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富兰克林
北纬七十度五分,西经九十八度二十三分
一八四七年五月
一八四七年四月、五月和六月,春天和夏天根本没来。约翰·富兰克林爵士船长也许是两艘船上唯一一位外表看起来还很平静的人。
一开始,约翰爵士并没有向大家正式宣布他们至少会在这里再受困一年,他没必要这样做。去年春天他们还在北方的比奇岛时,船员及军官们全都充满期待地看着太阳重新出现,整层封冻的冰开始分裂成大块浮冰和雪泥状的碎冰片,水道开始出现,冰也不再紧紧抓住他们的船。一八四六年五月底,他们再度起航了。
去年春天,船员和军官们看到许多鸟、鲸、鱼、狐、海豹、海象及其他动物再次现身,六月初在他们航向的岛上,更看得到发青的苔藓及低矮的石南丛。但是今年不一样。海上的冰没有融化,意味着没有鲸鱼、没有海象,也几乎没有海豹——他们看到过少数几只环斑海豹,就和初冬一样很难捉到或射到。现在放眼望去,除了脏雪与灰冰外,什么都没有。
每天的日照时间都很长,温度却还是很低。虽然富兰克林在四月中旬就已经下令把船桅全竖立起来,重新装上帆桁、系好索具,两艘船也都装上新帆,但一切都是白费工夫。蒸汽锅炉除了偶尔将温水推送进暖气管之外,根本没在燃烧。瞭望员的报告是,朝各个方向望去都是结实的、整片的白。几座冰山都还在去年九月间冻结的地方。
菲茨詹姆斯、格尔中尉,以及“恐怖”号的克罗兹已经借由观测星象确定,洋流正以每个月一英里半的慢速将冰往南推,但是将他们整个卡住的冰自入冬以来却一直在逆时针旋转,把他们又送回原先的位置。冰脊还是继续像白色土拨鼠洞穴一样从地底冒出来。冰层变薄了些,防火洞挖掘队现在已经可以锯穿冰层,但冰层还是超过十英尺厚。
在这种状况下,约翰·富兰克林船长爵士还能保持冷静,因为他有两样东西:信仰和妻子。职责上的重担及逆境中的挫折联合起来想要将他压倒在地时,约翰爵士虔诚的基督教信仰总是能让他看到希望。每一件会发生的事都是——他明白而且深信——上帝的旨意。别人认为无可避免的下场,在关心世人、充满怜悯的上帝统治的宇宙中不见得会发生。冰层有可能在盛夏(也就是不到六个礼拜之后)突然散裂开,只要几星期的顺风航行或蒸汽动力航行,他们就可以成功航行到西北航道。只要还有煤炭,就可以利用蒸汽动力向西顺着海岸航行,并且在九月中旬左右,也就是薄冰又要开始冻结的时候,逃离高纬度的北极区,接着就可以全靠风力航行到太平洋。富兰克林一生还经历过更大的奇迹。年达六十、受过范迪门陆块的羞辱,之后还被任命为这次探险队的总指挥,本身就是个很大的奇迹。
约翰爵士对上帝的信心深厚真诚,但他对妻子的信心比前者更大,甚至可说是更骇人。简·富兰克林女士的个性不屈不挠……不屈不挠是唯一能形容她的词。她的意志没有止境,而且几乎在每件事上,简·富兰克林女士都能矫正这世界的谬误及妄为,让世界臣服在她钢铁的意志之下。他想,他的妻子整整两个冬天都得不到他们的任何消息后,一定已经开始运用她庞大的私人资产、丰富的人脉和无限大的意志力,去说动海军总部、国会,以及只有天晓得的一些单位来搜寻他。
最后这件事确实有点困扰约翰爵士。他再怎样也不希望被人“搜救”,不管那支仓促成军、趁夏天短暂雪融到来的搜救队是走陆路还是海路,也不管带队的总指挥是那满口威士忌味的约翰·罗斯爵士,还是年轻的詹姆斯·罗斯爵士(虽然他已经不再从事极地探险,但是约翰爵士相信简女士一定会逼他复出),对他来说都是羞愧与耻辱。
但约翰爵士还是能保持冷静,因为他知道,海军总部不会那么快就被说动,即使有他妻子简从旁推动也不行。约翰·贝罗爵士和传奇的北极议会的成员,更不用说约翰爵士在皇家海军探索队总部的长官们,都很清楚“幽冥”号与“恐怖”号带了三年的存粮,如果减少每日配额,还可以撑更久。何况船员们还有捕鱼及打猎的能力,只要他们看得见猎物。约翰爵士知道他的妻子,他那位不屈不挠的妻子,碰到这种情形一定会尽一切努力组织搜救队。但是几乎可以确定,皇家海军可怕而绝妙的惰性会保证这支搜救队到一八四八年的春天及夏天,甚至更晚,才组织得起来。
也因此,约翰爵士在一八四七年五月底组织了五支雪橇队,朝几个方向的地平线出发,去了解状况。其中一支奉命沿着来时的路,找找看有没有未冻结的水域。他们在五月二十一、二十三及二十四日三天出发,而格尔中尉那一队——最重要的一队——最后出发,朝着东南方的威廉王岛去。
除了勘察外,第一中尉格雷厄姆·格尔还有另一项重要任务:把这次探险开始以来,约翰爵士写的第一份现况报告存放在陆地上。
这件事是富兰克林的海军军旅生涯中最接近违命的一次。海军总部给他的命令是,在探险中要随处堆起锥形石碑,在其中存放现况报告。如果他们的船没有如期出现在白令海峡,皇家海军搜救队将会知道富兰克林朝哪个方向走,以及知道他们可能延迟的原因。但是富兰克林并没有在比奇岛留下信息,虽然他有整整九个月的时间可以准备一份。
事实上,约翰爵士很不满意他们第一个冬天在那么冰冷的地方下锚,那年冬天有三个船员死于肺结核及急性肺炎,也令他相当羞愧,所以他私下决定只把坟墓留在那里,当作他唯一要传递的信息。幸运的话,在世界各地大幅报道他成功走通西北航道这项伟大事迹的多年之后,才会有人发现这几座坟墓。
但是现在距他上次传送急件公文给上级几乎有两年了,所以他口述了一份现况报告让格尔记下,放在一个密封的铜罐里。他总共有两百个铜罐子。
他亲自告诉格尔中尉及二副查尔斯·德沃斯信息要放在哪里。大约在十七年前,詹姆斯·罗斯爵士的探险队曾经到过威廉王陆块,他们在旅程最西点堆了一个六尺高的锥形石碑,铜罐就是要放入那个石堆里。富兰克林知道,皇家海军要找这次探险的消息时,一定会先去那里,因为那是每张地图上的最后一个地标。
那天早上,在格尔、德沃斯及六个船员出发前,约翰爵士在他的专属舱房里看着自己地图上那一处用潦草字迹写的最后地标,忍不住露出微笑。十七年前,罗斯为了表示对他的尊敬——就别提它现在的反讽效果了——将沿岸最西边的岬角取名为胜利角,并把附近的高地取名为简·富兰克林岬与富兰克林角。现在约翰爵士看着因天候侵蚀而变成暗褐色的地图,在画得非常仔细的胜利角西方,只有一些黑线及一大片没有标示的区域,他觉得,他和这些人好像是被命运或上帝故意带到这里来的。
约翰爵士自认为他的口述信息——格尔中尉用笔录下来——简洁有力:
一八四七年五月____日。皇家海军“幽冥”号及“恐怖”号……在北纬七十度五分,西经九十八度二十三分的冰上过冬。一八四六到一八四七年冬天,先顺着惠灵顿海峡向上走到北纬七十七度,再沿康沃利斯岛的西岸回航,最后在北纬七十四度四十三分二十八秒,西经九十度三十九分十五秒的比奇岛过冬。约翰·富兰克林指挥这支探险队。一切状况良好。由两位军官及六个船员组成的侦察小队,于一八四七年五月二十四日离开船的所在地。葛·格尔中尉。查·德沃斯二副。
富兰克林告诉格尔及德沃斯,把铜罐封起来并塞进詹姆斯·罗斯的石碑之前,要记得在纸上签名并填上日期。
富兰克林口述信息时没有注意到——格尔也没有更正——他把他们在比奇岛过冬的年份讲错了。去年,他们受困在有陆地遮蔽的比奇岛冰冻海湾,那是第一个冬天(一八四五到一八四六年);今年,他们被困在一望无际的堆冰中,这才是一八四六到一八四七年冬天。
没关系。约翰爵士相信他现在只是在给后代人留下一份次要信息,有可能只是留给某个皇家海军历史学家,他也许很想在约翰爵士未来的探险报告中(约翰爵士已经计划好还要再写一本书,书的出版会让他的私人财产能和他太太的财产相提并论)多加一点佐证史料,而不是在口述一份不久就会被每个人读到的报告。
格尔中尉的雪橇队出发的那天早上,约翰爵士穿着厚重的衣物到冰上去送行。
“各位,你们需要的东西都带了吗?”约翰爵士问。
第一中尉格尔点了点头,他在所有领导军官中排第四,仅次于约翰爵士、克罗兹船长及菲茨詹姆斯中校,他的下属二副德沃斯脸上闪现一道笑容。太阳非常明亮,几个人已经戴上“幽冥”号补给官欧斯莫先生发的格子网护目镜,以防眼睛被炫目的日光照射而看不见东西。
“是的,约翰爵士。谢谢您,长官。”格尔说。
“一大堆羊毛吧?”约翰爵士开了个玩笑。
“是,长官。”格尔说,“八层织得密实的高质量诺桑伯兰新剪羊毛,约翰爵士,把内裤也算进去的话,那就有九层。”
听到两位军官开玩笑,五个船员都笑了。约翰爵士知道,这些人很喜欢他。
“准备好在外面的冰上扎营了吗?”约翰爵士问其中一人,查尔斯·贝斯特。
“哦,是,约翰爵士。”矮小但粗壮的年轻水兵说,“我们有荷兰帐篷,长官,还有八张可以垫也可以盖的狼皮毯。还有补给官用上等哈得逊湾牌毛毯帮我们缝的二十四个睡袋,约翰爵士。我们在冰上会比在船上还温暖呢,长官。”
“很好,很好。”约翰爵士心不在焉地回答。他望着东南方的威廉王陆块——或是岛(如果弗朗西斯·克罗兹那离谱的理论可信的话)。它看起来只是地平线之上的天边一小片较暗的区域。约翰爵士向上帝祷告,他真的很希望格尔和他的手下能在岸边发现没冻结的水域,不管是在把信息藏好之前或之后。约翰爵士已经不惜在他的权力范围之内(甚至之外)强迫这两艘船(即使“幽冥”号已经损坏得相当严重)穿越前方变软的冰层(但愿它真的变软了),进到能给他们更多保护的沿岸水域,以及能给他们带来获救希望的陆地。在那里,他们可以找个安静的海湾或碎石沙洲停留,木匠与工程师可以为“幽冥”号做些必要修复:把驱动轴弄直,换上新的螺旋桨,用支柱撑起已扭曲的内部强化铁条,或许也换掉一些脱落的铁皮——好让他们继续前进。
如果无法修复,那么约翰爵士认为——但他还没跟任何一位军官提过——就要照克罗兹前一年提议的凄惨计划,让“幽冥”号下锚,把船员和即将告罄的煤炭一起移到“恐怖”号,然后这艘拥挤(却兴致高昂,没错,约翰爵士很确信,兴致高昂)的船就会顺着海岸向西航行。
在最后一刻,“幽冥”号的助理船医古德瑟请求约翰爵士让他加入格尔的小队。虽然格尔中尉和德沃斯二副都没有对此表示热烈的欢迎,因为在军官或船员中,古德瑟并不太受欢迎,但是约翰爵士同意了。助理船医要求参加的理由是,他需要收集更多关于可食野生动植物的信息,来对抗极地探险队最怕的坏血病。他特别感兴趣的是白熊的生活习性,在这怪异又不像夏天的北极夏天里,他们唯一看得到的动物就是白熊。
现在,约翰爵士正看着这些人把装备绑到沉重的雪橇上,矮小的医生——他个子小,脸色苍白、看来虚弱、下巴后缩,两颊留着怪异的胡须,还带着一种奇怪、连对人通常很和善的约翰爵士也不敢领教的阴柔目光——悄悄靠过来跟他谈话。
“再次谢谢您让我参加格尔中尉这一队,约翰爵士。”矮小的医生说,“这趟出去,对于从医学上来评估各种抗坏血病性质的动植物,包括威廉王陆块的陆地上肯定有的苔藓在内,可能无比重要。”
约翰爵士不自觉地吐了吐舌头。这名船医不可能知道,他这位总指挥曾经靠这种苔藓煮的稀汤维生好几个月。“非常谢谢你,古德瑟先生。”他冷冷地说。
约翰爵士知道这只笨手笨脚的年轻鹦鹉喜欢人家称他“医生”而非“先生”。但这称呼有问题,虽然古德瑟的家世不错,但他毕竟只受过解剖员的专业训练。照理他的位阶只相当于两艘船的士官长,所以在约翰爵士看来,这位非军职助理船医只能被称为“古德瑟先生”。
刚刚还轻松地和船员开玩笑的指挥官,这时突然变冷淡,让这位年轻船医难堪得脸都红了。他把帽子戴紧,笨拙地向后退了三步,回到冰上。
“哦,古德瑟先生。”富兰克林补上一句。
“是,约翰爵士?”这位年轻新贵满脸通红,几乎尴尬到舌头打结。
“你要原谅我,那份要塞进威廉王陆块詹姆斯·罗斯碑里的正式公报上只提到格尔中尉侦察队有两个军官和六名船员。”约翰爵士说,“我在你请求加入之前口述完那份文件。如果我事先知道你也会加入,那我就会说:两个军官、一个助理船医和五个船员。”
古德瑟看来一时有些困惑,不太确定约翰爵士的意思,但他还是鞠了躬,又拉了一下帽子,喃喃地说:“很好,没有问题,我了解,谢谢您,约翰爵士。”然后又向后退开了。
几分钟后,约翰爵士看着格尔中尉、德沃斯、古德瑟、莫芬、法瑞尔、贝斯特、哈特内尔及二兵皮金登穿越冰原,消失在东南方。在愉悦的表情及表面的冷静下,他其实正在思索失败的可能性。
在冻结的冰海里再过一个冬天,再过整整一年,足以让他们弹尽粮绝了。探险队的粮食、煤炭、油料、充当油灯燃料的焦木醚,以及朗姆酒,都会告罄。最后一件东西消失时,很可能就是船员发动叛变之际。
不只如此,已经可以预期一八四七年的夏天将会非常寒冷,而且没有半点融冰迹象。如果一八四八年的夏天也和今年一样,在冰里再多待一整个冬天或一整年,绝对会把他们一艘或两艘船全部摧毁。就如同之前的失败探险,那时约翰爵士和船员们必须弃船逃命,拖着长舟、捕鲸船及匆忙拼凑起来的雪橇,穿越不甚结实的冰原,祈祷上帝让他们看到未冻结的水道。即使有幸发现水道,一旦雪橇不小心撞破薄冰层而落入海中,或是逆风又把沉重的小舟再吹到堆冰上时,他们又会死命诅咒这些水道。而且找到水道也意味着,饿得没有力气的船员接下来要夜以继日地不断划桨。约翰爵士知道,接下来就是陆路的逃命之旅:八百英里或更长的路途,看起来千篇一律的岩石与冰;湍急的河流,里面到处是巨石,每颗都足以把小舟撞碎(根据他的经验,再大一点的船就没办法在加拿大的河里航行);还有那些怀着敌意的爱斯基摩土著。即使看起来很友善也是骗人的,其实他们另有所图。
约翰爵士继续看着格尔、德沃斯、古德瑟、五个船员及一部雪橇,消失在东南方的冰眩光中,他意兴阑珊地想着,当初是不是应该带狗来。
约翰爵士从来就不觉得带狗到极地探险是个好想法。这种动物有时候有助于提振船员士气——至少到了它们要被射杀然后被吃掉的时候——但是整体分析起来,它们肮脏、吵闹又好斗。如果要在甲板上运载数量多到能完成任务的狗,也就是说,能像爱斯基摩人一样让它们背上肩带把雪橇拖到格陵兰,甲板上就会充斥拥挤的狗窝、不断的吠叫声以及随时都闻得到的粪臭味。
他摇摇头,露出微笑。这次探险他们只带了一只名叫涅普顿的野狗,还有一只叫乔可的小猴子。对约翰爵士这艘方舟来说,有这些动物就够了。
对约翰爵士来说,格尔离开后的那礼拜过得像乌龟慢爬一样。其他几支侦察队陆续回来了,队员们疲惫不堪,而且几乎冻僵。因为他们得自己拖着雪橇横越或绕过无数冰脊,所以层层的羊毛衣都被汗水浸湿了。他们的报告内容都一样。
东小队的目的地是布西亚半岛:没有未冻结水域,连一丝狭小水道也没有。
东北小队的目的地是威尔士亲王岛及他们来这片荒凉冰原时走的路:没有未冻结水域,水平线外也没有能预示未冻水域存在的黑暗天空。这一队的人辛苦地拉了八天雪橇,还是没能到达威尔士亲王岛,连岛的影子都没看到。他们从来没想过,冰脊及冰山能把冰原扭曲到这地步。
西北小队的目的地是引导冰河绕过威尔士亲王岛西岸及南端、向南冲向他们的无名海峡:除了白熊和冰冻的海以外,什么都没看见。
西南小队的目的地是推定的维多利亚陆块,以及岛屿与大陆之间的理论通道:没有未冻结水域。除了可恶的白熊没有其他动物,只有数以百计的冰脊和许多冻结在原地的冰山。根据皇家海军“恐怖”号的军官利铎中尉——富兰克林指派他负责这支全由“恐怖”号船员组成的雪橇侦察队——的说法,他们好像在本该是海洋的地方,挣扎着往西翻越一座又一座的冰山。在旅程最后,天气恶劣到八个人当中有三个脚趾严重冻伤,八个人也都有某种程度的雪盲。利铎中尉自己在过去五天里完全看不见东西,而且头痛得非常厉害。约翰爵士知道,极地探险老手利铎曾经在八年前跟随克罗兹与詹姆斯·罗斯到南极去,但这次他被装在雪橇上,由几个还勉强看得见路的人拖着回来。
在他们探勘过、直线距离大约二十五英里以内的地方(他们实际绕行及跨越障碍地走了约有一百英里长的路),都没有未冻水域。没有北极狐、野兔、驯鹿、海象或海豹。很显然也没有鲸鱼。这些人已经准备好要拉着雪橇绕过裂缝及小水道,来寻找真正的未冻水域,但是利铎说,海的表面是一整块白色固体——他被晒伤的皮肤从他鼻子及白绷带下方与上方的太阳穴脱落了。在他们西行冒险的最远处,或许离船有二十八英里,利铎命令还保有最好视力的船员,叫乔纳森的副水手长,爬到附近最高的一座冰山上。乔纳森用鹤嘴锄砍劈出踩脚的狭缝,然后把补给官钉在皮靴底部的防滑钉插进去,花了好几小时才爬上去。到了上面后,他用利铎中尉给他的望远镜向西北方、西方、西南方、南方观察。
他的报告令人沮丧。没有未冻水域,没有陆地。在遥远的白色地平线那端只有冰塔、冰脊和冰山在喧闹。有些白熊,其中两只后来被他们射杀来当新鲜的肉吃,不过他们已经发现这种动物的肝脏与心脏对人体健康有害。他们早就因为拉雪橇越过那么多道冰脊而精疲力竭,所以他们只割下不到一百磅这味道重、肌肉结实的肉,包裹在防水帆布里,用雪橇载回船上。接着他们剥了较大那只熊的皮毛,剩余的熊尸就留在冰上任它腐烂。
五支侦察队中的四支都带回坏消息和许多被冻伤的脚,但是约翰爵士最殷切期盼的是格雷厄姆·格尔的归来。他们最后的希望,同时也是最好的希望,一直是在东南方,在威廉王岛上。
最后,在六月三日,也就是格尔出发十天后,船桅高处的瞭望员向下喊说有支雪橇队正从东南方接近。约翰爵士把他的茶喝完,穿上合宜的衣服,加入一大群已经冲上甲板好奇观看的船员。
现在连甲板上的人也看得见冰面上的队伍了,约翰爵士举起他漂亮的铜制望远镜——十五年前,富兰克林曾经在地中海指挥一艘有二十六门炮的快帆船,望远镜就是那艘船的军官与船员合赠他的礼物——看过之后,他就知道为什么瞭望员先前的口气听起来有些困惑了。
第一眼望去一切好似都没问题。五个人拖着雪橇,就和格尔中尉出发时一样。三个人跟在雪橇旁边或后面跑,也和格尔离开那天一样。那时的八个人,现在一个不少。
但是……
