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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地恶灵(上)
我以爱,将本书献给肯尼斯·托比、玛格丽特·谢尔登、罗伯特·科斯威特、道格拉斯·斯宾塞、杜威·马丁、威廉·瑟夫、乔治·芬拿曼、德米特里·迪奥姆金、查尔斯·莱德勒、克里斯蒂安·尼比、霍华德·霍克斯与詹姆斯·阿尼斯,非常谢谢他们给了我永不褪色的北极记忆。
正因白色难以捉摸的特质,其概念一旦脱离和善的联想,而与恐怖的事物结合,就会把恐怖推向极致。亲眼去看看极地的白熊、热带的白鲨吧,不就是它们平滑、鳞片的白,使它们成为可怕绝伦的动物吗?正是那死人般的白,为它们无声且意气洋洋的表情增添一股可憎,甚至比恐怖更令人厌恶的柔和感。也因此,即便是凶猛、露出尖牙的老虎穿着它色彩鲜明的外衣,也无法像全身被白色包裹的熊或鲨一样撼动人们的勇气。
——梅尔维尔《白鲸记》
(Herman Melville, Moby Dick, 1851)
1 克罗兹
北纬七十度五分,西经九十八度二十三分
一八四七年十月
克罗兹船长登上甲板,发现来自天空的幽灵正在攻击他的船。在“恐怖”号上方有几十道隐隐闪现的光束向他直刺而来,却又倏地缩了回去,仿佛恶狠狠的幽灵伸出绚烂的手臂准备发动攻击,最终却下不定决心。幽灵骨骼分明的手指伸向“恐怖”号,张开,准备捕攫,然后又收了回去。
外面的温度是零下五十华氏度,而且还在迅速下降中。稍早之前,就在一天中仅有的一小时微弱晨光出现之际,起了一场大雾。为了降低船上人员被落冰击中以及船因覆冰过重而翻覆的风险,三根中桅和更上方的上桅、上索具、最高桅都已被拆下收起。如今雾已散去,短了一大截的船桅看起来就像被粗暴修剪过的树枝,枝叶落尽,包覆着冰雪,反射出从昏蒙地平线一端舞动到另一端的北极光。
克罗兹注视着眼前的景象,在极光下,船四周锯齿状的冰原先变成蓝色,接着释出血光般的紫红,最后发出翠绿的光,颜色像极了他童年时见过的北爱尔兰山丘。在距船首右舷约一英里远处,遮挡住姐妹船“幽冥”号的巨无霸冰山也一度如幻象般绽放光彩,好似内部有团冰冷的火焰在燃烧。
克罗兹拉起衣领,仰起头——他四十年来检查船桅及索具时养成的习惯,注意到头顶上的星光冰冷而稳定,但靠近地平线的星光不只在摇曳,还会移动,时而左蹦右跳,时而上下轻摇。
克罗兹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番景象,上次与罗斯到南极,以及前几次在北极水域探险时他都看到过。参与那次南极之旅的一名科学家(他在冰雪中度过第一个冬天时一直忙着磨制并擦亮自己的望远镜镜片)就曾经跟克罗兹说,冰封的海面及看不见的冰冻陆块上方,覆盖着一层厚重但不稳定的冷空气,当光线在其中不断快速折射时,就可能造成星光扰动。他口中的冰冻陆块,指的是人类尚未亲眼见过的新大陆。或者,克罗兹心想,是白人未曾见过的北极圈内新大陆。
克罗兹和他的朋友、当时的探险队总指挥詹姆斯·罗斯发现一个过去没人知晓的大陆——南极洲,也不过是将近五年前的事。他们用罗斯的名字为那里的海洋、峡湾及陆地命名,用赞助者和朋友的名字为山岭命名,用他们的两艘船(现在这两艘船)的名字,为两座能从地平线上看见的火山命名,于是那两座冒着烟的山就叫作“幽冥”和“恐怖”。克罗兹很讶异,他们没有用船上那只猫来为重要的地形或地物命名。
也没有用他的名字来命名。截至一八四七年十月这个天色昏暗的冬日傍晚,没有任何一块北极或南极的陆地、岛屿、海湾、峡湾、群山、冰棚、火山,或他妈的随便一座浮冰山叫作弗朗西斯·罗登·摩伊若·克罗兹。
克罗兹一点儿也不在乎。其实他想这些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有点醉了。好吧,他想,同时调整脚步,让自己在这船身朝右舷倾斜十二度、船首下垂八度的结冰甲板上保持平衡。这三年来我经常喝醉,不是吗?一直没清醒过来,自从苏菲……不过,跟那可怜又不幸、再怎么清醒也没用的废物富兰克林比起来,我就算是喝醉,也是比他强得多的海员及船长。他那头脸颊红润、口齿不清的宠物卷毛狗菲茨詹姆斯也一样,跟我没的比。
克罗兹摇摇头,踏着结冰的甲板朝船首走去,走向在摇曳闪烁的极光下唯一看得到的守卫。
这守卫身材短小,长得像老鼠,名叫科尼利厄斯·希吉,是名副船缝填塞匠。在这里担任守卫的每个人在黑暗中看起来都一样,因为他们领到的是同样款式的御寒衣物。他们都裹着一层层法兰绒和羊毛衣,外头罩着厚重的防水大外套,肥大的袖口下,露出臃肿的连指手套;他们都用威尔斯假发——一种有耳罩的厚重值班风帽紧紧包住头,还用长长的保暖巾缠住整颗头,只露出冻僵的鼻尖。不过每个人打理或穿上御寒衣物的方式仍有些不同:有人多围了一条从家乡带来的保暖巾,有人硬是多罩上一顶威尔斯假发,有人的皇家海军定制手套下,则隐约可见他的母亲、妻子或爱人亲手编织的彩色手套。所以,即使他们人在外头被黑暗包围住,离克罗兹还有一段距离,克罗兹还是能够借此辨认出船上尚存的五十九名军官与船员。
希吉这时正顺着被垂冰包覆的船首斜桅方向往船外眺望。皇家海军“恐怖”号受到冰层推挤,现在是船尾向上、船首向下,船首斜桅最前端的十英尺埋在海里,形成一道冰脊。不知是这位副船缝填塞匠完全迷失在自己的思绪还是天太冷,直到克罗兹走到他身旁的护栏前,他才注意到船长过来了。护栏宛若一座冰雪筑成的祭坛,而守卫的霰弹枪就靠在祭坛上。在酷寒的室外,就算戴着连指手套,也没人想碰一下金属物品。
克罗兹倾身接近在护栏附近的希吉时,希吉惊了一下。“恐怖”号的船长看不见这位二十六岁小伙子的脸,倒是看见他呼出的气立时变成一朵可以反射北极光的冰晶云,从被威尔斯假发及层层保暖巾缠裹住的脸上飘出。
在冰天雪地的冬季,军人无须行礼,连航海中常用的手指触额礼也可以省略。不过裹着厚重衣物的希吉,还是行了甲板人员为了感激船长访视所行的古怪小曳步——耸肩——点头礼。
因为天气实在太冷,守卫的值班时间已从四小时缩短为两小时(克罗兹心想,在这艘太过拥挤的船上,我们不仅有足够的人员可以轮班,守卫人数再加倍也没问题),而且从希吉慢吞吞的动作可以看出他已经快冻僵了。虽然克罗兹告诉过他们很多次,在甲板上要不时活动筋骨,走动一下或原地跑步,必要时还可以上下跳,只要随时注意冰上的情况即可,但他们却宁可不动如山,仿佛自己是在南海海面上,穿着热带休闲衣全神贯注地观察追寻美人鱼的踪迹。
“船长。”
“希吉。什么事?”
“长官,他们开枪后……就那一声枪响……差不多两小时后,一切正常。但刚刚我听到,应该是……也许是一声尖叫,是有个东西,船长……从那冰山后面发出来的。我跟厄文中尉报告过了,不过他说,那大概只是冰在作怪。”
“幽冥”号方向一传来枪响,克罗兹就得到了通知,并在两小时前登上了甲板,不过枪响没有再出现,他也因此没派人到另一艘船上去通报或到冰原上去调查。摸黑到冰冻的海里本身就很危险,更何况现在在满布陡峭冰脊及高大雪脊的蛮荒冰原里,还有那只……东西……在等着,派人出去根本等于要他们去送死。现在两艘船唯一能互通信息的时间,只有接近正午那段一天比一天短的微亮时光。再过不了几天就不再会有真正的白昼了,只有北极的永夜。二十四小时的夜。一百天的夜。
“也许是冰,”克罗兹说,心里想着厄文为何没跟他报告有尖叫声这回事,“还有枪响,那也是冰在作怪。”
“是,船长。是冰没错,长官。”
两个人心里却都不相信。毛瑟枪或霰弹枪的枪响都非常独特,即便是从一英里外传来也不容易听错。在如此接近北极之地,声音更传得异常遥远而清晰。不过,浮冰确实比先前更紧迫地压挤着“恐怖”号,并且不时隆隆作响,呜咽、破裂、折断、怒吼,或尖叫。
最困扰克罗兹的是尖叫声,他每晚仅约一小时的熟睡时光经常会被打断。这种声音像极了他母亲临终前几天的哭号……也像他老姨妈说的故事中,女巫在夜里预测家人死期已近时发出的哀号。而这两种声音都让当时年幼的他辗转难眠。
克罗兹慢慢转过身。他的睫毛上挂着冰霜,呼出的气与鼻涕也在上唇结了一层硬壳。船上的人已学会把胡子塞进保暖巾和毛衣里,塞得愈深愈好,即便如此,他们还经常被迫剪掉与衣物冻成一团的毛发。跟大多数军官一样,克罗兹每天刮胡子——为了节省燃料,侍从送来的“热水”通常只是勉强融化的冰——这让刮胡子成为一件苦差事。
“沉默女士还在甲板上吗?”克罗兹问。
“哦,是的,船长,她几乎一直在。”希吉压低了声音,但其实根本没有必要。即使“沉默”听见他们的对话,也不可能听得懂他们的语言。可是船上的人却相信——随着冰原里那只东西潜伏在他们附近的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更加相信——这位年轻的爱斯基摩女人是拥有神秘力量的女巫。
“她跟厄文中尉一起待在左舷的哨站。”希吉加了一句。
“厄文中尉?他不是一小时前就下哨了吗?”
