藏身处。

“我跟船员们说她也许能教我们一些在冰上求生的技巧时,我是很认真的。”克罗兹曾经在他的舱房里低声解释,那时厄文还特别倾身过去听清楚,“但是我们不能等到在冰上后,才来研究她从哪里及如何得到新鲜的肉,而她似乎经常找得到鲜肉。古德瑟医生告诉我,如果我们没办法在夏天之前找到新鲜猎物的来源,坏血病迟早会夺走所有人的性命。”

“不过,除非我亲眼看到她在打猎,长官,”厄文低声说,“我要怎么从她那里得到打猎的秘诀?她又不会说话。”

“你要主动一点,厄文中尉。”克罗兹只用这句话来回答。

这是那次谈话之后,厄文第一次有机会展现他的积极主动。

厄文在他的皮制背包里装了一些诱饵,当他找到沉默并且想办法能和她沟通之后,用来犒赏她。里面有几块饼,比他鼻涕虫一样的晚餐要新鲜多了。饼包在一条餐巾里,他还另外带了一条东方丝巾,那是他年轻的伦敦女友,在他们不愉快的分离前不久送给他的。主餐——一小罐桃子果酱就包在漂亮的丝巾里。

古德瑟船医囤积了一些果酱,用来当抗坏血病的药,少量地发放给大家。厄文中尉知道,爱斯基摩女孩跟狄葛先生领取食物时,这果酱是少数真正会让她感兴趣的东西。厄文曾经看到,当她的饼干抹上一点果酱时,她的黑眼睛闪闪发亮。在过去这个月里,他十几次将自己饼干上的果酱刮下来,才囤积到这些珍贵的果酱,他将果酱装在原本属于他母亲的小瓷罐里。

厄文绕了一大圈到达船的左舷侧,要从那里的平坦冰地前往在船南方两百码左右由冰塔与小冰山构成的迷宫里,这里的冰塔与冰山就像是勃南森林移动向邓西嫩的冰雪版 [10] 。他知道自己冒着很大的风险,很可能会成为冰原上那东西的下一个受害者,但是过去这五个礼拜都没有这只动物出没的迹象,连从远处清楚望见的记录也没有。自从嘉年华那夜以来,没有船员再被它抓走或杀死。

我又来了,厄文心想,除了我以外,没人曾经独自到这里来,而且连个提灯都没带就走进冰塔丛林里四处徘徊。

他唯一带着的武器就是深陷在大外套口袋里的手枪。

厄文在零下四十五华氏度的黑暗寒风中,在冰塔丛林里找了四十分钟。他几乎要决定下次再找一天来表现他的积极主动了。最好再等几个星期,那时太阳每天出现在南方海平面的时间会长一些。

这时他看到了光。

那是个怪异景象,位于几座冰塔之间某个冰谷里,有一堆雪似乎正从内部发出金黄色的光,像是在雪里发光的精灵。

或者是女巫的光。

厄文朝那地方走去,每次看到冰塔的阴影都会停下脚步,确定那不是冰上的裂缝。风吹过参差不齐的冰塔顶端和冰柱,发出轻柔的鸣笛声。紫蓝色的北极光到处舞动。

风,或沉默女士的手,将积雪堆成一个低矮的圆顶建筑,外壳薄到让厄文可以看到里面有黄光在摇曳。

厄文向下走进小冰谷。它其实只是两块被压力推挤开的堆冰板块之间的凹陷,棱角都被积雪盖住。他走向位于冰谷低处的小黑洞。洞和位于冰谷另一侧较高处的圆顶建筑,实在看不出有任何关系。

洞的入口处(如果那真的是入口)差不多就和厄文穿了很多层衣物后的肩膀一样宽。

在爬进洞之前,他在想不该把手枪拿出来,扳起击铁。这样的打招呼姿势似乎不太友善,他想。

厄文扭动身躯进洞。

他顺着狭窄的通道向下移动了大概半个身长,接着通道就转而朝上,他又爬了八英尺或更长的距离。厄文的头和肩膀终于钻出了隧道,进入光中时,他眨着眼朝四处看,下巴也放松下来。

他最先注意到的是沉默女士只披了件毛皮外袍,外袍下一丝不挂。她躺在离厄文中尉四英尺、高约三英尺、用雪塑成的平台上。她的双乳袒露,从她已死同伴那里拿来的小小的石制白熊护身符挂在一条细绳上,在她的两乳之间摇晃。当她不眨眼地看着他时,一点也没有要遮住胸部的意思。她并没有受到惊吓。显然在他还没把身体挤进圆顶雪屋的入口通道前,她就听到他的脚步声了。她手上拿着短而锋利的石刀。他先前在船首的锚缆收置间里看过。

“对不起,小姐。”厄文说。他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身为一名绅士,他应该再次扭动身躯,倒退着从通道离开姑娘的闺房,即使动作会相当笨拙与不雅。但是他提醒自己,他是身负使命而来。

厄文也注意到,他还夹在进入雪屋的隧道口里,沉默女士可以轻易地靠过来用刀割断他的喉咙,而他几乎毫无招架之力。

厄文终于把自己从通道里弄出来,把他背后的皮制背袋也拉进来。他先是膝盖着地,然后才站起来。因为雪屋地板挖得比屋外冰雪表面还低,厄文有足够的空间在圆顶雪屋中央把身体立直,头上还有几英寸空间。他发现,虽然从外面看来,雪屋只不过是个发着微光的雪堆,其实却是用切割成块状或板状的雪,以极巧妙的设计一块接着一块地向内倾斜堆垒,搭成圆拱形。

厄文过去在皇家海军最好的炮兵学校受训,而且数学向来很好,他马上就注意到雪砖是盘旋着往上盖的,也注意到每块雪砖都只比前一块向内多倾斜一点点,直到最后一块关键的顶砖从上方置入圆顶最顶端,然后固定在最终位置。他看到一个小小的烟孔或烟囱,还不到两英寸宽,就在顶砖的旁边。

厄文体内的数学家因子马上就知道这个圆顶不是真正的半球形——照圆形设计原理盖的圆顶一定会垮掉——而是悬链线状:两手分持链子两端时链子的形状。约翰·厄文体内的绅士因子则知道,他研究屋顶、雪砖,以及这巧妙住所的几何结构的主要目的,是让自己不去注意沉默女士裸露的双乳与光溜溜的双肩。他想自己已经给她足够时间去拉她的毛皮外袍来盖住身体了,所以他再次朝她的方向看。

她的胸部还是裸露着。北极白熊的护身符让她褐色的皮肤看起来更呈褐色。她两颗专注、好奇、不尽然带有敌意的黑眼睛还是眼也不眨地看着他,手上还是拿着刀。

厄文吐了一口气,然后在一个覆盖毛皮的平台上坐下来。这平台隔着雪屋中央的小空间,与沉默女士睡卧的平台对望。

他这时才发现雪屋里相当温暖。不仅比外面冰冷的夜温暖,也不仅比“恐怖”号的主舱温暖,是真的温暖。穿着许多层僵硬肮脏衣服的他,已经开始流汗了。他看到离他只有几英尺远的柔软、褐色的女人胸部也在冒着汗。

厄文把目光再次从她身上拉开,开始把最外层的大衣扣子解开。他发现这里的光和热是从一个盛煤油的小锡壶发出来的,那锡壶想必是她从船上偷来的。她偷东西的想法才刚浮现在他脑海里,他就因错怪了她而自责。没错,那是“恐怖”号上的煤油壶,但是里面已经没有煤油了,那是他们丢弃在离船三十码,在冰上挖掘出的大垃圾场里的几百个空油壶的其中一个。火焰在燃烧的不是煤油,而是别的油,不是鲸油,他闻得出它的气味——海豹油?一条用动物肠子或肌腱制成的绳索从房顶垂下来,一块皮下脂肪悬挂在煤油灯上方,让油不断滴进灯里。厄文当下就看出其中原理:当壶里的油变少时,那条用一丝丝锚缆大麻纤维编成的灯芯就会变长,火焰也就烧得较高,因此就会融化更多脂肪,让更多的油再滴到灯里。这设计相当有创意。

煤油壶不是雪屋里唯一有趣的人工制品。油灯上方一侧有个精巧的框架,看起来是由四根肋骨(很可能是海豹的肋骨——沉默女士是如何抓到并且杀死这些海豹的,厄文想)构成,直直插在雪棚上,用一张复杂的肌腱网系结在一起。在骨制框架下方,悬挂着一个葛德纳的大型长方形食物罐头,四个角落各打了一个洞,显然也是从“恐怖”号的垃圾堆里捡来的。厄文当下就看出,把这罐头垂放在海豹油的火焰上,可以成为一个很不错的煮锅或茶壶。

沉默女士还是没把胸部遮起来,白熊护身符随着她的呼吸上下起伏。她的目光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脸。

厄文中尉清了清他的喉咙。

“晚安,沉默……呃……小姐。很抱歉,我冒失地闯进来……没受到邀请。”他停了下来。

这女人从来不眨眼吗?

“克罗兹船长向你问好。他要我来看看你……呃……过得如何。”

厄文很少觉得自己这么像笨蛋。他很确定,这女孩即使已经在船上待过许多个月了,还是听不懂半句英语。他无法不注意到,随着他而吹进雪屋里的冷空气让她的乳头挺了起来。

中尉擦掉他前额的汗,接着脱掉连指手套及内衬手套,并且点点头,就像是在请求屋子女主人准许。接着他又擦了擦前额的汗。他很难相信,在用雪盖成的悬链状圆顶下的小空间,只靠一盏燃烧着脂肪油滴的灯发出的热,竟然就如此温暖。

“船长希望……”他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哦,该死。”厄文伸手到皮背包里拿出用旧餐巾包起来的饼干,以及那罐用他最好的东方丝巾包起来的果酱。

他穿过雪屋中央把两包东西拿给她,两只手微微颤抖着。

爱斯基摩女人没有要收下的意思。

“请收下。”厄文说。

沉默眨了两次眼,把刀子放到她的外袍下面,然后接下两小包鼓起的东西放在身旁,还是斜倚在平台上。她侧身躺着时,右乳尖几乎碰到他的中国丝巾。

厄文往下看,发现自己坐的窄平台上也铺着一张厚毛皮。她是从哪里弄来的第二张动物毛皮?他有点纳闷儿。然后他想到七个月前,老爱斯基摩男人的毛皮外衣最后交到她手上。就是那个被格雷厄姆·格尔的手下射中,后来死在船上的灰发老人。

她先解开旧的船用餐巾,对里面包的五块饼干没反应。厄文花了不少时间才找到几块不那么像象鼻虫的饼干。她对于他辛苦拿到的东西并不领情,这让他有点不高兴。当她要解开丝巾,拿出他母亲用蜡封起来的小瓷罐时,她顿了一下,把中国丝巾拿起来,靠在她的脸颊上一阵子,它精细的图案里有明艳的红色、绿色与蓝色。接着她把丝巾放在一旁。

每个地方的女人都一样,约翰·厄文心想。他觉得有点头晕。他发现,虽然他过去曾经与不止一个年轻女人享受过性,却从来没有感受过像现在这么强的……亲密感,但他不过是和一个半裸的年轻原住民女人在海豹油的灯光中纯洁地坐着。

她挖开封蜡看到果酱时,目光又快速回到厄文脸上。她似乎在研究他。

他用手势示意她可以把果酱涂在饼干上来吃。

她并没有任何动作,目光也没有转移。

终于,她探出身来,伸出右手,好像想要穿过燃烧着脂肪的火焰上方去碰他。厄文退缩了一下,然后才明白她是把手伸向一个壁龛,冰砖上的一个小凹陷就在他覆盖着毛皮的平台上方。他装作没看到她的毛皮外袍已经滑得更低,在她伸手时,两个乳房都自由地摆动着。

她拿给他一块东西,有些白、有些红、有些臭、像是条死掉或腐烂的鱼。他发现,那是一块放在冰雪壁龛里冷藏的海豹或某种动物的皮下脂肪。

他接下,点了个头,用手拿着放在他的膝盖上方。他不知道要怎么处置它。该拿回去供他自己的海豹油脂灯使用吗?

沉默的嘴唇抽动了一下,在那片刻,厄文几乎以为她笑了。她把那短而利的刀子拿出来并做手势。她快速且反复地移动刀锋,去抵着她的下嘴唇,好像要把那片丰润的粉红嘴唇割下来。

厄文目瞪口呆,继续把那片柔软的脂肪与皮拿在手上。

沉默叹了口气,伸手过来把脂肪拿走,放在她的嘴边,然后用刀子切了几片下来,接着直接用刀子把一片片佳肴从两排白牙齿之间放进嘴里。她停下来嚼了一下,接着把那块脂肪及有弹性的海豹皮还给他,他现在几乎能确定那是海豹肉了。

厄文的手必须摸索着穿过六层防水外衣、大外套、外套、羊毛衣以及背心,才能拿到插在腰带刀鞘里的船刀。他把刀拿出来给她看,觉得自己像是课堂上希望得到老师赞许的小孩儿。

她只是略微点了个头。

厄文把那块又腥又臭、还滴着油的脂肪拿到他张开的嘴附近,按着她的做法,快速地把锐利的刀锋向后拉回。

他差点儿把自己的鼻子削掉。如果刀子不是因为碰到海豹皮(姑且当成海豹皮吧)、软肉以及白脂肪,而稍微向上扭了一下,他早就把自己的下嘴唇割下来了。现在,一滴血正从他被切到的鼻中隔滴下来。

沉默没去注意他的血,略微摇了摇头,然后把自己的刀交给他。

他又试了一次。他感觉到手中这把刀不寻常的重量,然后很有信心地把刀子割向他的下嘴唇,虽然这时另一滴血正从他的鼻子滴到脂肪上。

刀刃完全不受阻力地割穿脂肪。他实在很难相信,她的小石刀竟然比他的刀子还锋利好几倍。

脂肪片塞满他的嘴。他咀嚼着,摆出一脸无辜的模样,隔着举在半空中的脂肪及石刀,向女人点头表示感谢。

味道就像是从伍立奇下水道出口处的泰晤士河河床上挖起来的一条死了十天的鲤鱼。

厄文非常想呕吐,把嚼到一半的脂肪团吐到雪屋地上,但判断这样做会让这趟微妙的外交使命无法达成,于是他把剩下的脂肪吞下肚。

他露齿微笑来感谢沉默给他这份佳肴,并且努力把挥之不去的恶心感压下去,还要偷偷把冰冻的连指手套折起来当手帕,来擦拭他稍被割伤且流了不少血的鼻子。看到爱斯基摩女人做出手势,要他再多割几片脂肪来吃,厄文可是吓坏了。

他依然保持微笑,切下并吞下另一片。他在想,他现在的感觉就像是一个人嘴里塞满了一大团动物的鼻腔黏液。

但是他的空腹竟然翻搅、抽搐着,想要吃更多。那发臭脂肪里的某种成分,似乎能满足他从来不知道的深切渴望。如果不是他的心灵的话,他的身体还想要得到更多。

接下来几分钟就和平常家居生活一样,厄文中尉这么认为。他坐在铺着白熊毛皮的雪台上,快速甚至热切地将海豹脂肪切成一片片吞下肚,而沉默女士则把船上的饼干弄成碎片,快速地浸到他母亲的瓷罐里,像水手们用面包去沾抹盘子里的肉汁那样,然后发出满足的咕噜声把果酱吞下肚,声音似乎来自她喉咙深处。

她的乳房一直裸露着,让第三中尉约翰·厄文在享用愈来愈少的海豹脂肪时,可以带着欣赏的眼光,甚至是完全放松地端详它们。

如果妈妈现在看到她的儿子和她的罐子,会作何感想?厄文想。

他们两个人吃完食物——沉默女士吃完所有的饼干及瓷罐里的果酱,厄文也吃掉了不少脂肪,他想要拿他的连指手套来擦下巴与嘴唇,但是爱斯基摩女人却再次把手伸向壁龛,拿出一些松散的雪给他。因为这间小雪屋的高温感觉上似乎高于冰的熔点,厄文自觉地把脂肪的油脂从脸上抹掉,用袖子把脸擦干,然后准备把剩下的海豹皮与脂肪交还给女孩。她做手势指着那个壁龛,于是他尽所能地把脂肪塞到壁龛最里面。

现在,最困难的部分来了。中尉想。

要如何只用一双手和无声的手势,就传递出“有一百多个人正受到坏血病威胁,急需人提供打猎及捕鱼秘诀”的信息?

厄文放手一试。沉默女士深邃黝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时,他做出人在走路的样子,揉肚子来表示这些人肚子饿,比画出两艘船的三根船桅;表演船员们生病的样子,把舌头伸出嘴外,两眼扮成过去常惹他母亲生气的斗鸡眼,接着模仿人跌倒在熊皮外袍上。接着他指着沉默女士,卖力演出她投掷长矛,手握钓竿,及把猎物拉回来的动作。厄文用好几种方式来指那块他刚刚收存起来的脂肪,接着约略指着雪屋外面,再次揉他的肚子,扮斗鸡眼,跌倒,然后又揉肚子。他指着沉默女士,然后为了比“请教我们如何做”的手势而一阵手忙脚乱;接着又重复掷长矛、钓到鱼的动作,中间还暂停下来指着她;伸开手指放在眼前,示意视线射向众人;并且揉他的肚子来表明她要教导的对象是谁。

做完这些,汗水从他的眉毛滴了下来。

沉默女士看着他。他刚刚忙着做那些滑稽的动作,即使她之前又眨了一次眼,他也不会注意到。

“哦,好吧,真是一番折磨。”第三中尉厄文说。

最后,他只能把几层衣服及外衣的纽扣再扣起来,把船上的餐巾及他母亲的瓷罐再装回皮背包里,结束这天的工作。也许他已经把意思传达到了,但自己却永远都不知道,也许他以后常来……

在那一刻,厄文的心思转到自己身上,他尝试驾驭自己的思绪,就像马车夫驾驭着一对难以驯服的阿拉伯马。

或许,如果他常常回来的话……他也可以参与她晚上的猎捕海豹行动。

万一是冰原上那个东西拿这些东西给她的呢?他寻思。好几个礼拜前目睹过那件事后,内心的一半已经说服自己:他并非真的看到他自认为看到的事。但是厄文的记忆与心思中较诚实的那一半却很清楚:他确实看到了。冰原上那东西把一块块海豹肉、北极狐肉或其他猎物的肉拿给她。沉默女士当晚带着新鲜的肉离开冰柱及冰塔间的那块空地。

后来他听到“幽冥”号的大副查尔斯·费垂克·德沃斯说的故事。他提到在法国有些男人和女人会把自己变成狼。如果那是可能的话(而且许多军官和所有船员似乎都相信了),一个颈上佩戴白熊护身符的原住民女人,难道就不能变身成一只像人类一样狡猾与邪恶的大熊吗?

不,他看到他们两个一起在冰上,不是吗?

厄文在把油布外衣的最后几个纽扣扣上时,打了一个寒战。小雪屋里面非常温暖,却反讽似的让他寒冷起来。他感觉到脂肪让他肠子的蠕动加剧,该是离开的时候了。照目前来看,如果他还能硬撑到回“恐怖”号上厕所就算很幸运了。他可不希望在半路上停下来。他的鼻子已经冻得够惨了。

沉默女士看着他将旧餐巾和瓷罐收进背包。过了很久之后,他才知道她有可能很想留下这两样东西。现在,她拿起丝巾最后一次碰触脸颊,然后准备还给他。

“不,”厄文说,“那是我要送你的礼物,代表我对你的友谊及尊敬。你一定要留着。如果你不收下,我会觉得受冒犯。”

接着他试着把刚刚说的话比画给她看。年轻的爱斯基摩女人看着他,嘴巴两侧的肌肉几乎抽动着。

他把她握着丝巾的手推回去,特别留心不去碰到她裸露的胸部。垂挂在她双乳间的石制白熊护身符似乎发出光芒来。

厄文发现他非常、非常、非常热,整个房间似乎在他的眼中飘浮晃动。他的内心摇晃着,然后平静下来,接着又摇晃起来。

“再会了,亲爱的!”他说。这三个音节在接下来几个礼拜会让他痛苦难堪,还会让他因为难为情而畏缩在卧铺上,即使她不了解其中的愚蠢、荒谬与不恰当。但是,这还是……

厄文碰了一下帽子,用保暖巾把脸及头包起来,套上连指手套,把背包抱在胸前,然后钻进通到屋外的通道里。

在回船的路上他没有吹口哨,但是他有股想吹的冲动。他几乎已经忘记,在离船这么远的地方、在冰塔的月下阴影里,很可能就潜伏着某只巨大的食人怪兽。不过,如果那天晚上真的有一个东西在观看与聆听,它会听到第三中尉约翰·厄文一路上自言自语,而且偶尔用连指手套拍打自己的头。

30 克罗兹

北纬七十度五分,西经九十八度二十三分

一八四八年二月十五日

“各位,现在是研究未来几个月要怎么做的时候了。”克罗兹船长说,“我得做出一些决定。”

军官、士官长及技师,包括两位非军职工程师、前桅台班长、冰雪专家,以及仅剩的一名船医,都被叫来参加在“恐怖”号会议室里举行的会议。克罗兹之所以选择“恐怖”号,并不是有意要给菲茨詹姆斯和他的军官造成不便——他们得在阳光短暂出现的那一个小时里穿越冰原走过来,并且希望能在天色完全变暗以前回去;也不是要宣布探险队的旗舰已经换成“恐怖”号,纯粹只是因为“恐怖”号上需要待在病床区的船员比较少。把少数几个人安置到船首的临时病床区而空出会议室供他们开会比较简单。“幽冥”号上出现坏血病症状、必须待在病床区的船员数目是他们的两倍,而且古德瑟医生说,他们当中有些人已经病重到不能再移动床位。

现在,探险队的十五位领导拥坐在长桌四周。“恐怖”号的木匠哈尼先生上个月才把长桌锯短,充当船医的手术桌,现在又将其接成原先的长度。军官及非军职人员把防雨外衣、连指手套、威尔斯假发及保暖巾留在主梯底部,但把其他衣服还穿在身上。房间里弥漫着湿羊毛及身体很久没洗澡的味道。

长方形的舱房很冷,因为甲板上积了三英尺的雪,还盖着冬天的帆布罩,没有光线从头上的普雷斯顿专利照明天窗射进来。舱壁鲸油灯里的火尽责地燃烧,却对驱走黑暗没有多大帮助。

这次会议和将近十八个月前约翰·富兰克林爵士在“幽冥”号上召开的夏季作战会议很相似,只不过现在的情况比上次还凄惨,坐在右舷侧长桌主位的不是约翰爵士,而是弗朗西斯·克罗兹。在克罗兹左边,靠船尾侧,坐着七位被克罗兹叫来参加会议的“恐怖”号军官与士官长。最靠近克罗兹的是第一中尉利铎,其次是第二中尉乔治·哈吉森,再过来的是坐在他左边的第三中尉厄文。接着是非军职工程师詹姆斯·汤普森,他在探险队中的军阶相当于士官长。他看起来比以前更消瘦、更苍白、更像具死尸。在他左边的是冰雪专家托马斯·布兰吉。这一个多月来他已经很擅长使用木制义肢一拐一拐地走了。以及前桅台的班长哈利·培格勒,他是克罗兹船上出席的唯一一位海军士官。此外,“恐怖”号的陆战队中士妥兹也在场。自从嘉年华那夜,妥兹的手下对着从火场里逃出来的人群开枪后,两位船长就没再给他好脸色看过,但是他毕竟还是已经折损多人的“红龙虾”中军阶最高的人——他代表陆战队出席。

坐在长桌左舷端的是菲茨詹姆斯船长。克罗兹知道菲茨詹姆斯之前好几个礼拜懒得刮胡子,因而长了一脸红色络腮胡,里面还意外地掺杂了不少撮灰须。但是菲茨詹姆斯今天却自己花工夫,或是请侍从侯尔先生帮忙,把胡子刮得很干净,结果却只是让他的脸看起来更瘦、更苍白,而且多了不少刮伤或割伤的小伤口。即使他穿了很多层衣服,大家还是看得出这些衣服套在一具非常虚弱的身躯上。

坐在菲茨詹姆斯船长左边,也就是在长桌靠船首那一侧的,是六名“幽冥”号的船员。最靠近他的是船上仅剩的一位海军军官维思康提中尉——约翰·富兰克林爵士、第一中尉格尔,以及詹姆斯·华特·费尔宏中尉已经先后被冰原上那个东西杀死了。维思康提偶尔露出微笑时,金牙会闪闪发光。在维思康提中尉旁边的是查尔斯·费垂克·德沃斯,他接替了罗伯特·欧莫·沙金的大副职务,因为沙金去年十二月在冰原上监督火炬路碑的维护工作时,被那个东西杀了。

坐在德沃斯旁边的是仅剩的船医——哈利·古德瑟医生。实际上他已经成为整支探险队的船医了,但是两位船长和这位医生都认为,他还是和他原先在“幽冥”号上的伙伴们坐在一起比较恰当。

在古德瑟左边的是冰雪专家詹姆斯·瑞德,瑞德旁边的是“幽冥”号参与这次会议的唯一一名士官,前桅台班长罗伯特·辛克烈。最后一个坐在这一侧的是“幽冥”号的工程师约翰·葛瑞格,他看起来比他在“恐怖”号的同行要健康得多。

因为两位船长的侍从都已经因为出现坏血病症状而住到病床区去了,“恐怖”号的吉伯森先生和“幽冥”号的布瑞金先生代替他们,负责把茶和长了不少象鼻虫的饼干端上来给大家吃。

“我们就照顺序一件一件事讨论。”克罗兹说,“首先,我们可以待在船上,一直等到夏天雪融吗?这问题还牵涉到:如果在六月或七月或八月,雪真的融了,两艘船还能航行吗,菲茨詹姆斯船长?”