其中一个奔跑的身影看起来并不像是人。这些身影距离他们还有一英里以上,而且是在冰塔和突起的杂乱冰堆间(那里原本该是一片平静的海面)若隐若现,所以实际状况还不明朗,不过,看起来很像有个短小、肥胖、无头,但毛茸茸的动物在雪橇后面追赶。
更糟的是,约翰爵士看不到格雷厄姆·格尔高大的身影在带头,也看不到他常喜欢围的那条鲜艳的红色保暖巾。其他几个人在拉雪橇或在跑——当然,当属下身体状况没问题时,中尉不可能会去拉雪橇,那似乎太矮小、腰弯得太低,而且太低等了。
最糟的是,雪橇在回程时似乎载了远超过负荷的重物,他们在去程多带了一个礼拜分量的罐头,但是他们现在比原本预估的来回时间上限晚了三天。有一分钟之久,约翰爵士满心以为这几个人猎杀了驯鹿或大型陆上动物,想把新鲜的肉带回来。但是等远处身影从最后一个大冰脊后面出现,虽然还是离他超过半英里,约翰爵士的望远镜已经揭露出一个可怕的事实。
在雪橇上的不是驯鹿肉,而是两具被绑在装具上像是人类尸体的东西,一具叠着一具,叠法相当草率,这只能意味着死亡。约翰爵士现在可以看到两颗突出来的头,一边一颗。上面那具尸体的头留着长长的白毛,但两艘船上没有任何人有这样的发型。
船员们从倾斜的“幽冥”号的侧边护栏把绳索垂下去,方便他们肥胖的船长走下斜冰坡。约翰爵士下到主舱,把礼刀佩带在制服上,然后在制服、勋章、佩刀外面套上御寒外套。他上到甲板,翻过护栏,呼着气、喘着气,让侍从协助他走下斜坡。不管来者是何人或是何物,他都要去迎接。
10 古德瑟
北纬六十九度三十七分四十二秒,西经九十八度四十一分
威廉王陆块,一八四七年五月二十四日至六月三日
哈利·古德瑟医生坚持加入这支侦察队的一个原因是,他要证明他和大多数船员一样强壮与能干。但他很快就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即使格尔中尉和德沃斯先生都反对,但他第一天坚持要和船员一样轮流拉雪橇,好让五个该拉雪橇的船员中有一个可以跟在旁边稍做休息。
古德瑟根本无法达成所愿。制帆匠和补给官制作的皮质和棉质挽具,对古德瑟的窄肩及凹胸来说太大了。这件挽具用一个结巧妙地系在拉绳上,水手们可以在一秒钟之内打出或解开,古德瑟却一辈子都学不会。即使把挽具前面的腰带绑到最紧,挽具还是会从他身上滑落。接着他会在冰上踩滑,一再跌倒,让其他人不得不停下拉雪橇的脚步,暂停片刻,喘喘气,再重新拉。古德瑟医生以前从没穿过船上发的冰靴,那些穿过鞋底的鞋钉常让他绊倒。
戴着沉重的网格护目镜时看东西会有困难,但如果把护目镜推到前额上,照射在北极冰原上的太阳光又会在几分钟内几乎让他瞎掉。他穿了很多层羊毛衣,其中好几层已经被汗水浸湿,就算他的身体正因激烈运动而过热,他还是在发抖。挽具压迫他的神经,让血液不易流到他瘦小的手臂及冰冷的手上。他的连指手套不时掉落在地上。他的呼吸急促,喘气声愈来愈大而且持续不断,让他觉得很丢脸。
如此荒谬地度过一小时后,鲍比·法瑞尔、汤米·哈特内尔,约翰·莫芬和陆战队二兵比尔·皮金登这四个拉雪橇的人——查尔斯·贝斯特这时跟在旁边走——都停下来拨掉连帽外套上的雪,彼此对望。古德瑟一直没办法跟上拉雪橇的节奏,但没人说半句话。在某次暂停时,他接受了贝斯特接替他拉雪橇的提议,从挽具里脱身,让真正的船员来拉那辆沉重、货品高堆的雪橇——雪橇的木制滑板随时都可能冻结在冰上。
古德瑟精疲力竭。这才是在冰上的第一天早上,他已经因为拉了一小时雪橇而累得要命,如果现在可以把睡袋放在狼皮毯上摊开,然后倒头睡到隔天,他会非常高兴。
这一切发生在碰上第一道真正的冰脊之前。
放眼望去,船东南侧的冰脊在刚开始两英里内算是最矮的,仿佛是因为“恐怖”号在那里,所以背风面的冰就平缓许多,把冰脊都逼到更远的地方去了。但是第一天傍晚,真正的冰脊就升起,挡住了他们的去路。这些冰脊可是比两艘船在冰上过冬时阻隔在它们之间的冰脊还高,仿佛愈靠近威廉王陆块,冰层下方的压力就愈大。
碰上前三个冰脊时,格尔中尉领他们朝西南方走,去找冰脊上的较低点或向下倾斜的地方,让他们可以不费太大力气就爬过去。虽然会让他们多走不少路,也多花些时间,但总胜过把雪橇上的货物全卸下。不过,第四道冰脊他们就绕不过去了。
只要暂停的时间超过几分钟,他们当中一个人——通常是年轻的哈特内尔——就必须从雪橇上绑得好好的货物里拿出一罐焦木醚燃料,点燃一个酒精炉,用锅子把雪融化成热水,不是用来喝——要解渴的话,他们随身塞在外套内以防冻结的水壶里就有水——而是要把温水浇在雪橇的滑板上。疾行的滑板会在宛如粗织布的冰雪表层上割出辙痕,如果雪橇停下来,辙痕会自动冻结。
这辆雪橇的移动方式,完全不同于古德瑟在他养尊处优的童年看过的平底雪橇及轻雪橇。大约两年前,他第一次到堆冰上冒险时就发现,即使穿着真正的皮靴,也根本没办法像他在家乡结冰的河面或湖面玩耍一样,在这里的冰海上快跑或滑冰。海冰的某种特性——可以确定是它的高含盐量——会增加摩擦力,使滑行的轻松度降到几乎是零。对希望像小男孩滑冰般在冰上快跑的人来说也许有点扫兴;对于去拉、推,以及用人力拖曳满载数百磅物品、本身也重达数百磅的雪橇横越冰原的队伍来说,必须多花上许多力气来应付。
这就相当于要拖曳数千磅笨重的木材与货物经过粗糙的岩石地。而翻越一道冰脊的难度,可能就相当于翻越四层楼高的巨石与沙砾堆。
放眼望去,第一道挑战不过是横阻在往东南方路上无数冰脊中的一道,应该有六十英尺高。
他们解开绳子,把固定住的上层食物、装燃料罐的箱子、狼皮毯、睡袋、厚重的帐篷拿了下来。雪橇的负荷量减轻了,地上就多了五十至一百磅捆起来的东西及箱子。他们得先将这些东西拉到陡峭、倾斜、锯齿状的冰脊上,然后才能来谈如何移动雪橇。
古德瑟很快就发现,如果冰脊只是个别凸起,也就是说,只是从较平坦的海冰上直接凸起的一条脊,爬上冰脊就不会是令人丧志的苦差事。没有一片冻结的海是平滑的,但怪异的是,每道冰脊周围五十至一百码内的海冰,都成为由崎岖的雪堆、倾倒的冰塔、巨大的冰岩所构成的迷宫。在开始真正攀爬冰脊之前,你必须先解开并走过这迷宫。
攀爬冰脊从来就不是沿直线前进,它是一种折磨:你得一下子往前,一下子往后,不断在看似坚固却一踩即破的冰面寻找踏脚处,或在一块随时可能脱落的大冰块上寻找扶手处。八个人就是从锯齿状的路径向上攀爬,还经常直接沿对角线斜移,同时把重物向上传给另一个人。他们用鹤嘴锄在冰丛上劈砍,来制造踩阶及架子,尽可能不让自己摔下去或被摔落的人撞到。从结了冰的连指手套中滑脱而摔落地面的行李,会引来下面五个船员的咒骂。在格尔或德沃斯叫他们住口之前,他们咒骂时吐的气早已变成几朵冰晶云了。每件东西都必须打开再打包,至少重复十次。
最后终于轮到沉重的雪橇了,大约有一半的东西还绑在上面。他们必须拉,推,抬,撑,把困在冰塔中的雪橇移出来、调整角度、再次抬起,然后拖到陡峭的冰脊顶端。即使到了冰脊顶端,这些人也不能休息,一旦放松一分钟,就会让八层被汗水浸湿的外衣与里衣开始冻结。
把新缆索绑在雪橇后方的垂直柱与十字支架上后,几个人就到前面去扶着雪橇让它向下降。通常是由身材壮硕的陆战队员皮金登,以及莫芬和法瑞尔负责,其他人则扣好他们的索扣,让雪橇在四处喘息、呼叫、警告声及更多咒骂声所编成的切分音合唱中,往下移动。
接着,他们会小心翼翼地把行李重新装上雪橇,检查绳索有没有绑好,把雪煮沸,倒在冻结在辙痕里的滑板上,然后重新出发,在冰脊另一面的杂乱冰阵中奋力向前。
三十分钟后,他们会再碰上另一道冰脊。
对哈利·古德瑟而言,在冰原上过的第一夜是场可怕的回忆。
这位船医一辈子没露营过,但是他知道格雷厄姆·格尔说的是真的。格尔笑着说,在冰上做每件事都比平常多花五倍的时间:解开行李、点燃酒精灯及酒精炉、架好褐色的荷兰帐篷、把螺丝钉固定在冰上当锚桩、摊开许多捆毛毯及睡袋,尤其是加热带来的猪肉与汤罐头。
还有,他们得不停地动——挥手、抖脚及跺脚——不然四肢会冻僵。
德沃斯先生提醒古德瑟,正常的北极夏天(去年夏天从比奇岛向南破冰而行就是一例)在这纬度上的无风六月阳光天,温度可以高达三十华氏度。不过今年例外。格尔中尉在晚上十点测量气温——他们在这时停下工作准备就寝,太阳还在南方的地平线上,天空也还很明亮——温度计的读数是零下二华氏度。他们中午停下来喝茶及吃饼干时,是正六华氏度。
荷兰帐篷很小。在暴风雪中,这顶帐篷可以救他们的命,但是在冰上的第一夜天气晴朗,而且几乎无风,所以德沃斯和五位船员决定到帐篷外,睡在狼皮毯及防水帆布上,只盖哈得逊湾牌的毛毯睡袋。如果天气突然变坏,他们会退到拥挤的帐篷里。在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后,古德瑟决定和船员一起睡外面,而不单独与格尔中尉睡在帐篷里,即使格尔既能干又和蔼可亲。
日光近乎令人发狂,将近午夜才稍微变暗,但天空亮度还是像伦敦夏天晚上八点左右,古德瑟睡得着才怪。他一生中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累过,但他无法入睡。他发现,劳累一天之后的疼痛和酸痛让他更难入眠。他多希望自己带了镇痛剂。只要服用少数剂量,就可以减轻不适感,让他睡着。古德瑟和那些有医师证书可以开药的船医不一样,他并没有药瘾,只使用鸦片让自己容易入睡,或让自己在需要专心时能集中注意力。一个礼拜顶多一次或两次。
天气很冷。吃完加热过的罐头汤与罐头牛肉,又在乱冰堆中找到一个较隐秘的地方解放了一下——这也是他生平的第一次,而且他知道动作得快,不然身体某些重要部位会冻伤。之后古德瑟就到长六英尺、宽五英尺的大狼皮睡毯上,摊开睡袋钻进去。
不过,他并没有钻到让自己觉得温暖的深度。德沃斯跟他说,他得把皮靴脱下来一起塞在睡袋里,这样皮革才不会被冻硬——古德瑟的脚底曾被一只皮靴靴底的钉子刺到——睡觉时必须穿着所有衣物。羊毛衣(所有的羊毛衣,古德瑟今天已经很有经验了)全被他整天的汗水和呼出的热汽浸湿了。好个没完没了的一天。
大约在午夜,光线有一阵子变得昏暗,让他看见了一些星星。两年前在冰山上做特别观测时,有个军官私下为他解释过,其中有些其实是行星。不过,日光一直没消失。
寒冷也没有消失。不再移动或活动后,古德瑟瘦小的身体对寒冷更是毫无招架之力,只能任由寒气从睡袋过宽的开口跑进来,也任由寒气从冰地上穿过垫在下面毛已落光的狼皮毯偷偷爬上来。寒气也像手指冰冷的掠食者,爬穿哈得逊湾公司制的厚毛毯。古德瑟开始发抖,他的牙齿在打战。
在他周围有四个人在睡觉,另外两个人担任守卫,呼噜声大到让船医不禁怀疑,在他们西北方几英里远处,在无数道冰脊之外——亲爱的上帝啊,我们回程时还要再翻越这些冰脊一次——冰上那两艘船上的船员们会不会也听得见这些粗重、充满鼻音的打鼾声。
古德瑟在发抖。照这样下去,他很确定他撑不到早上。他们会把他从皮毯与睡袋里叫醒,结果却只发现一具冻僵、蜷曲的尸体。
他尽可能钻到毛毯缝成的睡袋深处,把已经结了一道冰的开口在头上方封起,在睡袋里面吸着自己的酸汗味和呼出的气,不再让自己暴露在冰冻的空气中。
除了阴险的光,以及那潜伏着、更阴险的冷——致命的冷,在比奇岛几个墓碑上方黑色峭壁的冷,坟墓的冷——之外,古德瑟知道还有那些声音。这位船医原以为自己已经很习惯过去两个黑暗冬季里,船上横梁的呜咽声、船上过冷的金属偶尔发出的嘎吱声与噼啪声,以及仿佛用老虎钳紧钳住两艘船的冰发出的怪声。但是在这里,在他和冰之间除了几层羊毛及狼皮外一无他物,所以在他身体下面的冰的呻吟及动作,就变得更可怕,好像他睡在一只活生生的野兽肚子上。即使是夸大其词,冰在下面移动的感觉也异常真实,让他在将自己像胎儿般紧紧蜷曲起来时感到头晕。
大约在凌晨两点——他靠着从睡袋口透进来的光看怀表——哈利·古德瑟开始陷入类似睡眠的半睡状态。然后他被两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吵醒。
睡袋因为他的汗水而被冻得僵硬,他像新生儿要咬破胎膜一样与它奋战,终于,古德瑟让头与肩膀从睡袋里露出来。夜里冰冷的空气向他脸上袭来,温度低得足以让他停止心跳。现在天空被日光照得更亮了。
“怎么了?”他大叫,“发生什么事了?”
二副德沃斯和三个船员站在他们的睡袋上,戴了手套的手拿着睡觉时也握着的长刀。格尔中尉从帐篷里冲出来,全身衣服都穿好了,空手拿着一把手枪,没戴手套!
“快向我报告!”他对着查理·贝斯特——两名守卫之一大吼。
“中尉,是熊。”贝斯特说,“有两只很大的家伙,整晚都在这里窥探。您还记得我们停下来扎营之前,在离这里大概半英里的地方就看到过它们。不过它们愈来愈靠近我们,不断在绕圆圈,最后约翰和我只得开枪,把它们赶走。”
古德瑟知道,约翰指的就是二十七岁的约翰·莫芬,今晚的另一个守卫。
“你们两个都开枪了?”格尔问。中尉爬上附近冰雪堆最高点,用铜望远镜在这一区域搜寻。古德瑟很纳闷儿,为什么格尔的手还没有冻在金属上。
“是,长官。”莫芬说。他正重新把弹药从后膛装填到霰弹枪上,戴着羊毛手套处理弹药显然很不方便。
“你们射中它们了吗?”德沃斯问。
“射中了。”贝斯特说。
“不过没什么用。”莫芬说,“只是霰弹枪,距离又超过三十几步。熊的毛皮很厚,头颅更厚。不过至少我们让它们负伤逃走了。”
“我没有看到它们。”格尔中尉站在比他们高十英尺的冰丘上说。
“我们猜它们是从冰上那几个开口不大的洞里出来的。”贝斯特说,“约翰开枪的时候,比较大的那只就是朝那里跑的。我们原本以为它快要死了,但是等我们追得够远,才发现那里并没有尸体。它不见了。”
雪橇队先前就注意到冰上有些较松软的区域,不规则形状的洞,直径大约有四英尺。环斑海豹挖的呼气孔可没这么大,对白熊来说却太小,而且间隔太远。洞上面总是结了一层几英寸厚的软冰。刚开始他们看到这些洞,还燃起了找到未冻结水域的希望,但后来发现这样的洞太少,而且彼此距离太远,只不过是一些容易陷落的冰层。前一天下午稍晚时,走在雪橇前方的水兵法瑞尔就差点儿掉进一个洞里。他的左脚踩了进去,连膝盖都没入了。一行人因此停下来,让这发抖的水手换穿羊毛衣、靴子、袜子与裤子。
“好吧,反正也差不多该换法瑞尔与皮金登担任守卫了。”格尔中尉说,“鲍比,到我的帐篷去拿毛瑟枪。”
“我比较会使用霰弹枪,长官。”法瑞尔说。
“我可以用毛瑟枪,中尉。”那个壮硕的二兵说。
“那么就去拿毛瑟枪,皮金登。用霰弹枪的小弹丸乱射只会激怒它们。”
“是,长官。”
贝斯特和莫芬两人显然不是因为紧张发抖,而是因为在外面站了两小时的岗冷得发抖。他们带着睡意脱下皮靴,爬进已经在等他们的睡袋里。二兵皮金登和鲍比·法瑞尔则将他们肿大的脚硬塞进刚从睡袋里取出的皮靴,无精打采地朝附近的冰脊走去,开始站岗。
古德瑟抖得更厉害了,现在他的鼻子与脸颊也和手指与脚趾一样失去知觉。他曲身躲到睡袋更深处,祈祷上帝让他入睡。
但他并没有睡着。两个多小时后,二副德沃斯开始叫醒大家,要他们从睡袋里出来。
“我们还有一整天的事要做,小伙子们。”二副很有活力地大叫。
他们离威廉王陆块的岸上,还有超过二十二英里的路程。
11 克罗兹
北纬七十度五分,西经九十八度二十三分
一八四七年十一月九日
“你整个人都冻僵了,弗朗西斯。”菲茨詹姆斯中校说,“到后面休息室去喝杯白兰地吧。”
克罗兹比较喜欢喝威士忌,但是有白兰地总比没有好。他走在“幽冥”号的船长前面,通过又长又黑的舱道,前往原本是富兰克林的专属舱房,现在已经是“恐怖”号的会议室。这里是图书室,也是没事的军官休憩的场所,必要时他们还会在这里开会。克罗兹认为,这能让人看出菲茨詹姆斯的难能可贵之处,在约翰爵士死后,他还是继续住在自己的小舱房里,而把这间宽敞的房间改装成大家的休息室,有时也充当手术房。
除了从休息室透进来的一点光外,舱道全暗。“幽冥”号的舱板比“恐怖”号倾斜得更厉害,不过倾斜方向刚好相反,倾向左舷而非右舷,船尾下陷而非船首。虽然两艘船设计上几乎完全相同,但克罗兹总是会注意到两者间的差异。“幽冥”号的味道闻起来不太一样。除了同样有由提灯里的鲸油、肮脏的身体、污秽的衣服、经年累月的煮食、煤炭的灰渣、一桶桶的尿,以及船员的呼吸等混合而成悬浮在冰冷阴湿空气中的臭味外,还有别的味道。因为某种原因,“幽冥”号发出更多源于恐惧与绝望的恶臭。
维思康提中尉和费尔宏中尉两位军官正在休息室抽烟斗,但是两个人都站起身来,向两位船长点了个头后就退出去,并在身后把滑动门拉上。
菲茨詹姆斯打开一个厚重的壁柜,拿出一瓶白兰地,在约翰爵士的水晶杯里倒了一大杯给克罗兹,也为自己倒了一小杯。已故的探险队总指挥带上船来供自己及军官们使用的精美瓷器与水晶器皿中,并没有白兰地酒杯。富兰克林是个虔诚的禁酒主义者。
克罗兹不品酒。他三口就把白兰地喝光,要菲茨詹姆斯帮他再倒酒。
“谢谢你这么快就给我们回复。”菲茨詹姆斯说,“我是在等‘恐怖’号的回复,但没想到你会亲自过来。”
克罗兹皱了皱眉头:“回复?我已经超过一个礼拜没有从你这边听到任何消息了,詹姆斯。”
菲茨詹姆斯眼睛瞪大了好一阵子:“你今天傍晚没收到我给你的信息?五个小时前我派二兵里德到你们船上送信,我以为他今晚在你们那边过夜。”
克罗兹慢慢地摇了摇头。
“啊……可恶。”菲茨詹姆斯说。
克罗兹从口袋里拿出毛袜,放在桌子上。这里有舱壁灯照射,光线比较充足,但毛袜上还是看不出暴力攻击的迹象。“我在路上发现的。离你的船比离我的要近些。”
菲茨詹姆斯拿起毛袜,略带悲伤地端详着:“我会问问船员,看看他们认不认得。”他说。
“也有可能是我手下的。”克罗兹轻声说。他简短地把他们遭遇的攻击告诉菲茨詹姆斯。二兵海勒的重伤几乎致命,威廉·史特朗和年轻的汤姆·伊凡斯也失踪了。
“一天四个人。”菲茨詹姆斯说。他为两人再多倒了一些酒。
“是的。你要派人告诉我什么?”