“对,长官。不过这几天,不管沉默女士在哪里,中尉都跟到哪里。长官,希望您不会怪我直说。她不下到船舱,他也不下去,除非他不得不下去。我的意思是……我们没有人能像那个巫……女人,在外面待那么久。”
“盯着冰原,专心顾好你的工作,希吉。”
克罗兹粗哑的声音又把这名副船缝填塞匠吓了一跳,但他还是尴尬地行了耸肩礼,然后转过头去,雪白的鼻子再次朝向船首外的黑暗。
克罗兹大步朝左舷的守望哨走去。八月时,他们以为有机会脱困,足足兴奋了三个礼拜。上个月希望破灭后,他准备让船在此过冬。克罗兹再次下令把下桅绕着船的平行轴转上去,形成一道主梁,接着他们搭起金字塔形的帐篷,把大部分主甲板盖住,并重新把在空欢喜中拆下并收好的木制屋椽装回去。可是,即使大伙儿每天都花好几个小时的工夫在雪中铲出几条厚约一英尺的通道,用尖嘴锄、冰凿等工具除冰,清掉落在帐篷里的雪沫,最后撒上一道道的沙来增加走道摩擦力,甲板表面仍然结着一大片冰。在前后左右都倾斜的甲板上,克罗兹的移动方式与其说是大步走,还不如说是在做优雅的滑冰动作。
这时段的左舷守卫是准少尉詹姆斯·伊凡斯。他是船上最年幼的船员,大家叫他汤米或汤姆,他总是把他母亲织的一顶怪模怪样的绿色针织帽整个紧罩在他笨重的威尔斯假发上,克罗兹一眼就能认出他来。伊凡斯向船尾移动了约十步,让第三中尉厄文及沉默女士保有一点隐私。
克罗兹想踢人,踢每个人的屁股。
爱斯基摩女人身穿毛茸茸的毛皮外衣、连衣帽及裤子,看起来就像一头矮小圆肥的熊。她的后背半对着身材高大的中尉,厄文顺着护栏紧靠着她,没有碰到她,但比起军官与绅士们在露天派对或游艇上与淑女们保持的距离来说,他们两人的距离近多了。
“厄文中尉。”克罗兹并非有意要在问候中加入强烈的呵斥,可是这个年轻人的直觉反应还是让克罗兹有点得意。厄文当下吓得魂不附体,像被一把利刃刺了一下,几乎失去平衡。他用左手抓住冻结的护栏,然后——虽然他明知船困在冰中时的行礼规定,还是坚持举起了右手,行了正式军礼。
这礼行得还真荒唐,克罗兹心想。穿戴着臃肿的连指手套、威尔斯假发,以及层层御寒衣物的年轻厄文,原本就很像一头在行礼的海象了,再加上这小子并没有用保暖巾盖住他刮干净的脸——也许是想让沉默女士看看他有多英俊——鼻孔下方挂上了两根长长的垂冰,看起来就更像了。
“不用多礼。”克罗兹半斥责地说。你这白痴,他心里补上一句。
厄文僵直地站着,注视着沉默——至少是注视着她毛茸茸的连衣帽,然后张口想说话。但是,他很显然根本不知道要说什么,于是又闭上嘴。他的嘴唇和他冻僵的皮肤一样惨白。
“现在不轮到你值班,中尉。”克罗兹说。他再次从声音里听出自己的权威。
“是,是,长官。不对,长官,我的意思是,船长您是对的。我的意思是……”厄文再次闭上嘴,不过嘴里的牙齿还在不断打战。在这酷寒天气里,牙齿可能会在两或三小时后碎掉——准确来说是爆裂开来,碎掉的骨头及珐琅质碎片会嵌进两颚紧合后形成的空穴中。根据克罗兹的经验,有时候还可以在牙齿爆裂前先听到珐琅质的龟裂声。
“你为什么还待在这里,约翰?”
厄文想要眨眼,但他的眼皮已经被冻僵,只能睁着。“您命令我看好我们的客人……要留心……要照料沉默,船长。”
克罗兹叹出的一口气变成冰晶,在空中飘了一秒后,掉在甲板上,仿佛许多粒小钻石落在地上。“我不是指每一分钟,中尉。我要你看好她,向我报告她做了什么事,让她远离船上的不幸与伤害,而且不要让船上任何人做出……占她便宜的事。你觉得她现在待在外面甲板上比被人占便宜更危险吗,中尉?”
“没有,船长。”厄文的话听起来不像是回答,反倒像是问句。
“你知道一块肉直接摆在外面多久会冻结吗,中尉?”
“不知道,长官。我的意思是,知道。我想应该非常快。”
“那你应该要知道,厄文中尉,你已经冻伤六次了,而且现在还不算是真正的冬天。”
厄文中尉忧愁地点了点头。
“不到一分钟,没有衣物保护的指头或拇指,或躯干的任何部位,就会被冻成冰棒。”克罗兹继续说,他知道自己根本在胡诌。在温度只有零下五十华氏度的情况下,肉还需要更长的时间才会结成冰,不过他希望厄文不知道。“在那之后,暴露在外面结成冰的地方会像冰柱一样断掉。”克罗兹补了一句。
“是的,船长。”
“那么你真的认为我们的客人有可能会……被人占便宜……在甲板上,厄文?”
在回答之前,厄文似乎在思考。克罗兹明白,这名第三中尉花了很多时间在思考其可能性。
“到下面去,约翰。”克罗兹说,“请麦克唐纳德医生看看你的脸和手指。我对上帝发誓,如果你又严重冻伤,我一定会扣你一个月的皇家探索队薪水,并写信告诉你母亲。”
“遵命,船长,谢谢您。”厄文再次敬礼,他知道自己得识相些。低身钻入帐篷里,朝主梯道走去的时候,他的一只手仍半举在空中敬礼。他没有回头看沉默。
克罗兹又叹了口气。他喜欢约翰·厄文。这小子志愿来参加探险,跟他一起来的还有另外两个他在皇家海军“优良”号服役时的伙伴——第二中尉哈吉森及大副霍恩比。不过“优良”号是艘糟透了的三舱层船,在诺亚忙着制造他的方舟之前就已经是艘老船了。那艘船没有任何船桅,而且永久停泊在朴茨茅斯,用作皇家海军训练新秀炮手的训练船。克罗兹知道它停在那里已经超过十五年了。很不幸,先生们,他们第一天上船时,克罗兹曾告诉这几个男孩——他那天醉得比平常还厉害。“你们四周看看,会注意到虽然‘恐怖’号和‘幽冥’号都设计成炮舰,先生们,但是两艘船加起来连一门炮都没有。从‘优良’号来的年轻志愿者啊,除非把储藏在粮食库的霰弹枪及陆战队的毛瑟枪也算成炮,否则我们就和刚出生的婴儿一样毫无武装!跟那个贱亚当出生时一丝不挂的贱样一样,毫无武装!换句话说,先生们,你们这些火炮高手对这次探险一点也没用,就像公猪的乳头一样,完全没用。”
克罗兹那天的挖苦并没有浇凉这几名年轻炮兵军官的热情,厄文和两个同伴甚至更迫切想到冰雪中冻上几个冬天。当然,那时是在一八四五年,英格兰一个温暖的五月天。
“现在这个可怜的毛头小子竟爱上了爱斯基摩女巫。”克罗兹嘀咕出声。
沉默缓慢地朝他转过身来,仿佛听懂了。
平常她的脸藏在连衣帽下,五官也被连衣帽的狼毛宽饰边遮住。不过今晚,克罗兹倒是看见了她的小鼻子、大眼睛以及整张嘴。北极光的脉动在她的黑眼睛里闪烁。
对克罗兹船长来说,她并不迷人。她有太多野蛮人的特征,所以不太能被视为完全的人类,更别说她的身体会有什么吸引力了——即便他是一个信奉长老会的爱尔兰人。此外,他的心与他的下半身仍然对苏菲·克瑞寇记忆鲜明。不过克罗兹看得出来,为何远离家乡、亲人及心上人的厄文会爱上这未开化的女人:她本身就非常奇特,再加上她的出现及她男伴惨死的凄凉景象又正好与外头黑暗中那只怪兽发动首次攻击诡谲地交织在一起,足以像一团火焰,召唤无可救药的年轻浪漫主义者——第三中尉约翰·厄文如飞蛾般振翅疾疾地扑去。
另外早在一八四零年,在范迪门陆块探险时,克罗兹就发觉——起航前几个月,他在英格兰又确认了最后一次——他已经太老,爱尔兰特征太明显了,太平凡了,不该再谈恋爱了!