菲茨詹姆斯的声音气若游丝,不复往日的肯定和自信。桌子两侧的人员都得倾身向前才能听见他的声音。

“我的‘幽冥’号不可能撑到夏天,根据我的看法,也是我的木匠维基斯先生与华特先生、副水手长布朗先生、舵手瑞吉登,还有在这里的维思康提中尉与大副德沃斯等人的看法,冰融化的时候,船会沉到海里去。”

会议室里的冷空气变得更冷了,更沉重地压在每个人身上。半分钟之久,没有任何人说话。

“过去这两个冬天,冰层压力已经将塞在船身板条之间的麻絮都挤掉了。”菲茨詹姆斯继续用弱小沙哑的声音说,“连接螺旋桨的主驱动轴已经扭曲到无法修复。各位都知道,按照原本设计,驱动轴可以整只顺着铁槽收到下舱以防被撞坏,但现在它却连缩到比船底高都没办法,而且我们已经没有备用的驱动轴了。螺旋桨本身也被冰撞坏了,我们的舵也是。当然我们可以临时打造一支新舵,但是冰已经沿着整条龙骨把船身底部撞碎了,而贴在船首和船身两侧的铁皮也几乎有一半不见了。”

“更糟的是,”菲茨詹姆斯说,“冰一直挤压船身,以至于原本用来强化船身结构的铁梁,以及我们刻意换上的铸铁制隅撑,已经弄断或穿透了十来处船身。要让‘幽冥’号浮在水面上,我们得把每个破口都补起来,并且想出办法解决螺旋桨驱动轴沟槽渗漏的问题,但即便如此,还会有船身缺乏强化框架来与冰抗衡的问题。此外,为了这次探险而加装在船舷外侧的木制支桅板虽然相当成功地阻挡住冰,让它不至于越过加高的船舷,但是由于船身在夹挤的冰中持续上升,向下压着支桅板的强大压力,已经使支桅板接缝处附近的船身肋板裂开。”

菲茨詹姆斯似乎这时才第一次注意到,所有人都非常专注地在听他讲话。他收起涣散的目光,略微害羞地垂下眼睛。等到他的目光再次平视时,声音似乎带有抱歉之意。“最糟的是,”他说,“冰的压力几乎把船尾舫柱扭成螺旋状,并且让船身板条的头尾两端松动,‘幽冥’号已经被压力扭转得没有船的样子。甲板已经向上弹裂开……是上面积雪的重量让它们勉强维持目前的形状……如果船有幸还能再浮起来,我们没有人会相信抽水机的抽水速度能和船身进水的速度相比。接着我请葛瑞格先生来说明锅炉、煤炭存量及推进系统的状况。”

这时所有目光都移到约翰·葛瑞格身上。

工程师清了清他的喉咙,舔了舔已经裂开并在流血的嘴唇。“皇家海军‘幽冥’号已经没有任何蒸汽推进系统可言了。”他说,“现在它的主驱动轴扭曲变形,而且卡在收藏槽里,需要布里斯托的陆上修船厂才修得好,而且我们剩的煤炭也不够让蒸汽机运转一天。到四月底,就没有煤炭来供应船上的暖气,连像目前这样,每天只让热水流到主舱部分区域四十五分钟,维持勉强可以居住的状态都没办法。”

克罗兹问:“汤普森先生,‘恐怖’号的蒸汽机状况如何?”

这具活着的骷髅看着他的船长足足有一分钟之久,然后用出乎大家意料的洪亮声音说:“即使‘恐怖’号今天下午就可以浮起来,我们的蒸汽引擎能运转的时间也不会超过一两个小时,长官。一年半前我们的驱动轴很顺利地收起来,螺旋桨也能运作,我们甚至还有一个备用的螺旋桨,但是我们几乎没有煤炭了。如果把‘幽冥’号剩下的煤炭搬到这里,仅仅用来提供暖气,我们可以烧锅炉,把水加热,用热水循环供暖两小时,直到……我大胆估计……五月初。但是到时候就没有任何煤炭来发动蒸汽引擎。只用‘恐怖’号本身的燃料的话,我们在四月中旬或四月底就不再会有暖气。”

“谢谢你,汤普森先生。”克罗兹船长的声音轻柔,没有透露任何情绪,“利铎中尉和培格勒先生,你们可以评估一下‘恐怖’号还有多少航海价值吗?”

利铎点了点头,目光先凝视桌面,然后才抬头看着他的船长:“我们不像‘幽冥’号被摧残得那么严重,但是我们的船身、船骨、外层贴皮、船舵和内部的强化框架,也都因为冰的挤压而受到一些损伤。也许在座的有人知道,厄文中尉在圣诞节之前发现,‘恐怖’号右舷侧靠近船首的铁皮几乎全部脱落,船首厚达十英寸的橡木和榆木也已经在底舱的锚缆收置间附近绷裂弹开了。我们后来还发现,‘恐怖’号船底铺的十三英寸厚实心橡木也有二三十处的断裂或损伤。船首附近受损的木板已经被更换和加固,但是我们没办法到船底去修复,因为那里全是结冻的雪泥。”

“我认为船还可以浮在水面上,并且靠蒸汽动力前进,长官。”利铎中尉说出结论,“但是我不确定抽水机抽水的速度赶不赶得上船身渗水的速度。尤其是在冰还有四五个月可以继续破坏它的情况下。对此培格勒先生可以说明得比我更清楚。”

哈利·培格勒轻咳一声,他显然不习惯在这么多军官面前讲话。

“如果‘恐怖’号还能浮在水面上,各位长官,那么前桅台的班员会在您下令后的四十八小时内,把船桅、索具、支桅索及船帆全都再装设回去。我不敢保证能像先前向南航行时那样穿过厚冰前行,如果在我们下面及前方的是未结冻的海水,我们就会再次成为靠风航行的船。如果诸位不介意我提出一个建议的话,长官们……我建议提早把船桅再装上去。”

“难道你不担心上面会积累愈来愈多的冰,让我们的船整个翻倒?”克罗兹问,“或者是我们在甲板上工作时,冰块会从船桅上落下来?我们还有几个月恶劣的天气要面对啊,哈利。”

“是的,长官。”培格勒说,“当然,我们一直在担心船只翻覆,即使只是被冰绊了一下,也会觉得很紧张,毕竟它现在的状况已经相当怪异。不过我还是觉得先把船桅架上去,索具也都装好会比较理想,谁晓得冰雪会不会突然就融化了。我们有可能必须在发现雪融迹象的十分钟内就扬帆起航。而且在船桅高处工作的班员们需要有事做,也需要常练习,长官。至于落冰……呃,那我们到甲板上后要随时留意、保持警觉。总共就两件事要担心:落冰和冰原上的野兽。”

许多围绕长桌的人都咯咯笑出声来。利铎和培格勒两人大体上相当乐观的报告缓和了紧张的气氛。光是想到两艘船中有一艘还能浮出水面和航行,就提振了大伙的士气。克罗兹感觉会议室的温度升高了,或许温度真的升高了,因为许多人又开始大口大口呼吸了。

“谢谢你,培格勒先生。”克罗兹说,“看起来如果我们要起航离开,就应该把两艘船上的人都叫到‘恐怖’号上。”

在场没有一个人提起,这正是将近十八个月前克罗兹的建议。在场每位干部看起来都在考虑这件事。

“现在,让我们花一分钟来讨论冰原上那个东西。”克罗兹说,“它最近好像没有再出现。”

“自从一月一日以后,我就没有再处理过受外伤的病人。”古德瑟说,“而且,自从那次嘉年华后,就不再有人死掉或消失。”

“但是,有人说看到过它。”维思康提中尉说,“说有个很大的东西在冰塔林里移动。而且守卫也听到黑暗中传来声音。”

“夜里在海上站岗的人,总是说他们听见黑暗中有怪声。”利铎中尉说,“这种事可以追溯到古希腊时代。”

“也许它已经离开了。”厄文中尉说,“迁移了,向南,或向北,走了。”

听到这个想法,每个人都不再作声。

“也许它吃过我们几次后,发现我们并不怎么好吃。”冰雪专家布兰吉说。

几个人听了他的话露出微笑。并没有人开了这种该被绞死的玩笑后还能被原谅,但是装着义肢的布兰吉先生有特权。

“我手下的陆战队员已经遵照克罗兹船长和菲茨詹姆斯船长的命令,出去搜索了。”中士妥兹说,“我们朝几只熊射击,不过没有看起来是大个的……那个东西。”

“我希望你那些士兵现在的射击技术比嘉年华当天晚上高明些。”“幽冥”号的前桅台班长辛克烈说。

妥兹转向右侧,穿过长桌斜眼瞥了辛克烈一眼。

“不要再讲这些有的没的。”克罗兹说,“我想目前我们还是要假设冰原上那个东西还活着,而且还会回来,所有我们在船外的活动都要有配套的防卫计划。我们已经没有足够的陆战队员可以派去保护每一支雪橇队,如果他们只是拿着武器,而不帮忙拉雪橇的话,人手就更不够了。所以,也许解决之道就是让每一支到冰上出任务的工作队都携带武器,然后叫没轮到拉雪橇的人负责担任哨兵与守卫。如此一来,即使今年夏天没有冰融化,到时候在随时都是白天的情况下长途旅行也比较容易。”

“请原谅我话说得直接,船长。”古德瑟医生说,“我觉得真正的问题是,我们能够等到夏天到来再决定要不要弃船吗?”

“我们能吗,医生?”克罗兹问。

“我觉得不行。”船医说,“污染过的或腐烂的罐头比我们想象中还多,其他食物的库存也所剩不多。船员吃到的食物配额,已经不够提供他们每天在船上或在冰上劳务时所需要的养分与热量了。每个人的体重都变轻,而且体力不济。再加上最近剧增的坏血病病例……嗯,各位,如果我们计划要等到六月或七月再来看冰会不会融化,那么我必须说,如果‘幽冥’号或‘恐怖’号真能撑那么久,我完全不相信到时候会有很多人有体力或专注力去进行任何雪橇之旅。”

舱房里又是一片寂静。

在这片寂静中,古德瑟又补上一句:“或许,少数几个人可能还有体力拉雪橇或小船出去寻求救援,甚至回到文明世界,却只能把绝大多数的人留在这里,让他们活活饿死。”

“强壮的人可以出去求救,并把救援队带回两艘船。”维思康提中尉说。

回答他的是冰雪专家布兰吉:“任何朝南走的人,比方说拉着我们的小船向南走到大鱼河的河口,然后逆流而上继续向南走八百五十英里,到达大奴湖附近的前哨站,都无法在秋末或冬天之前到达,而且带回来的陆路搜救队最快也要到一八四九年的夏末才能到。到时候留在船上的人早就得坏血病死了或饿死了。”

“我们可以把要用到的东西放到雪橇上,然后所有人向东走到巴芬湾。”大副德沃斯说,“那里可能会有捕鲸船。我们甚至有可能碰到已经出来搜救我们的船只或雪橇队。”

“对。”布兰吉说,“这是一种可能。但是我们得用人力拖着雪橇穿过几百英里冰原,途中会碰到无数个冰脊,甚至还可能碰到没结冻的水道。或者,我们可以沿着海岸线走,只是这么一来,总距离会超过一千两百英里,而且我们必须穿过整个布西亚半岛,越过许多山陵与障碍,才能到达捕鲸船有可能出现的东岸。当然我们也可以考虑带着小船走,以便横渡没结冻的水道,但是我们就得花三倍的力气来拉雪橇。不管怎么说,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如果这里的冰没有融化,我们朝着巴芬湾向东北走时,就别指望那里的冰会融化了。”

“如果我们朝东北方越过布西亚半岛时,雪橇上只装一些生活必需品及帐篷,雪橇的重量会轻得多。”“恐怖”号这一边的哈吉森中尉说,“一艘侦察船少说也有六百磅重。”

“可能接近八百磅。”克罗兹低声说,“上面没装任何东西的话。”

“还要加上载得动小船的大雪橇重量六百磅。”托马斯·布兰吉说,“也就是说,我们每一队的人都要拉一千四到一千五百磅的重量,食物、帐篷、武器、衣物和其他必需品都还没算在内。从来没有人拉这么重的东西走一千英里以上,更何况,如果我们的目的地是巴芬湾,其中大半旅程还必须跨越广阔的海冰。”

“不过,如果雪橇的滑板在冰上滑行,甚至还有帆来增加动力,尤其如果我们在三四月冰还没开始变软及黏稠前就出发,它会比在陆地上或夏天雪泥中纯粹靠人拉动的雪橇容易移动得多。”维思康提中尉说。

“所以,我认为我们应该把小船都留在这里,只带着雪橇及生存必需品,轻装上路往巴芬湾去。”查尔斯·德沃斯说,“如果我们在捕鲸季结束前就到达北方的萨默塞特岛东岸,一定会被船救起来。而且我敢打赌,那里会有皇家海军的搜救队及雪橇队在找我们。”

“如果把小船留在这里,”冰雪专家布兰吉说,“只要碰上一摊没结冻的海水就永远别想跨越了。我们会死在冰上。”

“凭什么认为搜救队会在萨默塞特岛及布西亚半岛的东边寻找我们?”利铎中尉问,“如果他们要来找,为什么不会沿着我们之前走过的路,穿过兰开斯特海峡到德文岛、比奇岛、康沃利斯岛找我们呢?他们都知道约翰爵士接受的航行指示。他们会假设我们已经穿过兰开斯特海峡,因为那里的夏天几乎不会结冻。不过,现在我们当中是不可能有人可以往北走那么远的。”

“也许兰卡斯特今年的冰况和这里一样糟糕。”冰雪专家瑞德说,“如此一来,搜救队会留在偏南的位置,也就是在萨默塞特岛及布西亚半岛的东边。”

“或许,如果他们能走穿兰开斯特海峡,就会发现我们在比奇岛石堆里留的信息。”中士妥兹说,“并且派雪橇队或船只顺着我们南行的路径下来找我们。”

静默笼罩了整个房间。

“我们没在比奇岛留下任何信息。”菲茨詹姆斯船长打破了静默。

在这句话带来的尴尬间隙中,克罗兹发现他胸中有一把奇异、温热、纯粹的火在燃烧。很像是许多天没有喝威士忌后再次尝到的感觉,却又一点都不像。

克罗兹想要活下去。他决意要活下去。即使面对诸多宣告他不会而且不可能活下去的神谕或人算,他也要克服难关,并且活下去。他曾经在一月初因为“疟疾”而缩回舱房,与死神奋战了一番。从险坑中跳脱后,刚开始几天仍觉得虚弱、不适与痛苦,但他胸中的火在那时就已经燃烧起来,而且烧得一天比一天猛烈。

弗朗西斯·克罗兹也许比今天围桌而坐的所有人更清楚,他们讨论的方法几乎不可能成功。往南越过海冰去大鱼河很蠢;穿越长达一千两百英里的海岸积冰、海上冰脊、未结冻水道和未知的半岛朝萨默塞特岛去很蠢;想象今年夏天冰会融化,两艘船的船员全挤在“恐怖”号上,船上却几乎没有任何存粮,还可以扬帆逃脱约翰爵士带他们陷入的困境,也同样蠢得可以。

不过,克罗兹下定决心要活下去。他体内的火就像强烈的爱尔兰威士忌一样在燃烧。

“我们是不是已经放弃航行离开这里的想法了?”罗伯特·辛克烈说。

“我们得先往北,顺着约翰爵士发现的那个还没命名的海峡与海湾航行差不多三百英里,接着穿过巴罗海峡与兰开斯特海峡,然后在冰还没再把我们封住之前,再往南航行过巴芬湾。我们上次向南航行到这里的时候,有蒸汽动力和船身的铁皮装甲来破冰而行。但是现在不一样。即使今年的冰况缓和到和两年前一样,我们还是很难只靠风力航行那么长的距离,更何况我们的木制船身已经脆弱不堪了。”“幽冥”号上的冰雪专家詹姆斯·瑞德回答道。

“说不定今年冰雪融化的情况会比一八四六年好很多。”辛克烈说。

“说不定会有天使从我的屁股里飞出来。”托马斯·布兰吉说。

看在他失去一只脚的分上,在座没有一位军官谴责这位冰雪专家。有几个人笑了。

“也许还有另一种……航行的可能。”爱德华·利铎中尉说。

大家的目光都转向他。不少人平时积存了一些配额烟草,并且添加了一些不宜明说的东西。桌边有六七个人开始抽起烟斗,烟雾让闪烁着几盏昏黄鲸油灯的阴暗房间变得更阴沉了。

“去年夏天,格尔中尉认为他已经到威廉王陆块南方陆地上探查过了。”利铎继续说,“如果是真的,那地方肯定就是阿德雷半岛,一块已知的陆地,在它的沿岸积冰与海上堆冰之间经常会有些没结冰的水渠。如果那里有够多的水渠让‘恐怖’号可以向南航行,或许只需要航行超过一百英里,而不像回兰卡斯特湾要走上三百英里,我们就可以顺着沿岸的未结冻水渠向西走,直到抵达白令海峡。从那里开始都是已知区域了。”

“西北航道。”第三中尉约翰·厄文说。这几个字听起来像是令人悲伤的咒语。

“但是到了今年夏末,我们还会有足够有经验的水手航行这艘船吗?”古德瑟的语调非常轻柔,“到五月,我们每个人可能都已经得坏血病了。而且在往西航行的几个礼拜或几个月里,我们要吃什么?”

“在往西一点的地方,打猎可能是不错的点子。”陆战队中士妥兹说,“麝牛、巨鹿、海象、白狐,或许在到达阿拉斯加前,我们还可以吃得像个土耳其省长。”

克罗兹有点预期冰雪专家托马斯·布兰吉会回答说:“而且麝牛会从我的屁股里飞出来。”但是有时轻佻的冰雪专家,这时似乎迷失在自己的幻想里。

这次是利铎中尉回答他:“中士,我们的问题是,即使两个夏天后,猎物神奇地回来了,我们在船上的人好像也没办法用毛瑟枪射中它们……呃,当然你的队员们除外。不过你的陆战队员已经所剩无几,但我们需要更多的人去打猎,而且我们没有半个人曾经猎杀过比鸟更大的猎物。霰弹枪能把你刚刚说的猎物打倒吗?”

“靠得够近就能打倒。”妥兹愠怒地说。

克罗兹打断这番讨论:“古德瑟医生刚刚提到很重要的一点……如果要等到夏天,甚至只是等到六月,才来看堆冰有没有散开,我们很可能到时都已经病到,而且饿到没办法驾驶这艘船了。那时我们肯定也没有存粮来展开雪橇之旅。我们还需要预留三到四个月的旅行时间,来穿越冰原或者往大鱼河的上游走。所以,如果我们打算弃船并下到海冰上,在冬天之前到达萨默塞特岛或布西亚半岛的东侧,或者到达大奴湖,显然要在六月之前出发。但是,要提前到什么时候?”

又是一阵死寂。

“我建议不要晚于五月一日出发。”利铎中尉终于开口。

“还要更早一点,我认为。”古德瑟说,“除非我们很快就发现新鲜的肉,假设疾病蔓延的速度和现在一样快。”

“那要提早多久?”菲茨詹姆斯船长问。

“不要晚于四月十五日。”古德瑟有点迟疑地说。

十几个人在烟雾及冷空气中彼此对望。那么距离现在已经不到两个月了。

“或许,”船医的声音在克罗兹耳中听起来既坚定又犹疑,“如果情况持续恶化的话。”

“情况还能恶化到哪里去?”第二中尉哈吉森问。

这位年轻人显然只是把这问题当成笑话来缓和紧张气氛,回报他的却是不领情的怒目瞪视。

克罗兹不希望这次作战会议最后就停在这句话上。围坐在长桌四周的军官、士官长、士官及非军职人员都已经看过他们能有的选择,也都知道他们真的就如克罗兹所认为的毫无指望。但克罗兹不希望两艘船上领导干部的士气被弄得比原先还低迷。

“顺便一提,”克罗兹用平常谈话的口气说,“菲茨詹姆斯船长已经决定下个礼拜天要在‘幽冥’号上主持主日礼拜,他会准备一篇特别的讲章。我很有兴趣听他讲道,虽然根据可靠的消息来源,他不会从《利维坦书》中读一段经文。我想既然那天两艘船的船员会聚在一起,我们应该吃正常分量的晚餐,喝正常分量的甜烈酒。”

大家面露微笑,彼此调侃了一番。他们没人料到会后还有这样的好消息带回去给船员们。

菲茨詹姆斯一边的眉毛略微扬起。克罗兹知道,他刚刚提到的“特别讲章”以及五天后的礼拜,对菲茨詹姆斯而言也是个全新的消息,但是他认为,让这位愈来愈瘦的船长有件事做,而且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或许会让他的状况好转。菲茨詹姆斯轻轻地点了个头。

“很好,各位。”克罗兹的语气再次正式起来,“这次的意见与信息交换可以说非常成功。菲茨詹姆斯船长和我以后还会再征询你们当中几位的意见,或和你们一对一谈,然后才会做出要采取什么行动的决定。现在我要让从‘幽冥’号来的诸位于日落之前回到船上去。一路顺风,各位。礼拜天再和你们见面了!”