菲茨詹姆斯解释说,瞭望员发现整天都有巨大的东西在乱冰中移动,就在提灯光照射范围之外。船员开了好几次枪,但是被派到冰原上的船员都没看到血迹或任何足迹。“所以我跟你道歉,弗朗西斯,那个白痴鲍比·强斯几分钟前朝你开枪。船员们的神经都绷得很紧。”
“我希望他们不会绷紧到以为冰原上那东西已经学会用英语对他们大喊!”克罗兹讥讽地说,又喝了一口白兰地。
“不,不,当然不,是我自己太愚蠢。接下来两个礼拜我会处罚约翰,不让他喝朗姆酒。我再次道歉。”
克罗兹叹了口气:“别这样。如果你想惩罚他,将这个讨厌鬼破口大骂一顿就行了,但是不要拿走他的朗姆酒。这艘船的气氛已经够差了。沉默女士刚刚跟我在一起,穿着她那件天杀的毛茸茸外衣。强斯可能是看到她了。如果他真的把我的头轰掉,那也是我不够机警。”
“沉默跟你在一起?”菲茨詹姆斯挑起眉毛。
“我不知道她到底在冰上搞什么玩意儿。”克罗兹粗哑地说。受了一天冰寒,又经过一阵大喊,他的喉咙很痛。“在离你这里大约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她悄悄地靠近我,那时我也差点儿向她开枪。我们现在在这里说话,年轻的厄文很可能正把‘恐怖’号整个翻过来找她呢。我派这小子负责留意这个爱斯基摩荡妇,一开始就是个错误的决定。”
“船员们认为她会带来厄运。”菲茨詹姆斯的声音非常非常轻。在狭小的主舱里,声音很容易就穿过隔间。
“嗯,他们不这么认为才奇怪呢!”克罗兹感觉到酒精的作用了。从前一天晚上起,他就没再喝酒了。现在酒精让他的肚子及疲累的大脑很舒服。“这女人在恐怖事件开始发生的那一天和她的巫师老父或丈夫一起出现。她的舌头被某个东西从根部咬掉。船员难道不该把她视为罪魁祸首吗?”
“但是你让她待在‘恐怖’号上超过五个月?”菲茨詹姆斯说。这位年轻船长并没有责怪之意,他只是好奇。
克罗兹耸耸肩:“我不相信巫术,詹姆斯,也不相信会有什么带来厄运的人。但是我相信如果我们把她放到冰原上,那家伙会吃掉她的内脏,就像它现在正在吞吃伊凡斯与史特朗的内脏,也许还有你那二兵里德的内脏一样。他是不是比利·里德,那个红头发的陆战队士兵,老爱跟人谈论那个作家狄更斯的?”
“威廉·里德,是的。”菲茨詹姆斯说,“两年前在狄斯可岛船员们赛跑的时候,他跑得非常快。我想或许派个跑得快的人……”他停下来,咬了咬嘴唇,“我应该等到白天才让他出发。”
“为什么?”克罗兹问,“白天也不会比较亮。说实在的,即使在正午,天空也不会亮到哪里去。白天或晚上已经没差别了,接下来的四个月也一样。外面那东西不会只在晚上出来狩猎……或是只在黑暗中发动攻击。搞不好你的里德不久后就会出现。我们派出的信差之前也曾经在外面的冰原里迷路,过了五六个小时,才一面发抖一面咒骂地回到船上。”
“或许吧。”菲茨詹姆斯的语气反映出他的怀疑,“我会在白天派搜索队去找他。”
“这正是那东西希望的。”克罗兹的声音非常疲倦。
“或许吧,”菲茨詹姆斯回答,“但是你刚刚不是才跟我说,昨天晚上和今天一整天你都派人在冰原里找史特朗与伊凡斯吗?”
“如果我一开始没带伊凡斯出去找史特朗,那个男孩现在还会活着。”
“托马斯·伊凡斯。”菲茨詹姆斯说,“我记得他,块头很大。他不能算是男孩吧,弗朗西斯?他应该……已经有……怎么说?二十二或二十三岁了吧?”
“汤米今年五月满二十岁。”克罗兹说,“他在船上过的第一个生日,正好是我们起航的次日。船员们心情都很好,帮他剃了光头庆祝他的十八岁生日。他好像也不在乎。认识他的人都说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他曾经在皇家海军‘山猫’号上服役过,之前则是在一艘东印度公司的商船上工作。他十三岁时就到海上航行了。”
“我记得没错的话,就跟你一样。”
克罗兹笑得有些悲哀:“和我一样。看看这带给我的好处。”
菲茨詹姆斯把白兰地放回壁柜锁起来,回到长桌:“告诉我,弗朗西斯,在……是一八二四年吗?……你们被冻在这里的时候,你真的扮成贵妇人老侯普纳的黑人仆役?”
克罗兹又笑了,不过这次轻松许多:“没错。一八二四年裴瑞的‘黑克拉’号与侯普纳的‘怒气’号一起向北航行,也是要来找这条可恶的西北航道,那时我只是‘黑克拉’号上的一名准少尉。裴瑞的计划是让两艘船穿过兰开斯特海峡,然后顺着摄政王子峡湾向下走。但我们那时并不知道布西亚是个半岛,直到一八三三年,约翰和詹姆斯·罗斯那次探险后才明白。裴瑞认为他可以向南航行,绕过布西亚,然后拼命直航到富兰克林在六七年前经由陆路探勘过的海岸线。但裴瑞出发太晚了。为什么这些笨头笨脑的探险队总指挥老是出发太晚?还好我们很幸运,在九月十日,也就是一个月后抵达兰开斯特海峡。但是冰在九月十三日就开始作怪了,我们完全没有机会穿越海峡,所以‘黑克拉’号的裴瑞和‘怒气’号的侯普纳中尉只好叫我们夹着尾巴向南逃。”
“一场强风把我们吹回巴芬湾,我们算很走运,在摄政王子峡湾附近找到一个非常小的停泊港,在那里过了十个月,把我们的乳头都冻掉了。”
“但是,”菲茨詹姆斯露出一丝微笑,“你扮成了小黑童?”
克罗兹点头,喝了一口酒:“在冰中过冬时,裴瑞和侯普纳两人是喜欢叫大伙儿穿着奇装异服办化装舞会的狂热分子。举办化装舞会是侯普纳的点子,他称为‘大威尼斯嘉年华’,时间是十一月一日,刚好是太阳接下来会消失几个月而船上士气开始低迷的时候。裴瑞穿着一件大斗篷从‘黑克拉’号走下来时,所有人早已经聚集好,大多数人都变了装,因为两艘船上都有一大箱各式服装。他一直没把斗篷脱掉,当他终于丢掉斗篷时,我们看到裴瑞扮成那个老船员。你还记得在查腾附近,会为了半分钱而演奏小提琴的那个装了义足的家伙吗?哦,你当然不记得,你太年轻了。
“我认为裴瑞这个老家伙想当演员胜过当船长,他每个地方都学得很像。他演奏起小提琴,用假的义肢单脚跳来跳去,然后大叫:‘大老爷们,给可怜的乔一个铜板吧,他为了保卫他的国王及国家,失去了他的谋生工具!’”
“结果船员们笑得东倒西歪。侯普纳对于弄假成真的无聊玩意儿可是比裴瑞还热衷,他扮成一名尊贵女士来到化装舞会,穿着当年巴黎最时髦的款式,胸线放得很低,用硬衬布撑起的大褶裙蓬比他的屁股还高。至于我,因为那时候还精力过盛,更别说还笨到很多事都不懂,也就是说,才二十几岁。我打扮成侯普纳的仆役,亨利·帕肯·侯普纳这老头,曾经在某家讲究衣着的人喜欢去的伦敦服饰店,买了一件正统的仆役衣服,他把那件衣服带来北极,只为了让我穿一次。”
“船员们看了有没有笑?”菲茨詹姆斯问。
“哦,船员再一次笑得东倒西歪,这时已经不太有人注意裴瑞和他的义肢了,大家都在看老亨利慢慢走进场,我跟在他后面帮他捧高丝绸的下摆。他们怎么可能不笑呢?扫烟囱的人与穿着缎带衣的女孩,拾荒者与鹰钩鼻的犹太人,砌砖工人与苏格兰高地勇士,土耳其舞者与伦敦卖火柴的女孩?你看!这就是年轻的克罗兹,那个年纪愈来愈大的准少尉,自以为将来会成为海军上将,但是到现在连中尉都还没升成呢。他大概忘记,他不过是另一个肤色黝黑的爱尔兰黑鬼。”
菲茨詹姆斯有一分钟之久没说话。克罗兹可以听到黑暗的船首那边吱嘎作响的吊床上传来此起彼落的鼾声与屁声。就在头顶上甲板某处,有个守卫正在跺脚以防脚冻僵。克罗兹有些不好意思,他竟然这样结束他的故事。他清醒的时候绝对不会跟人这样讲话,但另一方面,他还是希望菲茨詹姆斯会再拿出白兰地,或者威士忌。
“‘怒气’号和‘黑克拉’号什么时候才从冰里脱困的?”菲茨詹姆斯问。
“隔年夏天的七月二十日。”克罗兹说,“但是后来的事你大概知道了。”
“我知道‘怒气’号后来被撞毁了。”
“没错。”克罗兹说,“在冰开始软化后五天。我们先前沿着萨默塞特岛的岸边缓慢前行,希望不要与堆冰正面接触,也避开老是会从海岸峭壁落下的石灰岩。有一阵强风把‘怒气’号吹到一处满是沙砾的沙洲上。我们靠人力拉,用冰螺丝钻。流了很多汗,想把船弄出来,但是,接着两艘船都被冻住了,一座可恶的冰山,就像蹲踞在‘幽冥’号和‘恐怖’号之间的这个贱货一样大,推挤着‘怒气’号去撞向岸边的冰,把舵扯掉,把船骨撞成碎片,把船身木条压弯折断,害得船员们只能日夜不停地用四个抽水泵轮流把水汲到船外,让船勉强浮在水面上。”
“而你们也真的撑了好一阵子。”菲茨詹姆斯很快地回答。
“撑了两个礼拜。我们甚至用缆索把船绑在一座冰山上,但是他妈的那条缆索断了。接着侯普纳试着把船抬高来修理龙骨,就像约翰爵士对‘幽冥’号的打算,但是那场暴风雪破坏了这个点子,而且两艘船都有被推挤到岬角背风岸的危险。船员们最终在抽水时累倒了,累到听不懂我们的命令,而在八月二十一日,裴瑞下令所有人都到‘黑克拉’号上,然后解开船缆,让船不致被推挤到岸上,而可怜的‘怒气’号被挡住去路的冰山一股气推上岸,直接被推挤到海滩上。我们连将它拖离岸边的机会也没有,眼睁睁地看着冰将它撞成碎片。最后我们终于在惊险之中让‘黑克拉’号脱离困境,每个人夜以继日地把水汲出船外,木匠也二十四小时抢修船身。
“所以我们从来就没接近过西北航道,也没发现什么新陆地,还损失了一条船。侯普纳后来被送交军事法庭,裴瑞也把那看成是对自己的审判,因为侯普纳一直在他的指挥下。”
“每个人都被判无罪。”菲茨詹姆斯说,“甚至得到舆论的称赞,我记得。”
“只有称赞,并没有晋升。”克罗兹说。
“但是你们全都活下来了。”
“是的。”
“我想要在这次探险中活下来,弗朗西斯。”菲茨詹姆斯的语气轻而坚定。
克罗兹点了点头。
“我们早在一年前就该照裴瑞的做法,将两艘船上的船员全都安置在‘恐怖’号上,向东绕过威廉王陆块。”菲茨詹姆斯说。
这次轮到克罗兹扬起眉头。不是因为菲茨詹姆斯认同威廉王陆块是一座岛——他们在今年夏末派出的雪橇侦察队就已经确定这是事实了——而是因为他竟然会同意他们去年晚秋就应该放弃约翰爵士的船,全力逃跑。克罗兹知道,对任何一国的海军的任何一位船长来说,最困难的事就是放弃自己的船,对皇家海军来说尤其困难。虽然“幽冥”号的总指挥是约翰·富兰克林爵士,但是詹姆斯·菲茨詹姆斯才是真正的船长。
“现在为时已晚了。”克罗兹身体有点不适。休息室有几面舱壁靠近船身,上方有三扇普雷斯顿专利豪华天窗,虽然里面很冰冷,却还是比冰原上的温度高出六十或七十华氏度,两个人可以看到他们呼出的气、克罗兹的脚,特别是脚趾,正在解冻,感觉就像有锯齿般的别针及灼热的针头猛刺着他。
“是的,”菲茨詹姆斯同意,“但是你够聪明,在八月就用雪橇把一些装备和粮食运到威廉王陆块上了。”
“那只不过是一小部分补给品,如果我们真的决定要以那里作为我们的存活基地,需要运送的东西还要多很多。”克罗兹粗声说。他先前下令从船里搬出两吨的衣物、帐篷、求生装备、罐头食物,贮藏在岛的西北岸上——如果他们入冬后很快就必须放弃两艘船的话。但是运送动作不只慢得夸张,而且相当危险。几个礼拜辛苦的雪橇运送,只搬了一吨左右的货粮——帐篷、额外的御寒衣物、工具和几礼拜的罐头食物。没有其他东西。
“那东西不会让我们待在那里。”他低声说,“我们早在九月就可以全都搬到帐篷里住,我已经派人在陆地上做了准备,我们可以搭起二十来个帐篷,你还记得吧!但是帐篷营地对我们的保护比不上船。”
“是比不上。”菲茨詹姆斯说。
“前提是两艘船撑得过这个冬天。”
“对。”菲茨詹姆斯说,“弗朗西斯,你有没有听说过,有些船员把那只生物称作‘恐怖’?两艘船都一样。”
“没有!”克罗兹觉得受冒犯。他不希望他的船名用在邪恶事物上,即使那只是船员们在开玩笑。但是他看着詹姆斯·菲茨詹姆斯褐绿色的眼睛,发现这位船长很认真,所以船员们想必也是认真的。“恐怖?”克罗兹把怒气吞了下去。
“他们认为它不是动物。”菲茨詹姆斯说,“他们认为它的狡猾来自别处,不属于自然界……是超自然……他们认为在外面黑暗冰原里的东西是个恶魔。”
克罗兹几乎要吐口水来表达不以为然。“恶魔?”他轻蔑地说,“这批船员也相信鬼魂、仙女、灾星、美人鱼、诅咒,以及海怪。”
“我看过你刮船帆召风。”菲茨詹姆斯带着微笑说。
克罗兹没有说话。
“你活得够久,也到过够远的地方,所以你看过一些其他人不知道存在于这世上的东西。”菲茨詹姆斯补上一句,显然想缓和气氛。
“对。”克罗兹大笑一声,“企鹅!我多么希望它们是这里最大的野兽,但它们只待在南方。”
“南极那里没有白熊吗?”
“我们没看过半只。七十年来向南航行的捕鲸队或探险队中,也没有人曾经在朝向或绕着那雪白多火山的冰冻陆地航行时看过半只。”
“你和詹姆斯·罗斯是最早发现那个大陆,还有那些火山的人。”
“对,是我们没错。而且詹姆斯爵士因此而得到很多好处。他娶了一个美娇娘,封为爵士,幸福快乐,不需要再到寒地受冻。而我……我……还在这里。”
菲茨詹姆斯清了清喉咙,似乎要改变话题:“你知道吗,弗朗西斯,在这次航行之前,我还真的相信有未冻结的北极海存在。我还很相信国会听从那些所谓‘北极专家’的预测是对的。就在我们起航前的那年冬天,你还记得吗?就刊登在《泰晤士报》。那些专家谈热压障碍,谈在冰层下方流动的墨西哥湾流会向上将暖流带到不冻结的北极海,以及确信在这里的某处有大陆,虽然我们还没看见。他们非常确定有大陆存在,甚至提案并通过法律,派遣南门及其他监狱的囚犯到北极圈来铲煤。在离这里只有数百英里远的北极大陆一定有储量丰富的煤。”
克罗兹这次真的幽默地大笑起来:“对,最晚到十九世纪六十年代,蒸汽船就会定期搭载旅客做横越不冻北极海之旅,到时这些人铲的煤炭,可以让旅馆有暖气,也可以让蒸汽船的燃料补给站有充足的煤。哦,老天啊,让我成为南门监狱里的囚犯吧!根据法律规定,也基于人道考量,他们的囚房是我们舱房的两倍大啊,詹姆斯。而且我们的未来既温暖又有保障,只需要在那样奢侈的环境里,轻松地等待北极大陆被人发现并且成为了殖民地的好消息。”
这次两个人都哈哈大笑。
这时上方甲板传来砰砰的重击声,是快跑的脚步,而不只是跺脚声。接着传来更多声音,而且有一阵冷空气滑过他们脚边。有人把在舱道远端的主梯道舱口盖打开,接着就是好几双脚匆忙爬下阶梯的声音。
敲门声在休息室的薄门上轻轻响起时,两位船长正静静地等候。
“进来。”菲茨詹姆斯中校说。
一个“幽冥”号船员带了两个“恐怖”号的人进来:第三中尉约翰·厄文与一个叫宣克斯的水兵。
“很抱歉打扰,菲茨詹姆斯中校,克罗兹船长。”厄文说话时牙齿略微颤抖着,他的长鼻冻得发白。宣克斯还拿着毛瑟枪。“利铎中尉派我用最快速度来向克罗兹船长报告。”
“继续说,约翰。”克罗兹说,“你现在没在找沉默女士了吧?”
厄文失神了一秒钟:“最后一支搜索队回来时,我们看到她还在外面的冰上。不是的,长官,利铎中尉要我请您马上回去,因为……”年轻中尉停了下来,好像一时忘掉了利铎要他来报告的事。
“考区先生,”菲茨詹姆斯对带领两个“恐怖”号人员进来的“幽冥”号值班大副说,“麻烦你退到外面舱道上,出去时顺便把门关上,谢谢。”
克罗兹也注意到这时出奇的安静,打鼾声及吊床的嘎吱声似乎突然都停了。在船首方向的船员睡卧区里有太多只耳朵已经醒来,在聆听他们对话。
门关起来后,厄文说:“是威廉·史特朗和汤米·伊凡斯,长官。他们回来了。”
克罗兹眨了眨眼:“你在讲什么鬼话,回来了?还活着?”他感觉到几个月以来第一次涌起的希望。
“哦,不,长官。”厄文说,“其实……只是……一个身体。所有搜索队都回来要准备休息的时候,有人看到它被船尾的护栏撑住……大概在一个小时前。值班的守卫什么都没看见。但它已经在那里了,长官。照利铎中尉的命令,宣克斯和我用最快的速度穿过冰原来向您报告,船长。徒步跑过来。”
“它?”克罗兹怒声说,“一个身体?回到船上?”对“恐怖”号的船长来说这完全说不通,“我记得你刚刚说的是,史特朗和伊凡斯都回来了。”
第三中尉厄文的整张脸已经冻成白色:“他们是都回来了,船长。或者,至少是他们的一半。当我们到船尾去检查靠在那里的身体时,它就倒下去了,然后……嗯……分成两半。就我们所看到的,腰部以上是比利·史特朗,腰部以下是汤米·伊凡斯。”
克罗兹和菲茨詹姆斯只能彼此对望,说不出别的话。
12 古德瑟
北纬六十九度三十七分四十二秒,西经九十八度四十一分
威廉王陆块,一八四七年五月二十四日至六月三日
经过五天辛苦横越冰原之旅后,格尔中尉的信息贮置队终于在五月二十八日晚上到达威廉王陆块的詹姆斯·罗斯碑。
他们接近时,直到最后一刻才看见岛的身影,并且发现一个好消息:靠近岸边有些水滩里有可以饮用的淡水。但也有一个坏消息:这些水滩大多是从一列几乎没有缺口的冰山底部渗出来的,有些冰山高达一百英尺或更高。冰山被海上的冰推挤到浅滩上及岸边,看起来就像是一道白色的城堡围墙,顺着视线所及的海岸线伸展下去。他们花了一整天才翻越这道障碍,而且不得不将一些毛毯、燃料及补给品留在海面的冰上,以减轻雪橇的负载。困难及麻烦的事还有一件,他们在来的路上打开的某些汤罐头与猪肉罐头根本是坏的,必须直接丢掉,使得回程只剩不到五天的食物量——如果其他罐头没坏掉的话。除此之外还要加上一点,这地方显然已经是海边,冰却还有七英尺厚。
对古德瑟而言最糟的是,威廉王陆块(他们后来知道的威廉王岛)是这辈子最让他失望的地方。
在北边的德文岛和比奇岛常有强风,即使在最佳状况下也不适合生存,除了偶尔看得到一些苔藓及低矮植物外,几乎算是不毛之地,但是跟目前威廉王陆块的景象比起来,那里算是伊甸园了。比奇岛有裸露的地面,有沙与泥土,有雄伟的峭壁和海滩,这些在威廉王陆块全都没有。
在他们翻越冰山屏障后的半小时里,古德瑟还无法确定他是不是踩在结实的土地上。他已经准备好要和同伴一起庆祝登陆成功,因为这是他们一年多以来第一次脚踩在陆地上。但是在过了冰山之后,海中的冰就换成杂乱的岸边冰。几乎没办法判断岸边的冰在哪里结束,海岸从哪里开始。到处都是冰、脏雪、更多的冰、更多的雪。
最后他们终于到了一个被风刮到没有积雪的区域,古德瑟和几名水兵扑向那块沙砾地,四肢跪在结实的地面上,像是在向上帝献上感恩。但是地上的小圆石还是被冻得相当僵硬,和伦敦冬天的圆石一样坚硬,却冷上十倍。这股寒意穿透他们的裤子及几层盖住膝盖的衣物,进入骨头,也向上穿过他们的连指手套,传到手掌及手指,仿佛是地底深处冰冻的阴间正向他们发出沉默的邀请。
他们又花了四个小时才找到罗斯碑。理应有六尺高的石堆,在胜利角或附近应该很容易找到——格尔中尉先前是这么告诉他们的。但是在这片空旷的岬角地,冰堆经常高过六尺,而且强风早就把石碑最上方的一些小石块吹到地面了。五月底的天空并不会有夜空该有的黑暗,天空不断发出微光,很难看出东西的立体形状或判断距离。唯一看得比较清楚的是熊,因为它们会走动。五六只饥饿好奇的熊已经若即若离地跟踪他们一整天了。除了偶尔看得到熊步履蹒跚的笨拙动作外,其他东西在灰白的光中都看不真切。一座看起来高五十英尺、离他们半英里远的冰塔,实际上只位于二十码外,而且只有两英尺高。一片裸露的砂石地看起来只有一百英尺远,竟位于被风不断吹蚀、没有突出特征的岬角上,离他们有一英里之遥。
不过他们最后还是找到了石碑,根据古德瑟那只还在走的表,当时已经将近晚上十点了。所有人都累到两臂下垂,模样和水手们说的猿类没两样。每个人也都累到不想讲话。雪橇还留在他们刚上岸的地方,离这里大约半英里。
格尔把两份信息(他遵照约翰爵士的指示多抄了一份)中打算贮放在更南边的岸上的一份拿出来,填上日期,把自己的名字签上去。二副查尔斯·德沃斯也签了名。他们把纸卷起来,装进带来的两个密封铜罐的其中一个。将铜罐丢入空无一物的石碑里面后,他们把先前移开的石块放回原处。
“嗯。”格尔说,“就是这样了,对吧!”