现在他只希望这个年轻女人到外面黑漆漆的冰原里走走,不要再回来。
克罗兹还记得四个月前的那天。跟她在一起的爱斯基摩男人噎死在自己血里的那个下午,麦克唐纳德医生检查过她之后,向富兰克林和他报告。麦克唐纳德说,根据他的医学判断,这名爱斯基摩女孩大约在十五到二十岁之间——原住民的年龄实在很难判断,初潮已经来过,不过从各种征象来看,她还是处女。麦克唐纳德医生还说,这个女孩从不说话或发出声音,即便目睹了不知是她父亲还是她丈夫的男人被枪杀后躺着等死也不开口的原因是,她根本没有舌头。根据麦克唐纳德医生的看法,她的舌头不是被割掉的,而是从舌根处整个被咬掉。不是被她自己咬掉,就是被其他人或其他东西。
克罗兹相当吃惊。主要不是因为得知她没有舌头,而是因为听到这个爱斯基摩姑娘是个处女。他在北极圈附近待的时间够长了,尤其是参加培瑞的探险时,他们还曾待在一个爱斯基摩村落附近过冬。他很清楚此地原住民把性交看得很随便,男人们常会拿太太或女儿来跟捕鲸人或皇家探索队的探险者换取不值钱的小东西。克罗兹知道,这些女人还会为了乐趣自己送上门来。当那些船员正绷紧神经、气喘吁吁、哼哼唧唧地在她们两腿间办事时,她们还能咯咯笑闹,或是跟其他女人或小孩闲聊,跟动物没两样。在弗朗西斯·克罗兹眼中,她们穿的毛皮或带毛的皮衣根本可以看成她们自己野兽般的外皮。
船长举起戴着手套的手轻触帽檐。由于帽子被两圈厚重的保暖巾紧紧裹住了,他此时不可能脱帽或抬帽致意。“向你致意,女士,而且我建议你尽快回到自己的舱房里。外面变得冷飕飕的。”
沉默盯着他看,她没有眨眼,尽管不知为什么她的长睫毛上完全没有结冰。当然,她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看着他。
克罗兹再次象征性地把帽子往上提了一下,然后继续在甲板上巡行。他爬上被冰挤高的船尾,然后顺着右舷那一侧甲板向下走,中途还停下来跟另外两个轮值的人说话,给厄文足够的时间到下面的船舱脱下御寒外装,以免让人觉得,船长喜欢紧跟在他的中尉后面。
正当他准备结束跟最后一位冷得发抖的守卫——一等水兵宣克斯的谈话时,二兵威吉斯,船上最年轻的陆战队士兵从帐篷里冲了出来。威吉斯只在制服上套了两件宽松的衣服,还没开口传递讯息,牙齿就已经在打战了。
“我代汤普森先生向您致意,长官,工程师说您应该去底舱看看,愈快愈好。”
“怎么了?”如果锅炉终于坏掉了,克罗兹知道,他们就全完蛋了。
“船长,对不起,不过汤普森先生说您必须下去,因为水兵门森几乎在抗命了,长官。”
克罗兹把身体站直:“抗命?”
“汤普森先生是说‘几乎抗命’,长官。”
“把话说清楚,二兵威吉斯。”
“长官,门森拒绝再扛煤炭经过死人房。他也不愿意再下到底舱去。他说他并无冒犯之意。他不上来,就坐在主梯道最底层,不会再扛煤炭回锅炉间。”
“他在搞什么鬼?”克罗兹感到一股熟悉又阴沉的爱尔兰脾气已经蓄势待发。
“是那些鬼在作怪,船长。”陆战队二兵威吉斯透过打战的牙齿说,“我们在搬运煤炭或从更里面的储藏室拿东西的时候,都听得到它们的声音。所以除非有命令,不然大家都不愿意到下舱去。底舱有东西,躲在黑暗里,一直在乱抓、乱撞。长官,那可不是冰。门森很确定那是他的老伙伴沃克,他……它……和其他堆在死人房里的尸体,用手指东抓西抓想跑出来。”
克罗兹克制住冲动,打算用一些事实来安抚这名陆战队二兵。年轻的威吉斯不见得会因为他的话而宽心。
第一个简单的事实是,死人房中乱抓乱翻的声响,几乎可以确定是成千上百只啃咬威吉斯同伴们冷冻尸体的大黑鼠发出的。克罗兹比年轻水兵更了解挪威的老鼠,他知道,这种夜行动物,在漫长的北极冬天,从早到晚都在活动。这些该死的害虫牙齿越长越长,意味着它们得一直咀嚼东西。他看过它们咬穿皇家海军的橡木桶、一英寸厚的锡板,甚至镀铅的板子。老鼠在下面对付水兵沃克和他五个可怜同伴(包括克罗兹的三名优秀军官)的冷冻尸体,比一般人咀嚼一条盐腌的冰牛肉片还容易。
其实克罗兹并不认为门森和其他人听到的只是老鼠的声音。
根据克罗兹在雪地度过十三个冬天的悲惨经验,老鼠在吃尸体时又轻又快。只有当这些疯狂嗜血、狼吞虎咽的害人精自相残杀时,才会发出频繁的尖叫声。
在底舱制造出乱抓乱撞怪声音的,另有其物。
克罗兹决定不去提醒二兵威吉斯第二个简单的事实:虽然船舱最底层由于处于水位线或冬季海水冻结线下方,温度通常很低,也比较安全,但冰的压力迫使“恐怖”号的船尾抬高到了比正常位置高了十来英尺的地方。这部分船身虽然还封在冰中,但封住它的不过是几百吨参差积叠的海冰堆,以及船员为了增加船身隔冷效果而额外堆进去的几吨雪。雪被堆高到离船护栏只有几英尺。
克罗兹怀疑,某个东西已经向下挖穿几吨雪,并且像挖隧道般挖穿了像铁一样硬的冰板,来到船身外。那东西用某种方法察觉出船身内部哪里贴有铁板(例如储水槽),然后再从储藏间外侧少有的没有加固的房间中选出一间——死人房,借此直接进入船里。而它此刻正在撞打、刨抓,想进到船内来。
克罗兹知道,世界上只有一种东西像那样力大无比,而又极其耐心、狡猾——冰原上那只怪兽,正试着从船下方攻击他们。
克罗兹船长没有再跟陆战队二兵威吉斯多说一句,就下船舱解决问题去了。
2 富兰克林
北纬五十一度二十九分,西经零度零分
伦敦,一八四五年五月
他曾经是,而且永远都会是那个“吃自己鞋子”的人。
在起航的四天前,约翰·富兰克林爵士船长染上了早在蔓延的流行感冒。他很确定,将感冒传染给他的,不是水手或伦敦的码头工人,也不是他那一百三十个船员与军官(他们都和拖车的马一样强壮健康),而是简夫人社交圈中的某位令人作呕的马屁精。
吃自己鞋子的人。
依照传统,北极探险英雄的妻子都会织一面旗,让丈夫带去插在他们到达的最北点。而这一次,旗子会在完成走通西北航道的使命后高高升起。富兰克林回家时,他的妻子简已经快要完成她的丝质国旗了。约翰爵士一走进客厅,就在马鬃沙发上找了个挨着她的地方半瘫着。他不记得自己把鞋子脱掉了,不过显然,不是简,就是他的仆人,在他躺在沙发上不久,整个人半昏半睡、头痛恶心、皮肤发烫时帮他脱掉了鞋子。简对着他絮叨着她忙碌的一天,连顿都没顿一下。约翰爵士努力去听,但是他的高烧却像起伏不定的潮水带走他的意识。
他是吃自己鞋子的人,已经二十三年了。自从他第一次走陆路横越加拿大北部寻找西北航道的任务失败,于一八二二年回到英格兰后,这称谓就跟着他了。他还记得他回来时,人们的窃笑及对他开的玩笑。富兰克林吃了他的鞋子,在历时三年的凄惨行程里,他还吃过更糟的东西,包括岩粥——从岩石上刮下的苔藓煮成的恶心稀粥。在外面待了两年后,他们没有东西吃了,他和他的人(富兰克林在茫然之下把他的军队分成三组,自己带一组,然后让另外两组人自生自灭)为了生存,就把靴子和鞋子上面的部分煮来吃。约翰爵士——他那时候还只是约翰而已,是在后来又进行了一趟长途内陆航行和一次糟糕的海路北极探险后被封为爵士的——在一八二一年,除了咀嚼没有鞣过的皮革碎片外,什么都没的吃。他的手下们连水牛皮睡毯都吃了。接着有些人继续去吃其他东西……