大家从会议室鱼贯而出。菲茨詹姆斯绕过长桌走过来,倾身靠近克罗兹,然后低声说:“我可能会向你借《利维坦书》,弗朗西斯。”然后他跟在手下军官的后面,走到一个地方,辛苦地把结冻的外衣穿上。

“恐怖”号的军官们回到各自的工作岗位。克罗兹船长在长桌的主位上又坐了几分钟,回想着刚刚讨论的事。在他疼痛的胸腔里,那道生存之火燃烧得比之前还炽热。

“船长?”

克罗兹抬头看,那是“幽冥”号年老的助理布瑞金。因为两艘船的船长侍从都生病了,他现在暂代船长侍从的职务。他正在帮吉伯森清理白镴制的餐盘及茶杯。

“哦,你可以离开了,布瑞金。”克罗兹说,“和其他人一起走。吉伯森会整理剩下的东西。我们可不希望最后你要自己一个人走回‘幽冥’号。”

“是的,长官。”年老的次阶军官助理说,“但是,我能和您私下说几句话吗,长官?”

克罗兹点头。他并没有请这位助理坐下来。他和这位老人——老到不适合参加皇家探索团的人在一起时,总会觉得不自在。如果三年前是由克罗兹来挑选船员,布瑞金绝对不可能被列在探险队名单里,他的年纪就更不可能被记成“二十六”来欺瞒海军当局,但是约翰爵士却觉得有个年纪比他还大的助理在船上蛮有意思的,事情就这么成了。

“我忍不住听了大家的讨论,克罗兹船长。大概有留在船上等到冰雪融化、向南朝大鱼河走去以及穿过海冰原到布西亚这三种选择。如果船长不介意,我想提出第四种选择。”

船长当然介意。即使是像克罗兹这样主张平等主义的爱尔兰人,听到一个次阶军官助理想针对攸关生死的问题提出建议也会生气。不过他还是说:“你说吧。”

这位助理走到装在船尾舱壁上的书墙,抽出两本厚书,拿过来砰的一声放在长桌上:“船长,我知道您很清楚,一八二九年约翰·罗斯爵士和他的侄子詹姆斯指挥他们的船‘胜利’号顺着布西亚菲力斯的东岸往下走,就到了他们当时发现的,我们现在称作布西亚半岛的地方。”

“这我非常清楚,布瑞金先生。”克罗兹冷冷地说,“我和约翰爵士和他的侄子詹姆斯都很熟。”他跟詹姆斯·克拉克·罗斯一起在南极的冰上待了五年,他觉得他们的关系还不只是很熟而已。

“是的,长官。”布瑞金说。他点了点头,似乎并没有觉得难堪。“那么我想您一定知道他们那次航行的细节,克罗兹船长。他们在冰上度过了四个冬天。第一个冬天约翰爵士让‘胜利’号下锚在布西亚东岸某个被他命名为菲力斯港的地方……差不多就在我们目前所在位置的正东方。”

“你也参与了那次探险任务吗,布瑞金先生?”克罗兹问,希望这个老人进入正题。

“我没有那个荣幸,船长,但是我读过约翰爵士写的这两本详细描述这趟旅程的书。我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也读一下,船长。”

克罗兹觉得自己体内爱尔兰人的怒气正在迅速堆积。这位年老助理的无礼已经很接近傲慢了。“我已经看过这两本书了,当然。”他冷冷地说,“我没时间仔细地读。你看出了什么吗,布瑞金先生?”

换作是克罗兹手下的其他军官、士官长、士官、水兵或陆战队员,在这种情况下早就明白他的意思,会识相地一面低头行礼一面退出会议室,但是布瑞金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探险队总指挥的怒火。

“是的,长官。”这个老人说,“重点是约翰·罗斯他……”

“约翰爵士。”克罗兹打断他的话。

“哦,当然,约翰·罗斯爵士当时面临了和我们现在相同的问题,船长。”

“胡扯。他、詹姆斯和‘胜利’号是被封冻在布西亚的东边,布瑞金,如果我们有时间有资源的话,正是我们想要拉雪橇走过去的地点,在我们东边好几百英里远的地方。”

“是的,长官,但是两地的纬度相同。虽然‘胜利’号受到布西亚半岛的保护,不需要和我们一样要面对从西北方不断挤压过来的可恶堆冰。但是,它在那里的冰上待了三个冬天,船长。在这期间,詹姆斯·罗斯的雪橇队向西走了六百英里路,穿越布西亚半岛与冰海,到达我们东南偏南方二十五英里处的威廉王陆块,船长。他为它取名为胜利角……就是可怜的格尔中尉的雪橇队去年夏天到达的岬角与石碑,之后那件不幸的意外就发生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詹姆斯爵士发现威廉王陆块,并且为胜利角命名?”克罗兹逼问他,声音因恼怒而紧绷,“在那次探险中他还发现那可恶的地磁北极,布瑞金。詹姆斯爵士是……过去是……我们这一世代最擅长长途雪橇旅行的人。”

“是的,长官。”布瑞金说。他那种助理特有的浅笑让克罗兹很想揍他一拳。这位船长在航行前就知道,这个老头儿喜欢男人,至少在岸上时是如此。在那副船缝填塞匠做出近乎抗命的举动后,克罗兹船长对鸡奸者很没有好感。“我的意思是,克罗兹船长,在冰上过了三个冬天,船员们患坏血病的状况和我们到今年夏天会有的状况差不多,约翰爵士判断他们无法从冰里脱困,决定让‘胜利’号在布西亚半岛的东岸,就在我们东边,沉到十英寻深的海里,然后向北走到怒气海滩,那里有裴瑞船长留下来的一些补给品与小船。”他说道。

克罗兹现在知道,他可以把这个人吊死却无法叫他闭嘴。他皱了皱眉头,继续听对方说下去。

“船长,您一定还记得,裴瑞把粮食补给和小船放在怒气海滩。罗斯就是驾着留在那里的小船沿着海岸来到克莱伦斯峡,从那里穿过巴罗海峡与兰开斯特海峡往北看,希望能看到捕鲸船……但是那海湾里全是结实的冰。那个夏天就和我们过去这两个夏天一样糟,而再来的夏天可能也是。”

克罗兹等他继续说。自从一月差点病死之后,他第一次希望有杯威士忌可以喝。

“他们回到怒气海滩,在那里过了第四个冬天,船长。船员们差点死于坏血病。隔年七月……一八三三年,在他们进到冰海四年后……他们搭着小船向北,然后向东顺着兰开斯特海峡走,穿过海军部峡湾及海军评议会峡湾,接着在八月二十五日的早上,詹姆斯·罗斯……现在是詹姆斯爵士……看到一艘帆船。他们向它挥手,大声呼叫,并且发射火箭。但是那艘帆船还是消失在他们东方的海平面上。”

“我记得詹姆斯爵士提过这件事。”克罗兹冷冷地说。

“是的,船长,我猜他应该跟您提过。”布瑞金说,脸上还是带着令克罗兹受不了的造作浅笑,“但是,那时没有风,船员只好用力划船,让它‘如烟如絮地’前进,长官,最后他们赶上了那艘捕鲸船。它的名字是伊莎贝拉号,船长,正是约翰爵士在一八一八年指挥的船。”

“约翰爵士、詹姆斯爵士以及‘胜利’号的船员,待在和我们同样纬度的冰上有四年之久,船长。”布瑞金说,“但是只死了一个名叫托马斯的木匠,他的个性忧郁、难以相处。”

“你要表达的是?”克罗兹再次问他,语调非常平淡。他心里很清楚,在这次的探险任务里,他手下的船员已经死了十几个了。

“在怒气海滩还有小船及存粮。”布瑞金说,“我的猜测是,任何一支被派来寻找我们的搜救队,不论是去年或今年夏天,都会在那里留下更多小船与存粮。那会是海军总部第一个想到贮放物品以供我们及未来搜救队使用的地方。约翰爵士最后能够活下来就证明了这点。”

克罗兹叹了一口气:“你是不是很习惯用海军总部的想法来想事情,次阶军官助理布瑞金?”

“有时候是。”老人说,“这是我几十年来的习惯,克罗兹船长。和一群笨蛋为伍一段时间后,你就不得不像笨蛋一样来想事情。”

“好,够了,助理布瑞金。”克罗兹急促地说。

“是的,长官。但是请读读这两本书,船长。约翰爵士把所有细节都写出来了:如何在冰上求生,如何对抗坏血病,如何找到并且利用爱斯基摩原住民帮忙狩猎,如何用雪砖建造小雪屋……”

“我说,够了,助理!”

“是的,长官。”布瑞金用手碰了一下前额,然后转身走向舱道,不过在那之前,他把那两本厚书再推向克罗兹一点。

船长一人在冰冷的会议室里又坐了十分钟。他听得到“幽冥”号的人咔嗒地爬上主梯道,以及噔噔地踩过头上甲板。他还听到甲板上“恐怖”号军官们大声向同伴道别,祝他们一路平安穿越冰原。接着船舱安静下来,只有前面船舱里传来一些喧闹声,船员们吃过晚餐,喝过甜烈酒后正准备各自活动。克罗兹听到船员起居区的餐桌被铰链拉上去,还听到军官们脚步沉重地走下主梯道,挂好他们的油布外衣,接着走到船尾的军官用餐区吃晚餐。他们听起来比早餐时还有话说。

克罗兹终于站起身来。身体因室内的冰冷及疼痛而有些僵硬。他将那两本书小心地摆回到船尾舱壁的内嵌书架上,放在它们原先的位置。

31 古德瑟

北纬七十度五分,西经九十八度二十三分

一八四八年三月六日

船医被喊叫声与惨叫声吵醒。

有一分钟之久,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接着才想起自己是在约翰爵士的大舱房,也就是“幽冥”号现在的病床区。现在是半夜,所有的鲸油灯都熄了,唯一的灯光来自舱道,通过开着的门照了进来。古德瑟在一张多出来的床上睡着了,其他几张床上躺着七个严重的坏血病患者及一个患肾结石的船员。他开给肾结石病人的药是鸦片。

古德瑟梦到他的病人在临死前惨叫。在他的梦里,这些人快死掉了,因为他不知道如何救他们。古德瑟接受的是解剖学训练,他不像身亡的三位探险队船医那样熟悉船医的主要任务:开处方,要船员们服用药丸、药水、催吐药、草药以及大颗药丸。培第医生曾经跟古德瑟解释过,绝大多数药品对治疗船员们的病症都毫无用处,顶多只是剧烈地清一清肠胃而已。但是船员们腹泻得愈厉害,他们就愈觉得药有效。按照已故培第医生的说法,真正能帮助船员康复的是他们认为自己已经吃了药的想法。大多数不涉及手术的病例只会有两种结果:不是身体自行康复,就是病人最终死亡。

在古德瑟刚才的梦里,他们全都走向死亡,而且在临死之际发出惨叫。

但是他现在听到的惨叫声却是真实的。似乎是从舱板下方传上来的。

古德瑟的助手亨利·罗伊德跑进病床区,衬衫下摆从毛衣底下露出来。罗伊德拿着一盏提灯,古德瑟还看得见他脚上没穿鞋,显然下了吊床就直接跑过来了。

“发生什么事了?”古德瑟轻声问。病人们并没有被下面船舱传来的惨叫声吵醒。

“船长要你到主梯那里去。”罗伊德说,他没有要放低音量的意思。这个年轻小子声音尖锐,听起来像是受到了很大的惊吓。

“嘘。”古德瑟说,“发生了什么事,亨利?”

“那个东西在里面,医生。”罗伊德透过打战的牙齿喊,“它在下面。它在下面杀人。”

“你来照顾病患。”古德瑟下命令,“如果任何人醒过来或情况恶化,就马上来找我。还有,去把你的靴子和外面几层衣服穿上。”

一群士官长和士官已经从舱房里出来,挣扎着要把外面几层衣服穿上,古德瑟挤过他们身旁向前走。菲茨詹姆斯船长和维思康提正站在通到各船舱的主梯道间。船长手上拿着一把手枪。

“船医,下面有人受伤了。我们要下去把他们带上来,你要和我们一起下去。你得先穿上御寒外衣。”

古德瑟沉默地点点头。

大副德沃斯顺着主梯从甲板上走下来,跟着他冲进船舱的冷空气让古德瑟一时无法呼吸。在过去的这礼拜,“幽冥”号受到暴风雪及超低温的撼动与猛击,温度有时甚至低到零下一百华氏度。船医没办法按照排定时间到“恐怖”号去值班。在暴风雪肆虐期间,两艘船之间没有任何联系。

德沃斯把衣服上的雪刷掉:“在上面站岗的三个人没看到外面有什么东西。船长,我叫他们在上面待命。”

菲茨詹姆斯点点头:“我们需要武器,查尔斯。”

“今天晚上我们只拿出甲板上那三把霰弹枪。”德沃斯说。

另一声惨叫从底下的黑暗里传来。古德瑟无法判断那是从下舱,还是从更深的底舱传上来的。”

“维思康提中尉,”菲茨詹姆斯大吼,“带三个人从军官用餐房里的舱口窗下到烈酒房里,去拿毛瑟枪与霰弹枪,以及弹药、火药及子弹来给我们,愈多愈好。我要主舱的每个人手上都有武器。”

“是,长官。”维思康提点了三名船员,然后四个人快步朝着黑暗的船尾走去。

“查尔斯,”菲茨詹姆斯向大副德沃斯说,“把提灯点亮,我们要下去了。柯林斯,你也下来。丹恩先生,布朗先生,你们也和我们下去。”

“是,长官。”船缝填塞匠和他的副手齐声应和。

“不带枪吗,船长?您要我们不带任何武器就到下面去?”准副亨利·柯林斯问。

“带你的刀子。”菲茨詹姆斯说,“我有这个。”他举起自己的单发手枪,“你跟在我后面。维思康提中尉不久就会带一群拿枪的人跟过来,并且带来更多武器。船医,你也紧跟在我身旁。”

古德瑟麻木地点了点头。他一直要把他的(或者是别人的)御寒外衣穿起来,却和小孩子一样,老是没办法将左手从袖子里伸出来。

菲茨詹姆斯手上没戴手套,衬衫外面只穿了一件破旧的外套。他从德沃斯手中接过一盏提灯,冲下梯子。下面的船舱传来一阵猛烈的撞击,好像某个东西正在将梁木和舱壁撞坏。不再有惨叫了。

古德瑟记得船长命令他“紧跟在我身旁”,于是他跟在两个人后面摸索着走下黑暗的梯子,但是他忘了拿提灯,也没带装着医药器材与绷带的袋子。布朗和丹恩啪嗒啪嗒地跟在他后面,一路咒骂的柯林斯则走在最后面。

下舱只是在主舱下面七英尺,却像是另一个世界。古德瑟几乎没来过。菲茨詹姆斯和大副站在离梯子有段距离的地方,摆晃着他们的提灯。船医判断这里的温度应该比他们吃饭睡觉的主舱还低四十摄氏度,而主舱最近的平均温度都在冰点以下。

撞击声停了。菲茨詹姆斯命令柯林斯停止咒骂,六个人沉默地在通往底舱的舱口盖旁边站成一圈。除了古德瑟外,每个人手上都有提灯,而且都把提灯向外伸出,虽然提灯的小光圈只能渗入雾蒙蒙、冰冷的空气里几英尺。几个人呼出的气,在他们前方像金色装饰品一样闪烁。砰砰地踩在上方主舱舱板上的急促脚步声,在古德瑟听来像是来自几英里之外。

“今天晚上谁负责在下面值班?”菲茨詹姆斯轻声问。

“葛瑞格先生和一个炉工。”德沃斯回答,“考威,或者是普雷特。”

“还有木匠维基斯和他的副手华生。”柯林斯小声但急促地说,“他们要整夜工作,把右舷侧船首储煤间里内嵌着火炉的船身修好。”

他们下方有个东西在吼叫,那声音比古德瑟听过的动物吼声还要大上一百倍,而且更像野兽的声音,甚至比嘉年华那天半夜从黑色篷室里发出的吼叫更恐怖。力道强劲的声音在下舱的每根梁木、铁框和舱壁之间回响。古德瑟很确定,在他们上方的两层舱板之上,在狂风呼号的夜里值班的守卫也会听见这声音,仿佛那个东西正和他们一起在甲板上。他的睾丸几乎要缩回自己的身体里。

吼叫是从下面的底舱传上来的。

“布朗,丹恩,柯林斯。”菲茨詹姆斯急促地说,“向船首走,经过粮食房,去守住前面的舱口。德沃斯,古德瑟,你们两个跟我来。”

菲茨詹姆斯把手枪插在腰带上,右手拿着提灯,爬下梯子进到黑暗的底舱。

古德瑟得用意志力克制自己不要吓到尿出来。德沃斯跟在船长后面快速地爬下梯子。颤抖的船医一方面觉得不跟着下去很丢脸,一方面也怕自己一个人留在漆黑的地方,只好跟在大副后面下去。他的手和脚都没有感觉,好像它们是木头做的,但是他知道,害他变成这样的是害怕而不是寒冷。

在梯子底部——这里的漆黑与寒冷,比哈利·古德瑟在船外体验过的严酷极地更厚实与恐怖——船长和大副都把提灯尽量向外伸。菲茨詹姆斯也将拿枪的左手向前伸直,击铁也已经扳好。德沃斯拿着一把制式船刀,手在发抖。没有人移动,也没有任何呼吸声。

一阵静默。冲击声、碰撞声及惨叫声全都停止了。

古德瑟很想尖叫。他可以感觉到有只东西正和他们一起在这阴暗的底舱里,某个巨大、非人之物,可能离他们只有十二英尺远,就在两小圈的提灯光外。

除了强烈感觉到有他们以外的生物在这里之外,他还闻到很重的铜味。古德瑟先前就闻过很多次了,新鲜的血。

“往这边走。”船长轻声说,带头向后走进右舷侧的狭窄舱道里。

他们朝锅炉房走去。

锅炉房里一直燃烧着的油灯已经熄了。只有微弱晃动的红橙色火焰从打开的门里传出来,那是锅炉里正在燃烧的一点点煤炭。

“葛瑞格先生?”船长喊着。菲茨詹姆斯的喊声够大,也够突然,让古德瑟差点又要尿湿裤子。“葛瑞格先生?”船长又喊了第二声。

没有人回答。从他们在走道的位置,船医只看得到锅炉区几平方英尺的地板,以及散布在上面的一些煤屑。空气中有股烤牛肉的味道。古德瑟发现自己在流口水,虽然体内的恐惧感逐渐加重。

“留在这里。”菲茨詹姆斯跟德沃斯与古德瑟说。大副先是朝船首看,接着再朝船尾看,刀子一直高举着。他让提灯绕着圆圈摆动,显然很想看看在小光圈之外的黑暗舱道里有什么。古德瑟什么事也不能做,只能站在那里把冰冷的手掌握成拳头。虽然心里非常害怕,但是因为闻到很久没闻到的烤肉味,他嘴里全是口水,肚子也咕噜咕噜地叫。

菲茨詹姆斯穿过门框走进锅炉房里,消失在他们的视线外。

五至十秒之内没有任何声音,却仿佛长过一世纪。接着船长轻柔的声音从贴了铁皮的墙上反弹出来:“古德瑟先生。请进来,谢谢。”

房间里有两具尸体。其中一具看得出是工程师约翰·葛瑞格。他的内脏已经被掏出来,身体靠着船尾舱壁,躺在房间角落,肠子却像灰色的弦线与绳子般散布在四处,有点像是布置会场的缎带,古德瑟走路时要很小心才不会踩到。另一具尸体是个穿着深蓝毛衣的壮汉,他肚子朝下趴着,两手靠在身旁,手掌朝上,头和肩膀探入锅炉的炉火里。

“帮我把他拉出来。”菲茨詹姆斯说。

医生抓住这个人的左脚和他那件闷烧着的毛衣,船长抓住他的右脚和右臂,两人一起把他从火里拉出来。那个人张开的嘴在火炉铁栅门下缘卡住一秒钟,在一声清脆的牙齿断裂声后才松脱。

古德瑟将尸体翻面,菲茨詹姆斯则脱下外套,扑灭死人脸上与头发上的火。

哈利·古德瑟觉得自己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在观看这一切。他心中专业的身份已经将他抽离,相当冷静地观察到,那火炉(虽然煤炭火焰非常微弱)已经将这个人的眼睛熔化,把他的鼻子和耳朵烧掉,还让他的脸部质地变得像个烤过头、冒着泡的覆盆子蛋挞。

“你认得出他来吗,古德瑟先生?”菲茨詹姆斯问。

“认不得。”

“他是汤米·普雷特。”德沃斯喘着气说,他还站在刚进门的地方,“我是从他那件毛衣和熔化在他下颚骨上的那只耳环认出来的。”

“可恶,大副。”菲茨詹姆斯斥责他,“你留在走廊警戒。”

“是,长官。”德沃斯边说边退出房间。古德瑟听到舱道里传来一阵作呕的声音。

“我可能需要你……”

船长跟古德瑟说的话才到一半,船首方向就传来撞击声、撕裂声,接着砰的一声轰然巨响,声音大到让古德瑟很确信船已经断成两截了。

菲茨詹姆斯抓起提灯,马上冲出房间,他那件闷烧着的外套就留在锅炉房里。古德瑟和德沃斯跟着他向船首跑,穿过零零落落的木桶与破裂的板条箱,从两面黑色的铁舱壁中间挤过,两边分别是“幽冥”号仅剩的一些水及几袋煤炭。

他们经过贮煤间的黑色开口时,古德瑟向右边瞥了一眼,看见一只没有穿衬衫的手臂从铁门框上伸出来。他停下脚步,弯腰想看看是谁躺在那里,但是提灯光随着船长和大副继续向前移动,这里一下子就没有了光线。只剩古德瑟一个人还留在绝对的黑暗中,和一具几乎可以肯定是尸体的东西在一起。他站了一会儿后,就快跑着去追。