他们走回到雪橇,正准备吃午夜的晚餐时,夹带闪电的暴风雪就来了。
在翻越冰山时为了减轻背负的重量,他们把厚狼皮毯、铺地的防水帆布,以及大多数罐头都堆放在冰上。他们想,食物既然是装在密封且焊合起来的罐头里,一直东闻西嗅的白熊就不会感兴趣,即使感兴趣,也吃不到罐头里的东西。他们的计划是,在陆地前进时只带两天份减量的食物,而且所有人都睡在荷兰帐篷里。如果在路上看到而且射到猎物,也可以拿来打牙祭,不过,在他们看到这地方的荒凉景象时,就自动打消这想法了。
德沃斯指导他们预备晚餐。他把炉具组从设计精巧、层层收纳的一系列藤篮里拿出来。不过,他们打算在登陆后第一顿晚餐里吃的四个罐头中有三个坏掉了。于是他们只剩周三配额减半的腌猪肉——这一直是船员们的最爱,因为它有许多脂肪,不过在一天的辛劳后,这分量根本不能解除饥饿感,而最后那罐没坏掉的罐头上标示的是“特级清乌龟汤”,没有人喜欢吃。根据经验,它既非特级也不清,而且很可能与乌龟一点关系也没有。
在过去一年半里,也就是从托林顿死于比奇岛之后,“恐怖”号的麦克唐纳德医生非常在意船上的储粮。在几位船医的协助下,他不断忙着实验,想找出什么样的食物摄取比例最能避免坏血病。古德瑟听这位年纪较大的医生说,这次探险队的食物承包商来自猎狗沟,名叫史蒂芬·葛德纳,他用非常低的投标金额取得了这份合约。可以确定的是,女王陛下的政府和女王陛下的皇家海军探索队总部,都被他用还没处理好的,而且很可能是有毒的食物瞒骗过去。
听到罐头里装的是腐坏的食物,几个船员的下流言辞在冰冷空气中此起彼落。
“冷静下来,小伙子们。”格尔中尉忍受了一两分钟水手们用最粗俗下流的言辞连番乱骂之后说,“你们听听我这个建议:我们现在就把明天那份罐头也打开来吃,吃到我们满意为止,然后再想办法在明天晚餐前回到存放食物的冰上,即便明天我们要到午夜才有的吃。”
大伙儿发出欢呼声表示赞同。
他们接下来开的四个罐头里有两罐没坏掉,其中一罐很奇怪,是没有肉的“爱尔兰炖肉”,平时这种罐头大家只会勉为其难地吞下肚;另一罐是听起来很好吃的“牛颊与蔬菜”。他们觉得牛肉应该是来自鞣皮厂,蔬菜则是来自某个存放根菜的荒废菜窖。不过总比没的吃好。
他们刚把帐篷架好,将睡袋摊开,放在帐篷里当床垫,在酒精炉上把食物热好,把温热的金属碗盘传到每个人手上,天空就开始电闪雷鸣。
第一道电光打在距离不到五十英尺的地方,让每个人手上的牛颊、蔬菜与炖汁全都洒了出来。第二道闪电的落点更接近了些。
他们冲向帐篷。闪电从天划下,击打在他们四周,就像连珠炮在攻击。直到他们在帐篷里叠成一堆,八个人挤在原本设计来容纳四个人及一点轻装备的帐篷里。水兵鲍比·法瑞尔看着支撑帐篷那几根包铁条的木支柱骂道:“哦,他妈的。”随即抢着去找出口。
和板球一样大的冰雹正从天坠落,把碎冰片弹飞到三十英尺的高空中。闪电的爆裂火光破坏了午夜的北极微光。一道道闪电相去不远,彼此重叠,闪光在天空中划出烈焰,让他们的双眼因为光影残留而暂时失明。
“不,不!”格尔大叫,声音压过雷声。他将法瑞尔从帐篷出口拉回来,把他推倒在拥挤的帐篷里。“在这岛上不管走到哪里,我们都是最高的东西。你当然可以使尽全力把包着金属的帐篷支柱丢得远远的,但还是要待在帆布下面。进到你的睡袋里,然后躺平。”
他们争相照着做。在威尔斯假发或帽檐下面,在缠裹很多圈的保暖巾上面,他们的长发像蛇一样扭曲着。暴风雪愈来愈猛烈,各种声音震耳欲聋。透过帆布与毛毯打在他们背上的冰雹,就像一个个大拳头把他们揍得青一块紫一块。古德瑟在被冰雹痛殴时大声呻吟。不过害怕的成分还是大于疼痛,这次连续痛打,已经算是他从中学以来被打得最痛的一次。
“他妈的神圣耶稣啊!”托马斯·哈特内尔大叫,冰雹与闪电愈来愈严重。稍有头脑的人都躲在哈得逊湾牌毛毯下面而不是躺在上面,试着拿毛毯来缓冲冰雹的威力。帐篷的帆布几乎让所有人都窒息了,在他们下面的薄帆布一点也没办法阻止寒冷向上流到他们身上,还把所有人的气息全都取走。
“天气这么冷怎么还会有闪电暴风雪?”古德瑟向格尔大叫,在这窝惊骇的人中,他们两个恰好躺在一起。
“这种事偶尔会发生。”中尉喊回去,“如果我们决定离开船到陆地上扎营,就得把一大堆讨厌的避雷棒带过来。”
这是古德瑟第一次听到弃船的想法。
先前在吃晚餐时,他们聚集在离帐篷不到十英尺的一块巨石旁,而这时候闪电碰巧打在那块石头上,然后反弹飞过他们被帆布盖住的头部上方,击打到另一块离他们不到三英尺的巨石。接着每个人把头压得更低,试着抓住下面的帆布,让自己能躲到岩石旁边。
“天哪,格尔中尉,”约翰·莫芬大叫,他的头最靠近已经塌下来的帐篷开口,“情况这么糟,外面竟然还有东西在走动。”
格尔大喊:“熊吗?这时候还在四处走动?”
“太大了,不可能是熊,中尉。”莫芬喊着回答,“那是……”这时闪电再次打中那块巨石,然后在他们身旁爆炸,产生的静电让帐篷的帆布在空气中跃起,每个人都畏缩地把身体压得更平,脸部紧贴着地上冰冷的帆布,只顾着祷告,不愿再多说话。
这次攻击持续了一个小时之久。古德瑟只能将它想成攻击,就好像是希腊诸神因为他们擅自在北风之神的管辖区过冬而大发雷霆。在最后一声雷响之后,闪光开始变得断断续续,接着朝东南方逝去。
格尔第一个从帐篷里出来,不过即使是古德瑟心目中毫无所惧的中尉,在这阵轰炸停止后,也整整停了一分钟之久才站起来。其他人也跟着双膝跪地爬出来,而且停下四下张望,好像四肢还在麻痹之中或是在向人求饶。东方的天空是由云对云,或云对地面的放电形成的一幅晶格图案。雷声隆隆地传过这平坦的岛,震度大到足以在皮肤上产生实际压力,让他们忙着捂起耳朵,不过冰雹已经停了。放眼望去,撞击到地面上的小白球,堆积了两英尺高。一分钟后,格尔起身,开始四处察看。其他人也僵硬地站起来,缓慢地移动,试着活动四肢,古德瑟猜他们的手脚也都被打出瘀血了,因为他将自己的疼痛视为他们集体被上天惩罚的指标。午夜的微光被南方一整片厚云层挡住,看来,真正的黑暗已经来临。
“快来看这个。”查尔斯·贝斯特在呼叫。
古德瑟和其他人都聚集到雪橇旁边。在晚餐被中断之前,罐头食物和其他东西都已经拆封,堆积在煮食区附近。闪电好像刻意去击打由罐头堆成的矮金字塔,而避开雪橇。葛德纳的罐头食物全被闪电击得四散,就像保龄球一次全被击倒一样。焦黑的金属,以及还冒着蒸汽的劣质蔬菜与腐败的肉,散落在半径二十码的范围内。在船医的左脚附近,有一个烧焦、扭曲、变黑的容器,侧面的“厨具”字样还看得很清楚。那是他们旅行膳食工具组中的一件,在他们忙着去找掩蔽处的时候,它正好放在酒精炉上热东西。它旁边装有一品脱焦木醚燃料的金属罐爆炸了,破裂的碎片朝四面八方飞去,显然在他们挤在帐篷里的时候,碎片刚好从他们头上飞过。假如闪电把放在木箱中的燃料罐——雪橇上的两把霰弹枪与弹药就在它们旁边几英尺——点燃了,他们全都会被烧死。
古德瑟有股想笑的冲动,但是他又怕自己会同时哭出来。一时之间大家都没有说话。
约翰·莫芬爬到帐篷附近,在一道刚被冰雹摧残过的低矮冰脊上。他大叫:“中尉,来看这个。”
大家也爬上去看他在注视的东西。
就在矮冰脊背面,有一些几乎不可能有的足迹。足迹从南方的乱冰堆附近开始出现,一直延伸到西北方的海面才消失。这些是不可能的足迹,因为它们比地球上现存所有动物的足迹都还大。这五天来,他们已经看过白熊在雪地上留下的脚印,那些脚印有时也非常大,有些还长达十二英寸,但是这些不清楚的足迹却比那些还要再大一半,有些看起来甚至和人的手臂一样长。而且这些足迹毫无疑问是新的,因为凹痕不是在原先的雪中,而是被压入厚厚的新鲜冰雹上。
不论行经营地的是什么,都是在闪电与冰雹风暴正大的时候来的,正如莫芬所说。
“这是什么东西?”格尔中尉说,“这不可能啊。德沃斯先生,麻烦你到雪橇上帮我拿一支霰弹枪和弹药过来,谢谢。”
“是,长官。”
二副还没把霰弹枪拿回来,格尔中尉就已经迈步朝西北方去追踪足迹了,而莫芬、陆战队二兵皮金登、贝斯特、法瑞尔和古德瑟也步履维艰地跟在后面。
“这些脚印太大了,长官。”陆战队士兵说。古德瑟知道皮金登会被选进侦察队的主要原因,他是两艘船上少数曾经猎捕过比鹅还大的猎物的人。
“我知道,二兵。”格尔说。他从二副德沃斯手中接过霰弹枪,冷静地装填了一发弹药,然后七个人继续大步踩在冰雹堆上,朝着被冰山保护的海岸线外的黑云走去。
“或许不是脚印,而是某种……北极兔或是会在融雪上蹦跳的东西,用整个身体留下的凹痕。”德沃斯说。
“对。”格尔心不在焉地说,“或许是这样,查尔斯。”
但是,它们确实是脚印。哈利·古德瑟医生很清楚,每个走在他旁边的人也都知道。虽然古德瑟从来没有猎过比兔子或鹧鸪大的东西,但他看得出来,这并不是某种小动物用整个身体反复地先向左跳、再向右跳产生的凹痕,而是某只动物先用四条腿走路,然后——如果足迹可信——近乎是用两条腿走了将近一百码所留下的足迹。从那里开始的足迹就像是人的足迹,如果有个人的脚和他的前臂一样长、步幅将近五英尺,而且没留下趾痕、反倒是留下爪痕的话。
他们到达饱受强风侵袭的砂石地,在好几个小时前,古德瑟还曾经高兴得在此四肢跪地。这里的冰雹撞碎成无数的小碎冰片,整个区域还是光秃秃。足迹到这里就停了。
“大家散开。”格尔说,不过他的霰弹枪还是轻松地夹在手臂下,仿佛这里是艾塞克斯,而他正在自家庄园里散步。他用手去指每个人,指出要人去勘察的地方。这个多石区域不比一个板球投打区大多少。
看不出有任何离开沙石地的足迹。他们慢吞吞地前进,不希望岩石区外还没被破坏的雪被自己的脚印破坏掉,前后搜索了几分钟,检查了一遍又一遍。接着所有人都站着不动,互看着彼此。他们几乎站成一个圆圈。没有任何离开这块岩石区的足迹。
“中尉……”贝斯特开口说。
“再安静一分钟。”格尔很快地说,语气还算温和,“我还在思考。”他是唯一在移动的人。他大步走过所有人身旁,望着四周的雪、冰、冰雹,模样像是要找出对他们搞恶作剧的小男孩。暴风雪已经向东走得更远,光线变得更强了。现在已经将近凌晨两点,在石头外侧的雪和冰雹层都没有被碰过的迹象。
“中尉。”贝斯特还是忍不住开口,“是汤姆·哈特内尔。”
“他怎么了?”格尔骂了一声。他正开始要绕第三圈。
“他不在这里。我刚刚才想到,我们从帐篷里出来后,他就没跟我们在一起。”
古德瑟猛然抬头,然后和其他人同时回头看。身后三百码左右的矮冰脊挡在那里,使他们看不见坍塌的帐篷和雪橇。在一整片白色与灰色的空间里,没有别的东西在移动。
他们全都拔腿往回跑。
哈特内尔还活着,但他失去了知觉,人躺在帐篷帆布下面。厚帆布被拳头大的冰雹撕破了,冰雹就从破口处打进帐篷,头的一边被打得红肿,左耳在流血,但古德瑟很快就发现他还有微弱的脉搏。他们从坍塌的帐篷里把这个昏迷的人拉出来,同时拿了两个睡袋,尽可能让他保持温暖及舒适。黑云又开始飘到他们头上。
“情况有多严重?”格尔中尉问。
古德瑟摇了摇头:“不知道,要等他醒来……如果他还醒得过来的话。我很讶异我们当中没有更多人被打昏,刚才可是有许许多多坚硬物体倾泻而下啊。”
格尔点头:“他哥哥约翰去年死了,我很不希望我们在那之后再失去汤米。他们的家人会承受不了打击。”
古德瑟记得他在准备约翰·哈特内尔的葬礼时,为他穿上他弟弟托马斯最好的法兰绒衬衫。他想到在北方数百英里远的地方,那件被埋在冻土底下的衬衫,以及被雪覆盖的沙砾地,在黑色峭壁下方,冷风正吹过两座木制墓碑。古德瑟忍不住发抖。
“我们都快冻坏了。”格尔说,“我们要补点觉。二兵皮金登,去找一些可以当帐篷支柱的杆子,然后帮贝斯特与法瑞尔再搭起帐篷。”
“是,是,长官。”
两个人在找帐篷杆子时,莫芬就把帆布拉高。帐篷已经被冰雹摧残得看起来就像是一面战旗。
“我的老天。”德沃斯说。
“睡袋全都湿透了。”莫芬说,“帐篷里面也湿了。”
格尔叹了口气。
皮金登和贝斯特带回两截焦黑、弯曲的铁骨木杆。
“支柱被雷击中了,中尉。”陆战队二兵报告,“看起来是木头里的铁骨引来闪电,长官。它现在已经不能当帐篷的中央支柱了。”
格尔只是点点头:“我们的斧头还在雪橇上。把斧柄拆下来,再拿多出来的霰弹枪,用两样东西一起当支柱。需要的话,可以融掉一些冰来做支架。”
“酒精炉已经爆裂了。”法瑞尔提醒,“短时间之内我们没办法将冰融化。”
“雪橇上还有两座酒精炉。”格尔说,“我们的水壶里也有些饮用水。它现在是冻结的,可以放进衣服里让它融化。把水倒进在冰地挖出来的洞里,很快就会冻结。贝斯特先生?”
“是的,长官?”年轻矮胖的水兵回答。他努力忍住一个哈欠。
“尽你所能将帐篷打扫干净。用刀子把两个睡袋的缝线割断,今晚我们可以挤在一起取暖,然后用它们来当‘垫被’与‘盖被’。我们需要一些睡眠。”
古德瑟端详着昏迷的哈特内尔,想看看他有没有苏醒的迹象,但是这个年轻人还是像一具尸体,得检查他的呼吸好确定他还活着。
“我们一早就要往回走了吗,长官?”约翰·莫芬问,“我的意思是,去拿贮放在冰上的物品,然后回到船上?我们已经没有足够的食物在回程上充饥了。”
格尔笑着摇了摇头:“几天不吃不会怎样,老兄。既然哈特内尔受伤了,我会派你们四个人把他放到雪橇上,然后到贮放东西的地方去。尽可能把那里弄成最好的营地,我会带另一个人照着约翰爵士的指示再往南走。我必须把给海军总部的第二封信放好。更重要的是,我们要尽一切可能往南走,看看那里有没有未冻结水域的迹象。如果不去,我们这趟就白来了。”
“我自愿和你一起去,格尔中尉。”古德瑟说,听到自己的声音时他还觉得有点讶异。基于某种原因,一直和这位军官在一起对他而言很重要。
格尔看起来也很讶异。“谢谢你,医生,”他轻轻地说,“但是,也许你和受伤的同胞在一起比较好吧?”
古德瑟耳根都红了。
“贝斯特会和我一起去。”中尉说,“在我回来之前,二副德沃斯负责指挥返回冰上的队伍。”
“是,长官。”两个人同声说。
“贝斯特和我大概在三小时后出发,我们会尽可能向南走,只带一些腌猪肉、装信息的罐子、一个水壶,以及一些毛毯,还有一把霰弹枪。我们大概会在午夜时掉头回来,并且试着在明天早上四点前到冰上和你们会合。在回船的路上,雪橇装载的物品重量会比先前轻,除了,嗯,哈特内尔,而且我们已经知道翻越冰脊的最佳位置了,所以我跟你们打赌,我们在三天,而不是五天内,就可以回到船上了。”
“如果到了后天午夜,贝斯特和我还没有回到冰上的营地,德沃斯先生就带着哈特内尔回船上。”
“是,长官。”
“二兵皮金登,你会不会觉得特别累?”
“是的,长官。”三十岁的陆战队士兵说,“我的意思是不会,长官。我可以做任何您要求的任务,中尉。”
格尔微笑着:“很好,你负责接下来三个小时的守卫。我唯一能答应你的是,等雪橇队在今天稍晚到达放粮食的地方时,你可以第一个去睡觉。去把没当帐篷支柱的毛瑟枪拿在手上,但是人留在帐篷里,偶尔把头伸到外面观察一下动静就好。”
“没问题,长官。”
“古德瑟医生呢?”
船医把头抬起来。
“可不可以请你和莫芬先生把哈特内尔先生带到帐篷里,让他舒服一点?我们要将汤米放在我们的正中间,让他温暖一点。”
古德瑟点点头。他走过去,没将他的病人从睡袋里移出来,直接抬起病人的肩膀。昏迷的哈特内尔头上的肿块,就和医生苍白的小拳头一样大。
“好了,”格尔看着正被撑起来的破烂帐篷,透过打战的牙齿说,“其他人现在可以把毛毯摊开,大家就像孤儿一样挤靠在一起,试着睡一两个小时吧。”
13 富兰克林
北纬七十度五分,西经九十八度二十三分
一八四七年六月三日
约翰爵士无法相信眼前所见。和他预期的一样,总共有八个人,但是这些人……不太对劲。五个疲惫不堪、满脸胡子、戴着护目镜拉雪橇的人当中,有四个没问题——水兵莫芬、法瑞尔、贝斯特,以及带头的高大二兵皮金登——但是第五个拉雪橇的是二副德沃斯,他的表情透露出他刚到鬼门关走了一趟。水兵哈特内尔走在雪橇旁边。这个瘦弱的水兵头上缠裹着好几层布,走路摇摇晃晃,就像是从莫斯科撤退的一名拿破仑军队成员。船医古德瑟也跟在雪橇旁边走,而且在照顾躺在雪橇上的人,或某个东西。富兰克林在找格尔中尉那件非常独特的红色羊毛围巾,那条保暖巾几乎有六尺长,不可能看不见。怪异的是,几个跌跌撞撞的黑影看起来好像都围着缩短版的格尔围巾。
最后,跟在雪橇后面的是个矮短、被毛茸茸毛皮外衣包裹起来的生物,富兰克林看不见被连衣帽遮住的脸,但是,那生物只可能是个爱斯基摩人。
约翰·富兰克林爵士船长看到雪橇之后大叫:“我的天啊!”