不过他从来没有吃过人。
直到今天,富兰克林还是怀疑他那支探险队里的其他人,包括他的好友及首席中尉约翰·理查森医生,是否也和他一样成功抗拒了诱惑。当他们分成几组各自挣扎,想尽办法穿过北极的荒地及林地,回到富兰克林临时搭建的小要塞——冒险堡,以及真正能被称得上营地的天佑堡与决心堡时,发生了太多事。
九个白人和一个爱斯基摩人死了。一八一九年,三十三岁却已经开始发福、秃头的年轻中尉约翰·富兰克林从决心堡带了二十一个人出来,但后来死了九个,沿途吸收的当地向导也死了一个——富兰克林先前不愿意让这个人离开探险队自己找粮食的。两个人被残忍地谋杀,当中至少有一个人毫无疑问是被其他人吃掉的。但是只死了一个英格兰人,只死了一个真正的白人,其他人都是法国船工或印第安人。
探险算是成功了——只死了一个英格兰白人,即使其他人几乎都变成讲话含糊不清、满脸胡子的枯瘦骨架。他们之所以能活下来,都是因为那可恶、性欲过剩的准少尉乔治·贝克穿着雪鞋走了一千两百英里路把补给品带回来,而且带来更多比补给品还要重要的印第安人,让富兰克林和他这帮快死掉的同伙有东西吃,而且有人照顾。
那可恶的贝克,完全不是个好基督徒,他自以为是,不是真正的绅士,虽然后来因为指挥现在由富兰克林爵士指挥的皇家海军“恐怖”号做过一次北极探险,而被册封为爵士。
在那次探险,也就是所谓的贝克探险中,“恐怖”号被一座突然耸起的冰塔抛向空中约有五十英尺高,然后再猛烈摔下,造成船身每块橡木板都开始渗水。乔治·贝克驾着会渗水的船一路来到爱尔兰海岸,在船即将沉没的几小时前将船拖到岸上。船上人员用链子缠绕住船来挤压船舷,让船板在返航途中能暂时凑在一起。所有的人都得了坏血病——牙龈变黑、眼眶流血、牙齿掉落——还有伴随着坏血病而来的精神失常及妄想。
当然,贝克在那之后就被封为爵士。当你到极地探险而且失败得相当凄惨,并且赔上了许多条人命,回来之后,英格兰皇室及海军部就会册封你;如果你还活着,他们会给你一个官衔并为你举办游行。一八二七年,富兰克林到北美洲的高纬度区域完成他的第二次海岸线地图绘制之旅后,乔治四世亲自册封他为爵士。巴黎地理学会颁给他金质奖章。他被任命为配备二十六门大炮、小巧精致的快帆船皇家海军“彩虹”号的船长,而且衔命开往每个皇家海军船长日夜企盼被派往的目的地——地中海。他还向已故妻子伊莲娜最要好的朋友——精力充沛、美丽外向的简·葛瑞芬求婚。
“于是在喝茶时,我向詹姆斯爵士解释,”简说,“约翰爵士的信誉和名声对我而言,比我亲爱的丈夫与我同在带给我的任何快乐都还珍贵无限倍,即使意味着他必须离开四年……或五年。”
那个十五岁的黄刀印第安 [1] 女孩叫什么名字来着?在冒险堡的冬季营房里,贝克还曾经为了她要去决斗。
绿袜子。没错。绿袜子。
那女孩很邪恶。美丽,但邪恶。她毫无羞耻心。富兰克林虽然想尽办法不去看她,却还是在一个月色皎洁的夜里,看见她脱下充满异教风的外袍,光着身子走过半个船舱。
他那时三十四岁,却还是第一次看见女人的裸体,而且是迄今为止他所见过的最美丽的裸体。她的裸体肤色暗黝,双乳如球形水般饱满,却还带着少女的生涩。乳头还没挺起,乳晕则是几圈奇特、平滑的暗褐色环圈。在之后的二十五年里,这景象一直无法从约翰爵士的记忆中抹去,即使他试着忘记,也为此祈祷过。这女孩的阴毛并不像他后来在第一任妻子伊莲娜身上看到的古典V字形——他只有在某次她准备入浴时不小心瞥见过一次,因为伊莲娜难得与他做爱一次,而且不容许有一丝光线照上她的身躯,也不像现任妻子简年华已逝的胴体上,那片稍微稀疏也稍微宽松的麦色窝巢。都不是!在印第安女孩绿袜子的性器官上方,只有一道窄而纯黑的垂直阴毛。像乌鸦羽毛一样纤柔,像罪恶一样漆黑。
他们在富兰克林称作冒险堡的木屋里度过第一个似乎永无止境的冬天时,苏格兰准少尉罗伯特·胡德就跟一个印第安女人生了一个小杂种,但是他很快又爱上十来岁的黄刀印第安女子绿袜子。这女孩先前就跟准少尉乔治·贝克有过一腿,但是贝克出去打猎后,她就转而忠贞于胡德,只有异教徒和原始人才能如此自然地更换性伴侣。
富兰克林还记得在长夜中传来的充满激情的呻吟,不是他与伊莲娜那种几分钟的激情(当然,她从来不会呻吟或发出任何声音,因为淑女本来就不该),也不是他跟简度蜜月时,在那值得纪念的夜晚里体验到的两回合短暂激情。都不是!胡德和绿袜子的激情声浪可以有六七回。在紧邻木屋的斜顶小屋里,胡德和那女孩的呻吟声才稍有停止迹象,就又开始传来欢乐的笑声、咯咯低笑声,接着是轻柔的喘息,最后在那毫无羞耻的女孩对胡德的连番催情下,再次引发一阵狂野的嘶吼。
简·葛瑞芬在一八二八年十二月五日,芳龄三十六岁时,嫁给刚封爵的富兰克林爵士。他们到巴黎去度蜜月。富兰克林并不特别喜欢那城市,也不喜欢法国人,但是他们下榻的旅馆倒是相当高级,食物也很棒。
富兰克林一直有点害怕他们到西欧大陆旅行时会碰上那个叫罗热的家伙——彼得·马可·罗热,就是那个因为打算出版一本鬼扯的字典或什么的,而得到文学界关注的人。他曾经向简·葛瑞芬求婚,但是和其他她年轻时的求婚者一样被她拒绝了。富兰克林后来曾经偷看过简在那时期写的日记(他还为自己的罪行找了借口:她希望他去找出并且浏览她用小牛皮装订的一本本日记,不然为什么要把它们放在那么显眼的地方?),读到她在罗热最后娶了别人后,用细密、娟秀的笔迹写下的一段话:“我一生的罗曼史已经结束了。”
乔治·贝克准少尉和一群印第安人打猎回来时,他的伙伴罗伯特·胡德准少尉和绿袜子已经连续在六个几无止境的北极夜里发出做爱的声音。于是两个人安排在隔天日出时(大约早上十点)来场一决生死的决斗。
富兰克林不知道要如何处理。这位肥胖的中尉连粗野的船工和态度轻蔑的印第安人都没办法约束,更别说去管束顽固的胡德或冲动的贝克了。
两位准少尉都是艺术家,也都是地图绘制专家。因此,从那时候起,富兰克林就不再相信艺术家了。巴黎雕塑家为简夫人做手部雕塑时,或伦敦一位爱洒香水、有性怪癖的人花了将近一个月时间为她画油画时,富兰克林都不让他们单独与简相处。
贝克和胡德在晨光乍现时要一决生死,富兰克林却无能为力,只好躲在木屋里,祈祷最终的伤亡不会让已经做了许多妥协的探险变得毫无原则。他的任务指示并没有明确告诉他,在这趟长达一千两百英里的内陆、沿海岸、顺河流的北极之旅中,他应该要携带食物。他只好自掏腰包,提供食物喂饱十六个人。他原以为印第安人接下来会为他们打猎,好提供给他们充足的食物,就像向导们会帮他背袋子,并且替他划桦树皮独木舟一样。
事情过了二十三年,他终于愿意承认——至少对自己承认,选择采用桦树皮独木舟是个错误决定。进入有冰块阻碍的水中,沿着北边海岸线才走没几天,脆弱的船就开始解体了。那时他们离开决心堡已经超过一年半。