更多的撞击声传出,喊叫声变成从上面的船舱传下来,接着是一声毛瑟枪或手枪的枪响。紧接着再一枪,然后是尖叫声,好几个人在尖叫。

在两个提灯浮动的光圈外的古德瑟从狭窄的舱道里跑出来,冲进一个敞开的黑暗空间,没想到迎面撞上一根粗大的橡木柱,整个人向后倒到八英寸厚的冰与雪泥里。他的眼睛无法聚焦,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但在他上方的提灯却已经成为两颗模糊摇晃的橙色光球。一时之间,所有东西都发出恶臭,是污水、煤屑与血的味道。

“梯子不见了。”德沃斯大叫。

古德瑟的屁股坐在肮脏的雪泥里,提灯光停止晃动后,他看得比刚才清楚了。船首的梯道是用粗大的橡木做的,即使几个壮汉扛着百磅重的煤炭袋同时爬上爬下也不成问题,但它却被打成碎片。木梯断片从上方打开的舱口框悬垂下来。

尖叫声是从上方的下舱传来的。

“推我上去。”菲茨詹姆斯大叫。他已经把手枪塞进腰带里,放下提灯,双手向上伸,想要抓住已经破裂的舱口框缘。他开始将自己往上拉。德沃斯弯下腰来将他往上拉。

上面突然爆炸起火,火焰从方形的舱口烧下来。

菲茨詹姆斯咒骂了几声,整个人仰身摔落在离古德瑟不到几码远的雪泥里。看来好像整个前舱口,以及上方的下舱里所有东西都着火了。

失火了,古德瑟想。辛辣的烟充满他的鼻子。

没有地方可逃。船外温度是零下一百华氏度,而且一场暴风雪正在外面肆虐。如果这时船着火了,他们全都只有死路一条。

“到主梯道去。”菲茨詹姆斯边说边爬起来,拿了提灯,开始朝船后方跑去。德沃斯跟在他后面。

古德瑟手脚并用地在冰和水里爬了几步,站起来,又跌倒,再爬了几步,然后跑着去追那两盏离他愈来愈远的提灯。

下舱里有东西在吼叫。古德瑟听到一阵毛瑟枪响及几声清晰的霰弹枪响。他想在贮煤间停下来,看看那只手臂的主人是死是活,手臂是否断了。但是等他到达时,又已经没有光了。他继续在黑暗中向前跑,不断撞到煤炭间与贮水槽的铁舱壁。

提灯光已经沿着主梯道上升到下舱而看不见了,烟则从上面不断往下涌进来。

古德瑟往上爬,脸却被船长或大副的靴子踩了一下。接着,他也进到下舱里。

他无法呼吸,也看不见。提灯在他四周浮动着,但是烟太浓了,所以提灯完全没有照明效果。

古德瑟有股冲动,想要找到通到主舱的梯道,继续往上爬,之后再继续往上爬,直到能呼吸到船外的新鲜空气。但是在他右侧有人冲着船首方向大叫,所以他四脚着地跪了下来。这下面还勉强有些供他呼吸的空气。船首方向有一道很明亮的橙色光,那光实在太亮了,不可能是提灯的光。

古德瑟向前爬进左舷侧的舱道里,爬到粮食房左边,然后爬得更远。在他前方的烟雾里,船员们用毯子在拍打火焰。毯子也着火了。

“排成消防水桶接力队!”菲茨詹姆斯在前方的烟雾里大喊,“把水送到这里来。”

“没有水呀,船长。”有个人非常激动地大叫,古德瑟听不出是谁。

“用尿桶。”船长的声音如利刃般划过烟雾与喊叫声。

“都结冻了。”这次的喊叫声,古德瑟听出是主桅台班长约翰·沙利文的声音。

“不管了,还是拿来。”菲茨詹姆斯大叫,“也拿雪来。沙利文、辛克烈、瑞丁顿、席立、珀克、古雷特,叫船员们排成一条水桶接力线,从甲板一直延伸到下舱。能挖到多少雪算多少,把它们倒到火上。”菲茨詹姆斯不得不先暂停下来,猛咳一番。

古德瑟站了起来。烟在他周围盘旋着,仿佛有人刚开了一扇门或窗。前一刻他还能看十五或二十英尺远,清楚看到船首的木匠及水手长储藏室附近,火焰正在吞噬墙壁与横梁;但后一刻就连眼前两英尺外的东西都看不见了。每个人都在咳嗽,古德瑟也开始咳。

他又想起底舱那只从贮煤间里伸出来的手臂。光是想到再回到那里,他就几乎要呕吐。

但是那个东西现在就在这层船舱。

就像是要证实他的想法一样,在船医面前不到十英尺远的四五枝毛瑟枪突然同时发射。爆炸声震耳欲聋。古德瑟用手掌盖住耳朵,双膝跪地,想起他曾经告诉过“恐怖”号的船员,一声毛瑟枪响可能会夺走坏血病患者的性命。他知道他已经有坏血病的早期症状了。

“停止射击!”菲茨詹姆斯大叫,“停火!这里有人啊。”

“但是,船长……”下士亚历山大·皮尔森说。他是“幽冥”号仅剩的四个陆战队员中军阶最高者。

“我命令你停火。”

古德瑟现在看到维思康提中尉和几个陆战队员的黑色身影浮现在火焰中,维思康提站着,而几个士兵全都单膝跪地在装填子弹,就像在战场一样。船医发现船首附近的墙壁、船梁、零散的木桶和板条箱都着火了。水手们用毯子和一卷一卷的帆布来拍打火焰。火星四处飞蹿。

一个身上着了火的船员跌跌撞撞地从火焰里跑出来,冲向一列陆战队士兵以及全挤在一起的船员们。

“停止射击!”菲茨詹姆斯大喊。

“停止射击!”维思康提重复船长的命令。

着火的人倒在菲茨詹姆斯的两臂之间。“古德瑟先生!”船长喊着。补给士约翰·唐宁暂时不再用毯子去拍打走廊里的火,而是转过身去扑灭伤者破旧衣服上冒出的火焰。

古德瑟向前跑,从菲茨詹姆斯的两臂之间将伤者接过来。那个人右半边的脸几乎不见了,不是被烧掉,而是被爪子扒掉,皮肤和眼睛松垮垮的,几道平行的爪痕延续到右胸,直接划破八层的衣服和皮肉。血浸湿了他的背心。那个人的右手不见了。

古德瑟发现他手里扶着的是准副亨利·弗斯特·柯林斯。菲茨詹姆斯不久之前才叫他和船缝填塞匠与他的副手,布朗与丹恩,到船首去守住前舱口。

“我需要有人帮我把他抬到手术房去。”古德瑟喘着气说。即使是少了一只手,柯林斯的块头还是很大,何况他的两条腿已经瘫软了。只因为他的身体还靠在粮食房的舱壁上,船医才能勉强扶住。

“唐宁!”菲茨詹姆斯朝着补给士高大的身影喊着,他又回头用他起火的毯子去打火了。

唐宁丢下毯子,从烟雾中跑回来。什么都没问,补给士就将柯林斯剩下的那只手勾到自己的肩膀上,然后说:“古德瑟先生,我跟在您后面走。”

古德瑟准备爬上梯子,但是在烟雾中,十几个带着水桶的船员正打算从梯子上爬下来。

“让开!”古德瑟吼着,“伤员要上去!”

那些皮靴和膝盖退了回去。

唐宁扛着已经不省人事的柯林斯爬上几乎是垂直的梯子时,古德瑟已经上到平常生活起居的主舱。船员们聚集过来看他。船医这才明白,自己看起来想必也像个伤员。因为之前撞上柱子,现在他的手、衣服及脸上都是血迹,他还知道那些血已经被煤屑染黑了。

“往船尾走,到病床区去。”看到唐宁用手臂支撑着被抓伤且烧伤的柯林斯,古德瑟马上向他下命令。补给士得侧着身才能走进狭窄的舱道。在古德瑟后面,二十来个船员接力将一个个水桶传下梯子,其他人则忙着在船员起居区靠近火炉及前舱口的地方,把雪倒在冒着蒸汽、咝咝作响的舱板上。古德瑟知道,一旦那里的舱板也着火,这艘船就完了。

亨利·罗伊德从病床区走出来,脸色苍白,眼睛睁得很大。

“我的手术用具摆好了吗?”古德瑟急着问。

“是,长官。”

“骨锯呢?”

“准备好了。”

“很好。”

唐宁把失去意识的柯林斯放在病床区正中央的空手术台上。

“谢谢你,唐宁先生。”古德瑟说,“可不可以麻烦你找一两个船员,帮忙将这里其他的病患移到空舱房里,任何空卧铺都行。”

“是,医生。”

“罗伊德,到前面去找沃尔先生,跟厨师和他的助手说我们需要很多热水,请他用费兹尔火炉将冰融化,愈多愈好。不过麻烦你先把油灯调亮一点。办完之后马上回来,我还需要一盏提灯及你的帮忙。”

接下来一小时,哈利·古德瑟医生忙到即使病床区着火了也不会注意到,说不定还会因为光线变充足而感到高兴呢。

他把柯林斯上半身的衣服全脱光,伤口在冰冷的空气中冒着蒸汽。他把第一锅热水倒在伤口上,尽可能地清洗干净,不是为了消毒,而是要把血迹洗掉,以便看清楚伤口到底有多深。他判断爪伤不至于马上致命后,就转而检查这位准副的肩膀、脖子和脸部。

手臂断得干净利落,就像有一具大型裁纸机将柯林斯的手臂一刀裁切下来。古德瑟对于把肉切断、扭断、撕成碎片的工厂或船上意外早已见怪不怪,他带着近乎欣赏,甚至是敬畏的态度在审视伤口。

柯林斯原本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但是将他困住的那团火焰却烧灼了他肩头的裂口,反倒救了他的性命。至少到目前为止是这样。

古德瑟看得见他的肩胛骨呈白色节状、闪闪发亮,不过没有任何残余的上臂骨需要动刀切除。罗伊德提着一盏提灯站在一旁发抖,偶尔把手指按在古德瑟要他压住的位置——通常是一条正在冒血的动脉。古德瑟则利落地把断裂的静脉与动脉扎起来。他向来就擅长做这种事,他的手几乎是无意识地自己在动。

奇妙的是,伤口里似乎很少有,甚至完全没有衣服纤维或异物。这大大降低了他得致命坏血病的风险,虽然风险还是存在。古德瑟用唐宁拿来的第二锅热水,也是最后一锅热水,清洗他看得见的地方。接着把零散的肉片切掉,尽可能地把伤口缝合起来。还好,他可以把几片够长的皮肤折回来盖住伤口,然后简单几针缝好。

柯林斯发出呻吟且抽搐着。

古德瑟开始加快速度,希望在这个人完全清醒之前把最难处理的地方完成。

柯林斯右边的脸悬垂到肩膀上,就像一副脱落的嘉年华面具。这让古德瑟想起他曾经执行过许多次验尸工作:把脸割开,然后像翻一块紧绷的湿布一样,把脸皮上翻到颅骨上方。

他叫罗伊德把一大片脸皮尽量往上扯,把皮拉紧。他的助手转过身呕吐在舱板上,然后马上又转回来,把他湿黏的手指靠在羊毛背心上擦干净。古德瑟很快地把柯林斯松开的半片脸缝到略高的发际线下方一块较厚的皮肤与肉上。

他救不回这位准副的右眼。他试着要把它塞回原位,但是下眼眶已经碎裂,骨头碎片挡在眼眶里。古德瑟折断并且清除掉碎片,可是眼球已经严重受损。

他从罗伊德发抖的手中接过剪刀,把视网膜神经切断,然后将眼球塞回柯林斯血肉模糊的眼眶里。

“把提灯拿近一点。”古德瑟发出命令,“手不要抖。”

出乎古德瑟的意料,有部分眼皮还留着。古德瑟尽其能地将它往下拉,然后缝到眼睛下方的一片皮肤上。这里他就用小针缝得密一些,因为它可能要维持好几年。

前提是柯林斯能活下来。

尽其所能地为准副的脸做了暂时处理后,古德瑟开始去注意烧伤及爪伤。烧伤大多只及表皮,情况不严重;爪伤倒是相当深,古德瑟看见好几根裸露在外、触目惊心的白肋骨。

古德瑟要求罗伊德用左手把药膏涂在烧伤的伤口上,同时用右手继续把提灯拿在靠近手术台的地方,自己则着手清理被爪子撕裂的肌肉,将它们接回去,并且尽可能将外层皮肤和肉也缝回原处。血继续从肩部的伤口和脖子流下来,但是速度已经比先前缓慢许多。如果伤口的肉与血管被火焰烧灼到一定程度,这位准副的身体里就可能还保有足以让他存活的血液。

一些其他船员也陆续被抬进来,但他们都只是烧伤,其中有几个比较严重,但是都不至于危及生命。现在古德瑟已经完成柯林斯身上最紧急的手术了,他把提灯挂在手术桌上方的铜钩上,命令罗伊德用药膏、水和绷带帮那些人疗伤。

他在帮柯林斯做最后一道处理时——给他一些鸦片,让即将醒来且肯定会尖叫的人直接睡着——一转身发现菲茨詹姆斯船长站在他身旁。

船长和船医一样满身是血迹与煤灰。

“他能活下来吗?”菲茨詹姆斯问。

古德瑟把手术刀放下来,接着把一双沾满血污的手张开,再合起来,就像是在说,只有天晓得。

菲茨詹姆斯点点头。“火势已经被压下来了。”他说,“我想你应该想知道。”

古德瑟点头。在过去这一个小时里,他压根儿就没想到那场火。“罗伊德,还有唐宁先生。”他说,“可不可以请你们两位把柯林斯先生抬到最靠近前面舱壁的病床上。那里最温暖。”

“下舱的木匠储藏室里的东西都烧掉了,”菲茨詹姆斯继续说,“放在靠近前舱口及船首区的板条箱里的许多存粮,以及粮食房里的一大半存粮也都烧掉了。照我的估计,船上剩下的罐头食物和装在木桶里的食物有将近三分之一也在这场火里烧掉了。而且可以确定的是,底舱一定也受到损害,只是我们还没有下去看。”

“火是怎么烧起来的?”船医问。

“那个东西从前舱口爬上来朝他们攻击时,柯林斯或他手下的人把提灯丢过去了。”船长说。

“那……那个东西后来怎么了?”古德瑟问。突然间,他觉得非常疲累,他得伸手扶着全是血迹的手术桌以免摔倒。

“它一定是循着进来的路出去了。”菲茨詹姆斯说,“先从船首的前舱口下到底舱,再从那里某个地方出去……除非它现在还留在那里。我已经派人带着枪守住每个舱口。下舱现在很冷,而且全是烟,所以我们每半个小时就得换一班守卫。

“柯林斯看得最清楚。所以我上来这里……看看能不能跟他说几句话。其他人都只是透过火焰看到它:眼睛、牙齿、爪子,一团白色的东西或黑色的轮廓。维思康提中尉叫海军陆战队士兵向它开枪,但是没有人知道它有没有被射中。被烧毁的木匠储藏室前方有许多血迹,但是我们不确定其中是否有些是那只怪物的。我可以跟柯林斯说话吗?”

古德瑟摇头:“我刚刚才给这位准副打了一剂安眠药,他会睡上好几个小时,我也不知道他到底还会不会醒来。情况不乐观。”

菲茨詹姆斯再次点点头。船长看起来和船医一样疲累。

“丹恩和布朗的情况如何?”古德瑟问,“他们和柯林斯一起到前舱去了。您看到他们了吗?”

“是的。”菲茨詹姆斯懒懒地说,“他们还活着。火烧起来的时候,他们逃到右舷侧的粮食房,而那个东西选择去追可怜的柯林斯。”船长叹了口气,“下面的烟已经开始消散,我该带几个人到底舱去把工程师葛瑞格和炉工汤米·普雷特的尸体弄上来。”

“哦,我的天啊。”古德瑟说。他跟菲茨詹姆斯提起他看到一只光溜溜的手臂从贮煤间里伸出来的事。

“我完全没注意到。”船长说,“我当时急着赶到前舱口,所以只是往前看,没有往下看。”

“我也应该朝前看的。”船医有些懊恼地说,“我撞上了一根直梁或柱子。”

菲茨詹姆斯露出微笑:“我明白了。医生,给你自己疗伤吧!你的发际线和眉头之间有一道很深的裂口,旁边的瘀青肿得和马格纳·门森的拳头一样大。”

“真的吗?”古德瑟问。他很小心地摸了摸前额,已经沾满血的手指这下沾了更多血,虽然他在额头上一大片挫伤伤口上已经摸到一层很厚的干血块。“晚一点我会照镜子自己把伤口缝起来,或请罗伊德帮我缝。”他疲倦地说,“我先走了,船长。”

“去哪里,古德瑟先生?”

“到底舱去。”船医说,这想法让他立刻反胃,“去看看是谁躺在贮煤间里。他也许还活着。”

菲茨詹姆斯注视着他的眼睛:“我们的木匠维基斯先生和他的副手华生不见了,古德瑟医生。他们在右舷侧的贮煤间里工作,要将船身的一个裂口封好。不过他们一定已经死了。”

古德瑟听到了“医生”这个词。富兰克林和他这位中校几乎从未这样称呼过他们这些船医,连对总船医史坦利和培第也是。在约翰爵士和有贵族气派的菲茨詹姆斯眼里,他们和古德瑟只是军阶比较低的“先生”。

但是这次不再如此。

“我们得到下面去看看。”古德瑟说,“我得到下面去看看。他们两个人当中也许有一个还活着。”

“从冰原来的那个东西也有可能还活着,还在下面等我们。”菲茨詹姆斯轻声说,“没人看到或听到它离开了。”

古德瑟疲倦地点点头,然后提起他的医务袋。“我可以请唐宁先生和我一起下去吗?”他问,“我可能需要人帮我拿提灯。”

“我和你一起去,古德瑟医生。”菲茨詹姆斯船长说。他举起唐宁先前多拿进来的一盏提灯:“你先走,医生。”

32 克罗兹

北纬七十度五分,西经九十八度二十三分

一八四八年四月二十二日

“利铎中尉,”克罗兹船长说,“请把我的命令传下去,准备弃船!”

“是,长官。”利铎转身,朝着拥挤的主舱大喊。其他军官和还活着的二副都不在,所以水手长约翰·雷恩接下这道命令,朝船首方向大吼。副水手长托马斯·强森,也就是一月时负责执行希吉和另外两人鞭刑的人接着在舱口盖最终盖上、封上板条之前,最后一次对着还打开着的舱口喊了一次弃船命令。

当然,最底下两层的船舱里没有半个人。克罗兹和利铎中尉已经从船尾走到船首,巡视过每一层船舱,看过每一间舱室。他们从火炉已经堵起来的冰冷锅炉房,走到位于底舱的空储煤斗,再到那间狭小、空无一物的船首锚缆间,然后再到上一层船舱。在下舱,他们检查了烈酒房与弹药贮藏室,确定里面该带走的毛瑟枪、霰弹枪、火药与子弹都带走了,只剩几排弯刀和刺刀摆在高架上,在提灯的照射下反射冷光。两位军官也到衣物间看了一下,确定将来还需要用到的衣服都已经在过去这一个半月里搬走了。

接着他们还继续到空无一物的船长储藏室及同样什么都不剩的粮食房巡视。在前舱板,利铎和克罗兹已经到每间舱房与船员起居区去检查过,他们发现军官们的卧铺、书架,以及留下的个人用品都整理得干干净净。然后他们看着船员的吊床最后一次被绞上去,海员的储物箱里面已经没有东西了,但还是摆在原地,好像在等船员们回来吃晚餐。接着他们到船尾区去看会议室里少了哪些书,船员们已经从书架上选走了一些他们打算带到冰上读的书了。最后,站在三年来第一次完全冰冷的火炉旁,利铎中尉和克罗兹船长再次对着前舱口往下舱喊了一声,确定没有人还留在船上。到甲板后,他们还会再清点一次人数,但是最后的喊叫是弃船的标准程序之一。

接着他们爬上甲板,没有把前舱口关上。

站在甲板上的人并没有因弃船命令而感到意外。他们早已被叫上甲板,集合好队伍准备弃船了。这天早上只有大约二十五个“恐怖”号船员在,其他人不是已经在胜利角南方两英里左右的恐怖营里,就是正在用雪橇把东西运送过去,再不然就是在恐怖营附近打猎或勘察地形。差不多有同样数目的“幽冥”号船员在船下面的冰上等着,站在雪橇和一堆堆机具旁边。四月一日“幽冥”号弃船后,它的“装具和补给品”帐篷就搭在那里。

克罗兹看着船员们鱼贯走下冰坡道,准备永远离开这艘船。最后只剩利铎和他还站在倾斜的甲板上。冰上的五十几个人全都仰头看着这两个人,他们的眼睛在冰冷的晨光中眯得小小的,几乎完全隐藏在拉得很低的威尔斯假发与围得很高的保暖巾里面。

“轮到你了,利铎。”克罗兹轻声说,“翻过护栏吧。”

中尉行了礼,把一大袋个人用品扛起来,先爬下护栏外的梯子,再走下冰坡道,去与下面的人会合。

克罗兹环顾四周。四月的微弱阳光,映照着由残乱的冰、逼近的冰脊、无数冰塔,及随风狂舞的雪构成的世界。他把帽檐拉得更低,眯眼看向东方,想把眼前这幅景象铭记在心。

对任何一位船长来说,弃船都是人生中的最低点,做出这样的决定意味着承认自己完全失败。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也意味着漫长海军军旅生涯已经结束。而且,对大部分船长——譬如克罗兹认识的几个来说,这是让他们再也爬不起来的沉重打击。

不过,克罗兹并不十分沮丧,至少目前还没有。这时对他更重要的是:他胸中还有一把虽然微弱、却相当温热的蓝色决心之火——我会活下去。

他希望他的船员还能活下去,至少,让尽可能多的人活下去。如果任何一个“幽冥”号或“恐怖”号的人还有一丝能够存活并且回到英格兰的希望,克罗兹就会义无反顾地追随这个希望。

他必须让船员们离开船,并且离开冰海。

克罗兹发现将近五十对眼睛正抬头注视着他,他最后一次拍了拍船舷,然后爬下右舷侧新近架设的梯子。因为“恐怖”号最近几个礼拜开始严重向左舷倾斜,所以他们在右舷侧架了梯子。接着他走下亟待整修的冰雪坡道,到那群正等待他的船员那里。

他扛起自己的背袋,走到负责拉最后一部雪橇的几个人旁边,加入他们的行伍。他看了“恐怖”号最后一眼,说:“它看起来好得很,不是吗,哈利?”