要让两个男人并排躺在上面,这雪橇的确是太窄了,约翰爵士的望远镜也没欺骗他,雪橇上的两个人是一个叠一个。在上面的是个爱斯基摩人,一位睡着或昏迷的老人,褐色的脸上有些皱纹,流线般的白发倾泻在那顶向后翻、塞在头下方当枕头的狼皮连衣帽上。雪橇朝着“幽冥”号驶来,古德瑟在照顾的就是这位老人。躺在爱斯基摩人仰躺身体下面的,是格雷厄姆·格尔中尉变黑、扭曲、无疑已死的脸与身躯。
富兰克林、菲茨詹姆斯中校、维思康提中尉、大副罗伯特·沙金、冰雪专家瑞德、总船医史坦利,以及一些士官,例如副水手长布朗、主桅台班长约翰·沙利文,以及约翰爵士的侍从侯尔先生,全都冲向雪橇。还有四十来个听到瞭望员大喊爬上甲板的船员,也一起跑向雪橇。
还没与雪橇队的人员会合,富兰克林他们就在半路停下来。在望远镜里看来像是围在拉雪橇人脖子上的几截红色保暖巾,原来是深色大外套上的一大片血污。这些人身上沾了不少血。
大伙儿顿时一阵哗然。几个拉雪橇的船员拥抱住冲向他们的朋友。托马斯·哈特内尔昏倒在冰地上,几个人将他团团围住,试着帮助他。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在说话与大叫。
约翰爵士只去注意格雷厄姆·格尔中尉的尸体。他的身体被睡袋盖住,但是部分睡袋已经滑开,所以约翰爵士看得到格尔英俊的脸。他脸上有些地方因为失血而苍白,其他地方则被北极的太阳晒黑。他的五官扭曲,眼皮略为张开,露出的眼白因为结冰而晶亮。他的嘴巴张开,下颚下垂,舌头伸了出来,双唇向后咧开,离牙齿有一段距离,像是龇牙发怒或是受到极度惊吓。
“把那个……野蛮人……从格尔中尉身上移开。”约翰爵士下令,“现在就动手!”
几个人赶紧听命行事,抓住爱斯基摩老人的肩膀与脚,将他抬起来。老人呻吟着,而古德瑟医生大叫:“小心!动作轻点!他的心脏旁边有一颗毛瑟枪的子弹。请将他抬到病床区,谢谢!”
另一个爱斯基摩人毛皮外套上的帽子向后翻开了,富兰克林发现那是个年轻女人时吃了一惊。她靠到受伤老人的旁边。
“等一下!”约翰爵士对着助理船医挥手大叫,“病床区?你真的建议我们让这个……原住民……进到船上的病床区?”
“他是我的病人。”古德瑟说话时带着强硬的、倔强的语气。约翰爵士完全没料到这个矮小的船医竟会如此顽固。“我必须把他弄到可以动手术的地方,尽可能把子弹从他身体里取出来。不行的话,至少也该将血止住。把他抬进去,谢谢各位。”
抬着爱斯基摩人的船员看了看他们的探险队总指挥,想知道该怎么办。约翰爵士一时困惑到说不出话来。
“赶快行动啊。”古德瑟用自信的口气命令着。
船员们显然把约翰爵士的不作声当成了默许,抬着灰发的爱斯基摩人爬上由雪堆成的坡道,进到“幽冥”号的甲板上。古德瑟、爱斯基摩姑娘及几位船员跟在后面,其中一些人扶着年轻的哈特内尔。
富兰克林几乎隐藏不住惊吓与恐惧,还站在原地低头注视着格尔中尉的尸体。二兵皮金登与水兵莫芬正在解开将格尔固定在雪橇上的绳索。
“看在老天的分上,”富兰克林说,“把他的脸盖起来。”
“好的,长官。”莫芬说。在冰原及冰脊上颠簸,赶了一天半的路之后,哈得逊湾牌的毛毯已经从格尔脸上滑开,现在这名水手才将它拉起来。
约翰爵士还是可以通过红毛毯的凹陷处,看到这位英俊中尉嘴巴大张的凹洞。“德沃斯先生。”富兰克林急促地说。
“是,长官。”二副德沃斯移步过来,用手指触前额,他先前一直在监督船员们解开绑住中尉身体的绳索。富兰克林看得出,这位脸被晒伤成肉红色又被风刮得伤痕累累、络腮胡杂生的二副,已经累到只能行举手礼了。
“一定注意将格尔中尉的遗体带到住处,然后你和沙金先生在费尔宏中尉的监督下,为安葬做准备。”
“是的,长官。”德沃斯和费尔宏同声回答。
法瑞尔与皮金登虽然疲累不堪,却还是拒绝其他人协助,两人把中尉的遗体抬起来。格尔的尸体就和木柴般僵硬。他的一只手弯曲着,伸出来的那只手掌因为日晒或腐坏而变黑,看起来就像冻结在空中、作势要攫抓猎物的一只爪子。
“等一下。”富兰克林说。他突然想到,如果派德沃斯去处理,他得等上好几小时才能听到队伍的副领队向他正式报告,而那可恶的船医已经带着两个爱斯基摩人走了。“德沃斯先生,”富兰克林说,“你大致安置好格尔中尉的遗体后,就到我的舱房来找我。”
“是的,长官。”二副疲累地回答。
“不过,你可以先回答我,格尔中尉最后和谁在一起?”
“我们全部的人,长官。”德沃斯说,“不过,我们在威廉王陆块上或在它附近的最后两天,是水兵贝斯特和他在一起,只有他们两个人。查理知道格尔中尉做的每件事。”
“很好。”约翰爵士说,“去办你该办的事吧,德沃斯先生。我很快就能听到你的报告了。贝斯特,你现在就跟我和菲茨詹姆斯中校一起走。”
“是,是,长官。”这名水手边说边把挽具上的最后一条皮绳割断,因为他已经没力气去解开结了。他连举手行礼的力气都没有。
水兵查尔斯·贝斯特站着,向座位上的约翰·富兰克林爵士、菲茨詹姆斯中校与克罗兹船长(这位皇家海军“恐怖”号的船长在雪橇队登上“幽冥”号后的几分钟内,碰巧为了其他事来拜访)报告,他们头顶上的三扇普雷斯顿专利豪华天窗,因为有终日不断的阳光的照射,呈现乳白色。富兰克林的侍从艾德蒙·侯尔偶尔也当秘书,坐在军官后面做记录。贝斯特理所当然是站着,克罗兹建议让这疲惫的人喝一点白兰地提神。约翰爵士露出不以为然的样子,但他还是同意请菲茨詹姆斯中校从他私人收藏中拿一点酒出来。烈酒似乎让贝斯特重新有了活力。
微微晃动的贝斯特在报告时,三位军官不时用问题打断他。当他事无巨细地描述到威廉王陆块的艰辛路程时,约翰爵士忍不住催他赶快跳到最后两天发生的事。
“是,长官。嗯,第一天晚上在石碑附近被闪电与雷声攻击后,我们发现……脚踪,足迹……在雪地上,我们想睡个几小时,但是没能如愿,格尔中尉和我带着一点食物出发向南走,德沃斯先生则带雪橇和帐篷里剩下的东西,以及当时被冻得冷冰冰的可怜的哈特内尔往另一个方向走。我们彼此说了‘明天见’后,中尉和我向南,德沃斯先生和他的人朝海上的冰走。”
“你们身上有没有带武器?”约翰爵士问。
“有的,约翰爵士。”贝斯特说,“格尔中尉有手枪,我拿了一把霰弹枪。另外一把在德沃斯先生那一队人手上,二兵皮金登还有一把毛瑟枪。”
“告诉我们,为什么格尔中尉要把你们分成两队。”约翰爵士说。
贝斯特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但是接着就开窍了:“哦,他告诉我们他要遵照您的吩咐,长官。石碑附近的营地被闪电摧毁,帐篷也受损之后,大多数队员必须回到先前设在海冰上的临时营地。格尔中尉和我继续走,打算把第二个信息筒存放在更南边的沿岸某处,并且顺便看看南方有没有未冻结水域。结果一点都没有,长官。我是说,未冻结的。一点影子都没有,您连想都别想……在黑暗的天空下看不到一丝水的反光。”
“你们两个走了多远,贝斯特?”菲茨詹姆斯问。
“我们到达大海湾时,格尔中尉估算我们已经向南跨越雪地及冰冻的沙砾地走了四英里路。那海湾很像我们一年前过冬的比奇岛海湾。但是你们知道,即使我们是在陆地上,要在雾里、风中、冰上走四英里有多辛苦,长官。我们可能实际上走了至少十英里,才前进这四英里。海湾被冻得很结实,和这里的堆冰一样坚固。这里夏天时,海湾里的冰和海岸之间经常会出现一小片没冻结的水,但是那里连一点点水也没有。所以我们穿越海湾的开口处,长官,沿着一个突起的海岬又走了四分之一英里左右,然后格尔中尉和我在那里立了一个石碑,没有罗斯船长的那么高或漂亮,这点我很确定,但是很坚固,而且够高,可以一眼就看到。我们把石头堆到和眼睛一样高,把装在精巧铜罐里的第二封信息放了进去,中尉跟我说内容和第一封完全相同。”
“然后你们就掉头回来了?”克罗兹问。
“不是的,长官。”贝斯特说,“我承认我那时候已经没力气了,格尔中尉也一样。那一整天我们走得实在很辛苦,连雪脊都觉得很难跨越,当时还有大雾,我们只有在雾稍稍散去时才偶尔瞥见海岸。我们搭好石碑,把信息放进去时,已经是下午了,但格尔中尉还是要继续沿着海岸向南走六或七英里。有时候我们看得见东西,但大多数时候看不见。不过,我们可以听见。”
“听见什么,小伙子?”富兰克林问。
“在跟踪我们的东西,约翰爵士。有只个头很大的东西,在呼吸,有时候会低声吠叫……你们知道的,长官,就像那些白熊,好像它们在咳嗽。”
“你认得出那是熊的声音?”菲茨詹姆斯问,“你说过你们是在那块陆地上放眼望去最大的东西。假如有只熊在跟踪,在雾稍稍散去时,你一定会看到它。”
“是的,长官。”贝斯特说。他眉头紧皱,好像快要哭出来:“我的意思是,不,长官。我们不能确定那是不是熊,长官。在正常情况下,我们可能可以看到,也应该会看到。但是事实上我们没看到,也看不到。有时候我们听到它就在我们背后咳嗽,在雾中,离我们才十五英尺,我拿霰弹枪对准它,格尔中尉也在手枪里装好弹药。我们等着,几乎屏住呼吸。但是雾散以后,我们可以看到一百英尺远,却看不到任何东西在那里。”
“那一定是幻听的现象。”约翰爵士说。
“是的,长官。”贝斯特表示同意,但语调透露出他其实不了解约翰爵士的用语。
“岸上的冰会发出怪声。”约翰爵士说,“也可能是风。”
“哦,是的,是,长官,约翰爵士。”贝斯特回应,“只不过那时候没有风。但是冰……那就有可能,长官。总是有这个可能。”他的语气却像是在说这是不可能的。
约翰爵士转移话题,似乎有点恼怒:“你进来前,提到你和另外六个待在海冰上的人会合后,格尔中尉就死了……被杀了。你就直接讲这一段吧。”
“是,长官。是这样的,当我们向南走到我们所到的最远处时,应该接近半夜了。我们前方的天空已经看不见太阳了,但是天空发出金色光芒……这里的半夜您应该很清楚,约翰爵士。有一阵子雾变得很薄,我们爬上一个满是岩石的小山丘……其实也不算山丘,只是一个比四周平坦冰冻沙砾地高约十五英尺的高地……我们可以看到海岸蜿蜒着向南延伸到模糊的地平线,也常常瞥见沿着海岸线堆积的冰山突出在地平线上。没有水。一路下去一切都冻成固体。所以我们掉头往回走。我们没有帐篷与睡袋,只有冰冷的食物可以嚼。我还因为这样掉了一颗牙。我们两个都很渴,约翰爵士。我们没有炉子来把雪或冰融化,而且又只有格尔中尉放在外套和背心里面水壶里的一点点水。”
“所以我们整晚赶路。先是在勉强可算夜晚的微光时段走了一两个小时,然后又继续走了好几个小时,有五六次我走路走到睡着,根本只是在绕圆圈,直到最后跌倒在地上。格尔中尉抓住我的手臂,摇摇我,带我朝正确的方向走。我们经过刚堆好的石碑,越过海湾。差不多在第六钟响的时候,太阳爬上高空,我们就走到前一晚扎营的地方,就是靠近第一个石碑的地方,我是指詹姆斯·罗斯爵士纪念碑。其实那应该是两天前的晚上,就是我们被第一场雷电交加的暴风雪侵袭的时候。我们又继续向前走,沿着岸边冰山上的雪橇痕迹,然后再次走到海冰上。”
“你说,‘第一场雷电交加的暴风雪’,”克罗兹打断他的话,“意思是还有其他暴风雪吗?你们不在的这段时间,这里也有好几场暴风雪,不过最猛烈的那场好像是在南方。”
“哦,是的,长官。”贝斯特说,“即使雾很浓,雷声每隔几小时又会隆隆响起,我们的头发被吹乱,好像想脱离我们的头,而我们身上带的任何金属——皮带扣、霰弹枪、格尔中尉的手枪——会开始发出蓝光。我们在沙砾地上找个可以蹲坐的地方躺下来,试着让自己成为地面的一部分,而世界就在我们四周爆炸,就像特拉法加的炮火一样,各位长官。”
“你那时也在特拉法加,水兵贝斯特?”富兰克林冷冷地问。
贝斯特眨了眨眼:“不是的,长官。当然不是,长官。我只有二十五岁,长官。”
“我当时人就在特拉法加,水兵贝斯特。”约翰爵士口气强硬地说,“那时我担任皇家海军‘贝勒冯’号的信号官,船上四十个军官中有三十三个在那次行动中殉职。请你克制一下自己,在接下来的报告里,别用你没经历过的事做比喻,不管是明说或暗喻。”
“是,是,长……长官。”贝斯特结巴地说,语气里不只有疲累与悲伤,还夹带着说错话的恐惧,“对不起,约翰爵士。我的意思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不应该……也就是说……”
“继续说下去,水兵。”约翰爵士说,“不过,直接跟我们说格尔中尉死前几小时发生的事。”
“是的,长官。嗯……如果没有格尔中尉帮忙——愿上帝祝福他——我没办法爬过那一片挡路的冰山,不过我们最终还是办到了,然后直接走到海冰上,朝离我们大约只有一英里或两英里的海上营地走去,德沃斯先生和其他人在那里等我们。可是没多久我们就迷路了。”
“你们怎么可能会迷路?”菲茨詹姆斯中校问,“你们不是跟着雪橇的辙痕走吗?”
“我也不知道,长官。”贝斯特说,他的声音因疲累与悲伤而无精打采。
“当时有雾。雾非常大。大半时候,我们往任何方向都看不到十英尺远。阳光让每件东西都闪闪发亮,让每件东西看起来都是平的。我猜同一座冰脊我们可能就爬了三四次,而每爬一次,我们的方向感就变得更混乱。而且在海冰上,有些地方的雪被风刮走,使得雪橇的滑板没留下任何痕迹。不过事实上,各位长官,我认为格尔中尉和我两个人在半路上睡着了,所以不知不觉跟丢了雪橇的辙痕。”
“嗯,”约翰爵士说,“继续说。”
“好,接下来我们听到枪声……”贝斯特接着说。
“枪声?”菲茨詹姆斯中校说。
“是的,长官。有毛瑟枪声,也有霰弹枪声。在大雾中,枪声在四周的冰山与冰脊间产生回音,听起来就像四面八方同时传来枪响,但是枪声很靠近我们。我们开始在雾中大声打招呼,很快就听到德沃斯回应我们的招呼声。三十分钟后——雾过了这么久才稍稍散去——我们跌跌撞撞走到海上营地。队员利用我们不在的大约三十六个小时已经把帐篷补好了,大致修补好了,就搭在雪橇旁边。”
“枪响是要导引你们找到他们吗?”克罗兹问。
“不是的,长官。”贝斯特说,“他们是在射熊和爱斯基摩人。”
“解释清楚。”约翰爵士说。
查尔斯·贝斯特舔了舔他破裂而且凹凸不平的嘴唇:“德沃斯先生可以解释得比我清楚,各位长官。大致的情况是,他们前一天回到海上营地,然后发现罐头都被打开,而且散落一地,全被糟蹋了。他们认为这是熊干的好事,所以德沃斯先生和古德瑟医生决定开枪射击在营地四周嗅来嗅去的熊。就在我们到达之前,他们刚射中一头母熊和它的两只小熊,正在处理那些肉。但是他们听到有东西在周围移动,各位长官,很像我先前提到的在雾中的咳嗽声与呼吸声。然后,我猜就是那两个爱斯基摩人,那个老人和他的女人越过冰脊走来,但在雾中看起来只是出现了更多的白色毛皮。二兵皮金登发射他的毛瑟枪,鲍比·法瑞尔发射他的霰弹枪。法瑞尔两个都没打中,但是皮金登正中了那男人的胸膛,他倒了下来。”
“等我们到那里时,他们已经把被射中的爱斯基摩人、那女人以及一些白熊肉带回海冰上的营地,在冰上留下一道道血迹。长官,我们最后一百码左右的路程就是跟着血迹走的,而古德瑟医生正在挽救爱斯基摩老人的生命。”
“为什么?”约翰爵士问。
贝斯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其他人也没说话。
“很好。”约翰爵士最后说,“你们和二副德沃斯,以及其他几个营地的人会合之后又过了多久,格尔中尉才受到攻击?”
“不会超过三十分钟,约翰爵士,很可能还更短。”
“是什么东西挑动对方攻击?”
“挑动?”贝斯特重复了一下。他的眼神看起来已经不集中了:“您的意思是,比方说开枪射杀白熊?”
“我的意思是,攻击发生当时到底是什么情况,水兵贝斯特?”约翰爵士说。
贝斯特摸摸自己的前额,嘴巴张开好一阵子才开始说话。
“没有东西挑动它。我那时在跟汤米·哈特内尔说话,他在帐篷里,头上缠满绷带,不过已经清醒,从第一场闪电暴风雪之前某个时刻开始,他就不记得任何事了。德沃斯先生在监督莫芬与法瑞尔把两个酒精炉装好,以便煮些熊肉来吃。古德瑟先生当时已经把老爱斯基摩人的毛皮外套脱掉,正打算在老人的胸部挖一个可怕的洞。那女人一直待在旁边观看,不过我当时没看出她到底站在哪里,因为雾又变厚了。二兵皮金登则是拿着毛瑟枪站在一旁守候。突然间格尔中尉大叫:‘安静,大家安静!’我们全都闭起嘴巴,停止说话或工作,只剩下两个酒精炉的嘶声,以及大锅上融雪冒泡的声音,我猜我们想炖白熊肉来吃。接着格尔中尉拿出手枪、装上火药、扳好击铁,然后离开帐篷走了好几步,然后……”
贝斯特停了下来。他的眼神已经完全无法集中了,嘴巴还是张着,附着在下巴的唾液闪闪发光。他看着某个不属于约翰爵士舱房里的东西。
“继续说。”约翰爵士说。
贝斯特的嘴巴在动,但是没发出声音。
“继续说吧,水兵。”克罗兹船长用较温和的声音说。
贝斯特把头转向克罗兹,眼睛还是注视着远处某个东西。
“接着……”贝斯特开始说,“接着……冰就直接升起来,船长。就升起来,然后包围住格尔中尉。”
“你在胡扯什么?”在一阵沉静之后,约翰爵士发出斥责,“冰不可能直接升起来。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贝斯特没有把头转向约翰爵士:“冰直接升起来,就像我们看过那些突然升起的冰脊一样。只不过那不是冰脊,不是冰,它直接升起来而且有个……形状。一个白色的形状,一种体形。我记得它有……爪子,没有手臂,至少一开始时没有,但是有爪子,非常大,还有牙齿。我还记得那些牙齿。”
“那是一只熊。”约翰爵士说,“一只北极白熊。”
贝斯特只是摇了摇头:“很高。那东西似乎就从格尔中尉下面升起来……将格尔中尉围住。它实在……很高。比格尔中尉还高两倍,你们知道他跟一般人比起来算是很高大,但那东西比他更高大。那东西……围住他……的时候,格尔中尉就好像消失了。我们放声大叫,莫芬趴在地上找霰弹枪,二兵皮金登边跑边把毛瑟枪对着那东西,但是他不敢开枪,因为那东西和中尉现在已经合而为一,然后……然后我们听到压碎与断裂的声音。”
“那只熊在咬中尉?”菲茨詹姆斯中尉问。
贝斯特眨眨眼,看着脸色红润的中校:“咬他?不是的,长官。那只东西没咬他。我连它的头都没看到……不能算看到。只有两个黑色的圈圈浮在十二三英尺的空中……是黑的,但又是红的,你们知道,就像一只狼转头对着你,而太阳光刚好照到它的眼睛一样。压碎与断裂的声音是格尔中尉的肋骨、胸部、手臂与骨头断裂的声音。”
“格尔中尉有没有大声呼救?”约翰爵士问。
“没有,长官。他没发出半点声音。”
“莫芬和皮金登有没有开枪?”克罗兹问。
“没有,长官。”
“为什么没有?”