富兰克林双眼紧闭、前额发热、脑袋阵阵作痛,一面听着简喋喋不休的闲扯,一面回想那个早晨,当贝克和胡德在木屋外各走了十五步,然后转身要开枪时,他躺在厚重的睡袋里,用力把眼睛闭起来。该死的印第安人和该死的船工,他们原始野蛮的天性把生死决斗看成余兴表演。富兰克林还记得,绿袜子那天早晨容光焕发,全身闪现出性爱的光芒。
即使躺在睡袋里,双手捂住耳朵,富兰克林还是听得到起步、转身、瞄准、发射的口令。
接着两下扳机声,然后是群众大笑。
负责下决斗口令的苏格兰老水兵约翰·黑本个性难搞,没半点绅士风度,他在前一天晚上就将两把特别预备的手枪里的火药和子弹取走了。
在拍腿大笑的印第安人及一帮船工的不断取笑下,泄了气的胡德与贝克分道扬镳。不久后,富兰克林命令乔治·贝克回决心堡去,向哈得逊湾公司买更多生活必需品。贝克一去几乎是一整个冬天。
富兰克林吃了自己的鞋子,也靠着从岩石上刮下来的苔藓维生,这种黏滑食物连有教养的英格兰狗吃了都会吐。不过,他从没吃过人肉。
在那场决斗后,又过了漫长的一年。与富兰克林的小组分头出发后,理查森的小队发生了一件事。探险队里有点疯癫的易洛魁族印第安人麦可·泰罗霍射杀了艺术家兼地图绘制员罗伯特·胡德准少尉,子弹正中额心。
在谋杀案发生的一礼拜前,印第安人带回一块味道浓烈的腰腿肉给那群饥饿的人吃,坚称这是一块狼肉,那只狼不是被驯鹿用角刺死的,就是被泰罗霍用鹿角刺死的,印第安人说的话总是变来变去。一小队饿坏的人将那块肉煮熟吃了,不过理查森医生还是在肉被吃光之前发现,那块肉的皮上有些刺青。医生后来告诉富兰克林,他可以确定泰罗霍带回来给他们吃的,是那礼拜死在途中的一名船工的尸体。
理查森在刮岩石上的苔藓时听到了枪声,那时,饿坏的印第安人刚好与被枪射死的胡德单独在一起。是自杀,泰罗霍坚称,但是理查森医生之前处理过不少起自杀案,知道子弹射进罗伯特·胡德脑中的方式,不会是自己开枪造成的。
现在这名印第安人拥有的武器包括一把英国刺刀,一支毛瑟枪,两把装满火药,随时可以发射的手枪,以及一把和他前臂一样长的刀子。还活着的两个非印第安人黑本和理查森,总共只有一把小手枪和一支不可靠的毛瑟枪。
英格兰当今最受人尊敬的科学家与医生,诗人罗伯特·彭斯的朋友理查森,当时只是一位有潜力的探险队医生与自然学者。他一直等到麦可·泰罗霍某次从外面搜寻粮食回来,确定他的双手都抱着柴火时才举起手枪,冷血地把子弹射入那印第安人的脑袋里。
理查森医生后来承认他吃了胡德的水牛皮毯,但不论他还是黑本——那小队唯一存活的两个人——都没提到之后那个礼拜,在艰苦跋涉回冒险堡的路上,他们还吃了些什么东西。
在冒险堡里,富兰克林和他那组人已经虚弱到无法站立或走路。相较之下,理查森和黑本看起来有精神多了。
约翰·富兰克林可能是个吃自己的鞋子的人,但是他从来没有……
“厨师今天会准备你最喜欢的烤牛肉。她是新来的——我可以确定之前那个爱尔兰女人虚报了斤两,偷窃对爱尔兰人来说和喝酒一样自然——我就提醒她,你的牛肉一定不能太熟,牛排刀碰到时要能渗出血来。”
富兰克林在逐渐退逝的热潮中浮沉,尝试理出思绪来回答她,但是头痛、恶心及高热的巨浪还是令他无法招架。汗水穿透他的贴身衬衣及固定的衣领。
“海军上将托马斯·马丁的夫人今天寄来一张可爱的卡片和一束很美的花,我完全没料到,但我必须承认那些玫瑰放在玄关真的很漂亮。你看到那些花了吗?你参加酒会时有时间跟马丁上将说话吗?当然,他也不是那么重要,不是吗?即使他的身份是海军总司令?他当然没有部长或首席参谋们优秀,更不能与你那些北极议会的朋友相比了。”
约翰·富兰克林爵士船长有很多朋友。每个人都喜欢他,却没有人尊敬他。几十年来,富兰克林很清楚前面那点,却避免去想后面那点,不过现在他知道了:每个人都喜欢他,但没有人尊敬他。
在范迪门地之后就没人尊敬他了。在塔斯马尼亚监狱事件以及他拙劣的处理方式之后,就没人尊敬他了。
他的第一任妻子伊莲娜在他离开,去进行第二次重要探险时,开始走向死亡。
他知道她即将死去,她也知道她即将死去。早在结婚典礼上,她的肺病、她会在丈夫死于战争或探险前病死的念头,就伴随着他们。在他们二十二个月的婚姻中,她为他生了一个女儿,他唯一的小孩,小伊莲娜。
他的第一任妻子身材娇小、脆弱,却拥有惊人的意志力及精力,她要求他继续第二次探险,去寻找西北航道,还说这趟海陆路并用的探险要沿着北美洲的海岸线走。她说这话时嘴里已经咳出血来,她也知道人生快到终点了。她说,在她人生结束时,如果他身在别的地方,对她而言会比较好一点。他相信她了。或者说,至少他相信对自己会比较好一点。
约翰·富兰克林是个非常虔诚的信徒。他祈求上帝让伊莲娜在他出发前就先过世,但她撑过去了。他在一八二五年二月十六日出发,在前往大奴湖的途中写了很多封信给他的爱妻,在纽约市及奥尔巴尼市把信寄出。四月二十四日,他在彭圭森英国海军基地得到她过世的消息。她在他的船离开英格兰后没多久就过世了。
一八二七年,他结束探险回来,伊莲娜的朋友简·葛瑞芬已经在英国等他了。
海军上将的酒会到今天还不满一个礼拜——不,是刚好一个礼拜,在他得了这该死的感冒之前。当然,约翰·富兰克林爵士以及“幽冥”号与“恐怖”号的所有军官和副官都参加了酒会。此外,参与这次探险的一些非军职人员——“幽冥”号的冰雪专家詹姆斯·瑞德,“恐怖”号的冰雪专家托马斯·布兰吉,以及几位发饷官、船医及主计官也参加了酒会。
那一天,富兰克林穿着崭新的蓝色燕尾服及蓝色金边长裤,配上饰有金穗的肩章、典礼佩剑,以及纳尔逊时代的三角礼帽,看起来相当风光。他的旗舰“幽冥”号的船长詹姆斯·菲茨詹姆斯常被称为全皇家海军最英俊的人,当时看起来就和这位战争英雄一样抢眼、有礼。菲茨詹姆斯当晚几乎迷倒众生。弗朗西斯·克罗兹则和平常一样,看起来僵硬、笨拙、忧郁,并且带着一点醉意。
但是简弄错了,北极议会的会员们并不是富兰克林的朋友。事实上,北极议会根本不存在。它只是个名誉学会,不是真正的组织,不过它还是全英格兰最难入会的“老男孩”俱乐部。
酒会时,富兰克林、他的领导军官们,以及传奇的北极议会里那些高个儿、消瘦、灰发的成员全混在一起。
要成为这个议会的会员,基本条件就是带领一支探险队走向北极圈的最北端……而且活着回来。
拥有会员资格的那一长排人当中,富兰克林的排名算是落在最后。他只能为自己的毫不起眼感到汗颜及结舌。梅尔维尔子爵在其中最值得注目。他曾经是海军部的部长,也是这次探险的赞助人约翰·贝罗从前的赞助人。不过梅尔维尔并不是北极探险老手。
那天晚上的富兰克林有点紧张。北极议会中真正传奇的人物,大多七十多岁。对他而言,这些人与其说是活着的男人,不如说更像是《麦克白》里的十三个女巫,或群聚的灰色幽灵。他们当中的每一位都比富兰克林更早去寻找西北航道,而且都活着回来了,不过都只剩半条命。
那天晚上富兰克林在想,在北极圈过冬后,真的有人还能活着回来吗?