“的确,船长。”前桅台班长哈利·培格勒回答。他说得没错。在过去这两个礼拜里,虽然有暴风雪,有闪电雷击,温度极低,狂风肆虐,而且冰脊四处耸起,他和班员们却还是把原本已收藏起来的船桅再竖立起来,并且把帆桁与索具都装了上去。这艘船的上方现在已经变得很沉,重新装回去的上桅、帆桁与索具全结了冰,闪闪发光。在克罗兹眼中,就像是装饰着各式宝石。

“幽冥”号在三月的最后一天沉到海里后,克罗兹和菲茨詹姆斯就已经决定要把“恐怖”号整理成可航行的状态。虽然他们知道,如果想在冬天之前靠走路或搭乘小船到达安全之地,不久之后还是得弃掉“恐怖”号。万一入夏后几个月,他们还困在恐怖营或威廉王陆块上,而冰却突然奇迹般地融化,理论上还可以搭乘小船回到“恐怖”号,然后航向自由。

理论上。

“托马斯。”他对着二副罗伯特·托马斯大喊,他是带头拉五部雪橇中最前面一部的人,“准备好了就带头开始走。”

“是,是,长官。”托马斯喊着回答,倾身套好挽具。七个人把皮带拉得紧绷,雪橇却一动也不动。雪橇的滑板已经冻结在冰里了。

“要用力啊,罗伯特!”和他一起拉雪橇的水兵艾德温·劳伦斯笑着说。雪橇呻吟着,拉雪橇的人呻吟着,皮带吱吱响,冰被扯裂,然后,东西堆得老高的雪橇开始向前移动。

利铎中尉下令第二部雪橇也开始走。带头拉这部雪橇的是大个儿马格纳·门森,虽然装载的东西比第一部还多,雪橇却马上动了起来,木制滑板下面的冰也没发出嘎吱声。

四十六个人开始前进,三十五个人负责拉第一段路,五个储备的人力带着霰弹枪或毛瑟枪走着,等待不久后下去拉雪橇,两艘船的四位副官及两位军官利铎中尉和克罗兹船长走在雪橇队旁边,偶尔帮忙推一下,不过鲜少亲自套上挽具来拉雪橇。

船长还记得几天前,在第二中尉哈吉森和第三中尉厄文准备再带领一支搬运小船的雪橇队到恐怖营去的时候,他命令两位军官在接下来几天,从营地里带一些人出去打猎与侦察。出乎他意料,厄文要求把分到他那一组的两位船员中的一位留在“恐怖”号上。克罗兹刚开始很讶异,因为在他的印象中,这位资浅的中尉还蛮有办法指挥船员,而且能执行并且完成任何交付给他的任务。接着克罗兹听到两个船员的名字就明白了。利铎中尉把马格纳·门森和科尼利厄斯·希吉两个人都列在厄文的雪橇队与侦察队的名单里,而厄文相当恭敬,但没给任何理由就请求将其中一人派到别队。克罗兹立刻同意他的请求,把门森改成最后一天才来拉雪橇,只把矮小的副船缝填塞匠留在厄文中尉的雪橇队里。克罗兹也不信任希吉,特别是在几个礼拜前接近抗命的事件发生后,而且他知道,有大块头白痴门森在希吉身旁时,这矮小家伙的叛逆性会增加好几倍。

现在,在离开“恐怖”号的路上,门森就在他前面五十英尺拉雪橇。克罗兹刻意让目光直视正前方。他已经决定,至少在拉雪橇的前两个钟头里,不要再回头看“恐怖”号。

看着前面那些身体前倾,用力拉雪橇的船员,船长很清楚谁不在其中。

菲茨詹姆斯今天不在,他待在威廉王陆块的恐怖营担任总指挥,不过他缺席的真正原因是他精于世故。没有一位船长会希望另一个船长全程目睹他的弃船过程,所有船长都很清楚这点。今年三月初,冰原上那个东西入侵船舱并且引发大火的两天后,“幽冥”号就受到冰的压力开始逐渐解体。从那时开始,克罗兹几乎每天都到“幽冥”号拜访,但是在三月三十一日菲茨詹姆斯弃船当天,克罗兹却找了个理由没到现场。菲茨詹姆斯这个礼拜就找到回报机会,自愿到离“恐怖”号很远的地方担任总指挥。

其他大多数人缺席的理由则可悲、凄惨得多。克罗兹走在最后一部雪橇旁边时,那些人的脸一一浮现在他脑海。

谈到军官与领导干部的殉职情况,“恐怖”号比“幽冥”号幸运得多。先说克罗兹的主要干部,在嘉年华灾难中,野兽夺走了他的大副弗瑞德·霍恩比的性命;去年九月的雪橇行程里,那东西又夺走准副迦尔斯·马克宾的性命;两位船医培第和麦当诺也在新年前夕的嘉年华中丧生。但是他的第一、第二、第三中尉都还活着,而且活得还不错;他的二副托马斯、冰雪专家布兰吉,还有不可或缺的主计官黑帕门先生也都在。

菲茨詹姆斯失去了他的上级指挥官约翰爵士。他的第一中尉格雷厄姆·格尔,以及詹姆斯·华特·费尔宏中尉,和大副罗伯特·欧莫·沙金,全都死在那东西手下。他的主要船医史坦利先生和准副亨利·弗斯特·柯林斯也已经殉职。所以他只剩下维思康提中尉、二副查尔斯·德沃斯、冰雪专家瑞德、船医古德瑟,以及主计官查尔斯·汉弥尔顿·欧斯莫几位主要船员。前两年军官用餐房拥挤的状况已不复见,最近这几个礼拜只有船长、仅存的中尉、船医和主计官四个人在冰冷的军官用餐房用餐。而且克罗兹知道,在“幽冥”号沉没前的最后几天,船身受到冰的推挤,几乎向右舷倾斜了三十度,用餐情景一定非常荒谬。四个人得坐在舱板上,餐盘放在膝盖上,双脚用力撑在船舱内的板条上来用餐。

菲茨詹姆斯的侍从侯尔仍然因为坏血病而无法工作,可怜的老布瑞金只好代理他担任侍从,像螃蟹一样急急忙忙地走来走去,服侍撑在倾斜得很厉害的舱板上的军官们。

谈到士官长的存活,“恐怖”号也比较幸运,克罗兹的工程师、水手长及木匠都还活着,而且还能做事。至于“幽冥”号,三月初冰原上那个东西在夜里进到船里时,就把工程师约翰·葛瑞格和木匠维基斯的内脏都掏了出来。剩下的士官长,水手长托马斯·泰瑞则早在去年十一月就被那只生物弄断了头。菲茨詹姆斯没有任何一个士官长还活着。

“恐怖”号的二十一个士官中——补给士、水手舱班长、底舱班长、主桅台班长、前桅台班长、舵手、船长侍从、次阶军官助理、弹药士、船缝填塞匠、炉工等,克罗兹只失去一个炉工约翰·托林顿。他是这支探险队第一个殉职的人,那已经是很久以前,一八四六年一月一日发生在比奇岛上的事了。而且克罗兹记得,年轻的托林顿在英格兰登船时,就已经染上最后夺走他性命的肺结核了。

菲茨詹姆斯也失去一个士官——炉工汤米·普雷特,他是在三月那个东西到最底下两层船舱大开杀戒那天丧命的。那天夜里,底舱里只有木匠的副手托马斯·华生没被那个东西杀死,不过他失去了左手。

因为军械匠托马斯·伯特在还没碰到真正的冰之前,就已经被从格陵兰遣送回英格兰了,所以“幽冥”号目前还有二十个活着的士官。这些人当中几位,例如年老的制帆匠约翰·莫瑞和菲茨詹姆斯自己的侍从爱德蒙·侯尔,都因为坏血病的病情严重而几乎没有用处;另外还有一些,例如被鞭打五十下的弹药士理查·艾尔摩,则因为郁郁寡欢,做不了什么事。

克罗兹叫一个显然已经疲累到拉不动雪橇的人退出来,和那几个拿枪的人一起走,身为船长的他则套上了挽具,自己下去拉。虽然和另外六个人一起使力,但要拉动超过一千五百磅罐头食物、武器和帐篷,对他已经大不如前的身体来说是种大折磨。自从三月他开始把一些小船,以及船舰上的机具运送到威廉王陆块以来,他就亲自参与雪橇队的任务,他已经很清楚人力拉雪橇的要点。但即使他已经进入拉雪橇的节奏,雪橇挽具的皮带勒在胸前带来的疼痛,雪橇装载物品后的实际总重量,汗水在他衣服中结冻、融化、再结冻带来的不舒服感,还是都出乎他的预料。

这时,克罗兹很希望他们还有更多一等水兵和陆战队士兵。

“恐怖”号失去了两个合格水手:比利·史特朗被那只动物撕成两半;詹姆斯·沃克是白痴马格纳·门森的好朋友,他死后门森才开始完全受那矮小、獐头鼠目的副船缝填塞匠支配。克罗兹还记得在好几个月前,就是因为怕底舱里沃克的鬼魂缠扰他,庞大的门森才有了第一次接近抗命的行为。

在这一点上,皇家海军“幽冥”号终于比姐妹船幸运。菲茨詹姆斯失去的唯一一个一等水兵是约翰·哈特内,他也是死于肺结核,一八四六年的冬天葬在比奇岛上。

克罗兹倾身压着挽具的皮带,回想这些脸孔与人名,军官、士官死了这么多人,普通水手却没死多少个。他一面拉雪橇一面喃喃抱怨,冰原上那个东西似乎是冲着探险队的领导干部来的。

不要这么想,克罗兹命令自己,你这样是在赋予那只野兽所没有的思考能力。

它真的没有思考能力吗?克罗兹心中带着惧怕的部分反问。

一名陆战队员从他身旁走过,臂弯里夹着一把毛瑟枪,而不是霰弹枪。这个人的脸完全藏在帽子、威尔斯假发与保暖巾里面,但是从他走路弯腰驼背的模样,克罗兹知道他是罗伯特·哈普魁。在去年六月约翰爵士被杀的那天,这名海军二兵被那只动物伤得很重。虽然哈普魁其他的伤已经痊愈了,被打碎的锁骨却让他的身体总是垂向左侧,好像无法把身体挺直一样。另一个跟着他们一起走的陆战队士兵是威廉·皮金登,这个二兵在前面那场意外发生当天,也在隐匿棚里被枪射穿肩膀。

中士大卫·布莱恩,“幽冥”号最高阶的陆战队士官,在约翰爵士被野兽带到冰层下的几秒前,头就被打断了。二兵威廉·布蓝尼一八四六年死于比奇岛;二兵威廉·日德去年秋末的十一月九日被派到“恐怖”号传送信息时消失在冰原里(克罗兹把日期记得非常清楚,因为当天他刚好也从“恐怖”号走到“幽冥”号,而且那是第一个全天都没有阳光的日子)。那只野兽已经让菲茨詹姆斯的陆战队护卫人数只剩下四个:负责指挥的下士亚历山大·皮尔森;左肩全毁的二兵哈普魁;肩膀被子弹打伤的二兵皮金登;二兵约瑟·希里。

克罗兹自己的陆战队分驻队中,只有二兵威廉·海勒被冰上那个东西打伤。去年十一月,这个二兵夜里在甲板上担任守卫时,那个东西爬上船,猛力抓掉他的脑袋。但奇妙且惊人的是,海勒竟然不愿意死去。他在病床区床上昏迷了几个礼拜,不断在生存与死亡之间徘徊,之后就被陆战队的同伴们抬到船首的船员起居区里,每天喂他吃东西、清洗身体、带他上厕所,并且帮他换衣服,好像这个目光呆滞、动作滑稽的人是他们的宠物。上个礼拜他已经被送到恐怖营了。陆战队员们把他缠裹得相当温暖,并且很小心,甚至很恭敬地将他放到木匠副手胖威尔森特别为他制作的一部单人平底雪橇上。拉雪橇的水兵们并没有抗议多出这件额外重物,反倒自愿轮流拉这个载着植物人的小雪橇横越冰原,翻过冰脊到恐怖营去。

这让克罗兹还有五个陆战队员:达利、黑蒙、威吉斯、黑吉斯,以及三十七岁的中士所罗门·妥兹。妥兹是个没受过教育的笨蛋,现在却是约翰·富兰克林探险队里,九个还活着且有行为能力的皇家海军陆战队士兵的领导士官。

雪橇拉了一小时后似乎滑得比较顺了,克罗兹已经能配合众人喘气的节奏来换气,拉着重物穿越崎岖的冰。

这些就是克罗兹算出的各级人员损失。当然,男孩没算在内,他们是最后一刻才自愿加入探险队的年轻人。在船员名单里,他们被登记为“男孩”,但是四个人当中有三个其实是已经满十八岁的成人了。起航时,罗伯特·戈尔丁已经十九岁了。

四个“男孩”中有三个还活得好好的,虽然在嘉年华那夜的大火中,克罗兹还得亲自从着火篷室里把不省人事的乔治·钱伯斯扛出来。男孩中唯一丧生的是汤姆·伊凡斯,不论就举止表现或年龄而言,他都是最年轻的;当他和克罗兹一起到黑暗的冰原里去寻找失踪的威廉·史特朗时,冰原上那个东西完全无视船长的存在,从他身旁把这个年轻人抓走。

虽然乔治·钱伯斯在嘉年华后两天就恢复意识,但已经不是原先的他了。在他正面遭遇那个东西之前,他是个很开朗的小伙子,但是脑震荡却让他的智力降到比门森还低。乔治并不像二兵海勒是个植物人。照“幽冥”号的副水手长的说法,乔治听得懂一些简单命令,并且能照着做动作,但是在可怕的新年夜后,他几乎就不再说话了。

另一个有类似遭遇的人是大卫·雷斯,探险队里较有经验的船员。他遇见冰原上那只白色东西两次,竟然还能存活下来,不过这些日子以来,他就和愚钝的二兵海勒一样没用处。在他第二次碰上那只白色东西的夜里,它在甲板上撞见他和约翰·韩弗,后来还追着冰雪专家托马斯·布兰吉进入黑暗的冰原,从那时开始,雷斯又回复成目中无神、毫无反应,而且没再恢复正常。他已经被穿上很多层外套、塞进小船里,用雪橇拖运到恐怖营。其他几个受了重伤或是病到无法走路的人,例如菲茨詹姆斯的侍从侯尔,也都是这样处理的。现在探险队为坏血病、外伤或士气低迷所苦,没用处的病人太多了。船员们自己肚子饿、生病,只能勉强走几步路,却还有更多张嘴需要去喂食,更多个身体需要去拖运。

克罗兹非常虚弱,他知道过去两个晚上他几乎没有睡眠。他试着计算死亡人数来转移注意力。

“幽冥”号死了六个军官,“恐怖”号四个。

“幽冥”号的三个士官长都死了,“恐怖”号的都还活着。

“幽冥”号死了一个士官,“恐怖”号一个。

“幽冥”号只死了一个水兵,“恐怖”号四个。

不包括三个陆战队的士兵及男孩伊凡斯,死了二十个人。所以这支探险队已经死了二十四个人。死亡人数相当骇人,比克罗兹印象中海军史上任何一支极地探险队的死亡人数还多。

但是,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数字,克罗兹希望把全副注意力集中在上面:有一百零五个还活着的人需要他照顾。

在被迫离弃“恐怖”号、横越冰海的日子,有一百零五个人还活着,包括他自己。

克罗兹把头放低,倾身紧抵着挽具背带。风开始刮起来,把雪吹得四处飞舞,让前方的雪橇变得朦胧,也让他看不见走在旁边的陆战队员。

他确定自己没算错吗?死了二十个人,还不包括三个陆战队员和一个男孩?是的,他和利铎中尉今天早上才核对过人员清册,当时几支雪橇队里的人数,加上待在恐怖营里与“恐怖”号上的人数,确实是一百零五人……但是他真的确定吗?他有没有忘记任何人?他的加法与减法没出错吗?克罗兹已经非常非常累了。

弗朗西斯·克罗兹也许一时之间没算清楚,他已经两天,不,是三天没睡觉了。但是他并没有忘记任何一个人的脸或名字,将来也不会。

“船长!”

克罗兹从拉雪橇的恍惚状态中清醒过来。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已经拉了六个小时,还是只拉了一小时的雪橇。世界已经变了:东南方天空那轮耀眼但冰冷的太阳、吹刮而过的冰晶、他呼吸的节奏、他身体的疼痛、肩上分摊的重量、海冰与新雪的阻力,以及最特别的,四围有白云环绕的奇异蓝色天空。他们仿佛行走在一个边缘被漆成蓝白色的碗里。

“船长!”是利铎中尉在大喊。

克罗兹这才发现和他一同拉雪橇的人都已经停了下来,所有的雪橇都停在冰上。

在他们前面的东南方,大约是在下一道冰脊再过去一英里左右,有一艘三桅船正从北向南移动。它的帆已经卷上去而且包裹起来,帆桁已经做了停泊准备,但还在移动,仿佛正乘着一股很强的暗流,在下一道冰脊后面某条未结冻的宽阔水道上,缓慢而庄严地滑行。

搜救队。救赎。

在克罗兹疼痛胸中的蓝色火焰激动地燃烧了好几秒,变得更加明亮。

冰雪专家托马斯·布兰吉走向克罗兹。他的义肢穿着木匠哈尼特别为他制作的木鞋。“海市蜃楼!”他说。

“当然,我知道。”船长回答。

即使是透过闪烁不定的光线和方向不断变换的风去看,他也一眼就认出皇家海军“恐怖”号独特的炮舰船桅与索具。有那么几秒钟,在几近昏眩的意识不清的状态下,克罗兹在想,他们该不会是迷了路,绕了一圈后又回头面向西北方,朝着几个小时前弃掉的船走去?

不可能。前面的冰上有雪橇走过的痕迹。虽然有些地方被雪盖住了,但是雪橇队一个月来在这里来回行走,已经让冰上的凹痕变得非常深。凹痕一直通到那道高耸的冰脊以及先前用鹤嘴锄和铲子挖凿出来的狭窄通道。而且太阳这时还在他们右前方,低垂在南边的天空。在冰脊后方,那三根船桅发出微光,短暂消失后,接着又出现,而且变得更清晰,只不过整艘船是上下颠倒过来,被埋在冰里的“恐怖”号船身此时融进了布满白色卷云的天空。

天空里出现虚幻之物,克罗兹、布兰吉和许多人已经看过很多次。多年前,他们的船被冻在称为南极洲的陆块沿岸时,克罗兹在某个晴朗的冬天早晨曾看到北方有一座冒烟的火山,上下颠倒地从结冻的冰海里往上升,后来他们就用这艘船的名字为火山命名。这次探险之旅中也有一次,在一八四七年的春天,克罗兹上到甲板后发现南方天空里飘浮着几颗黑色的球。不久,这些球变成实心的八字形,然后又分开,像是有规律地排成一串的黑色气球,在差不多十五分钟后,它们完全蒸发了。

第三部雪橇有两个船员跌进雪橇凹痕里,膝盖跪在凹陷的雪中。其中一个大声哭了出来,另一个则发出一长串克罗兹听过的最有想象力的水手脏话——船长自己几十年来可是听过无数的脏话。

“他妈的!”克罗兹大骂,“你们看到的是北极的海市蜃楼。别再哭了,也别再骂了,不然我就叫你们两个人自己拉这部可恶的雪橇,我还会亲自坐在上面用皮靴踢你们的屁股。给我马上爬起来!你们可是男人,不是娇滴滴的女人。别再不争气!”

两个船员爬起来,笨拙地把身上的冰晶和雪掸掉。克罗兹一时之间无法根据外衣与威尔斯假发认出他们,不过事实上,他也不想知道他们是谁。

雪橇队又开始前进,队中有许多抱怨,但是没人敢再骂脏话。每个人都认得前方那道高大的冰脊。虽然在过去几个礼拜里,雪橇已经翻越过无数次,在它身上切割出缺口来,但它还是一道令人不容小觑的冰墙。他们必须想尽办法把沉重的雪橇弄上少说有十五英尺高的陡坡,陡坡两侧都是六十英尺高的危险冰崖。大冰块很可能会从两侧的冰崖上滚落,带来伤亡。

“好像有个黑暗之神想要折磨我们。”托马斯·布兰吉近乎愉悦地说。这位冰雪专家不需要拉雪橇,但他还是一跛一跛地走在克罗兹旁边。

船长没有回答他,一分钟后布兰吉就退后了一点,走在某个陆战队士兵旁边。

克罗兹叫一个待命的人来换班。他们事先练习过了,雪橇不需要停下来,两个人就能换班。新手将挽具套好后,他就退到雪橇道外面,然后看他的表。他们已经拉了五个小时的雪橇。回头向后看,克罗兹发现真正的“恐怖”号早就看不见了,离他们至少有五英里,而且还隔了好几道低矮的冰脊。那幅海市蜃楼的景象,似乎是存心要折磨他们的邪恶北极神灵最后送给他们的礼物。

克罗兹仍然是这支命运多舛的探险队的总指挥,但是这时他才第一次发现,他已经不再是皇家海军探索团任何一艘船舰的船长了。从他是个男孩以来,身为海员及海军军官就是他的人生,然而这部分人生已经永远结束了。他必须为失去这么多船员及两艘军舰负责,他知道在那之后,海军总部永远不会再把任何一艘船的指挥权交给他。回想起他漫长的海军军旅生涯,克罗兹明白,他现在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他们还要辛苦地拉上两天雪橇,才会到达恐怖营。克罗兹盯着前方那座高大的冰脊,举步维艰地向前走。

33 古德瑟

北纬六十九度三十七分四十二秒,西经九十八度四十一分

一八四八年四月二十二日

哈利·古德瑟医生的私人日记:

一八四八年四月二十二日

我已经在被称为“恐怖营”的地方待了四天,我觉得它名副其实。

菲茨詹姆斯船长负责指挥这里的六十个人,包括我在内。

我承认,上礼拜当我拉着雪橇第一次看到这里时,心里浮现的第一幅图像是来自荷马的《伊利亚特》。这营地沿着一个宽阔海湾的岸边搭建起来,位于詹姆斯·克拉克·罗斯将近二十年前在胜利角所堆的石碑南方两英里左右,看起来能保护我们不受到从海里堆冰上刮来的风雪侵袭。

让我想到《伊利亚特》里的场景的原因,或许是那十八艘长形小船被拉到冰海的岸上排成一列,其中四艘侧躺在沙砾地上,另外十四艘船则不偏不倚地绑在雪橇上。

小船后面有二十个帐篷:有差不多一年前,我和已故格尔中尉到胜利角探查时使用的那种小型荷兰帐篷(每个荷兰帐篷里可以睡六个人,每三个人合睡在一个五英尺宽的狼皮毛毯睡袋里);有制帆匠莫瑞制作的稍大的帐篷(包括让菲茨詹姆斯船长、克罗兹船长和他们个人侍从住的帐篷);有最大型的两个帐篷(都有“幽冥”号与“恐怖”号的会议室那么大,一个用来当病床区,另一个则充当水手们的用餐帐篷)。此外,士官长、士官、军官以及非军职干部们,例如工程师汤普森和我,也都有各自的用餐帐篷。

不过,让我想到《伊利亚特》场景的原因也有可能是我们到达恐怖营时是夜里(所有从“恐怖”号来营地的雪橇队,都是在第三天天黑后才到达),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恐怖的鬼火与营火。当然,这里除了从破碎的“幽冥”号上带来的橡木柴火外,没有木柴可以燃烧。不过在过去这个月里,有好几袋剩余的煤炭袋被船员们从两艘船上横越冰海运送过来。当我第一次看到恐怖营时,营地里就有许多烧煤的火,有些放在用岩石围起的环形区域里燃烧,有些则放进四个从嘉年华大火中抢救出来的高大火盆里燃烧。