贝斯特露出怪异的微笑:“为什么?根本没东西可射啊,船长。前一秒,那东西还在那里,上升到格尔中尉上方,把他捏碎,就像你或我把一只老鼠捏碎一般。但后一秒,它就不见了。”
“你说不见了是什么意思?”约翰爵士追问,“它要逃回雾里的时候,莫芬和陆战队二兵难道不能朝它开枪吗?”
“逃回?”贝斯特跟着说了一遍。他那诡异、令人不舒服的笑容更明显了:“那个形状并没有逃走,它只是再回到冰里,就好像太阳走到云的背后,东西的影子就突然不见了。等我们到格尔中尉那里时,他已经死了。他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却连尖叫的时间都没有。那时雾已经散去。冰上没有洞,也没有裂缝。连竖琴海豹用来换气的呼吸孔都没有。只有格尔中尉躺在那里,整个人被压碎了。他的胸部整个向内凹,两只手断了,耳朵、眼睛、嘴巴都在流血。古德瑟医生把我们全都推开,但是他也无能为力。格尔已经死了,而且开始变得和他下面的冰一样冷。”
贝斯特那诡异、惹人厌的笑容时隐时现,他破裂的嘴唇在颤抖,但还是张开到露出牙齿,眼睛比先前更无法集中注意力了。
“你……”约翰爵士才开口就停了下来,因为查尔斯·贝斯特昏倒在舱板上了。
14 古德瑟
北纬七十度五分,西经九十八度二十三分
一八四七年六月
哈利·古德瑟医生的私人日记:
一八四七年六月四日
当史坦利和我将受伤的爱斯基摩男人身上的衣物脱光时,史坦利提醒我,这人身上还有个护身符。一块扁平光滑的石头,比我的拳头还小,形状像白熊,看来不是雕刻出来的,而是天然形成的,表面被拇指抚摸得相当光滑,像极了一只有着小小的头、长长的脖子、粗壮而伸直的腿、正迈步向前的活熊。当初在冰原上检查这受伤的男人时,我就看见这个护身符了,不过当时我不觉得有问题。
二兵皮金登毛瑟枪射出的子弹,就从护身符下面不到一英寸的地方进入原住民的胸膛,打穿他第三与第四肋骨间的肌肉,稍微擦撞到上方的肋骨,然后穿过左肺,卡在他的脊椎,使他的神经受损。
我没办法救活他。根据先前的检查,如果我试着取出子弹,他一定会马上死掉;另一方面,我又无法止住他肺里的出血,但是已经尽我所能把这个爱斯基摩人抬到史坦利船医和我在病床区搭设的手术室内。昨天回到船上后,史坦利和我用最冷酷无情的工具在他前方与后方的伤口探查半小时之久,并且用力割开伤口,直到在脊椎里找到子弹,并且确认他正如我们所预料,不可能活太久。
但是这个异常高大、体格强健的灰发野蛮人,显然还不想让我们的预料成真。他还活着,继续让气息从他破裂、血淋淋的肺里呼出来,也不断咳血。他继续用他那对令人不安的浅色眼睛瞪着我们,看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照史坦利的建议,麦克唐纳德医生也从“恐怖”号过来,把爱斯基摩女孩带到病床区后方的凹室里去检查,我们用一条毛毯做帘幕,将两区隔开。我相信史坦利船医并不是真的想叫麦克唐纳德去检查这女孩,他只是希望当我们忙着检查她丈夫或父亲血淋淋的伤口时,她能被请到病床区外……看起来这病患和女孩对足以让任何一位伦敦淑女以及还在受训的外科医生马上晕过去的鲜血或伤口,没什么特别感觉。
说到晕倒,史坦利和我刚检查完垂死的爱斯基摩人的伤势时,约翰·富兰克林爵士和两个搀扶着查尔斯·贝斯特(听说他在约翰爵士的舱房里晕倒了)的船员正好走进来。我们叫那两个人把贝斯特放在一旁的病床上,我只粗略检查了一分钟就列出他晕倒的原因:一、极度疲累,我们每个参与格尔侦察队的人,在持续奔波、挨饿十天之后(在冰上最后两天两夜除了生熊肉外,几乎没的吃),都会有这样的状况;二、体内水分丧失殆尽(我们没有时间停下来用酒精炉融雪来喝,所以用直接嚼冰与雪的笨方法,不但没补充到水分,反倒还消耗了身体原有的水分);三、还有一个在我看来非常明显的原因,但是询问他的军官们竟然没看出来。可怜的贝斯特站着向船长们报告,而且他的八层羊毛衣有七层还穿在身上,他们只给他一点时间去脱掉沾了血迹的大外套。连续十天十夜在平均温度接近零度的冰上活动后,“幽冥”号的温暖对我来说已经难以忍受,到病床区后我就把衣服脱到只剩两层。对贝斯特来说,船舱的温度当然更快令他支撑不住。
我们向约翰爵士保证贝斯特会康复,给他闻闻嗅盐,他几乎就能起来走动了,之后约翰爵士用略显嫌恶的眼神看着那位爱斯病患,当时他人趴在床上,血迹斑斑的胸部与腹部朝下,因为史坦利和我在探刺他的背部,要把子弹找出来。我们的总指挥问,他会存活吗?
“不会太久,约翰爵士。”史蒂芬·撒母耳·史坦利说。
听到他们在病人面前这么说,我的脸扭动了一下。在将死的病患面前提到最不乐观的评估时,医生通常会用中性的拉丁文来表达,但是我马上就明白,这个爱斯基摩人不可能听得懂英语。
“帮他翻身,让他正面朝上。”约翰爵士下令。
我们很小心地照着做,虽然对这灰发的原住民来说,这样的疼痛比施以酷刑还难受,但他没有发出半点声音。我们用探针挖刺他时,他一直是清醒的。他的目光定在我们探险队总指挥的脸上。
约翰爵士倾身靠向他,提高音量,放慢语速,好像对方是个耳聋的小孩或白痴。他大声问:“你……是……谁?”
爱斯基摩人仰脸看着约翰爵士。
“你……叫什么……名字?”约翰爵士大喊,“你……哪……族?”
垂死的人没有回答。
约翰爵士摇了摇头,露出厌恶的表情,虽然我并不清楚是爱斯基摩人胸部裂开的伤口,还是他那土著特有的顽固,使约翰爵士厌恶。
“另外一个原住民呢?”约翰爵士问史坦利。
总船医正忙着用两只手压住伤口,用沾满血的绷带包扎,就算不能完全止血,也希望能减少从这野蛮人肺里涌出来的血。他朝着凹室帘幕点了点头。“麦克唐纳德医生和她在里面,约翰爵士。”
约翰爵士粗率地穿过毯子帘幕。我听到结结巴巴的声音和几个零星的词语,接着我们的总指挥又出现了。他退了出来,脸上红得发亮,让我差点儿以为我们这位六十一岁的总指挥中风了。
接着约翰爵士的红脸因为震惊而显得苍白。
这时我才想到,里面那年轻女人刚才一定全身赤裸。几分钟前我曾经顺着半开的帘幕瞥见凹室里的情形,我注意到,麦克唐纳德用手势要她脱去外衣(她的熊皮毛衣)时,那女孩点了点头。在脱掉厚外套后,她的腰部以上就没有任何衣物了。
当时我正忙着在桌子上打点那垂死的人,但还是留意到,这不失为在宽松毛皮下保暖的好方法,相较于可怜的格尔中尉的每个雪橇队成员都穿了许多层羊毛衣,这种保暖效果好多了。在毛皮或动物的毛发底下不穿任何东西,可以让身体变得温暖,必要时(例如在费力工作时)也可以让身体变得够凉,因为汗水能很快从身体释出而被狼皮或熊皮的毛吸收。相反的,我们这些英格兰人穿的毛衣几乎都是一下子就被汗水浸湿,而且从没机会真正变干。只要我们不再走路或拉雪橇,毛衣很快会冻结,失去隔冷效果。我们回到船上时,我已经很确定回程时背上的重量,差不多是去程时的两倍。
“我会再……再找个更合适的时间来看她。”约翰爵士结结巴巴地说,然后从旁边退了出去。
约翰·富兰克林爵士船长看起来在发抖。让他发抖的,是这年轻女人一丝不挂、挑动他感官的伊甸园胴体,还是他在病床区的凹室里看到别的东西,那我就不确定了。他没再说半句话就离开了手术室。
一会儿之后,麦克唐纳德把我叫到后面的凹室里。那女孩——年轻女人,我先前已经注意到她的性征了,虽然科学上早已证明,野蛮部落的女性会比文明社会的年轻女士更早进入青春期,而且早很多。她已经穿上她的厚毛皮外套,以及海豹皮长裤了。麦克唐纳德医生看起来有点焦虑,甚至有些烦躁,当我问他有什么问题时,他用手势叫爱斯基摩姑娘把她的嘴张开。接着他举起提灯,用一面凸透镜来聚光,要我自己看。
她的舌头在接近舌根的地方被截断。不过还留下一小截,我觉得这已经足以让她勉强吞咽及嚼食大多数食物,麦克唐纳德也附和我的意见。但是,如此看来,她绝对无法发出复杂的声音(如果任何一种爱斯基摩语言可以算是复杂的话)。那是旧疤痕,不是最近才造成的。
我承认自己那时害怕得把头转开。谁会对一个小孩子做这种事?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是当我用“截断”这个词时,麦克唐纳德医生轻声纠正我。
“你再看一次,古德瑟医生。”他的声音非常轻,“它并不像是用环形切割手术截断的,也不像是用石刀这类原始工具切的。这个可怜小姑娘的舌头是在她还很小的时候就被咬掉的,断的地方那么接近舌根,不可能是自己咬的。”
我从那女人身旁走开一步。“她还有其他地方有问题吗?”按照我过去的习惯,我用的是拉丁语。我读过关于黑暗大陆一些野蛮习俗的报道,据说他们会拙劣地仿照希伯来人对男孩子做的事,对他们的女人行使残忍的割礼。
“没有。”麦克唐纳德回答。
我当下明白约翰爵士为什么突然脸色苍白,而且显然受到惊吓。但是当我问麦克唐纳德他有没有把这项观察告诉总指挥时,这位船医却跟我保证他没有。他说约翰爵士进到凹室,看到那个爱斯基摩女孩一丝不挂后,就略显激动地离开了。接着,麦克唐纳德开始把他刚为这位俘虏(或客人)做的快速体检结果告诉我,后来史坦利船医进来打断了我们的谈话。
我的第一个想法是,那个爱斯基摩男人死了,但是事情并非如此。原来是有个船员来找我,要我到约翰爵士与另外两位船长跟前报告。
我看得出来,约翰爵士、菲茨詹姆斯中校及克罗兹船长,对我关于格尔中尉的死做的报告感到失望。虽然通常我会因此感到难过,但是这一天也许是因为极度疲累,也因为我在加入格尔中尉的冰上侦察队后,心态有了改变,长官们的失望没有影响我的情绪。
我先把垂死的爱斯基摩男人的情形报告了一次,接着提到那女孩失去舌头的怪事。三位船长喃喃讨论起来,但只有克罗兹船长发问。
“你知道为什么会有人这样对待她吗,古德瑟医生?”
“我完全不知道。长官。”
“有可能是动物干的吗?”他追问。
我停了一下。我压根儿没想过这个可能性。“有可能。”我最后说,虽然我很难想象什么北极肉食性动物会咬掉一个小孩的舌头,却留下她的性命。但是话说回来,很多人都知道爱斯基摩人有习惯和凶恶的狗住在一起。在迪斯科湾我就亲眼见过一次。
他们不再针对这两个爱斯基摩人发问。
他们想知道格尔中尉被杀的细节,也想知道杀死他的是什么生物,我告诉了他们真相。我当时正在挽救爱斯基摩老人的性命,他出现在雾中,被二兵皮金登开枪击中。在格雷厄姆·格尔临死前的最后一刻,我才抬头看了他一下。我还解释说,不断移动的雾气、各种尖叫声、让人分心的毛瑟枪响、中尉手枪走火的声音、跪在雪橇边的我受限的视界、快速移动位置的人与光,都在干扰我,根本无法确定自己看到什么,我只看到有个很大、白色的形状围绕着倒霉的军官,他手枪的火光,还听到更多枪响,接着雾又把一切笼罩住了。
“不过,你可以确定那是只白熊吗?”菲茨詹姆斯中校问。
我迟疑了一下:“如果真的是白熊的话,”最后我说,“它就是只大得超乎寻常的北极熊。在我印象中,那是只像熊的肉食性动物,巨大的身躯、巨大的手臂、小小的头、黑曜石般的眼睛,但是细节可不如这些描述那么清楚。大致来说,我记得的是,那东西似乎是凭空出现,直接升起来环抱住格尔中尉,而且它站立起来的高度是格尔中尉的两倍。那真是恐怖。”
“这我相信。”约翰爵士冷冷地说,我甚至觉得像是在刻意挖苦,“但是,古德瑟先生,如果它不是熊的话还能是什么?”
我先前就注意到了,约翰爵士从没有按我正式的职级称我为医生。他用“先生”称呼我,就和他称呼任何一个副官或没受军官教育的士官长一样。我经过了两年才明白,这位我相当尊敬、日渐衰老的探险队总指挥,不会用同样的尊敬来回报只不过是个船医的我。
“不知道,约翰爵士。”我说。我只想赶快回去看我的病人。
“我知道你曾经表示过你对白熊很有兴趣,古德瑟先生。”约翰爵士继续说,“原因是什么?”
“我受过解剖学的专业训练,约翰爵士。而且在这次探险起航前,我还梦想成为自然学家。”
“现在不想了吗?”克罗兹船长用他温柔的爱尔兰腔问。
我耸了耸肩:“我发现田野调查不是我的强项,船长。”
“但是你曾经解剖过我们在比奇岛及这里打到的白熊,”约翰爵士紧抓着话题,“研究它们的骨骼与肌肉组织,而且和我们一样在冰上观察它们。”
“是的,约翰爵士。”
“你觉得格尔上尉身上的伤口,和这种动物制造的伤痕吻合吗?”
我迟疑了一秒。在我们把可怜的格雷厄姆·格尔的尸体搬上雪橇,然后像噩梦般穿过堆冰回来之前,我已经检查过伤口了。
“是的,约翰爵士。”我说,“就我所知,这区域的北极熊是世界上体形最高大的掠食者。和北美洲最大型且最凶猛的灰熊比较,它只有灰熊的一半体重,用后脚站立起来却可以比灰熊高出三英尺。它的力气也非常大,可以轻易把一个人的胸部压碎,破坏他的脊椎,就像可怜的格尔中尉的遭遇。不仅如此,北极白熊是唯一惯于把人类当成猎物的掠食者。”
菲茨詹姆斯中尉清了清喉咙。“我说啊,古德瑟医生。”他轻声说,“我在印度曾经看过一只非常凶猛的老虎,根据村落里的人的说法,它已经吃下十二个人了。”
我点点头,在那时刻我突然发现自己非常虚弱。疲累对我身体的影响就好比浓度极高的酒。“长官……中校……各位先生……你们的人生阅历都比我丰富得多。不过根据我大量阅读跟这主题相关的书籍得到的心得,陆地上其他肉食性动物,狼、狮、虎,还有别种熊,有可能在受到挑衅时咬死人,而且其中某些动物,比方说您提的老虎,菲茨詹姆斯中校,如果因为生病或受伤而无法猎捕到平常的猎物,就会改变习惯吃人肉。但是只有在北极的白熊,北极熊,平常就把人类当猎物来跟踪、猎捕。”
克罗兹点了点头:“你是从哪里学到这些的,古德瑟医生?在书里读到的?”
“在一定程度上是,长官。但是在迪斯科湾的时候,我大半时间都花在与当地人讨论熊的行为,当我们靠近巴芬湾停泊时,我还到‘冒险’号及‘威尔士亲王’号上请教马丁船长与达拿特船长。这两位先生不仅回答了我关于白熊的问题,还带我认识他们几个船员,其中包括两个年老的美国捕鲸人,他们在冰上待过十多年。他们都知道许多白熊潜伏攻击爱斯基摩原住民的故事,甚至提到人们受困在冰海时,白熊将他们从船上直接抓走的逸事。其中一位老人,我记得他叫康诺斯,他说一八二八年他们船上就有两个厨师被熊杀死,其中一个是在主舱遭到攻击,当时其他人都在睡觉,而他正在靠近火炉的地方忙碌。”
克罗兹听了之后,露出微笑:“或许我们不该听信一个老水手说的每一句话,古德瑟医生。”
“是的,长官。当然不能完全听信,长官。”
“好,那就这样了,古德瑟先生。”约翰爵士说,“如果还有别的问题,我们会再请你回来。”
“是,长官。”说完,我疲惫地转身,准备回船首方向的病床区。
“哦,古德瑟医生。”我还没走出约翰爵士舱房的门,菲茨詹姆斯中校就叫住我,“我有一个问题,虽然我很不好意思承认我不知道这问题的答案。为什么白熊要被称为海熊?应该不是因为它喜欢吃水手吧?”
“不是的,长官。”我回答,“我想是因为它比起陆地动物,更像是海洋哺乳动物。我读过一些报道,上面说有人曾经在离岸几百英里的海里看过它,而‘冒险’号的马丁船长也亲自跟我说,这种熊在陆上或冰上发动攻击的速度很快,能以超过二十五英里的时速冲向你,在海里也是最善于游冰的生物之一,游程可达六十或七十英里,而且中途不用休息。达拿特船长说,有一次他的船在离陆地很远的海中,以八节的速度乘风航行,竟然有两只白熊和船并肩游了十海里左右,最后索性把船抛在身后,以白鲸般的自在速度游向远方的浮冰。所以有了这个学名……海熊……虽是哺乳类,却大致上算是海里的生物。”
“谢谢你,古德瑟先生。”约翰爵士说。
“不客气,长官。”说完我就离开了。
一八四七年六月四日 续
爱斯基摩男人在午夜刚过没几分钟就死了。不过他死前说了一些话。
当时我正坐着睡觉,背就靠在病床区的舱壁上,史坦利把我叫醒。
灰发男人正躺在手术台上垂死挣扎,手臂晃动的方式看起来像是想游泳到空中。他穿孔的肺正大量出血,血也从他的下巴涌流到缠裹了绷带的胸膛。
我把提灯光调亮时,爱斯基摩女孩从她先前睡觉的角落爬起来,我们三个人倾身向前看着这垂死的人。
老爱斯基摩人弯起一根强壮的手指戳自己的胸部,在相当靠近弹孔的位置。他每喘一口气就汲出更多鲜红的动脉血,但是他咳嗽带出的声音可能只是一些字。我用一根粉笔把他的发音写在石板上,那块石板是有病患在睡觉时,史坦利和我沟通的工具。
“安卡库特·图库路克!夸鲁伯维酋……安卡库特·图库克……帕尼格……通拔克!塔尼克……拿努阿巴苗·图库脱亚西路……尤米阿帕·图库脱亚西路……纳努克·图库卡!帕尼格……通拔克·纳努克……安卡库特·库库路克!”