约翰·罗斯爵士的苏格兰脸上,布满了比冰山还要多的棱面,眉毛向外突出,就与他的侄儿詹姆斯·克拉克·罗斯从南极旅行回来后所描述的企鹅颈毛与羽毛一样。罗斯的声音粗哑,像拖着一块沙石划过破裂甲板的声音。
约翰·贝罗爵士比上帝还老,而且权力是他的两倍。他是英国专业极地探险之父。和他比起来,当晚在场的所有人,即使是白发的七十几岁老人,都只能算是男孩——贝罗的男孩。
即使与皇室成员相比,威廉·裴瑞依然是绅士中的绅士。他曾经四次试图穿越西北航道,结果却只能目睹船员们死亡,他的“怒气”号被冰挤压、碎裂、沉没。
刚被册封为爵士的詹姆斯·克拉克·罗斯适逢新婚。他的妻子要他发誓不再从事探险。如果他愿意,这次探险的总指挥会是他,而不是富兰克林,他们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罗斯和克罗兹站在一起,离其他人有些距离,他们喝着酒,谈话声却轻柔得像在密谋似的。
那可恶的乔治·贝克爵士!对于要与曾经是他手下的小小准少尉(还是个好色之徒)同享爵士头衔,富兰克林一直无法释怀。在这欢庆的夜晚,约翰·富兰克林爵士船长简直希望黑本在二十五年前没把火药及子弹从决斗用的手枪里取走。贝克是北极议会中最年轻的成员,即使经历了皇家海军“恐怖”号被猛烈撞击、险些沉没的悲惨事件,他看起来还是比其他人都快乐且自鸣得意。
约翰·富兰克林爵士船长本身滴酒不沾。在喝了三小时的香槟、葡萄酒、白兰地、雪利酒及威士忌之后,其他人都开始放松,他身旁的笑声愈来愈大,大厅里的谈话也愈来愈不正经。富兰克林却变得更加镇定,他明白,这次酒会,以及这些金质纽扣、丝绸领结、闪亮肩章、精致美食、雪茄及笑容,都是为了他而准备的。这一次,全部都是为了他。
所以,当老罗斯冷不防把他拉到一旁,在雪茄的烟幕及水晶酒杯反射的闪闪烛光中,咆哮着向他发问时,他吓了一大跳。
“富兰克林,你是根据什么鬼理由要带一百三十四个人去啊?”他的声带像沙石磨过粗糙的木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约翰·富兰克林爵士船长眨了眨眼:“这是一次重要的探险,约翰爵士。”
“天杀的十足重要哪!如果发生状况,光是带三十个人横越冰地,坐进船里,然后回到文明世界就已经够难了。何况一百三十四个人……”老探险家发出粗鲁的声音,像要吐痰似的清了清喉咙。
富兰克林微笑点头,希望这老人不要再缠他。
“而且你的年纪,”罗斯继续说,“你已经六十了,知不知道啊?”
“五十九,”富兰克林生硬地说,“爵士。”
老罗斯浅笑着,看起来比之前更像一座冰山。“‘恐怖’号的吨位是多少?三百三十吨?‘幽冥’号大约是三百七十?”
“我的旗舰是三百七十二吨,”富兰克林说,“‘恐怖’号是三百二十六吨。”
“两艘船的吃水都是十九英尺,对吗?”
“是的,爵士。”
“真他妈的疯了,富兰克林。你这两艘船是有史以来到南北极探险的船舰中吃水最深的。所有关于这两个区域的证据都显示,你们要去的地方水并不深,而且到处都是浅滩、岩石及暗冰。我的‘胜利’号吃水只有一英寻 [2] 半,九英尺而已,已经驶不出我们过冬时待的浅水湾了。乔治·贝克指挥你那艘‘恐怖’号时,还把他的屁股都摔到冰上去了呢。”
“两艘船都已经加固过了,约翰爵士。”富兰克林说。他感觉汗水正从他的肋骨和胸部流到他凸起的肚皮上。“它们是目前世界上最坚固的履冰船。”
“那么关于蒸汽机及动力引擎的那些胡扯又是怎么一回事?”
“那并不是胡扯,爵士。”富兰克林说,他可以听到自己声音中的压抑。他完全不懂蒸汽机,不过他的探险队里有两位优秀的工程师,还有菲茨詹姆斯——新成立的蒸汽海军部门中的一名成员。“这些引擎有非常强大的动力,约翰爵士。它们能让我们在船帆失效时破冰前进。”
约翰·罗斯爵士哼了一声:“你的蒸汽机甚至不是航海用的引擎,我没说错吧,富兰克林?”
“确实不是,约翰爵士。但它们是伦敦与格林威治铁路公司能卖给我们的最佳引擎,而且已经改装成船用引擎。它们是两头威力强大的野兽啊,爵士。”
罗斯啜了一口威士忌:“是啊,威力强大,除非你打算在西北航道上架设铁道,在上面开他妈的火车。”
听到这里,富兰克林耐着性子轻笑了几声,但是他听不出这评语有何幽默之处,而且粗俗的言语对他而言是莫大的侮辱。他常常无法分辨别人的玩笑话,一点幽默感也没有。
“但也不是真的那么威力强大。”罗斯继续说,“他们塞进你的‘幽冥’号船舱的那部一点五吨重的机器,只能产生二十五匹马力。至于克罗兹的那部引擎更没有效率……顶多二十匹马力。但是,要把你们拖离苏格兰的那艘‘拖运者’号,它的蒸汽引擎较小却可以产生两百二十匹马力。为什么?因为那是一部船用引擎,是专为航海设计的。”
对于这点富兰克林不置可否。他笑了笑,为了填补片刻的沉默,他向身旁端着香槟经过的侍者招手,拿了一杯酒。因为喝酒有违他的原则,他之后就一直拿着杯子站在那里,偶尔望着气泡渐稀的香槟,想找机会在没人注意时把酒处理掉。
“想想看,如果没有那两部引擎,你那两艘船的底舱还可以多塞进多少补给品啊!”罗斯抓着话题不放。
富兰克林环顾四周,想要找个救兵,但是每个人都兴高采烈地在跟人交谈。“我们已经有足够三年用的存货了,约翰爵士。”他最后说,“如果缩减每日的配额,我们还可以撑上五到七年。”他再次露出微笑,试着软化罗斯僵硬的表情,“而且‘幽冥’号和‘恐怖’号都有中央空调系统,约翰爵士。我确信你会希望你的‘胜利’号也有这种装备。”
约翰·罗斯爵士暗淡的眼神中发出一道冷光:“‘胜利’号像一颗蛋一样被冰层压碎了,富兰克林。你那先进的蒸汽中央空调对此也没辙,不是吗?”
富兰克林再次环顾四周,希望菲茨詹姆斯能看见他,甚至克罗兹,谁来解救他都行。只是,似乎没人注意到老约翰爵士和胖约翰爵士正在此热烈地(或是单向地)对谈。一位侍者经过,富兰克林把没动过的香槟放回托盘上。罗斯眯起眼睛打量富兰克林。
“光是要让其中一艘船在北极有一天的暖气,就要烧掉多少煤炭,你知道吗?”这位苏格兰老人继续追问。
“嗯,这我真的不清楚,约翰爵士。”富兰克林带着一丝胜利的微笑。他真的不知道,也不特别在乎。工程师们会去负责蒸汽引擎和煤炭的事,海军部事先就会帮他们计划好。
“我知道,”罗斯说,“光是要让热水保持流动,使船员们的起居区有暖气,你一天就需要用掉一百五十磅的煤。而光是要让蒸汽引擎保持运转,你一天就要用掉半吨宝贵的煤炭。假设这两部丑陋的炮舰能有四节的速度,那么你一天就要用掉两到三吨的煤。如果你还要船破冰而行,你要用掉比这多得多的煤。你船上带了多少煤,富兰克林?”
约翰爵士船长摆了摆他的手,才发觉那动作有点轻蔑,甚至没有男子气概。“哦,差不多是两百吨吧,爵士。”
罗斯再次眯起眼看他:“准确地说,‘幽冥’号和‘恐怖’号各九十吨。”他粗声地说,“而且那是在你刚离开格陵兰,还没穿过巴芬湾,根本还没碰到真正的冰之前。”
富兰克林笑而不答。
“假设你到了要过冬的冰封之地,而九十吨煤炭的百分之七十五还没有烧掉,”罗斯继续说,就像船穿过软冰一样向前逼近,“先不说冰封的情况,你的蒸汽机在正常情况下,可以再运转多少天?十二天?十三天?还是十四天?”
约翰·富兰克林爵士船长完全没有概念。他虽然专业而且熟悉航海,但基本上不会去考虑这种事。或许他的眼神反映出他一时的恐慌,不是由于煤炭,而是由于他在约翰·罗斯爵士面前表现得像个白痴,因为那个老海员正用钢钳般的手指抓住他的肩膀。罗斯倾身靠近时,约翰·富兰克林爵士船长闻得到他口里喷出的威士忌味。
“海军部计划怎么搜救你,富兰克林?”罗斯粗声问。他的声音很低,四周都是宾客们在酒酣耳热之际的笑声及闲聊声。
“搜救?”富兰克林眨了眨眼。两艘全世界最先进的船只,为了在冰中航行,船身做过结构强化,以蒸汽为动力,装载了五年或更多冰地所需的补给品,船上人员全都是约翰·贝罗爵士亲自挑选的,会需要或有可能需要别人的救援?富兰克林做梦也没想过,这想法实在太夸张了。
“你有没有打算在沿途经过的岛上贮藏一些东西,设立补给站?”罗斯轻声说。
“贮藏?”富兰克林说,“把我们的生活必需品留在沿途?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如果你必须走冰地来脱困,你的人员和小船就会有食物和庇护所。”罗斯口气强硬,眼睛闪着光。
“我们为什么要走回巴芬湾?”富兰克林问,“我们的目标是走通西北航道啊!”
约翰·罗斯爵士将头收了回去,把富兰克林的上臂抓得更紧了。“所以,根本就没有什么搜救船或搜救计划?”
“没有。”
罗斯抓住富兰克林的另一只手,使劲捏压,让庄重的约翰爵士船长几乎皱了眉头。
“那么,小伙子,”罗斯轻声说,“如果我们在一八四八年还没有听到你的消息,我一定会亲自去找你。我发誓。”
富兰克林猛然醒来。
他全身被汗浸湿。他觉得晕眩而虚弱,心脏怦怦跳,随着每声心跳,头就痛得宛如教堂大钟在他头颅里撞击。
他惊骇地看着自己。他的下半身正盖着一条丝巾。
“这是什么?”他紧张地大叫,“这是什么?有一面旗子盖在我身上!”