得到的效果就是火焰及亮光。另外,我们偶尔也会点燃一些火炬与提灯。

在恐怖营待了几天之后,我已经觉得这里比较像海盗的营寨,而不像阿喀琉斯、奥德修斯、阿伽门农,以及荷马笔下其他英雄的营帐。船员们的衣服破旧、磨损,还经过多次修补。大多数人不是生病,就是走路一拐一拐,再不然就是又病又瘸。藏在他们浓密胡须下面的是一张张非常苍白的脸,他们的眼睛从凹陷的眼眶里向外瞪视。

他们大摇大摆或脚步蹒跚地在营地走着,船刀垂挂在随意绑在外衣的腰带上晃来晃去,铿锵作响的刀鞘是由刺刀鞘截短做成的。这是克罗兹的点子。他还要求船员们戴上由格子网改装成的护目镜,以避免被阳光射瞎眼睛。结果就产生了一群打扮得很像暴徒的乌合之众。

而且这些人大多已经出现坏血病的症状。

我这几天一直在病床帐篷里忙碌。雪橇队的船员花了不少额外力气,拉了十几张床(再加上两位船长的床)穿越冰海,翻过可怕的冰脊来到这里,但是现在我有二十个人在病床帐篷里,所以有八个人得躺到铺在冰冷地面上的简便床垫上。在漫长的夜里,有三盏油灯可以提供足够的照明。

大多数躺在病床区的人都得了坏血病,但并不是全都如此。二兵海勒又回到我的看护之下,培第医生曾将一片由金币打成的薄片锁到他的头颅上,来取代被冰上那个东西连着部分大脑一起挖掉的头壳。陆战队士兵们已经照顾他好几个月,也计划到恐怖营后继续照顾。这名二兵被安置在哈尼先生设计的小雪橇上运送过来,但也许是在三天两夜的运送过程中着了凉,到这里时已经得了急性肺炎。这次我不预期这位陆战队二兵还能活太久,虽然他到目前为止都还奇迹似的生存着。

在病床区里还有大卫·雷斯,他的同伴都叫他戴威。这几个月来,他的紧张性精神分裂症一直没有改善,这个礼拜横越冰原后(他和我同一批来到这里),就开始连最稀的粥或水都没办法下咽。今天是礼拜六。我认为雷斯活不到下周三。

把小船和东西从船上拉到岛上,包括翻越过一个即使不必拉雪橇我也爬不上去的冰脊,劳动量无比巨大。当然这会为我带来一些撞伤与骨折类伤员。其中包括水兵比尔·宣克斯,他的手臂出现严重的复合式骨折,尖锐的骨头碎片在两个地方穿破了他的肌肉与皮肤。因为怕他得坏血病,我帮他把骨头接好后,就将他留在帐篷里。

坏血病仍然是潜藏在这帐篷里的主凶。

菲茨詹姆斯船长的个人侍从侯尔先生很可能会是这里第一个死于坏血病的人。他一天中大多数时间都意识不清。和雷斯与海勒一样,他必须被人用雪橇拖着,从注定要抛弃的船那里经过二十五英里路程来到恐怖营。

爱德蒙·侯尔很早就患上坏血病,且相当典型地诠释了病情一步一步恶化的进程。这位船长侍从是个年轻人,再过两个多礼拜,到五月九日才满二十七岁,如果他那时候还活着的话。

身为一名侍从,侯尔算是块头高大,他有六尺高。在探险队起航的时候,总船医史坦利和我从各方面来看都觉得他很健康。他做事时动作利落、聪明、机敏、有活力,而且有侍从少有的强健体魄。一八四五年与一八四六年之间的冬天,在比奇岛的冰上常常举办赛跑与人力拉雪橇比赛,那时候他就经常得第一名,也常常是他所属队伍的灵魂人物。

他在去年秋天开始出现坏血病的轻微症状:疲劳、倦怠、愈来愈常将事情弄混淆。在威尼斯嘉年华灾难后,病情变得非常明显。他继续服侍菲茨詹姆斯船长,一天工作十六个小时,进入二月后每天工作更长时数,他的身体终于垮下了。

第一个让侯尔先生注意到的症状是水手舱船员们戏称的“荆棘冠冕”。

血开始从爱德蒙·侯尔的头发里流出来,还不只是从他头上的毛发流出来而已。先是他的帽子,接着是他的衬衣,最后连他的内裤也每天都沾满血迹。

我曾经很仔细观察过,发现头皮上的血确实来自毛囊。有些船员为了避免出现这症状而把头发剃光,当然一点用处也没有。因为大多数船员的威尔斯假发、帽子、围巾,现在连枕头也一样被血浸湿了,所以船员和军官们开始在头饰底下先缠上毛巾,睡觉时也是躺在毛巾上。

当然,血从所有有体毛的地方冒出来的难堪与难受,绝不是这几个简单动作就能化解的。

一月时,侍从侯尔的皮肤下面开始出血。虽然当时户外比赛早已成为过去式,侯尔先生很少需要离开船很远或付出大量劳力来履行他的职责,但只要有些微碰撞或擦伤,他身上就会出现一大片红色与蓝色肿块,而且不会好起来。刮马铃薯或切牛肉时不小心割伤自己,几个礼拜内伤口都不会愈合,还会持续流血。

到了一月底,侯尔先生的脚已经肿成两倍大。要服侍船长时,他还得向较胖的船员借条脏裤子来穿。因为关节愈来愈痛,他几乎无法入睡。到了三月初,任何动作都会让侯尔痛得受不了。

整个三月,侯尔坚持不留在“幽冥”号的病床区,他要回到自己的卧铺,服侍并且照顾他的船长菲茨詹姆斯。他的金发一直结着血块,肿起来的手、脚和脸开始变得像面团一样。每天我检查他时,他的皮肤都变得更没弹性;在“幽冥”号整个被压碎的一个礼拜前,我的手指可以深深压进他的肉里,而那凹洞就永远留在那里,新的瘀血会开始向外扩散,形成一片不久就会大量出血的肤块。

到了四月中,侯尔整个人的身体已经膨胀得不成人形。他的脸和手因为黄疸而呈黄色,眼睛也呈现明亮的黄色,在不断流血的眼眶衬托下,看起来相当骇人。

虽然我的助手和我花了不少力气,每天帮他翻身及移动身体好几次,但是到了要将他从垂死的“幽冥”号上移出来的那天,侯尔还是长了许多褥疮,疮已经变成棕紫色的溃疡,不断在流脓。他的脸,尤其是鼻子和嘴巴两侧也有溃疡,不断渗出脓与血。

坏血病患者的脓有非常难闻的腐臭味。

我们把侯尔先生移到恐怖营那天,他的牙齿掉到只剩下两颗。而在去年圣诞节那天,他还是整支探险队中笑容最健康的年轻人呢。

侯尔的牙龈变黑而且向后缩。他一天只有几小时有意识,而在那段时间里,他每一秒都非常疼痛。我们打开他的嘴巴要喂他时,几乎无法忍受那味道。因为没办法清洗毛巾,我们就在他的床上铺了帆布,现在那帆布因为沾了血而变黑了。他结冻、肮脏的衣服也因为干血与脓块而变得易碎。

他的外观和苦楚已经够可怕了,更可怕的是他的情况还会一天比一天糟,继续苟延残喘好几个礼拜甚至几个月。坏血病是个狡猾的杀手。它会折磨受害者很长一段时间,才放手让他死去。当人死于坏血病,他最亲密的家属通常已经认不出他来,而他的神志也已经不足以认出对方。

但是在这里不成问题。探险队除了有一对兄弟外(托马斯·哈特内在比奇岛失去了他的哥哥),不会有任何家属出现在冰海上,或是来到这座不断受风、雪、冰、闪电以及浓雾侵袭的可怕之岛。我们倒下时没有亲人会来认尸,更不用说来将我们埋葬。

病床区有十二个人不久之后会死于坏血病,而且一百零五个生存者中超过三分之二已经出现一个或一个以上的坏血病症状,包括我自己在内。

再不到一个礼拜,我们的柠檬汁将会喝完。它是我们最理想的抗坏血病食物,但是在过去这一年里的效用已经愈来愈小。到时候我仅剩的抗坏血病药物就是醋。一个礼拜前在“恐怖”号船外的贮粮帐篷里,我亲自监督船员们把剩下的醋从木桶倒到十八个小桶子里,准备供十八艘已经用雪橇运送到恐怖营的小船使用。

船员们讨厌醋。醋和柠檬汁不一样,柠檬汁的酸味可以借着加些糖水甚至朗姆酒勉强压过去。但是对于味觉已经被身体系统里的坏血病破坏掉的病患来说,醋尝起来就和毒药差不多。

军官们比船员们吃过更多葛德纳食物罐头——他们选择吃他们最爱吃(虽然有股腐臭味)的腌猪肉与腌牛肉,直到木桶里的肉全被吃光——看起来也确实比一般船员更容易因为坏血病的后期症状而倒下。

这证实了麦当诺医生的理论。他认为罐头装的肉类、蔬菜以及汤缺少了对抗坏血病的重要成分。相较之下,虽然有点腐败、但过去一度新鲜的食物,就没有这种问题。如果我能奇迹似的找到这成分,不管是毒物或是灵丹,不仅很有可能救活船员,甚至包括侯尔先生,也很有机会被封为爵士——当然是在我们被搜救队发现,或者各凭本事到达安稳的海湾之后。

但是,以目前状况来看,我什么都不能做,我手上连基本的实验器材也没有。我目前能做的,顶多就是坚持让船员们吃狩猎队带回来的新鲜肉类。虽然有点违反常理,我甚至觉得连皮下脂肪和甜食都有可能增强对抗坏血病的抵抗力。

不过狩猎队并没发现可以射杀的活物。冰层还太厚,我们不可能凿穿来钓鱼。

昨天晚上,菲茨詹姆斯船长和往常一样来病床区探视。他的每个漫长的一天都是从探视病房开始,也以探视病房结束。在他巡视过每个熟睡的病患后,他问我每个人病情的变化。我那时就鼓起勇气来,问他一个我已经藏在心里好几礼拜的问题。

“船长,”我说,“如果您没有时间回答,或是不想回答,这我可以理解,因为显然我的问题很蠢。不过这个问题我已经想很久了:为什么要有十八艘小船?我们似乎是把‘幽冥’号和‘恐怖’号上的每一艘小船都运来了,但是我们总共只有一百零五个人。”

“愿意的话,你可以跟我到外面来,古德瑟医生。”菲茨詹姆斯船长回答。

我吩咐我那位疲累的助手亨利·罗伊德看好病患,然后跟着菲茨詹姆斯船长到外面去。我在病床帐篷里就注意到,他的胡子并不是我向来以为的红色,反倒大多是灰色的,只是边缘有些干掉的血。

船长从病床区多拿了一盏提灯,然后带头走向尽是沙砾的海滩。

当然,那里没有酒红色的海水在拍打着布满圆卵石的海岸。只有一些高大的冰山堆积在我们与海上的堆冰之间,沿着海岸线形成一道屏障。

菲茨詹姆斯把提灯举高,照亮一排小船。“你看到什么,医生?”他问。

“小船。”我大胆地回答,感觉到自己真的如自己刚刚所说那么蠢。

“你分得出它们之间的差别吗,古德瑟医生?”

在提灯光中,我更仔细地看了看。

“前面这四艘没放在雪橇上。”我说。我来的第一天就发现了。我实在搞不清楚,哈尼先生都愿意花那么多心思为其他小船制作雪橇了,为什么这四艘会是例外。在我看来,这是个严重过失。

“是,你说得没错。”菲茨詹姆斯船长说,“这四艘是‘幽冥’号和‘恐怖’号上的捕鲸船。它们有三十英尺长,比其他的小船轻,非常坚固,每艘都有六支桨,和独木舟一样有双重船首……你看到了吗?”

我现在看到了,我之前都没注意到捕鲸船有两个船头,像独木舟一样。

“如果我们有十艘捕鲸船,”船长继续说,“那就太完美了。”

“怎么说?”我问。

“它们很坚固,医生。非常坚固,而且轻,这我刚刚说过了。而且可以把物品堆放在上面,拖着它们在冰上走,不像其他小船还需要制作雪橇来搭载。如果我们遇到没结冻的水道,我们可以从冰上直接进到水里。”

我摇了摇头。虽然我知道问下面的问题,会让菲茨詹姆斯船长马上认为我是个十足的笨蛋,但我还是问了:“但是为什么捕鲸船可以在冰上拖行,其他船却不行?”

“你看得到它的舵吗?”菲茨詹姆斯船长的声音里没有一点不耐烦。

我看了看这几艘船的尾巴,没看到舵。我如实地告诉船长。

“正是如此。”他说,“捕鲸船的龙骨很浅,也没有固定的舵。它的行进方向由船尾划桨的人来控制。”

“这样好吗?”我问。

“当然好,如果你要一艘轻而坚固、龙骨很浅,在冰上拖行时船舵不容易断掉的小船。”菲茨詹姆斯船长说,“虽然它有三十英尺长,但最适合用人力拉着在冰上移动,而且搭载十二个人后还有置放补给品的空间。”

我听懂似的点了点头。我差一点就懂了,但是我非常累。

“你看到船桅了吗,医生?”

我再次看了看,找不到我要找的东西,我再次如实回答。

“因为捕鲸船有个可以收折起来的船桅。”船长说,“现在已经折叠起来,收纳在覆盖于船舷上的帆布下面。”

“我注意到这些小船上都盖着帆布与木板。”我这么说,让他知道我并不是没在观察,“那是要避免雪落在船里吗?”

菲茨詹姆斯点起他的烟斗。他的烟草很久以前就用完了,我并不想知道他的烟斗里现在烧的是什么。“船罩可以用来遮蔽搭乘十八艘小船的船员,虽然我们也许只会带走十艘。”他低声说。营地里大多数人都在睡觉,怕冷的守卫只在提灯光的边缘巡行。

“当我们穿越未结冻水域,进到贝克的大鱼河河口时,我们会躲到帆布下面吗?”我问。我从来没想过,我们全蹲坐在帆布与木板下面会是何种光景。我向来想象的都是大家兴高采烈地在阳光下摇桨。

“我们可能不会在河里使用这些小船。”他说,吐出一些味道浓烈的烟雾,闻起来像干掉的人粪,“如果今年夏天沿岸的水域解冻了,克罗兹船长可能会希望我们扬帆航行到安全的地方。”

“一路航行到阿拉斯加和圣彼得堡?”我问。

“至少要航行到阿拉斯加。”船长说,“或者到巴芬湾,如果沿岸解冻的水道是通往北方的话。”他走了几步,摆动提灯让它更靠近放在雪橇上的小船:“你认得出这些小船吗,医生?”

“它们不一样吗,船长?”我发现当人累到某个地步,已经不太会在乎自己的形象了,反倒喜欢坦诚以对。

“是的。”菲茨詹姆斯说,“再来那两艘绑在哈尼先生特制雪橇上的小船,是我们‘幽冥’号的快艇。过去这三个冬天它们不是被绑在甲板上,就是置放在船旁边的冰上,你一定看过吧?”

“是的,当然。”我说,“不过,您的意思是它们和前面那几艘捕鲸船不同?”

“差很多。”菲茨詹姆斯船长说。他花了一些时间把烟斗重新点燃。“你有没有看到这两艘船的船桅,医生?”他问。

即使这里只有提灯的微光,我还是看得见这两艘船上各竖立着两支船桅。特意裁切成形的船帆缝系在船桅周围。我告诉船长我看到的。

“嗯,很好。”他说,并没摆出高人一等的姿态。

“不把可以折叠起来的船桅折叠起来,有什么原因吗?”我问,主要是要表现出我一直很留心在听他的话。

“它们无法折叠起来,古德瑟医生。这些船桅是装上斜帆的……或者你可以说它装上了斜桁,几乎就固定在那里。你看到这两艘小船固定的舵吗?还有那条比较突出的龙骨?”

我看得见。真的。“就是船舵和龙骨让它们不能像捕鲸船一样在冰上拖行吧?”我大胆猜测。

“正是如此,你已经诊断出问题了,医生。”

“船舵难道没办法拆下来吗,船长?”

“也许可以,古德瑟医生,但是那突出的龙骨……在碰上第一道冰脊时就会卡住或被撞掉,不是吗?”

我再次点了点头,把戴着连指手套的手放在它的船舷上:“是我的错觉,还是这四艘小船,包括‘恐怖’号的那两艘,真的比那几艘捕鲸船短一点?”

“你的眼力很好,医生。这几艘只有二十五英尺长,捕鲸船长三十英尺。而且它们比较重……快艇比较重,船尾也较呈方形。”

我这才第一次注意到,这些小船和捕鲸船不同,它们确实只有一个船头和一个方形船尾。不像独木舟。“这种快艇可以载几个人?”我问。

“十个。他们要摇八支桨。船上会有很多贮放东西的空间,即使是在大海上,也有足够的空间让我们全挤在里面躲避暴风雪。因为快艇有两支船桅,比捕鲸船多一倍的帆来迎接风。不过如果我们必须在贝克的大鱼河里逆流而上,它们就比不上捕鲸船。”

“为什么?”我问。我觉得我应该已经知道答案,因为他好像告诉过我了。

“它们吃水较深,先生。接着我们来看这两艘……快活艇。”

我并不觉得这两艘船有什么快活之处。“它们看起来比快艇大一点。”我说。

“没错,医生。它们长三十英尺……和我们的捕鲸船一样长,但是比较重。甚至比快艇还重。我可以告诉你……能拉着它们和那两部载着它们的九百磅雪橇穿越冰原走到这里,对船员们来说已经是很大的考验。克罗兹船长可能会决定把它们留在这里。”

“那么我们不是应该一开始就把它们留在船上吗?”我问。

他摇摇头:“不对。我们需要选择一些最有可能让一百个船员在海里,甚至在河里活上几个礼拜或几个月的船。你知道小船……所有这些小船……要在海里航行或要在河里靠风力逆流而上,都有不同的索具装配方式吗,医生?”

这次轮到我摇头了。

“没关系。”菲茨詹姆斯船长说,“以后有机会,最好是在南方晴朗、温暖的日子里,我再好好向你介绍在河里航行与在海里航行时索具的不同装配。最后这八艘船……前两艘是侦察船,再来四艘是驳船,最后两艘是便艇。”

“这些便艇似乎比其他小船短很多。”我说。

菲茨詹姆斯船长又在那令人厌恶的烟斗上抽了一口,然后点点头,好像我在《圣经》里发现了智慧的珍珠。“是的。”他有些难过地说,“便艇只有十二英尺长,和二十八英尺长的侦察船,以及二十二英尺长的驳船不能比。不过,这些便艇和驳船都没办法装上桅杆,靠帆来航行,而船上的桨数目也不多。如果我们到了没结冻的海面上,乘坐小船的人肯定会非常辛苦。如果克罗兹船长决定把它们留下,我一点也不觉得讶异。”

“没结冻的海?”我想。在今晚之前我从来没想过,这些船有可能要在比贝克的大鱼河(我心里把它想成和泰晤士河差不多)还宽敞的水域航行,虽然我已经参加过几次讨论这种可行性的作战会议。看着那些较小、看起来很脆弱的便艇和驳船绑在雪橇上,我想乘坐小船的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乘坐有两根船桅的侦察船及有一根高大船桅的捕鲸船的人,扬长消失在地平线外。

乘坐小船的人命运很悲惨。那么,谁该被选派到这些船上?两位船长已经私下做好选择了吗?

我是被指派到哪一艘船上,接受哪一种命运?

“如果我们要带着特别小的船一起走,就会抽签来决定谁该上这些船。”船长说,“侦察船、快活艇,以及捕鲸船的人员安排,会依照雪橇队的编组。”

我的眼神显然已经透露出我的惊慌。

菲茨詹姆斯船长笑着,他的笑声一下子就转变成痛苦的咳嗽声。他再次在皮靴上把烟斗里的灰敲掉。风开始刮起,我突然觉得很冷。我完全不知道当时几点钟,大概是午夜某个时间。天已经黑了至少七个小时了。

“不用担心,医生。”他轻声说,“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我只看得到你的表情。就像我刚刚说的,我们会抽签来决定谁搭较小的船,但是也有可能不带走那些船。不论最后如何决定,都不会把任何人留下。在海上,我们会把船都系在一起。”

我报以微笑,希望在提灯光的照射下,船长能看到我的微笑,而不是看到我流血的牙龈。“我不知道借风力航行的帆船能和没有帆的船绑在一起。”我再次展现我的无知。

“通常不行。”菲茨詹姆斯船长说。他轻拍我的背,穿了很多层衣服的我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力道。

“现在你已经知道,这十八艘最后可能会构成小舰队的小船各自的航海优缺点了。我们可以回去了吗?这里很冷,而且我得回去补眠,好在四钟响时起来查哨。”

我咬了咬嘴唇,口里有血味:“我还有一个问题,船长,如果您不介意的话。”

“问吧!”

“克罗兹船长什么时候才会决定我们要带什么船?什么时候会把要带的船放到水里?”我问,声音很沙哑。

船长稍微移动了一下,船员用餐帐篷附近的营火衬托出他的身影。我看不见他的脸。

“我不知道,古德瑟医生。”他最后说,“我觉得克罗兹船长也没有办法回答你。幸运女神也许再过几个礼拜就会眷顾我们,冰也开始融化……如果是这样,我会亲自扬帆驾船把你送到巴芬岛。不然的话,我们可能会在三个月内带着几种小船,逆着大鱼河河口的水流行驶……即使我们七月才到达大鱼河,应该还会有足够的时间,在冬天完全到来之前行驶到大奴湖及那里的营塞。”

他拍了拍最靠近他的那艘侦察船的弧形船身。能辨认出那是一艘侦察船,我隐约有股莫名的得意。

不过,搞不好那其实是两艘快活艇中的一艘。

我试着不去想爱德蒙·侯尔,以及他揭示给我们所有人的命运。如果在三个月内我们还没开始逆着贝克河……就是他们称为大鱼河的那条河……进行八百五十英里的长途旅行的话,等到船再过几个月后才到达大奴湖时,还会有人活着吗?

“或者,”他轻声说,“如果幸运女神不眷顾我们,这些船身和龙骨也许就永远不会再进到水里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就是我们的死刑判决书。我转身离开提灯的光,想走回病床帐篷。我非常尊敬詹姆斯·菲茨詹姆斯船长,我不希望他这时看到我的脸。

菲茨詹姆斯船长把手搭在我的肩上,拉住我。

“若果真如此,”他的语气相当强烈,“我们只好打落牙齿和血吞下走回家了,不是吗?”