接着出血状况严重到让他无法再说话。血像喷泉般从他身体里涌出来,让他呛到,即使史坦利和我将他撑起来,试着帮他清通呼吸道,他还是只能呼吸到自己的血。在经过最后一段恐怖挣扎后,他的胸部不再起伏,躺回我们的手臂里,原本瞪视的眼神变得僵直、没有生气。史坦利和我让他躺回平台上。
“小心!”史坦利大叫。
一开始我不知道这位船医在警告我什么。老人已经死了,不会动了,我靠到他身边时也测不到脉搏和呼吸。不过,接着我转身看到那个爱斯基摩女人。
她从手术台上拿了一把沾满鲜血的手术刀,走近我们,举起那把武器。我一眼就察觉,她根本没在注意我。她的眼神固定在那人死后的容颜及他的胸膛上,他可能是她的丈夫、父亲或兄长。在那几秒钟内,由于完全不知道她的异邦部落有什么习俗,我脑海里浮现出一些疯狂行径的影像:女孩把男人的心脏挖出来,也许还进行可怕的仪式,然后把心脏吃掉;或者把他的眼珠子挖出来;或者切下他的一根手指;或者在他身上那些类似水手文身图腾的网状旧疤上,再多加几道。
她没有满足我的疯狂想象。在史坦利还来不及抓住她,而我只想得到防卫性地蜷缩在那死人身上时,爱斯基摩女孩使出外科医生般伶俐的刀术,让手术刀灵巧地向前移——她显然经常使用锋利无比的刀子,切断了系在老男人胸前护身符的牛皮绳。
她取走那块扁平、白色、沾了血迹的熊形石块及被切断的牛皮绳后,将它们隐秘地藏在毛皮外套里、她身上某个地方,然后把刀子放回手术台。
史坦利和我面面相觑。接着这位“幽冥”号的总船医就叫醒担任病床区助手的年轻水手,要他去通知当班的轮值军官,请对方转告船长:老爱斯基摩人死了。
六月四日 续
我们在凌晨一点半,也就是三钟响左右,埋葬了爱斯基摩人。我们把他的尸体用帆布包起来,塞进冰上离船只有二十码的防火洞里。这个防火洞让我们可以汲取到冰下十五英尺深处的活水,是这寒冷夏天唯一还保持畅通的洞。就如我先前说过,水手们最怕的莫过于火了。约翰爵士的命令是把尸体丢到这个洞里。当史坦利和我努力想用船矛把尸体塞进狭窄的洞里时,我们听见东方几百码处的冰原里传来砍凿声及偶尔的咒骂声。二十人组成的工程队正在连夜赶工,想挖出一个更像样的洞,以供隔天或是同一天稍晚格尔中尉的葬礼使用。
现在在深夜里,还有足够的光线可以读《圣经》——如果有人带到冰上来读的话,但实际上没人会这么做——微弱的光让我们两个船医及两个被叫来帮忙的船员更容易戳、刺、推挤并让尸体滑动,将爱斯基摩人的尸体深深塞进蓝色的冰里,最后让它落入下面的黑水中。
爱斯基摩女人安静地站着、看着,依然没有任何表情。有一阵风从西北偏西的方向吹来,让她的黑发从有污渍的连衣帽中扬起,就像乌鸦颈毛一样横飘在她脸上。
执行埋葬任务的原本只有我们几个人,史坦利船医,两个喘着气、轻声咒骂的船员,原住民女人,还有我。但是后来,克罗兹船长和一名高瘦的中尉也出现在风雪中,看我们做最后阶段的打点,或最后两个阶段的使劲猛推。终于,爱斯基摩男人的身体滑过最后五英尺,消失在冰下十五英尺的黑色洋流里。
“约翰爵士的命令是,不准这女人在‘幽冥’号上过夜。”克罗兹船长轻声说,“我们来带她回‘恐怖’号。”克罗兹对着那个高大的中尉(他的名字我现在想起来了,叫厄文)说,“约翰,她就由你负责了。帮她找个船员们看不到她的地方,或许是病床区前方的货物堆里,并且确保她不受到任何伤害。”
“是,长官。”
“对不起,船长,”我说,“但是为什么不让她回到她族人那里呢?”
克罗兹听后笑了笑:“通常我会同意你,医生。但是就我们所知,在方圆三百英里内没有任何爱斯基摩人的聚落,连个小村落也没有。他们是迁徙的民族,尤其那些我们称为北方高地人的部族。但是,这位老人和这年轻女孩怎么会在夏天来到这么北方的堆冰呢?这片堆冰上没有鲸鱼、没有海象、没有海豹、没有驯鹿,除了白熊和冰上那只凶手外,也没有其他生物。”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听起来似乎不是在回答我的问题。
“也许有一天,”克罗兹说,“我们存活的关键在于能不能找到爱斯基摩原住民,并且和他们交朋友。难道我们要在还没和她成为朋友之前就让她走吗?”
“我们开枪打死她的丈夫或父亲。”史坦利船医说。他的眼睛注视着那年轻女人,她依然盯着现在空无一物的防火洞。“这位沉默女士可不见得会对我们宽宏大量。”
“没错。”克罗兹船长说,“我们的问题已经够多了,可不希望再看到小姑娘带着一队愤怒的爱斯基摩战士回到我们船上,趁我们睡觉的时候谋杀我们。不,我认为约翰爵士是对的……在我们知道该如何处置她,以及处理自己的问题前,应该把她留下来。”克罗兹对着史坦利笑。这两年来,这是我第一次对克罗兹船长的笑留下印象。“沉默女士。这名字很好,史坦利。太好了。走吧,约翰,走吧,女士。”
他们向西顶着风雪,往第一道冰脊走去。我顺着雪堆爬上“幽冥”号。我要回到我的小卧舱,对现在的我来说它就像最完美的天堂。我要好好睡一整晚实实在在的觉,自从十几天前格尔中尉带我们朝东南偏南的冰原走去以来,我就没好好睡过觉了。
15 富兰克林
北纬七十度五分,西经九十八度二十三分
一八四七年六月十一日
约翰爵士过世那天,他差不多已经从撞见爱斯基摩姑娘一丝不挂的惊吓中恢复过来了。
根本是同一个年轻女子,同样一个十来岁的黄刀印第安妓女。在一八一九年他命运多舛的第一次探险中,魔鬼就派她——爱拈花惹草的罗伯特·胡德的十五岁姘头绿袜子来引诱他,这一点约翰爵士非常确定。现在引诱他的女人,同样拥有在黑暗中也能发光的咖啡色皮肤、同样的身高、同样的那种女孩子的圆形乳房、同样的褐色乳晕,在性器官上方也同样有像乌鸦羽毛般漆黑的暗色阴毛。
同样一个在梦中勾引男人与她交媾的女妖。
约翰·富兰克林爵士船长看到她光着身体躺在病床区、麦克唐纳德船医的桌台上——就在他的船上——一时大惊失色。但是约翰爵士很确定,在那天似乎永无止境、令人不知所措的剩余时间里,他并没有让船医们及另外两位船长察觉出自己的异常反应。
格尔中尉的葬礼在六月四日礼拜五当天很晚才举行。一支人数众多的工程队花了二十四小时才挖穿冰层,让他的遗体可以葬到海里。要完成这件工程,他们必须先用黑色炸药把如岩石般坚硬的冰层最上方的十英尺炸掉,再用鹤嘴锄、铲子挖出一个宽口坑洞,以便能把剩下五英尺左右的冰打穿。他们在中午完成工作时,“幽冥”号的木匠维基斯先生与“恐怖”号的木匠哈尼先生,已经做好一个精巧的木制平台,搭在十英尺长、五英尺宽的直通暗黝之海的洞口上。带着长鹤嘴锄的工程队人员留驻在坑里,随时注意不让平台下方的冰再次冻结。
船上的温度较高,格尔中尉的身体开始快速腐败,所以木匠们先用桃花心木做了一个非常结实的棺材,里面衬了一层馨香的香柏木。
两层木料之间还加装了一层铅,而非一般在帆布埋葬袋里装入两颗铁球,以确保尸体会沉到水里。铁匠史密斯先生铸造,锤打,并且镌刻了一面漂亮的纪念铜牌,用螺丝锁在桃花木棺材上。因为这次葬礼兼具岸边土葬与一般海葬的性质,约翰爵士特别要求棺材一定要做得够重,好让它马上沉下去。
在八钟响,暮班第一段刚开始不久——下午四点——两艘船的人员聚集在离“幽冥”号四分之一英里的埋葬地。约翰爵士下令,船上除了留下基本数目的守卫外,所有人都要参加葬礼。他还规定制服外面不可以套上别的衣物。所以时间一到,一百多位穿着正式却一直在发抖的军官与船员就聚集在冰上。
格尔中尉的棺材从“幽冥”号船侧放到冰上,然后绑在为了今天悲惨任务而强化过的大型雪橇上。约翰爵士将国旗覆盖在棺材上。接着,三十二个水兵,二十个来自“幽冥”号,十二个来自“恐怖”号,慢慢拉着棺材雪橇走了四分之一英里到达埋葬地点。当中最年轻的四个人在船员名单上还是见习生:“幽冥”号的乔治·钱伯斯与大卫·杨格,以及“恐怖”号的罗伯特·高汀与托马斯·伊凡斯,在蒙着黑布的鼓上敲奏着慢版的进行曲。这支严肃队伍由二十个人护送,包括约翰·富兰克林爵士船长、菲茨詹姆斯中校、克罗兹船长,以及其他军官与副官(留守在两艘人几乎走空了的船上的指挥官除外),每个人都穿着正式的军服。
在埋葬地点,穿着红外套的皇家海军陆战队火枪队已经站着等候了。他们由“幽冥”号三十三岁的中士大卫·布莱恩带队,队员包括下士皮尔森、二兵哈普魁、二兵皮金登、二兵希里,以及二兵里德,这些人全都来自“幽冥”号。旗舰上的陆战队只有二兵布莱恩缺席,因为他去年冬天就过世了,被埋在比奇岛。此外还有中士妥兹、下士黑吉斯、二兵威吉斯、二兵黑蒙、二兵海勒、二兵达利,他们都来自皇家海军“恐怖”号。
接掌格尔中尉的指挥任务的维思康提,他拿着格尔的三角礼帽与军刀走在雪橇后面。在维思康提旁边的是费尔宏中尉,他拿着一个蓝色丝绒垫,上面放着年轻格尔这些年来在皇家海军服役期间得到的奖章。
雪橇队接近下葬坑洞时,原本排成一列的十二个陆战队员分成两列,让出一条通道来。陆战队员转身面向通道,枪口倒转朝下,让拉雪橇的人、灵柩雪橇、高阶护卫群及哀悼者的队伍从中间通过。
军官围着坑洞站着,而一百一十个船员就在军官之间找自己的位置。有些水兵为了看得更清楚,还站在冰脊上。约翰爵士则是带着两位船长站在坑洞东侧一个临时搭建的平台上。只见三十二个拉雪橇的人缓慢、小心翼翼地合力把沉重的棺材卸下来,让它顺着角度调得刚好的木板,滑到搭建在长方形黑水池上方的木制平台上,暂时停放在那里。棺材就位时,除了有几条厚木板支撑之外,还有三条坚固的船缆帮忙撑住重量,由拉雪橇的水兵从两侧拉着。
鼓声停止时,所有人都脱帽,冷风吹拂着船员们的长发。为了这场葬礼,每个人的头发都洗过、分边而且用丝带绑住了。这天相当冷,在六钟响时量的温度不超过五华氏度。但是这满布冰晶的北极天空,就像是由金色光芒构成的坚实圆顶。仿佛是要纪念格尔中尉,被冰封住的太阳旁边多了三个太阳,在南方真正太阳的上方及左右两侧各飘着一轮幻日,全都被七彩的日晕环带连接起来。在场许多船员都向眼前完美的景象低头行礼。
葬礼由约翰爵士主持,一百一十个围绕的船员可以轻易听见他洪亮的声音。大家都已经很熟悉这种仪式。他说了一些安慰勉励的话,会众的回应也可以预期。在葬礼后段,冰上又回响起熟悉的话语时,大家忘了强风的存在。
“因此,我们把他的身体交给深海,任其毁坏,期待在海交出它吞噬的死人那天,尸体会再复活,并且得到我们的主耶稣基督赐予的来世。他要按着那能叫万有归服的大能,改变我们卑贱的身体,与他荣耀的身体相似。”
“阿门。”众人说。
接着皇家海军陆战队十二人组成的火枪队举起毛瑟枪,发射了三次排枪,最后一次只发射三枪,而不是前两次的四枪。
在发射第一次排枪时,维思康提中尉点了点头,撒母耳·布朗、约翰·威吉斯,以及詹姆斯·瑞吉登三人便将沉重棺材下面的厚木板抽掉,让它悬在三条船缆上。发射第二次排枪时,棺材往下放,直到碰到黑水。发射最后一次排枪时,水兵们慢慢松开拉船缆的手,让沉重的棺材和上面的铜牌——格尔中尉的奖章,军刀现在也停放在桃花心木棺材上——消失在水面下。
冰冷的水翻搅了几下,船缆被拉起来丢置在一旁,长方形的黑水区看起来空空如也。在南方,幻日和日晕都不见了,只有一轮红日还在天空的圆顶下散发光芒。
船员们默不作声地散开,回到各自的船上。现在不过是暮班第一段的二钟响时分而已,对大多数船员来说,这是吃晚餐及喝第二次配额酒的时刻。
第二天,六月五日礼拜六,两艘船上的船员们全挤在船舱里,因为又有一个北极夏天的闪电暴风雪在上空发作。原先在主桅高处瞭望的人被叫下来,留在甲板上担任守卫的人也都离金属和船桅远远的,因为闪电正穿过浓雾从高空打下来。雷声隆隆,大型闪电不断击打着装在船桅和舱顶的避雷棒,圣艾尔摩之火 [6] 的蓝色手指沿着帆桁爬窜,滑过索具。值完班下到船舱来的憔悴瞭望员,告诉那些眼睛还睁得大大的同胞,他们看见一个接一个的闪电球在冰上滚动与跳跃。那天稍晚,闪电与天空的电光图案闪烁得更激烈,暮班的瞭望员报告说,有只很大的东西,大到不可能是只白熊,在雾中沿着冰脊徘徊踱步,一会儿看不见,一会儿又被闪电的光照亮,但是不到一两秒就又不见了。他们说,有时候那只东西像熊一样用四只脚走路。另一些时候,他们发誓,它轻松地用两条腿走路,就和人一样。他们说,那只东西绕着船走。
虽然水星就要落下,礼拜天的黎明却相当晴朗,而且比前一天冷了三十华氏度,中午的温度是零下九华氏度。约翰爵士发布消息说,当天大家都要参加“幽冥”号上举行的主日礼拜。
约翰爵士船上的船员和军官每个礼拜都得参加主日礼拜。在暗无天日的几个冬天月份里,他就在主舱里主持礼拜。不过,只有最虔诚的“恐怖”号船员会越过冰原来参加礼拜。因为主日礼拜是皇家海军的要求——与其说是规定,不如说是传统——克罗兹船长在礼拜天也会安排礼拜,但是因为船上没有牧师,所以礼拜变得徒具形式,有时只是读读船上法规,而且时间只有二十分钟,不像约翰爵士那样热切地让礼拜进行九十分钟或两个小时。
但是这个礼拜天,大家都没有别的选择。
在三天内,克罗兹船长第二次带着他的军官、副官及船员们越过冰原到这边来,这次大家都在制服外面套上大外套并戴着手套。他们到达“幽冥”号时才惊讶地发现,礼拜竟然要在甲板上举行,约翰爵士则是要站在后甲板区讲道。虽然上方的天空是淡蓝色的,今天没有冰晶的金色圆顶,也没有具有象征意义的幻日,但是风非常冷,在后甲板区下方的船员们挤在一起,自我安慰地想要借此取暖,而两艘船的军官仿佛一整队穿着大外套的侍从,全都站在约翰爵士后面,站在甲板饱受风霜洗礼的那一面。十二个陆战队士兵再次排成一列,站在甲板背风面,中士布莱恩站在最前面,士官们则聚集在主桅前方。
约翰爵士站在罗盘箱上,箱子上罩着先前覆盖在格尔中尉棺材上的国旗,以符合“神圣讲道坛”的规定。
他只讲了一个小时左右,所以没有人冻坏脚趾或手指。
约翰爵士的本性与倾向都偏好《旧约》胜过《新约》,所以他带着大家回顾了几个旧约先知的预言。他的讲道一度集中在先知以赛亚关于地球的预言:“看啊,耶和华使地空虚,变为荒凉;又翻转大地,将居民分散。”随着愈来愈多经文及解说出现,连主甲板上穿戴大外套、围巾、连指手套那群人中最迟钝的船员也慢慢开始明白,总指挥在讲这次寻找西北航道的探险,以及目前受困在北纬七十度五分、西经九十八度二十三分的窘境。
“这土地将全然空虚,全然荒凉:因为上主已经这么说了,”约翰爵士继续说着,“地上的居民啊,恐惧、陷坑、网罗都临近你……躲避恐惧声音的必坠入陷坑;从陷坑上来的必被网罗缠住。因为天上的窗户都开了,地的根基也震动了……地全然破坏,尽都崩裂,大大地震动了。地要东倒西歪,好像醉酒的人……”
仿佛是要证实这悲惨预言,“幽冥”号四周的冰原上突然传来大声的呜咽,船员脚下的甲板也开始移动。上方结了冰的船桅及帆桁似乎在震动,在淡蓝色天空中轻轻旋转。没有人离开队伍或发出声音。
约翰爵士从《以赛亚书》跳到《启示录》,让他们看到还有更多悲惨景象在等待背弃上主的人。
“但是如果他们……我们……不违背与上主所立的约呢?”约翰爵士问,“请你们看约拿的例子。”
几个船员一时轻松地呼了一口气。他们很熟悉约拿的故事。
“上帝差派约拿到尼尼微城去大声责备那地方的人,因为他们罪恶满盈。”约翰爵士大声地说,他一度过于微弱的声音此时突然变大,强度与抑扬顿挫甚至可以和受神感召的国教派牧师媲美,“但是约拿——你们都知道这件事,伙伴们——他逃离上主给他的使命,也逃离上主的同在,反倒往约帕去,跳上第一艘驶离的船,那艘船恰好要开往他施,在当时世界的尽头之外。约拿愚笨地以为自己可以搭乘这艘船到远离上主国度的地方。”
“‘然而耶和华使海中起大风,海就狂风大作,甚至船几乎破坏。’接下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你们知道那些船员如何大声呼喊,想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厄运降临在身上,然后他们做了签,抽出约拿来。‘他们问他说:我们怎样做,使海浪平静呢?……他对他们说:你们将我抬起来,抛在海中,海就平静了。我知道你们遭这大风是因我的缘故。’”
“但是一开始船员们并没有把约拿抛出船外,他们有这么做吗,伙伴们?没有。他们是勇敢的人也是很好的水手,擅长航海,所以他们竭力划桨,要让快沉没的船靠岸。但是最终他们没有力气了,所以向上主呼喊,然后牺牲约拿,把他抛出船外。”
“但《圣经》上说,‘耶和华安排一条大鱼吞了约拿,他在鱼腹中三日三夜。’”
“请注意,伙伴们,《圣经》并没说约拿是被一条鲸鱼吞下肚。没有!并不是我们在正常夏天会在这附近北极圈海域或巴芬湾看到的白鲸、露脊鲸、须鲸、抹香鲸、杀人鲸或长须鲸。不是的,约拿是被上主特别为他预备的一条‘大鱼’吞下肚,也就是说,那是上主耶和华特别为了这目的创造的一只深海怪兽。在《圣经》里,这只怪兽般的大鱼有时被称为利维坦。”
“我们也像这样,被派遣到目前所知的世界尽头,伙伴们,这里比他施还远,那里其实不过是在西班牙罢了。我们被派到连平常事物都会起来反叛我们的地方,这里的闪电会从冰冻的天空打下来,这里的寒冷从来不会变温和,这里的白色野兽会在冻结的海上行走。没有任何人,文明人或未开化的人,会把这地方称为家。”
“但是,我们仍然在上帝的国度里,伙伴们!约拿并没有因他的厄运而抗议,也没有因他受的处罚而诅咒,反倒是三天三夜在鱼腹内向上主祷告,所以我们不应该抗议,而是要接受上帝的旨意,他把我们放逐在冰海的肚子里,过了连续三个漫长的冬夜。我们应该和约拿一样,向上主祷告:‘我从你眼前虽被驱逐,我仍要仰望你的圣殿。诸水环绕我,几乎淹没我;深渊围住我,海草缠绕我的头。我下到山根,地的门将我永远关住。耶和华我的上帝啊,你却将我的性命从坑中救出来。’”
“我心在我里面发昏的时候,我就想念耶和华。我的祷告进入你的圣殿,达到你面前。那信奉虚无之神的人,离弃怜爱他们的主;但我必用感谢的声音献祭与你。我所许的愿,我必偿还。救恩出于耶和华。”
“耶和华吩咐鱼,鱼就把约拿吐在旱地上。”
“亲爱的伙伴们,请记得我们已经,而且必须继续以感恩的声音为祭品献给上主。我们必须偿还我们许的愿。我们在基督里的朋友及弟兄,格雷厄姆·格尔中尉发现今年夏天我们是不可能从利维坦的肚腹中被释放了,但愿他此时就睡在上主的怀中。今年我们是无法从这片奇冷无比的冰海肚子中逃离了。如果他能活着回来,这是他原本要带给我们的信息。”
“但是我们的两艘船都还完好无缺,伙伴们。我们这个冬天,甚至过了这个冬天,如果需要的话……还能持续更久,都还会有足够的存粮。我们还有煤炭可以燃烧来取暖,有同伴之谊给我们更深的温暖,而最深层的温暖则来自我们确知的事:我们的上主未曾放弃我们。”
“在利维坦的肚腹中,再过一个夏天,接着再一个冬天,伙伴们,我向你们发誓,上帝的恩典怜悯就会帮助我们离开这可怕的地方。西北航道是存在的,就在西南方地平线的方向,离我们没有多少路程,格尔中尉一个礼拜前几乎亲眼看到它。我们在几个月后,在这拖得异常悠长的冬天结束后,就会航向它、行经、驶出,然后远离,因为我们会为了遭受的苦难而向他大声祈求,而他也会在这地狱般的肚子之外垂听我们的祷告,他已经听到我和你们的声音。”
“现在,伙伴们,我们正因为利维坦恶灵化身成怀有敌意的白熊而苦恼。不过那东西毕竟只是白熊,不管它想怎么效忠我们的敌人,它都只是一只没头没脑的野兽。和约拿一样,我们要向上主祷告,让这恐怖的东西离开我们。而且可以确定的是,上主会听我们的祷告。”
“杀掉这只不过是野兽的东西吧,伙伴们,在成功的那一天,不论是我们当中哪个人下手杀掉,我发誓我会自掏腰包付给你们每人十英镑金币。”
挤在船腰的船员开始窃窃私语。
“每个人十英镑金币。”约翰爵士重复了一次,“不是只给像大卫杀死歌利亚一样杀死野兽的人奖赏,而是每个人都有奖赏,大家都有份,而且得到同样多。此外,你们还会继续领到皇家探索团的薪水,还有我承诺将来再多付给你们津贴,多给和你们签约金一样多的津贴,只为了报答你们愿意再多待一个冬天在这里吃好吃的食物、吹暖气、等待雪融!”