简女士站在一旁吓呆了:“你看起来很冷,约翰。你一直在发抖,我就拿它当毯子帮你盖上。”
“我的天啊!”约翰·富兰克林爵士船长大喊,“天啊,女士,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难道不知道国旗是盖在死人身上的吗!”
3 克罗兹
北纬七十度五分,西经九十八度二十三分
一八四七年十月
克罗兹船长顺着短梯下到主舱,推开密闭的双重门,迎面扑过来的热气让他差点儿打了个趔趄。虽然靠热水循环运作的暖气系统已经停机几小时了,五十几个人的体温及烘焙食物残余的热气,还是让主舱达到了接近冰点的温度,比外面高了八十华氏度。对在甲板上待了半小时的人来说,来这儿相当于全身裹着衣服去洗蒸汽浴。
因为待会儿还要继续往下走到没有暖气的下舱与底舱,所以克罗兹没把御寒外套脱掉。也因此,他不能在温热的主舱里待太久。不过他还是做了每个船长都会做的事:停了一会儿,四周看看,确定他上甲板去的半小时里,一切都还正常。
虽然这里是船上唯一可以睡卧、饮食及起居的船舱,却和开采中的威尔斯矿坑一样黑暗,舱顶的小天窗在白天及现在长达二十二小时的夜里都被雪覆盖住。鲸油灯、提灯及蜡烛东一个,西一个,照亮小小的圆锥形区域,不过大部分人都是凭记忆在黑暗中移动,记住如何避开那数不胜数、若隐若现、堆积在地上或悬挂在空中的食物、衣物、帆具,以及睡在吊床上的人。所有吊床都挂起来时——每张十四英寸宽——除了船身两侧那两条十八英寸宽的走道之外,船舱里就完全没有走路的空间了。不过现在只有几张吊床挂了起来,是值夜班的卫兵在上哨前补觉。谈话、笑闹、咒骂、咳嗽等声音,以及被惹毛的狄葛先生的锅铲声与粗野谩骂,嘈杂到能盖过冰层的挤压声与呜咽声。
这艘船在设计图上标示挑高七英尺 [3] ,但实际上,头顶上有厚重的横梁,横梁下悬挂着置物架,上面还储放了数以吨计的杂物与多余的木材,对船员来说主舱高度不到六英尺。因此,“恐怖”号上少数特别高的人,比方说此刻躲在下层船舱的门森,就得一直保持驼背的姿势。弗朗西斯·克罗兹没那么高。即使他戴着帽子而且围着保暖巾,在走动时也不需要低头。
在他右手边,一条走道从他所站之处向船尾延伸,看起来低矮、阴暗、狭窄,其实是通到“军官区”的舱道。军官区由十六个有隔间的小卧铺及两间狭窄的军官用餐房构成,是专供军官及士官长们使用的拥挤空间。克罗兹的房间和其他人的一样大,长六英尺,宽五英尺。舱道很暗,而且只有两英尺宽,只能容许一个人走,并且人要低下头避免撞到悬垂的货架,壮实的人必须侧身才能在狭窄的通道中前进。
军官寝室占去船身长度九十六英尺之中的六十英尺。此外,因为“恐怖”号的主舱只有二十八英尺宽,狭窄舱道就成为通往船尾的唯一一条直线通道。
克罗兹可以看到位于船尾的会议室溢出的光。那里虽然像阴间一般寒冷黑暗,但还是有几位还活着的军官在会议长桌旁边一派轻松地抽烟斗,或是从藏书一千两百册的书架上拿书来读。船长听见演奏音乐的声音:一张金属碟片正在播放用手风琴演奏的五年前在伦敦音乐厅相当流行的旋律。克罗兹知道是哈吉森在播放音乐,这首曲子是他的最爱,而且总是会惹火爱德华·利铎中尉——克罗兹的执行长暨古典音乐迷,让他气得几乎要发疯。
军官区那边看来很不错,克罗兹转过身来看这一面。普通船员的起居区占了剩余三分之一的船身长度——三十六英尺,却挤进了四十一名船员及见习生——原本有四十四人,这四十一名是还活着的。
今天没有安排课程,而且一小时之内,他们就要打开吊床,钻进去休息了,所以大部分人都坐在他们的储物箱上或是一堆堆收起来的东西上,在昏暗的灯光下抽烟或说话。起居室中央是费兹尔专利火炉,狄葛先生就是在这里烘烤他的饼干。对克罗兹而言,狄葛是全舰队最棒的厨师,而且是个战利品,因为就在探险起航之前,克罗兹才从约翰·富兰克林爵士船长的旗舰上把这位难以驯服的厨师偷过来。他无时无刻不在烤东西,通常是烤饼干,同时诅咒、拍打、狠踢及痛骂他的助手。船员们在靠近这个超大的火炉时总会加快脚步,从附近的一个舱孔走到更下层的船舱去把存货带上来,而且动作必须非常快,以免被狄葛先生满口的怒气扫中。
在克罗兹眼中,费兹尔专利火炉看起来就和底舱的蒸汽引擎一样大。除了有个超大的烤箱及六个大炉火座外,这个大型铁制新玩意儿的内部还装了一部脱盐机及一部巨大的手动抽水机,可以直接从海里或底舱中一排巨大的贮水槽中汲水上来。但是,现在外面的海水和底舱的水全都冻结了,所以狄葛先生炉火上几口直冒泡的大锅,正忙着融化从底舱水槽里切下再搬过来的大冰块,以供应船上所需的水。
在狄葛先生的置物架和壁橱(原本前方舷墙的所在)再过去一点,能看见船首舱的病床区。船上过去两年都没有病床区。这区域本来从地板到天花板都堆满了板条箱与木桶,需要看船医或助理船医的船员就只能在船上时间早上七点半到狄葛先生的火炉附近看病。现在船上的存货愈来愈少,生病或受伤的人愈来愈多,木匠就在船首舱隔出独立空间来当病床区。不过,船长还是可以看到穿过板条箱那条类似隧道的通道,里面的空间是他们留给沉默女士睡觉的地方。
在六月的某天,他们花了不少时间讨论——富兰克林坚持不让这名爱斯基摩女人待在船上,克罗兹接纳了她,但是他和他的执行长利铎中尉对于该让她住在哪里有过一番荒唐的讨论。他们知道,即使是爱斯基摩女巫,住在甲板上或者最底下两层的船舱里也一定会冻死,所以他们只剩下主舱可以选择。她当然不能住在船员的起居区,虽然拜冰上那只东西所赐,那里的确有些空的吊床。
在克罗兹十来岁还没当船员前,以及后来他当准少尉在船上实习的时期,偷渡上船的女人都是被送到船的最底层、最前方的锚缆收置间里。那里没有一丝光线,也几乎没有新鲜空气,散发着恶臭,离水手舱倒还不算远——偷偷带她们上船的幸运儿就住在这里。但是即使是在六月,也就是沉默女士出现的时候,皇家海军“恐怖”号锚缆间的温度也低于零度。
不行,让她跟船员在同一个区域起居,不能列入考虑范围。
军官区?也许可以!那里有空房间,因为有几个军官已经死了,甚至被撕碎了。但是利铎中尉和他的船长很快就认为,男人睡觉时,如果在薄隔间及滑动房门外有个女人,那样很不健康。
那怎么办?他们不可能特别为她安排睡觉的地方,然后派一名武装守卫随时保护她。
最后的点子是爱德华·利铎想到的:在原本该是病床区的船首舱中移动一些储藏箱,制造出能让她在里面睡觉的小洞窟。船上唯一一个整晚、每晚都醒着的人就是狄葛先生,他总是在尽责地烘烤他的饼干及煎早餐要吃的肉。即使狄葛先生曾经对女人感兴趣,但至少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此外利铎中尉和克罗兹船长还考虑到,住在靠近费兹尔专利火炉的地方,会让客人感到温暖。
安排很成功,没错。但是沉默女士受不了闷热,她在隐藏在板条箱及木桶间的小洞穴里睡觉时,只好全身赤裸地躺在毛皮上。船长无意间发现了,那影像就此停留在他脑海里。
在自己和火炉上的大冰块一样开始融化前,克罗兹赶紧从钩子上取下一个提灯点亮,把舱口盖打开,爬梯子到下舱去。
在还没到极地航行之前,克罗兹常常用“很冷”来形容下舱,但其实“很冷”这个词过于轻描淡写。实际上,光是从主舱爬六英尺长的梯子下去,温度就下降了至少六十华氏度。这里是绝对的黑暗。
克罗兹履行船长的例行职责,花了一分钟四处看了看。提灯发出的光很微弱,大约只能把他呼出的雾气照亮。他四周是由板条箱、大桶、锡罐、酒桶、木桶、煤炭袋及被帆布盖住的一堆堆东西布成的迷阵,这些东西是船上仅剩无多的补给品,从地板一直堆到舱顶。
即使没有提灯,克罗兹也能在这黑暗、到处有老鼠尖叫的地方走动,他熟悉船上的每一英寸。有时候,尤其在深夜,当冰块在呜咽作响时,克罗兹会发觉“恐怖”号就是他的妻子、母亲、新娘及妓女。如此亲密地认识由橡木与铁条、麻絮与压舱物、帆布和铜框所构成的女人,将会是他唯一能够拥有,且会拥有的婚姻经验。他对苏菲还能有别的想法吗?