34 克罗兹

北纬六十九度三十七分四十二秒,西经九十八度四十一分

一八四八年四月二十二日

克罗兹拉着雪橇朝向北极的落日前进,他知道这次受苦之旅该怎么分配。今天第一天,走八英里路到一号冰海营地;明天走九英里,如果一切顺利,在午夜前可以到达二号冰海营地;第三天,也就是最后一天,再走八英里路,其中包括海岸附近那段最难走的路,那时他们得拉着雪橇,翻越堆冰与沿岸积冰相会处的冰障。然后就可到达暂时还算安稳的避难所——恐怖营。

两艘船的船员将会第一次住在一起。如果克罗兹的雪橇能顺利完成三天越过冰原的旅程,而且没被冰上那个东西赶上,一百零五人就会全聚集在这座岛被风扫得光秃秃的西北海岸上。

三月时最先到达威廉王陆块的先遣雪橇队的前进速度很慢。那时天几乎都还是黑的,所以第一天晚上多是在还看得见船的地方扎营。有一次暴风雪从东南方吹来,不断打在他们脸上,维思康提的雪橇辛苦了十二个小时还前进不到一英里。

但是现在,在阳光下,先前雪橇走过的路迹已经很清楚,而且翻越冰脊的小径也比较好走,虽然它还没完全被铲平。

克罗兹一直不希望最终要在威廉王陆块落脚。他到胜利角去视察过几次,虽然看到那里堆了许多食物与机具,一圈一圈的帐篷也搭建得有个雏形,他却还不认为他们能在那里活太久。恶劣的天气几乎总是从西北方来:在冬天时残忍,在春天及短暂的秋天时凶暴,在夏天则有致命危险。一八四七年夏天,已故格尔中尉第一次到这块陆地上勘探时经历的狂野的雷电暴风雪,在夏天与初秋时节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克罗兹最早同意让船员们用雪橇载到陆地上的东西,是船上多余的避雷棒,以及约翰爵士舱房里几根可以改装成避雷针的铜制布帘横杆。

直到“幽冥”号在三月的最后一天被压碎前,克罗兹都还希望他们能出发朝布西亚半岛东岸去,那里的怒气海滩可能有些补给品,而且还可能会有从巴芬湾来的捕鲸船发现他们。他们可以和老约翰·罗斯一样,沿着布西亚半岛东岸上步行或划船到萨默塞特岛,甚至必要的话,再回到德文岛。这样迟早会看到一艘在兰开斯特海峡航行的船。

而且那一带有些爱斯基摩人的村落。克罗兹知道这是真的:一八一九年,他二十二岁的时候,第一次随着威廉·爱德华·裴瑞到北极探险时,就见过那些村落。两年后他又和裴瑞回到那区域,尝试要找出航线,再过两年后又来过一次,仍然是要寻找那条“西北航道”——二十六年后让约翰·富兰克林爵士丧命的任务。

有可能我们也全都会因此丧命,克罗兹想。他摇摇头,想把失败者的想法甩掉。

太阳非常接近南方地平线。就在太阳要落下之前,他们会停下来吃一顿冰冷的晚餐。接着他们会背起挽具,拉着雪橇再走六到八个小时,在傍晚、晚上及深夜的黑暗中走到一号冰海营地,差不多到达威廉王陆块及恐怖营总路程的三分之一。

现在除了船员们的喘气声、皮带的嘎吱声,以及雪橇滑板的锉磨声外,没有其他声音。风全停了,但随着落日余晖逐渐变暗,空气变得更冷。他们呼出的气形成的冰晶,悬浮在整支队伍上方,像一颗颗缓缓消散的金色圆球。

现在他们正接近高大的冰脊。克罗兹走在队伍最前端,准备在船员们一开始拉拔、提举、推动时搭把手,顺便轻声咒骂几声。他看着前方落日,回想到自己为了找一条到布西亚或巴芬湾的捕鲸船那里的路,曾付出过多少努力。

三十一岁时,克罗兹第四次,也是最后一次陪裴瑞船长到北极海域来,目标是到北极点去。他们创造的“人迹所至的最北方”的纪录,至今都还无人打破。不过他们最终还是被延伸到世界最北端的结实堆冰阻挡住。弗朗西斯·克罗兹已经不再相信有所谓的不冻北极海了:如果有人最终真的到了北极点,他很确定那人一定是驾雪橇去的。

也许是乘坐由狗拉动的雪橇,像爱斯基摩人那样。

克罗兹看过原住民和他们轻巧的狗拉雪橇在格陵兰及萨默塞特岛的东半部四处滑行。照皇家海军的标准来说,那根本称不上是雪橇,只能算是不堪一击的小型雪橇。他们移动的速度远比克罗兹靠人力拉动的雪橇要快。他想朝东走的最主要原因是:爱斯基摩人就在布西亚东边某处或再过去一点。而且,和沉默女士——这礼拜稍早,她跟在哈吉森中尉与厄文中尉的雪橇队后面,先上恐怖营去了——一样,原住民知道如何在这被上帝放弃的白色世界里打猎与捕鱼。

早在二月初,年轻的厄文中尉就向克罗兹反映过,要跟踪沉默女士很不容易,也很难和她沟通,向她请教她是从哪里及如何得到的海豹肉及鱼。当时克罗兹还考虑要用手枪或船刀威胁她,强迫她说明她是如何找到厄文发誓她拥有的新鲜食物。但是他心知肚明,威胁最终会变成什么结果——爱斯基摩姑娘没有舌头的嘴巴还是会紧紧闭着,乌黑的大眼睛会一眨不眨地瞪着克罗兹,直到他不得不后退一步放弃威胁。一事无成。

所以他让她继续留在厄文描述的小雪屋里,让狄葛先生偶尔给她一些饼干或剩余的食物。他尝试把她忘掉。他也确实成功地忘记这个姑娘了,因为上个礼拜守卫向他报告,说她正跟在哈吉森与厄文的雪橇队后方几百码处往恐怖营去时,他才吃惊地记起还有这个人。但是他知道,他还是会梦到她。

如果克罗兹不是太累,很可能还会因为船员们正拖着穿越冰原朝东南方前进的雪橇设计得精巧耐用,而觉得有点骄傲。

在三月中,甚至在还不确定“幽冥”号会被冰层压碎前,他就命令探险队仅存的木匠哈尼先生,和他的副手威尔森与华生日夜赶工,设计及制造能载运“幽冥”号与“恐怖”号上小船与机具的雪橇。

当第一批用橡木与铜打造成的原型雪橇在春天完工时,克罗兹就叫船员们到冰上去测试,并且找出最好的拉动方法。他吩咐索具装配工、补给士,甚至前桅台班员用心去设计出最佳的挽具,让拉雪橇的人拉动时能最省力,而且让挽具不至于妨碍到身体动作及呼吸。三月中,雪橇的设计方案敲定了,他们据此制造出更多雪橇,最后的结论是:载运小船的大型雪橇由十一个人来拉,较小一点的载货雪橇由七个人来拉,这样最合适。

这样安排,便于在刚开始把几批补给品运到威廉王陆块上的恐怖营。克罗兹知道,在此之后,他们下到冰上时,有些人可能已经病到无法拉雪橇,另一些人甚至可能已经死了,到时要由一百个人,或不到一百人的人力来拉动十八艘装满了存粮及机具的小船和雪橇,也就是不到十一人来拉一堆重物,船员的劳力负担会过重。再者,考虑到船员到那时候坏血病会加重,也会更疲惫不堪,每个人的负担还会更重。

到了三月的最后一个礼拜,即使当时“幽冥”号已经在垂死挣扎,两艘船的船员们还在黑暗中或在短暂的阳光中到冰原上,拉着不同的雪橇参加人力雪橇竞速赛,除了学习正确的拉雪橇技巧,也试着研究出什么人适合拉什么样的雪橇,并且找出几支由两艘船各级人员混合编组的最佳雪橇队。他们是为了获得银币与金币的奖赏而比赛。虽然约翰爵士生前计划在阿拉斯加、俄罗斯、东方、三文治群岛买许多纪念品,所以在他的私人贮藏室里有好几箱的先令银币、基尼金币。但是赏金的钱币却是出自弗朗西斯·克罗兹的口袋。

克罗兹非常希望等到白天长到可以做长途雪橇之旅时,就朝巴芬湾前进。因为根据他的直觉,根据富兰克林说的故事,也根据他读过的乔治·贝克的历史——记载十四年前贝克沿着大鱼河上溯六百五十英里到大奴湖的书,原本放在“恐怖”号的图书馆,现在则装在克罗兹的个人行李包中,放在其中一部雪橇上——他们当中有人能完成溯河之旅并且活下来的概率微乎其微。

光是从位于威廉王陆块外海的“恐怖”号到达大鱼河河口这一段一百六十几英里的路程,就有可能无法跨越,这还只是这趟逆流上行的艰难旅程的序曲。在这段路程中,他们会碰到最恶劣的沿岸积冰,还可能受到融化水道的威胁,而被迫放弃雪橇。即使海中的水道没有融化,他们到岸上后还是要艰辛地、痛苦地拉着雪橇及小船穿越岛上的沙砾地前进,同时还可能要忍受最糟的冰原暴风雪的无情摧残。

如果他们真的能到达河里,就要碰上贝克所谓的“一段蜿蜒五百三十英里,穿过贫瘠的荒野,沿途两岸连一棵树都没有的粗暴且折磨人的路程”,以及“不下八十三处的大瀑布、小瀑布与急流”。克罗兹很难想象他的船员们在拉了一个月或更久的雪橇后,身体还强壮或健康到可以承受八十三处大瀑布、小瀑布与急流的考验。就算是乘坐最坚固的小船,光是反复将船只在水道间搬运,就可以累死他们。

一个礼拜前,古德瑟船医在还没有随运送小船的雪橇队到恐怖营之前就告诉克罗兹,抗坏血病的柠檬汁会在三个礼拜,甚至更短的时间内用光,具体能用多久取决于那段时间里死了多少人。

克罗兹很清楚,如果坏血病全力猛攻,极短的时间内他们就会全都变得软弱无力。以目前这段前往威廉王陆块,长约二十五英里的路来讲,他们人员齐备,拥有减半的食物配额,拉着轻雪橇,顺着这一个月来在冰里被磨凹陷的轨道走,一天应该可以走超过八英里。但在地形变化较大的区域,或是威廉王陆块的岸冰区,或再往南,一天能走的距离可能得减半或更少。而等到坏血病控制他们之后,很有可能一天只能走一英里,而且如果没有风的话,他们很可能没有办法靠着摇桨或撑篙让沉重的小船逆着贝克河向上移动。在未来几个礼拜或几个月里,不论距离多短,把小船搬到河岸上再前进很快就会成为不可能的任务。

向南走的有利之处大概只有两点:一、概率虽然不大,但说不定有探险队已经从大奴湖往北来找他们了;二、他们愈往南走,气温会愈高。至少他们是朝着雪融方向前进的。

然而,克罗兹还是倾向于留在纬度较高的北边,然后朝东及朝北走一段较长距离,到达布西亚半岛后,接着跨越它。他知道只有一个比较保险的方式:把船员们带到威廉王陆块上,向东横越过岛,接着再横越过一段较短的海冰——那里从西北方来的风与恶劣天气都会被岛阻挡住,之后到达布西亚半岛的西南岸,然后再沿着海冰边缘,或是直接在陆上沿着海岸线往北走,最后翻过布西亚半岛上的山丘往怒气海滩去,一路上都有碰到爱斯基摩人。

这是较保险的走法,但是也较长。一千两百英里!比起“向南走威廉王陆块,再继续向南逆流而上走贝克河”几乎多了半倍路程。

除非他们跨越冰海到布西亚半岛后不久就碰到爱斯基摩人,否则在完成一千两百英里长途跋涉的几个礼拜或几个月前,他们就全军覆没了。

即使如此,弗朗西斯·克罗兹还是很想孤注一掷,直接穿越东北方冰况最恶劣的堆冰,疯狂地复制十八年前他的朋友詹姆斯·克拉克·罗斯的以一小群人惊人地完成六百英里雪橇之旅的壮举。当时“怒气”号被冻结在布西亚半岛另一边。老助理布瑞金说得完全没错。约翰·罗斯下对了生存赌注,徒步与拉雪橇并用地硬是朝北走,接着靠先前留在那里的小船航行到兰卡斯特海,然后在那里等待经过的捕鲸船。他的侄子詹姆斯·罗斯还证明了拉雪橇从威廉王陆块回到怒气海滩是可能的——但也只是有可能。

“幽冥”号还在忍受最后十天的折磨时,克罗兹就已经征召了两艘船上最善于拉雪橇的人——也就是把最大奖项(也是克罗兹在这世上最后一笔金钱)赢走的人,把设计得最好的雪橇交给他们,并且命令主计官欧斯莫和黑帕门,提供这支由最棒的雪橇纤夫组成的梦幻队伍接下来六个礼拜在冰上需要的一切。

那支雪橇队由十一个人组成。队长是“幽冥”号的二副查尔斯·费垂克·德沃斯,带头拉雪橇的人是大块头门森。他希望另外九个人都是出于自愿参加,也果真如此。

克罗兹想要知道雪橇队有没有办法拖着装满补给品的小船,直接穿越辽阔的冰海出去寻找救援。三月二十三日那天,这十一个人在六钟响时出发,当时天还是黑的,气温是零下三十八华氏度。两艘船上每位还能走路的船员都聚集在一起,为他们大喊三声加油。

德沃斯和他的队伍在三个礼拜后回来了。没有人死掉,但是每个人都累坏了,四个人严重冻伤。马格纳·门森是十一个人中唯一不像只剩半条命的人,连看似从来不会疲倦的德沃斯也累倒了。

在那三个礼拜里,他们只走到离“恐怖”号与“幽冥”号直线距离不到二十八英里远的地方。德沃斯后来估计,他们拉着雪橇,蜿蜒走了超过一百五十英里的路程,才获得二十八英里的直线距离;在到处都是无法跨越的障碍堆冰上,他们不可能循直线走那么长的距离。他们目前所在位置东北方的天气,比困住他们两年的第九层地狱还可怕。那里冰脊成群,有些还高耸到超过八十英尺。当南方太阳被云遮住,或是连续几个长达十八小时的夜里都没有星光时,他们几乎搞不清楚方向。当然,在靠近地磁北极的地方,指北针没有任何用处。

为了保险起见,雪橇队带了五个帐篷,其中只有两个是用来睡觉的。在露天的冰海上过夜非常寒冷,所以到最后九个晚上他们终于能真正睡着的时候,十一个人全挤在一个帐篷里。他们也没有别的选择,因为到了第十二个晚上,另外四顶牢固的帐篷不是被风吹走,就是被风撕成碎片。

不过,德沃斯还是设法带领他们朝东北方移动,只是天气一天比一天糟,冰脊彼此之间愈来愈接近,被迫绕行的路也愈来愈长,而且路况变化多端。此外,当他们像大力士一样奋力拉着或推着雪橇,越过锯齿状的冰脊时,雪橇也受到严重损伤。光是修理雪橇就让他们在狂风暴雪中多耗了两天。

他们到冰上旅行的第十四天早晨,这位二副决定掉头回去。因为只剩一顶帐篷,他估算再走下去的存活概率相当低。他们顺着过去十三天来在冰上留下的雪橇痕迹走回船上。但是冰的活动力太强了,滑移的冰板、堆冰里移动的冰山,以及在他们面前冒出来的新冰脊,销毁了他们走过的痕迹。德沃斯是富兰克林探险队中除了克罗兹之外最优秀的领航者。他多次趁白天及夜里偶然出现晴空时,用经纬仪与六分仪测量方位,到头来却大多还是根据推测定位法来定行进路线。他跟队友说,他很清楚他们所在的位置。但后来他才向菲茨詹姆斯和克罗兹坦承,他早有心理准备回程可能会偏离目的地达二十英里。

在冰原上的最后一夜,最后的帐篷也被风雪撕裂,他们只好放弃睡袋,盲目地朝自以为是西南方的方向前进。为求活命,他们还是拉着雪橇。他们丢掉多余的食物与衣物,却继续拉着雪橇,只因为他们需要水、霰弹枪、弹药与火药。

某只体形巨大的东西在整个旅程中都在跟踪他们。他们可以在雪沫、浓雾与猛烈的冰雹中看到它的身影。在每个无尽的夜里,也可以听到它在黑暗中围绕着他们打转。

他们在冰上的第二十一天早晨,德沃斯一行人出现在北边的地平线上。他们当时是朝西走,完全没注意到“恐怖”号就在他们南边三英里处。“幽冥”号的一个瞭望员看到他们,不过那时“幽冥”号已经不见了——被压挤成碎片,沉到海里。德沃斯和他那群人算是相当好运,瞭望员,也就是冰雪专家詹姆斯·瑞德在那天清晨天还没亮就爬上曾经是大威尼斯嘉年华会场的巨型冰山,并且在晨光乍现时透过望远镜看到了这群人。

瑞德、维思康提中尉、船医古德瑟以及哈利·培格勒领着一批人去把德沃斯那队人带回来,回程途中还经过沉没的“幽冥”号留在冰面上的残骸:碎裂的梁木、倾倒的船桅及纠缠的索具。德沃斯这支冠军队伍里有五个人已经没力气再走最后一英里到“恐怖”号去,只能由同伴们用雪橇载送。超级雪橇队中六位来自“幽冥”号的成员,包括德沃斯在内,在经过被摧毁的家时都流下了眼泪。

所以,朝东北方直接走到布西亚半岛已经不再可能。在详细询问过德沃斯和几个身心俱疲的船员后,菲茨詹姆斯和克罗兹都认为,一百零五个还活着的人中也许有些人能走到布西亚,但是绝大多数人肯定会死在冰上。即使未来白天的时间增长、温度略为升高、阳光也比先前多,情况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因为水道开始融化反倒会让雪橇队面临更多危险。

现在的选择是,留在船上,或者到威廉王陆块上设立营地,再伺机往南冲向贝克河。

克罗兹隔天就开始安排撤离的事宜。

在日落及晚餐结束前,排成一长列的雪橇队看到冰上有个大洞。他们停了下来,五部雪橇及还背着挽具的人员绕着坑洞围成一个圆圈。眼前深陷在冰里的黑色圆圈,是船员们二十个月来第一次看到的未结冻海水。

“我们上个礼拜把侦察船送到恐怖营时还没有这个洞,船长。”水兵托马斯·泰德曼说,“您看雪橇滑板的痕迹和洞挨得这么近,我们不可能没注意到。上次这里绝对没有这个洞。”

克罗兹点头。这不是普通的冰穴——一个俄国发明的词,意思是堆冰中罕见的终年不冻洞穴。这里的冰层厚度超过十英尺,虽然比不上困住“恐怖”号的堆冰,但还是结实到能在上面盖一栋伦敦的建筑物;但是洞的周围并没有突出的冰板或任何龟裂,好像某人或某个东西拿了一把超大型冰锯,在冰上切割出一个完美的圆洞。

但是船上的冰锯不可能在十英尺厚的冰层上切割得这么干净。

“我们可以在这里吃晚餐。”托马斯·布兰吉说,“真的在‘海边’享用食物。”

其他人都摇头。克罗兹同意他们的看法。他想这些人是不是也和他一样,因为这不可思议的完美圆,这十英尺深的洞,以及黑色的海水而不安。“我们还要继续走一个小时左右。”他说,“利铎中尉,由你的雪橇带头。”

大约二十分钟后,太阳像在热带一样骤然落下,而星星还在冷空中摇曳颤动,队伍最后方担任警戒兵的二兵哈普魁和皮金登跑来找克罗兹,他当时正走在最后一部雪橇旁边。“船长,有个东西在跟踪我们。”哈普魁低声说。

克罗兹从放在雪橇最上方的一个盒子里拿出他的铜制望远镜,然后和两个士兵驻足在冰上一分钟。其他几部雪橇继续在冰上发出粗嘎的声音,朝着逐渐凝聚的幽暗前进。

“在那里,长官。”皮金登用他没受伤的手指着,“也许它是从冰上那个洞里出来的,船长。您觉得是吗?罗伯特和我认为应该是。也许它刚才就在冰层下面的黑水里等我们经过,然后要上来抓我们。或者它是希望我们在那里逗留。您认为呢?”