如果做礼拜时可以笑出声的话,当时肯定会有人笑出来。但事实上,船员们只是互看彼此面色苍白、几乎冻伤的脸。一个人十英镑金币,约翰爵士还答应回去后再额外给和签约金一样多的津贴。许多人一开始就是看在高额签约金的分上才参与这次探险,大多数人都能拿到二十三英镑!当时一个人一礼拜的房租只要六十便士,租一整年只要十二镑。这还只是加在皇家探索团一般水兵一年六十镑薪水之上的福利而已,却已经超过岸上任何工人薪水的三倍。木匠的薪水是七十五镑,水手长是七十镑,工程师可以拿到整整八十四镑。
船员们面露微笑,并且偷偷在甲板上跺脚,以防脚趾冻坏。
“我已经命令‘恐怖’号上的狄葛先生和‘幽冥’号上的沃尔先生,今天为我们预备一顿节庆晚餐,来预祝我们必能战胜的不幸,这次探险任务必然成功。”约翰爵士从装饰国旗的讲道坛上向下喊,“我也准许两艘船上的人今晚多喝一份朗姆酒。”
“幽冥”号的船员只能垂着松垮垮的下巴彼此对望。约翰·富兰克林爵士会容许大家在礼拜天喝酒,而且还多喝一份?
“大家和我一起来祷告吧,伙伴们。”约翰爵士说,“亲爱的上帝,再次转眼向着我们,哦,上主,赐恩典给你的仆人。求你使我们早早饱得你的慈爱,好叫我们一生一世欢呼喜乐。”
“求你照着你使我们受苦的日子和我们遭难的年岁,叫我们喜乐。”
“愿你的作为向你仆人显现;愿你的荣耀向他们子孙显明。”
“愿主我们上帝的荣美归于我们身上;愿你坚立我们手所做的工;我们手所做的工,愿你坚立。”
“荣耀归于圣父、圣子、圣灵。”
“起初、现在、直到永远,阿门。”
“阿门。”一百一十五个声音回应。
约翰爵士讲道后的四天四夜里,有一场六月暴风雪从西北方来,让可见度变得很差,活动起来也很不方便,但是在冰冻的海面上却不时传来霰弹枪的砰砰枪响和毛瑟枪的嗒嗒声。每个可以找到理由到冰原上的人(狩猎队、防火洞维护组、两艘船间的信差、测试新雪橇的木匠、获准带船狗涅普顿出去散步的水兵)都带着武器,朝着任何移动中或是在风雪或雾里看起来像是会移动的东西开枪。没有人被误射致死,但是有三个人得去找麦克唐纳德医生或古德瑟医生,请船医帮忙把射在大腿、小腿及臀部的霰弹枪子弹碎片取出来。
礼拜三,一支狩猎队真的带回一只白熊尸体——绑在两部连在一起的雪橇上——以及一只和小牛一样大的小熊。
有些人开始大喊大叫,要求付给每个人十英镑金币,但即使是到船北方一英里射死野兽的人也不得不承认它太小了。他们有两把毛瑟枪与三把霰弹枪,总共开了十二枪才射倒这头熊,熊瘫在满是血迹的冰上,还不到八英尺长,而且还太瘦,是母的。他们杀死母熊,但留小熊活口,拉着它跟在雪橇后面回来。
约翰爵士下船来检查这头已死的动物,夸赞那几个人为大家找到了食物。虽然每个人都不喜欢吃煮熟的熊肉,而这只瘦熊的肉看起来肯定比以前的更多筋更难嚼,但是他指出,这并不是利维坦化身杀死格尔中尉的怪兽。约翰爵士解释说,所有亲眼见到中尉之死的人都很确定,就在临死之前,这位英勇的军官还朝着那只怪兽的胸膛发射了手枪。这只母熊虽然身上满是弹孔,但它胸部却没有手枪的旧伤口,也找不到手枪的子弹。真正的白熊怪兽,约翰爵士说,要根据这样的特征来辨认。
有几个船员想把小熊当宠物养,因为它已经断奶了,可以吃解冻的牛肉,而另一些人则当下想把它宰了。约翰爵士听从陆战队中士布莱恩的建议,下令让小熊活着,用项圈和链子将它系在冰上的一根桩上。就在礼拜三晚上,六月九日,中士布莱恩和妥兹,还有大副爱德华·考区,以及这趟旅程仅剩的制帆匠老约翰·莫瑞,请求到约翰爵士的舱房报告。
“我们在这件事上的做法不对。”中士布莱恩说,他是这一小群人的发言人,“我是指猎杀野兽。”
“错在哪里?”约翰爵士问。
照布莱恩的手势来看,他指的是外面满是血迹的冰上正被屠宰的母熊。“船员们不是猎人,约翰爵士,我们两艘船上没有半个真正的猎人。我们出去打猎的人以前在陆地时只是偶尔猎猎小鸟,不是猎大型动物。嗯,也许我们可以射倒鹿,或是北极驯鹿,如果我们能碰上一只的话。但白熊是可怕的敌人,约翰爵士。我们先前能射杀白熊,多半是因为运气好,而不是猎技高超。白熊的头颅厚到能挡住毛瑟枪的子弹。它身上有非常多脂肪与肌肉保护,就像古代骑士受甲冑保护。它是强而有力的动物,即使是体形较小的熊,您自己也看过,约翰爵士,用霰弹枪打它的肚子,或用步枪射它的肺,也不会让它倒下来。还有,很难找到它们的心脏。这只瘦巴巴的母熊需要霰弹枪与毛瑟枪合计开十二枪,而且都是近距离发射才能射倒。即使是这样,它还是很有机会逃脱,如果它不是要留下来保护幼子的话。”
“那么你如何建议,中士?”
“建一个隐匿棚,约翰爵士。”
“隐匿棚?”
“就好像我们要猎鸭一样,约翰爵士。”妥兹中士说。这名陆战队士兵苍白的脸上有一道紫色胎记。“莫瑞先生知道如何制造。”
约翰爵士转身对着“幽冥”号的老制帆匠。
“我们可以使用原本要做驱动轴替换品多出来的几根铁棍,约翰爵士,然后把它们弯成我们要的护栏形状,”莫瑞说,“当成隐匿棚的轻框架,就像帐篷。您知道的。”
“只是它不像我们的帐篷一样呈金字塔形,”约翰·莫瑞继续说,“反倒是长而矮,上方是一道突出的遮棚,差不多就像村郊市集的帆布棚架,长官。”
约翰爵士露出微笑:“难道我们的熊不会注意到冰上多出一个村郊市集的帆布棚架吗,先生们?”
“不是的,长官。”制帆匠说,“我会在晚上,或我们称为夜的微明时光来临前,把帆布剪好、缝接好,将它漆成像雪一样白。把这隐匿棚靠在一个矮冰脊上,让它们融为一体。只有细长的枪支发射狭缝会稍微被看见。维基斯先生会用葬礼时平台上的木头在棚架内装设一条长椅,让射手们可以脚离冰地、温暖地坐在板凳上等候。”
“你预计要安排几个射手在这个……猎熊隐匿棚?”约翰爵士问。
“六个,长官。”布莱恩中士回答,“我们需要一起发射排枪,才能射倒野兽,长官,就好像在滑铁卢,要数千个人才能打倒拿破仑的手下。”
“万一这只熊的嗅觉比在滑铁卢时的拿破仑还好呢?”约翰爵士问。
有些人在窃笑,但是中士妥兹说:“我们考虑过,约翰爵士。最近这些日子,风大多是从西北偏北方向吹来。如果把隐匿棚放在可怜的格尔中尉下葬处附近的矮冰脊上,长官,我们就可以把西北方一整片空旷的冰原当成杀戮区,那里有将近一百码的开放空间。白熊很可能会从上风处较高的冰脊上爬下来,约翰爵士。当它到了我们设定的地方,一排接一排的米尼式子弹会射入它的心和肺,长官。”
约翰爵士在考虑。
“但是得叫大家不要随便走动。”二副爱德华·考区说,“如果冰原上有一大堆人晃来晃去,而且随时听得见他们和侦察兵对着冰塔和阵风胡乱开枪,不会有任何一只识相的熊走进船周围五英里内,长官。”
约翰爵士点点头:“你们打算用什么引诱熊进到杀戮区呢,先生们?你们考虑过用饵吗?”
“是的,长官。”中士布莱恩的脸上现在带着微笑,“我们要用新鲜的肉引诱凶手进来。”
“我们并没有新鲜的肉,”约翰爵士说,“连只环斑海豹都没有。”
“不,长官。”这名脸部轮廓鲜明的陆战队中士说,“但是我们有那只小熊。等到隐匿棚搭建完成,我们就把小熊宰了,血流得愈多愈好,长官,然后把肉放在离射击区不到二十五码的冰上。”
约翰爵士说:“所以,你们认为我们这只动物会吃同类的肉?”
“哦,是的,长官。”中士妥兹说,他紫色胎记下方的脸变红了,“我们认为,这只动物会吃任何在流血或闻起来像肉的东西。当它来的时候,我们就把成排子弹射到它身上,长官,接着每个人就可以得到十英镑,然后过完冬天,获得胜利,然后回家。”
约翰爵士慎重地点了头说:“就这么做吧。”
礼拜五下午,六月十一日,约翰爵士和维思康提中尉到外面去检查猎熊的隐匿棚。
两位军官不得不承认,即使近到三十英尺,隐匿棚还是几乎看不见,它的底面和背面直接贴在一道矮冰脊上,约翰爵士几天前就是在这里诵读悼词的。白色的帆布交叠得相当完美,在枪支发射的狭缝上,帆布条间隔不等地垂着,将结实的水平置枪架分成好几段。制帆匠兼军械匠巧妙地将帆布固定在铁制的长杆与肋条上,即使风像现在这般猛烈,把雪刮得在冰原上狂飞,帆布还是纹丝不动。
维思康提领着约翰爵士沿着冰脊背面一条冰滑的小径走——射击区看不到这地方——接着越过矮冰墙,从帐篷后面一个狭缝进入隐匿棚。中士布莱恩和几个“幽冥”号的陆战队士兵——下士皮尔森、二兵希里、里德、哈普魁和皮金登——在里面。探险队总指挥走进来时,几个人站起来迎接。
“哦,不,不,各位,坐着就好。”约翰爵士非常小声地说。在这窄长帐篷两侧的铁护栏上,有些弯曲的铁制镫具,馨香的厚木条架在上面,让陆战队员即使不站在狭窄的射击狭缝旁边,也可以坐着达到射击高度。另外还有一层木条让他们的脚可以不踩在冰上,而毛瑟枪就摆在前方触手可及的地方。这拥挤空间里弥漫着新木材、湿羊毛及枪支润滑油的味道。
“你们在这里等多久了?”约翰爵士小声地问。
“还不到五个小时,约翰爵士。”中士布莱恩说。
“你们一定很冷吧。”
“一点也不冷,长官。”布莱恩低声说,“棚子够大,我们可以偶尔在里面走来走去,而且木条能让我们的脚不被冻坏。‘恐怖’号的陆战队会在妥兹中士的指挥下,在二钟响时来接替。”
“有没有看见什么?”维思康提中尉小声问。
“还没有,长官。”布莱恩回答。这位中士和两位军官倾身向前,直到脸碰到从射击狭缝吹进来的冷空气。
约翰爵士看见那头小熊的尸体,它的肌肉在冰上异常鲜红。除了小小的白色头颅外,他们把它身上的皮全剥掉,让血流出来,再用桶子盛起来,把血洒在四周。风吹着雪横越过宽广的冰原,在一整片白色、灰色、淡蓝色的背景中,鲜红的血令人感到不安。
“还得看看我们的敌人会不会吃同类。”约翰爵士小声地说。
“是的,长官。”中士布莱恩说,“约翰爵士,要跟我们一起坐到长板凳上吗?长官,这里还有很多空间。”
其实没有多少空间,尤其是原先就在木条上排排坐的几个胖屁股外,还要加上约翰爵士的大屁股。由于维思康提中尉还站着,陆战队士兵尽可能把身体往前移,所以木板凳上可以挤坐七个人。约翰爵士发现,坐在这高高的位置上,冰原上的情形一目了然。
约翰·富兰克林爵士船长觉得,他和其他男人从来没有这么愉快相处过。约翰爵士花了很多年才明白,他和女人——包括有艺术气质、容易紧张的女人,例如他的第一任妻子伊莲娜,以及强势、不屈不挠的女人,例如他的现任妻子简——在一起时,会比和一群男人在一起自在得多。但是在上礼拜天的主日崇拜后,他的军官与船员给他的微笑、点头,以及真诚注视表达的认可,胜于他四十年军旅生涯的任一时期。
没错,他是一时兴起答应给每个人十英镑金币,更不用说将相当于普通水手五个月薪水的签约金再加倍了。约翰爵士的财源宽裕,即使钱在他离家三年多的时间里变少了,他还是很确定,简女士的私人财产可以支付因荣誉而产生的新债款。
不管怎么说,约翰爵士认为,答应给赏金,以及出人意料地容许船员们在他禁酒的船上喝酒,都是神来之举。约翰爵士和其他人一样,因为探险队中最有前途的年轻军官之一格尔中尉突然去世而心情沮丧。冰原上找不到任何未冻结水域的坏消息,以及还得在冰上过黑暗冬天的悲惨宿命,对每个人来说都是沉重打击。但是答应给每个人十英镑金币,并容许两艘船上的人大吃一餐,让他暂时克服了这难题。
当然还有一个问题,四个船医上礼拜才告诉他:有愈来愈多罐头食物已经腐坏,很可能是因为罐头焊接不够严密。约翰爵士目前只能暂时把这事搁在一旁。
风吹着雪横越广大冰原,让那具小尸体在它凝结并且冻结的X字形血迹中忽隐忽现。没有任何东西从附近冰脊及冰塔走过来。约翰爵士右边的人轻松地坐着,其中一个嚼着烟草,其他人把戴着连指手套的手扶在竖立的毛瑟枪枪口上。约翰爵士知道,只要他们的复仇者一在冰上出现,连指手套会在一瞬间全脱掉。
他边想边微笑。他发现自己正试着记住这场景、这时刻,使它变成一桩逸事趣闻,好在将来说给妻子简、女儿伊莲娜,还有可爱的外甥女苏菲听。他最近经常把他们在冰上的窘境看成一系列逸事,甚至用文字记录下来,他没写太长,差不多就是能让对方专心听完的地步,以便将来与那些可爱的女士们分享,或是作为和其他人外出吃晚餐时闲聊的话题。这一天,可笑的猎熊隐匿棚,一群挤在里面的人,愉快的感觉,枪支润滑油、羊毛、烟草的气味,甚至是压得很低的灰色雪层、吹刮的雪,以及等待猎物时的张力,在未来几年会对他很有用处。
约翰爵士的目光突然转向最左边,越过维思康提的肩头,他看着距离隐匿棚南端不到二十英尺的葬坑。那天葬礼后,黑水区的开口又冻结起来了,坑洞本身也被雪填满了。即使只看到冰上的凹陷,也会让多愁善感的约翰爵士因为想起年轻的格尔而再度难过起来。不过,那场追思礼拜确实办得不错。他是带着尊严及军人的风范来主持礼拜的。
约翰爵士注意到,在那冰坑最底部有两个靠得很近的黑色东西躺在那里。黑色的石头,还是纽扣或硬币?也许是一个礼拜前某个刚好站在坑洞旁边的水兵故意留下来纪念格尔中尉的?在暴风雪即将来临前时时变化的昏暗光芒中,两个小黑圈仿佛带着悲伤责备的眼神回瞪约翰爵士——除非你知道要往哪里找,否则几乎看不见。他想,会不会是天候让海中两个小洞阴错阳差地在经历冰冻与风雪的交互作用后没被封起来,因此在灰色的冰上露出两个由黑水形成的小圆圈?
那两个黑色圆圈在眨眼。
“啊……中士……”约翰爵士开口说。
葬坑的整块冰板似乎突然爆裂,开始移动。某个巨大、白色、灰蒙且强有力的东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他们卷了过来。它升到冰面上,冲向隐匿棚,接着消失在南侧帆布外,消失在发射狭缝的视界外。
几个无法确定刚刚看到什么的陆战队士兵完全来不及反应。
相当强劲的力道冲击离维思康提和约翰爵士不到三英尺的隐匿棚南端,把铁棍折断,把帆布撕碎。
陆战队士兵与约翰爵士急忙跳到地上,上方、后方及侧面的帆布都被撕开了,长猎刀一样的黑爪子划破了厚帆布。每个人都在大叫,接着传来一阵可怕的腐尸臭味。
中士布莱恩举起毛瑟枪。那东西就在隐匿棚里面,就在里面,和他们在一起,在他们身旁,用非人的手臂环绕他们。他还没来得及开枪,那只掠食者呼出的腐臭味就冲出一道气流,中士的头随即从肩膀上脱落,穿过射击狭缝,飞掠过冰原。
维思康提大叫起来,有人发射了毛瑟枪,子弹只打到他旁边的陆战队同胞。帆布隐匿棚的顶部已经不见了,在原本该看见天空的开口处,有个很大的东西挡住了。正当约翰爵士转身,想要冲出破裂的帆布帐篷时,他感觉膝盖下面一阵剧痛。
接着他眼前的东西开始变得模糊且怪异。他似乎是整个人上下颠倒地看着船员们从破帐篷中被抛出来,然后看着他们像十柱球戏中的球柱一样,被撞散在冰原上。另一支毛瑟枪也发射了,不过那是某个士兵把枪丢在地上想四肢并用爬离时不小心击发的。这一切约翰爵士都看在眼里,不可思议且诡异地从一个颠倒、摇摆的角度看着。他腿部的疼痛变得难以忍受,接着他听到类似小树折断的声音,然后他被往前抛,掉进那个葬坑里,朝等着他的一圈新黑水滚去,他的头撞穿薄冰,就像一颗板球撞破玻璃窗。
冰冷的水让约翰爵士激烈跳动的心脏暂时停歇。他想大叫,却只吸进咸咸的海水。
我在海里面。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在海里面。多么奇妙啊!
接着他挥舞双手,身体不断翻转,感觉自己的大外套已被撕碎,碎片和破布正从他身上剥离。现在他完全感觉不到他的腿,脚在冰冻的水中踩不到东西。约翰爵士拼命用手臂和手掌抓水、划水,尚不知道自己在这片可怕的黑暗中是在努力游向水面,还是把自己推到更幽深的黑水里。
我快淹死了。简,我快淹死了。参加探险队这么多年来,我考虑过各种最终死法,亲爱的,但是我从没认真想过我会淹死。
这时约翰爵士的头撞到坚硬的东西,几乎把他撞得不省人事。他的脸再次被压到水面下,咸咸的水再次充满他的嘴和肺。
接着,亲爱的,上帝的保佑带领我到水面,或至少让我呼吸到那一英寸夹在海面与上方十五英尺厚冰之间的空气。
约翰爵士的手慌乱挥动着,身体翻转成背部朝下,腿还是没有任何用处,手指在上方的冰上乱刮。他强迫自己让心脏和四肢平静下来,他需要克制自己的动作,好让鼻子在冰层与冰冷的水之间找到一丝丝空隙。他在呼吸。他抬高下巴,把海水咳出来,并且用嘴巴呼吸。
谢谢,亲爱的耶稣,上主……
约翰爵士压住想要大叫的冲动。他沿着冰层底部爬,像是在爬墙。冰层的底部不太规则,有时向下突然进入水里,让他得不到一丝空气,有时却又向上升起五六英寸甚至更高,他几乎能让整张脸浮出水面。
虽然在他上面有十五英尺厚的冰,却还是有微弱的光线——蓝色的光,上主的光——在离他眼睛仅几英寸的粗糙冰切面上折射。部分日光从那个洞——格尔的葬坑射进来,他刚才是从那里被丢进来的。
我唯一要做的事,我亲爱的女士们,我亲爱的简,就是找到回冰上那窄洞的路,也就是说,确认自己所在位置,但是我知道我只有几分钟……
不是几分钟,是几秒钟。约翰爵士可以感觉到冰冷的水快要将他冻到失去生命了,而且他的脚显然状况严重。他不仅无法感觉到脚的存在,还感觉到它们并不存在。海水中有他的血的味道。
接着,女士们,全能的上帝,我看到了光……
在他左边。开口在他左手边十码或不到十码的地方。
这里的冰比黑色的水面高,空间足够让约翰爵士把头抬起来,用他秃而冰冷的脑门儿顶着粗糙的冰喘气,水和血从眼睛里流出来,并且看见救赎主的光辉就在不到十码远的地方。
某个巨大而潮湿的东西在他与那片光之间升起,四周变得完全黑暗。他原先可以呼吸的几英寸空气突然被夺走,取而代之的是难闻至极的腐败口臭扑面而来。
“救救……”约翰爵士气急败坏地开口,边说边咳。
潮湿的恶臭味接着环绕住他,巨大的牙齿在他脸的两侧合起,他的头两侧、耳朵正前方的骨头和头颅整个被咬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