克罗兹没有回答他。他可以透过望远镜,在愈来愈黯淡的光中看到它。它看起来是白色的,不过那纯粹是因为西北方漆黑夜空里的乌云愈积愈多,恰好衬托出它的淡色身影。在那个东西经过二十分钟前雪橇队员才十分吃力地经过的冰塔及大型冰块时,他们对它到底有多大才有进一步的体会。虽然它现在是四脚着地行走,但它的肩膀还是比马格纳·门森高。就身躯如此庞大的东西来说,它的脚步算是相当轻快的,比较像狐狸,而不像是熊。就在克罗兹努力要在强风中拿稳望远镜时,他看到那个东西把身体抬高,接着就用两只脚站立起来走路。这种走法的速度比先前慢一点,但还是比被绳索系绑到两千磅重的雪橇上的船员走得快。它直立的身体,比克罗兹把手举高、同时伸出望远镜也碰不到顶端的几座冰塔还要高许多。

天暗了下来,他已经无法在冰脊与冰塔中看出它。他领着两个陆战队士兵回到雪橇队伍中,然后把望远镜放回盒子里,在雪橇前方的人还是向前倾身,将身体重量压在挽具上,呻吟着、喘息着,使劲拉。

“靠近雪橇走,持续注意后面的状况,枪里随时都装好弹药。”他轻声告诉皮金登和哈普魁,“不要使用提灯,你们需要保持夜视力。”两个大块头士兵点了点头,向雪橇队伍后方走去。克罗兹注意到在第一部雪橇前方几个警戒兵的提灯是亮的。他没看见他们的人影,只看到冰晶环绕的几轮光晕。

船长把托马斯·布兰吉叫过来。这人装了小腿义肢与木制脚掌,所以免除拉雪橇的义务。虽然他的木脚脚底钉了许多鞋钉,也装了适合在冰上行走的防滑垫,但那半截腿还是无法给他提供足够的支撑力与拉力。不过船员们都知道,这位冰雪专家可能很快就会开始承担他该背负的重担:在接下来几周或几个月,等他们遇见融化的水道,必须从恐怖营把小船送过去时,一切就都要仰赖他对冰况的专业了解。

克罗兹叫布兰吉当信差:“布兰吉先生,可不可以麻烦你到前面去帮我传话给没在拉雪橇的人,说我们不停下来吃晚餐了。请这些人从雪橇上装食物的盒子里拿出冷牛肉和饼干,传给陆战队员及拉雪橇的人,要每个人边走边吃,需要喝水时就拿塞在外衣底下的水壶来喝。也请你叫我们的警戒兵将武器随时准备好,他们可以把连指手套脱掉。”

35 厄文

北纬六十九度三十七分四十二秒,西经九十八度四十分五十八秒

一八四八年四月二十四日

除了生病、处在饿得半死的状态、牙龈流血、害怕两颗侧面的牙齿会掉、累到担心自己会随时昏倒以外,今天是约翰·厄文一生中最快乐的几天之一。

昨天和今天一整天,他和加入这支探险队前在炮手训练舰优秀号上的老友乔治·亨利·哈吉森,分别带领两组人打猎及真正地探险。这支受诅咒的探险队三年来几乎一直都待在一个地方挨冻,这次让第三中尉约翰·厄文第一次成为真正的探险家。

他要往东边去探险,也就是十一个多月前格雷厄姆·格尔中尉来过的岛,说实在的,这地方多看一眼都不值得。岛上尽是冰冻的沙砾地与低矮的小丘,没有一处高过海平面二十英尺,居住在这里的只有狂吼的风、一洼洼深雪,以及更多冰冻的沙砾,但是厄文现在真的在探险。今天早上他已经看到一些从来没有其他白人,甚至地球上其他人也从来没看过的东西。那只不过是更多由冰冻沙砾构成的矮丘,以及饱受强风吹刮的冰雪洼地,连半只北极狐的足迹或被风干的环斑海豹尸体也没有,但那是他的发现:大约二十年前,詹姆斯·罗斯爵士的雪橇队从北海岸到达胜利角,但是约翰·厄文,来自布里斯托,后来成为伦敦的年轻少爷,却是第一个到威廉王陆块内部探险的人。

厄文有点想把岛上这片土地命名为厄文荒原。有何不可?离恐怖营不远的峡角是根据约翰爵士的妻子简·富兰克林夫人的名字命名的,但是她凭什么得到这殊荣?她不过是嫁给一个又肥又秃的老头罢了。

几支雪橇队的人已经各自培养出革命感情。所以昨天厄文去打猎时,带的六个人就是他那支雪橇队的原班人马;乔治·哈吉森照着克罗兹船长指示出去勘察时,也是带着自己的人。厄文这队猎人在雪上连动物的足迹都没看到。

厄文中尉得承认,昨天他手下的人都带着霰弹枪或毛瑟枪,自己则只在外套口袋里放了一把手枪,今天也一样,这让他几度对拿着一把枪走在他身后的副船缝填塞匠希吉感到担心。但是,没有事发生。马格纳·门森还在二十五英里外的船上,希吉不仅很有礼貌,还对厄文、哈吉森及其他军官特别恭敬。

这让厄文回想起,他和兄弟一连上了几天冗长沉闷的课,心烦气躁地开始喧闹时,他们在布里斯托的家庭教师是怎么处理的。他把几个男孩分别带到老宅的几个房间里,然后一连几个小时为他们个别授课,从老宅二楼厢房的某一间走到另一间,他那双有扣环的高跟鞋踩在老旧的橡木地板上,在廊间发出回音。约翰和他的兄弟大卫与威廉一起聚在坎朱伊先生身旁时原本气势很盛,各自单独面对脸色苍白、双膝肿大、身材高大、戴着白色假发的家庭教师时,反而变得畏缩了。

厄文原本不太想跟克罗兹船长提出请求让门森留在船上,但现在他很庆幸当时鼓起勇气说了。他更高兴的是,船长完全没有追问理由;厄文从来没告诉船长,那天晚上他在底舱看到副船缝填塞匠和大个儿水兵之间发生的事,将来也不会告诉他。

但是今天希吉或其他事都没给他压力。侦察队里除了他自己带了一把手枪之外,唯一携带武器的人是艾德温·劳伦斯,他带了一把毛瑟枪。在恐怖营那一排小船附近的空地上,船员们做过射击练习,结果显示他这一组人里只有劳伦斯的射击技术勉强还可以,所以他就成为今天的守卫及保护者。其他人只在肩膀上挂着帆布包,那是用一条皮带临时制成的悬挂背袋。水手舱班长鲁本·梅尔喜欢发明新玩意儿,他和制帆手老莫瑞合作,为每个人都做了一个帆布包,船员们很自然就称它们为“梅尔包”。在帆布包里,可以放他们的铅制或白镴制水壶,一些饼干及猪肉干,一罐以防不时之需的葛德纳食物罐头,几件替换衣服,克罗兹叫人赶工制成用来防止阳光射瞎眼睛的网格护目镜,打猎用的备用火药与子弹,以及一时无法赶回营地而得在外面野营时需要用到的毛毯睡袋。

今天早上他们已经朝内陆走了超过五小时,几个人尽可能待在稍微隆起的沙砾地上。这里的风势较强劲,也比较冷,但是和堆满冰雪的洼地比起来容易走得多。他们没看到能增加生存机会的东西,连长在岩石上的绿色地衣与橙色苔藓也没看到。厄文曾经在“恐怖”号会议室的藏书,包括两本约翰·富兰克林本人的书读过:饥饿的人——非常饥饿的人,可将刮下来的苔藓或地衣煮成汤来喝。

厄文的侦察队停下来,一行人蜷缩在低处以避开强风,准备吃顿冰冷的晚餐,喝些水,并且得到这时候最迫切需要的休息。厄文把指挥权暂时交给主桅台班长托马斯·法尔,然后一个人再往前走了一段路。他告诉自己,这些人因为过去几个礼拜劳动量惊人的拉雪橇任务已经累得不成人形了,他们非常需要休息。但真正的原因是,他需要独处。

厄文告诉法尔他一个小时之内会回来,而且为了避免迷路,他会走到风较小的积雪洼地,留下自己的靴印,以便能循着脚印找到回来的路,或让其他人在等不到他时可以根据足迹找到他。当他独自一人快乐地继续向东走时,他吃了一块硬邦邦的饼干,他那两颗牙齿已经松动得很厉害了。他把饼从嘴里拿出来时,上面沾了一些血。虽然肚子很饿,但厄文这几天来没什么食欲。

他穿过另一片雪洼,再次踏上冰冻的沙砾地,然后辛苦地顺着斜坡爬到另一个被风扫得光秃的低脊上。接着,他突然停下来。

有些黑色斑点在前方那一大片被风雪覆盖的低谷里移动。

厄文用牙齿咬掉连指手套,然后伸手在梅尔包里摸索,想找出他非常珍惜的东西——刚加入海军时,伯父送给他的铜制望远镜。由于铜制目镜会粘在脸颊与眉毛上,所以他没让望远镜靠到脸上,看到的影像也因此很不稳定,即使他用两只手扶着长筒镜。他的手在抖。

他原先以为是一小群毛茸茸像动物的东西,到头来竟然是人。

哈吉森的狩猎队?

不是。这些身影穿的是沉默女士身上那种厚重的毛皮外衣,而且这十个正辛苦穿越雪谷的身影虽然走得很近,却不是排成一纵列;何况哈吉森只带了六个人。而且哈吉森今天是带着狩猎队沿着海岸往南走,而不是往内陆来。

这一群人带着小型雪橇,哈吉森的狩猎队没带雪橇,而且恐怖营里也没有他现在看到的这么小的雪橇。

厄文调整心爱望远镜的焦距,然后屏住呼吸以减少望远镜晃动。

这部雪橇是由一群狗在拖行,至少有六只。

这些人要不是打扮得像爱斯基摩人的白人搜救队员,就是真正的爱斯基摩人。

厄文不得不将望远镜放下,单膝跪在冰冷的沙砾地上,把头低下来一阵子。地平线似乎在旋转。几个礼拜以来,他一直用意志力勉强抵挡身体的疲累,但现在他感觉昏眩像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不断涌出,漫过他全身。

这下情况就大不同了。他心想。

他们似乎还没发现到他,也许是因为他已经爬上斜坡了,灰暗的外套融入灰暗的岩石背景中,很不容易被看到。下面这些人有可能是从更北边、但距这里不远的某个不知名爱斯基摩村落里出来的猎人。如果是这样,“幽冥”号与“恐怖”号上一百零五个生存者几乎确定得救了。这些原住民要么给他们食物,要么教会他们如何在这块没有生命的陆地上自己找东西吃。

那些爱斯基摩人也有可能是出来打仗的战士,厄文透过望远镜瞥见粗制的长矛,看来是用来对付据说已经到这里来侵犯他们土地的白人。

第三中尉约翰·厄文知道,不论是前者或后者,他都该走下去与他们会面,并且找出事情真相。

他将望远镜收起来,塞在肩包里那几件多带的毛衣之间,然后把一只手举高,希望那些未开化的人会把这动作解读成问候与和好,之后沿着面前的长斜坡,走向那十个突然停下来的人。

36 克罗兹

北纬六十九度三十七度四十二分,西经九十八度四十一分

一八四八年四月二十四日

在冰上第三天、也是最后一天的路程,远比前两天辛苦。

过去六个礼拜里,克罗兹至少已经走过这段路两次了。当时他和最早那几批、人数较多的雪橇队里的人一起走,虽然那时地上的雪橇痕还不是很明显,感觉上却好走许多。他那时比较健康,现在比那时累上好多倍。

弗朗西斯·克罗兹也许没有真正注意到,他从一月那场差点致命的戒酒引起的病症中康复过来后,严重的忧郁症让他失眠。身为海员及船长,克罗兹一直很自豪,就和大多数船长一样,他不需要太多睡眠,即使睡得非常沉,只要船的状况稍有改变,他会马上醒来:船前进的方向改变了,船帆上的风增强了,某个更次甲板上出现太多人走动的声音,船身碰到水的声音有变化……任何动静。

但是最近几个礼拜,克罗兹每天夜里睡得愈来愈少,到后来他甚至养成夜里只打盹儿一两个小时,然后在白天补个三十分钟或更少睡眠。他告诉自己,这一切都只是因为在把所有人撤到冰上之前,他有太多事要操心或打点了。不过事实上,是忧郁症打算再次把他毁掉。

在大多数时候他都心神恍惚。他是个聪明人,却会因为持续处于过度疲累状态而变笨。

前两个晚上在一号及二号冰海营地过夜时,几乎每位船员都无法入睡,虽然他们实际上累得要命。但他们不需要花时间再在这两个营地搭帐篷,因为在过去几个礼拜里已经有八个荷兰帐篷搭好后永久固定在那里,如果帐篷因风或雪而有破损,下一批到达的人就负责修补好。

驯鹿毛皮制成的三人用睡袋,比用哈得逊湾牌毛毯缝制的睡袋温暖好几倍。谁可以睡比较好的睡袋要抽签决定。克罗兹根本没有参加抽签,但是当他第一次到冰上,进入他与另外两个军官合用的帐篷时,他就发现侍从乔帕森已经帮他铺好一个特别为他缝制的驯鹿毛皮睡袋。身体微恙的乔帕森和其他船员都觉得,不应该让船长和两个会打鼾、放屁、挤来挤去的人(即使他们是军官)睡在一起。克罗兹已经累到没力气推辞,只能接受他们的好意。

他也没有告诉乔帕森或其他人,一个人躺在睡袋里要比三个人冷得多,唯有靠别人的体温才能保持温暖、睡上一整夜。

在两个冰海营地,克罗兹都不打算睡一整夜。

他每两个小时就起来在营地周围巡视一次,确定守卫已经按时换班。夜里风愈刮愈大,守卫缩着身体躲在仓促筑起的矮雪墙背面。狂风暴雪让人全都屈身蜷缩在雪块屏障后面,只有等到冰原上那个东西真的踩到他们,他们才可能看见它。

还好,那一夜它没有出现。

在克罗兹睡得断断续续时,一月那场病中噩梦再次造访。某些梦回来很多次,也好几次让船长从睡梦中惊醒,让他可以记得其中片断。那两个通灵的少女。麦克林拓和另一个人盯着船里的两具骷髅:一具坐着,穿着全副大衣和油布外衣;另一具只是一堆乱骨,其中有些还曾被咬过。

克罗兹白天走路的时候都在想,他会不会是其中一具骷髅。

比这些还可怕的是圣餐礼的梦。梦中的他是个男孩或个病人——比较老的他,裸身跪在梅摩·摩伊若那间被禁止去的教会祭坛栏杆前面,而那巨大、非人类的祭司出现他前面,被撕成碎片的白色法衣还在滴水,看得见里面受到严重灼伤的红色生肉。祭司倾身靠近他,仰着脸张着嘴,对克罗兹呼出腐肉的臭味。

四月二十三日早上五点出头,船员们就都摸黑起床了。太阳要等到十点左右才会升起。一群人挤在一起吃早餐时,风还起劲地刮着,刺痛他们的眼睛,掀起荷兰帐篷的棕色帆布。

在冰上,船员本来应该以一瓶瓶品脱大小的乙醚为燃料,将食物放在标示着“烹调用具”的锡制容器里,用小酒精炉加热到完全沸腾。平常即使没有风,也几乎不可能让酒精炉燃烧。那天早上风刮得很厉害,他们根本没有点燃的机会,即使冒险在帐篷里点火也没成功。船员们只好自我安慰说,葛德纳的肉类、蔬菜与汤罐头都已经煮过了,然后直接将汤匙伸到罐头里,把结冻或接近结冻的一团团凝结食物挖出来吃。他们饿得要命,而且还有一整天拉雪橇的苦工等在前面。

古德瑟以及在他之前的三位船医早就告诉过克罗兹和菲茨詹姆斯,加热葛德纳罐头的重要性,尤其是汤。古德瑟指出,蔬菜和肉品确实事先煮过,但是汤大多是便宜的防风草根、胡萝卜及根茎类蔬菜,却是“浓缩的”,要加水稀释后煮沸才能吃。

船医没办法明确说出,没有煮沸的葛德纳汤罐头里到底潜藏什么毒物,但是他不断重申,即使在冰上行军,罐头食物也必须完全加热。正因为他的警告,克罗兹和菲茨詹姆斯下令要穿越冰原、越过冰脊,将捕鲸船上很重的火炉运送到恐怖营。

但是一号或二号冰海营地都没有火炉。酒精炉没办法使用后,大伙儿就直接吃冷的罐头食物。即使后来小酒精炉点燃了,燃料也只够把冰冻的汤融化,没办法煮沸。

不过这样就够了,克罗兹想。

才吃过早餐,船长的肚子又饿得咕噜咕噜叫。

他们的计划是把两个冰海营地的八个荷兰帐篷都收起来,放在雪橇上载回恐怖营,万一不久之后要再到冰上过夜,他们就有多余的帐篷可用。但是风势实在太强了,而船员们也已经太累,然而这趟冰上之旅才过了一天一夜而已。克罗兹和利铎中尉讨论后决定,只要从营地带走三个帐篷就够了。也许在二号冰海营地过夜后,明天早上大家的状况会好些。

一八四八年四月二十三日,他们在冰上的第二天,三个拉雪橇的船员倒下。其中一个开始在冰上吐血,另外两个只是在拉雪橇途中跌倒,但是那天后来就没办法再拉雪橇了,其中一个还必须被放在雪橇上让人拉。

因为不希望减少走在雪橇队伍后面、前面及侧边的武装步哨人数,在这漫长的一天,克罗兹和利铎大多时间也套上挽具帮忙拉雪橇。

第二天路上出现的冰脊没有前一天高,而且先前雪橇队走过的痕迹有如冰海上的一条大马路,但是大风雪几乎把这些优点都抵消了。拉雪橇的人看不见前面十五英尺的另一部雪橇。带着武器跟着队伍走的陆战队员或水手,只要距离雪橇队超过二十英尺就会看不到任何人,所以他们只能走在离雪橇队不到两码的地方,以免走失。但这么一来,守望者就形同虚设了。

有好几次,带头的雪橇——通常是克罗兹或利铎中尉的雪橇——偏离了凹陷的雪橇路痕,所有人只好停下来半小时,等几个没拉雪橇的人(他们身上绑着绳子以防走失),从走错的路那里向左或向右,去观察积雪上的凹陷,找出被几英寸落雪覆盖住的雪橇路痕。

在半路上迷路不仅耗时,还可能让所有人丧命。

今年春天有几支雪橇队曾经在十二个小时内,拉着更重的东西走完这地势平坦的九英里路,在日落后几小时内到达二号冰海营地。但克罗兹一大群人到达时早就过了午夜,而且差点错过营地。如果不是马格纳·门森的好听力和他的大块头与低智商一样异于常人,听到左方远处有帐篷的帆布在风中拍打的声音,他们很可能早就与庇护所及贮粮处错身而过。

在越来越猛的强风肆虐一天之后,二号冰海营地已经接近全毁。虽然原先用很长的锁冰螺丝固定住,八个帐篷中有五个已经被吹到暗处或直接被吹成碎片。累坏也饿坏的船员勉强把从一号营带来的三个帐篷中的两个搭起来,四十六个原本可以宽松地分住在八个帐篷里的船员,现在硬挤在五个帐篷里。

对轮流担任夜间守卫的人——四十六个人当中的十六个——来说,这风、雪、冰冷就像人间炼狱。克罗兹自己是担任凌晨两点到四点的守卫之一。他宁可到处走动,因为他的单人睡袋没办法让他暖和到可以入睡,在帆布不断拍打的帐篷里,船员正像许多木块一样堆积在他四周。

在冰上的最后一天情况最糟。

五点钟船员起床前,风已经停了,但也许是不甘愿他们即将会有蓝天,邪恶的老天竟然让温度降了至少三十华氏度。利铎中尉那天早上测量了气温:六点钟时温度是零下六十四华氏度。

只有八英里路,克罗兹拉雪橇时一直提醒自己。他知道其他人心里也都这么想。今天只要走八英里路就好,足足比凄惨的昨天少了一英里。因为有更多人被疾病或疲累击倒,克罗兹命令随行的守卫一等到太阳出来,就把步枪、毛瑟枪及霰弹枪放到雪橇上,系上挽具,加入拉雪橇的行列。能走路的人都得来拉雪橇。

少了守卫,他们只能把命运交给晴朗的天空。太阳升起后,威廉王陆块模糊的褐色轮廓就出现了。岸边那道由大小冰山及堆积的岸冰构成、令人望而生畏的墙,已经可以看得更清楚,在淡薄而冰冷的阳光下,它在远处发着微光,仿佛一道由碎玻璃构成的篱障。至少晴朗的天气让他们不至于找不到雪橇走过的痕迹,也让冰上那个东西没办法偷偷接近。

但是,那个东西还是在。他们看得见它,它只是在他们西南方移动的小点,移动速度比他们拉雪橇要快得多。也许,它在跑。

当天,克罗兹或利铎有好几次脱掉挽具,从雪橇上或各自的梅尔包里拿出望远镜,让视线穿过几英里的冰原去看那只动物。

它离他们至少有两英里,用四只脚走路。从这距离来看,可能只是另一只过去三年里射杀过的白色北极熊。但是后来它用后脚站起来,身体高过周遭的冰岩和小冰山,嗅着空气、目光射向他们这里。

它知道我们已经弃船了,克罗兹透过多次陪他去南北两极、表皮磨粗、伤痕累累的铜制望远镜看着它,心里想着,它知道我们要到哪里去,打算比我们先到达。

他们一整天都在拉雪橇,只有在下午太阳落下时才停下来,吃冰冷罐头里被冻成块状的食物。他们规定配额的腌猪肉与发霉的饼干都吃完了。在黑暗像满溢的墨水将整片天空染黑之前的片刻,分隔威廉王陆块和海上堆冰的冰墙,仿佛一座同时点燃万盏煤气灯的城市。

他们还有四英里路。现在已经有八个人躺在雪橇上了,其中三名水兵还没有恢复意识。

凌晨一点多,他们翻越了将堆冰与陆地分开的高大冰障。风还是不大,但温度继续下降。几个礼拜来,许多部雪橇曾经在这里经过,即使如此,翻越这道屏障并没有更容易些,因为冰层的剧烈活动再次让两侧冰山把上千块大冰块推下来,挡住他们的路。有一回他们暂停下来,重新系好绳索以便将雪橇拉过三十英尺高的冰墙时,利铎中尉又测了一次温度:零下八十二华氏度。

克罗兹已经极度精疲力竭,好几个小时来几乎是无意识地拉雪橇与下命令。太阳快要落下,他最后一次往南方的远处眺望,看见那只动物已经走在他们前面、正轻易地跃过那道冰障时,他犯了一个错误:他脱掉连指手套及手套,在日志上记录一些位置,但是忘了把手套戴回去就直接拿起望远镜,他的手指及手掌心当下冻在望远镜的金属上。他赶紧把手缩回来,但为时已晚,他右手的拇指及三根指头上的一层皮和肉已经被撕掉了,左手掌也受了伤。

在北极,这样的伤口不会愈合,尤其是已经出现坏血病初期的症状。克罗兹痛得暂时离开众人,到一旁去呕吐。入夜后,大伙儿还是不断地拖、拉、提及推雪橇,这些动作只让他受伤的几根手指和左手掌更加恶化,带给他更恶心的灼热感。在挽具背带的巨大压力下,他的手臂和肩膀的肌肉都已经出现瘀伤,而且呈现内出血。

凌晨一点半,他们到达最后的冰障时,头上的星星与行星正在晴朗却冰冷无比的天空里闪烁移动,克罗兹一度笨到考虑把所有雪橇都留下,然后大伙儿死命越过冰冷的沙砾地及积雪,冲向一英里外的恐怖营。隔天其他人可以和他们一起回来,帮他们拖这些重担走完最后一英里路。

还好,克罗兹的心智及指挥官的直觉没有完全丧失,他马上就拒绝了这个想法。他当然可以成为几个礼拜以来第一个不顾雪橇的人,然后摇摇晃晃、不带装具与粮食跨越冰原,走向安全的恐怖营,以确保自己能活下来。只不过,这么做会让他在一百零四个还活着的船员与军官眼中,永远失去领导权威。

当大伙儿要把雪橇推拉过冰障时,即使手上的撕裂伤让他痛得经常悄悄呕吐(克罗兹的心灵深处注意到,在提灯光下他吐的液体是红色的),他还是继续发号施令,并且动手帮三十八个还能做事的人,设法使雪橇和他们自己越过冰障,到达海岸线上的沙砾地和冰地。

要不是克罗兹很确定冰冷会把他嘴唇的表皮也撕裂,他一定会在黑暗中双膝跪地亲吻结实的土地。在最后这一英里路上,他们可以清楚听到雪橇滑板刮磨底下的沙砾与石头发出的声响。

恐怖营有火炬在燃烧。他们到达时,克罗兹是第一部雪橇最前头的雪橇拉夫。他们拖着沉重的雪橇及雪橇上失去意识的人走最后几百码路进入营地时,每个人都想把身体站直,即使步履蹒跚,也要把身体挺起来。

帐篷外有一群穿着全套制服的人在等待。一开始克罗兹对于他们的关心很感动,他深信火炬光下这二十多人一定很想派搜救队去寻找迟迟未抵达的船长及伙伴了。

克罗兹倾身向前,拉着雪橇走最后六十英尺,进到火炬的光中;双手的伤及肩上的瘀血还是让他疼痛难当,但他心里在想一个到达时可以讲的笑话,大概是宣布今天算是另一个圣诞节,接下来每个人都可以睡上一整个礼拜之类。不过,菲茨詹姆斯船长和其他几个军官已经先走过来问候了。

这时克罗兹才看到他们的眼神:菲茨詹姆斯的眼神,维思康提、德沃斯、考区、哈吉森、古德瑟和其他人的眼神。透过梅摩·摩伊若的第二视觉,或他身为船长的精准直觉,或透过一个已经累到完全不受思想干扰的人的清晰知觉,他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事情已经超出他的计划或希望,而且很可能永远都不会如他所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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