在夜更深,冰的呜咽转为尖叫时,克罗兹甚至会认为船已经成为他的身体及心灵。外面,在甲板及船舱之外,死亡正在等待,永恒的冷在等待。但是在这里,虽然被冻结在冰里,带着温暖、谈话、动作及神志的心跳仍然持续,即使已经非常微弱。
克罗兹明白,当他进到船里更深的地方,就仿佛走入一个人身体或心灵的更深处,在那里遭遇的事物不见得都会美好。下舱是肚腹,是贮藏食物及生活必需品的地方,每件东西都依照其需求的急迫性来储放,让那些被狄葛先生用叫骂及捶打差派来的人很快拿到他们要的东西。再下面一层,就是他现在要去的底层,是更深处的内脏及肾脏。几个大水槽、大部分的煤炭和更多补给品就摆放在这层。不过最困扰克罗兹的是与三层船舱相对的他的心灵状态。
在他一生中大半时间里,忧郁一直像鬼魅或瘟疫一样缠着他。他知道成年后在极地黑暗中度过的十二个冬天,使他的秘密弱点变得更糟了。他还觉得,因为苏菲·克瑞寇拒绝他,所以内心的苦楚最近又更加剧烈地发作着。克罗兹认为,有些许光亮、偶尔过于温暖但还能居住的主舱,相当于他心灵中的清醒部分;至于与下舱对应的,则是愁云笼罩的心灵世界。这些日子他经常栖身在此,听着冰的尖叫,等着金属栓锁及木梁固定架因为过冷而爆炸;最后,最下方的底舱,带着可怕味道及死人的房间,对应的就是疯狂。
克罗兹摇头甩开思绪。在堆积如山的木桶与板条箱之间,有条直通船首的下舱走道,他顺着它望下去。提灯的弱光被前方粮食房的舱壁挡住,而两侧的走道变得比主舱通往军官区的舱道还窄。人必须跻身在粮食房与置放“恐怖”号仅存的煤炭袋的储放区之间,才能通过这两条狭窄的走道。木匠的储藏间在前方的右舷侧,水手长的储藏间则在左舷侧。
克罗兹转过身来,用提灯照向船尾。一些老鼠懒懒地从灯光照到的地方逃离,消失在装盐腌食物的木桶和装罐头食物的板条箱之间。
即使只靠提灯的微光,船长也可以看到烈酒房的挂锁还锁得好好的。克罗兹手下的军官每天都会到这里来取朗姆酒,加水调出当天中午船员的饮酒配额——四分之一品脱酒精度一百四十的朗姆酒,配上四分之三品脱的水。烈酒房里还储藏了军官们的葡萄酒与白兰地,以及两百支毛瑟枪、餐刀及军刀。皇家海军的惯例向来是从主舱的军官区及会议室开一个舱窗,直接通到位于正下方的烈酒房。一旦有叛变发生,军官们也能先一步拿到武器。
位于烈酒房后方的是弹药储藏室,里面有一桶桶火药及子弹。在烈酒房两侧则有各种储藏间及储物室,包括一些链索储置室;船帆间,里面放了一堆冰冷的帆布;御寒衣间,船上主计官黑帕门先生从这里发御寒外衣给船员。
烈酒房和弹药储藏室的更后方是船长的储藏室,放的是船长个人的,而且是自费的火腿、奶酪及其他奢侈品。船长偶尔会有摆桌宴请军官的习惯。虽然和已故富兰克林船长塞满了“幽冥”号储藏室的高级食物相比,克罗兹储藏室里的收藏毫不起眼,但是克罗兹现在几乎空了的食物储藏室至少已经在冰雪中维持两个夏天及两个冬天了。此外——想到这里,他脸上露出了微笑——里面有个不错的酒窖,军官们到现在都还蒙受其利,里面还有他不可或缺的无数瓶威士忌。“幽冥”号上可怜的船长、中尉和非军职人员已经两年没有烈酒可喝了。约翰·富兰克林爵士本人滴酒不沾,所以他还活着的时候,他的军官们用餐时也不碰酒。
这时,在那条从船首通过来的狭小走道中,有个提灯向克罗兹浮动过来。克罗兹马上转过身,看到一只毛茸茸像黑熊的东西,巨大的身躯正塞挤在储煤区与粮食房的舱壁之间。
“威尔森先生吗?”克罗兹问。从他的圆胖身材以及穿戴的海豹皮手套与鹿皮裤——都是起航前发给每位船员的装备,但是很少有人穿在法兰绒与毛质制服外面——克罗兹认出这位木匠副手。他们还在外海航行时,这名副手利用他们在迪斯科湾丹麦人的捕鲸站里获得的狼皮,缝制了一件宽大并坚称很温暖的外衣。
“船长。”威尔森是船上最肥胖的人之一,一只手提着提灯,另一条手臂的腋下夹着好几箱木匠工具。
“威尔森先生,替我向哈尼先生问好,你能请他和我一起下底舱吗?”
“是,长官。底舱的哪里,长官?”
“死人房,威尔森先生。”
“是,长官。”威尔森好奇的眼神才多停了一秒,提灯的光马上在他眼里产生反光。
“还要请哈尼先生带一根撬杆,威尔森先生。”
“是,长官。”
克罗兹站到一旁,跻身在两个小木桶之间,让这位较胖的人可以跟他错身而过,然后爬梯子上到主舱去。船长知道自己可能是在无端打扰他的木匠——要这位先生在寝室即将熄灯之前再费一番工夫把御寒衣物全都穿上,却没给他一个好理由。但是他有个直觉,宁可现在去打扰他,而不是再晚一点。
在威尔森肥大的身躯挤过通往主舱的舱口盖后,克罗兹船长把下面的舱口盖也打开,往下进入底舱。
整个底舱比船外冰平面还低,所以几乎和船身外的陌生世界一样冰冷,而且更加黑暗,没有北极光、星光或月光来柔化黑暗。空气中弥漫着沉重的煤屑及煤烟味,还混杂着污物、污水的臭味。克罗兹看得见黑色煤粒在嘶嘶响的提灯四周翻转飞舞。从后方黑暗里传来刮抓、滑动、急走的声音,克罗兹知道这只是锅炉房里有人在铲煤。锅炉残余的热气足以让梯子底部不时溅起的三英寸高的污水不至于结成冰。
更前方,也就是船首深埋在冰里的位置,积了几乎一英尺深的冰水,虽然船员每天都会花六小时或更多时间来把水汲走。“恐怖”号与任何生命体一样,会透过一些机体呼出水汽,其中包括了狄葛先生从不休息的火炉。虽然主舱的湿气一直很重,到处都结着冰,下舱维持在冻结状态,底舱却像个地牢,每根横梁下都垂着冰柱,融化的水落到地板积水上,溅得比脚踝还高。沿着船身两侧整齐排列了二十一个铁储水槽,其扁平的黑色表面又为底舱增添几许寒意。探险队起航时,储水槽里装满了三十八吨的清水,现在却成为穿着盔甲的冰山,碰上它的铁皮,你就会失去自己的皮肤。
马格纳·门森就如二兵威吉斯所言,在梯子底部等候,不过这个大块头一等水兵站着,而不是坐在梯子上。这里的横梁不高,这个大块头的头和肩膀被迫弯下。他苍白、凹凸不平的脸以及布满短须的下颚,让克罗兹觉得他很像一颗去了皮的、塞在威尔斯的假发里的白色土豆。在刺眼的提灯照射下,他的眼神并没有遇上船长的瞪视。
“出了什么状况,门森?”克罗兹的语气里没有刚才对守卫及中尉的责备。他的音调平和、冷静、确定,但每个音节背后都带有教训与责骂的力道。
“是那些鬼魂,船长。”人虽然长得非常高大,但是马格纳·门森的声音却像个小孩,音调高而微弱。
一八四五年七月,“恐怖”号与“幽冥”号在迪斯科湾,格陵兰的西岸暂时停靠,当时约翰·富兰克林爵士船长就已经觉得他该把探险队中的两个人开除,一名陆战队二兵及“恐怖”号上的制帆匠。克罗兹建议将他船上的水兵约翰·布朗及二兵艾特肯也一起开除,他们几乎没有用处,一开始就不该让他们参加这次旅程。不过在那之后,克罗兹偶尔会希望他当时就把门森跟那四个人一起送回家。即使这个大块头还不算低能,但也相去不远,无甚差别。
“你知道‘恐怖’号上并没有鬼魂,门森。”
“是的,船长。”
“看着我。”
门森仰起脸来,却没有去面对克罗兹的目光。船长相当讶异,在巨大的一张脸上,门森暗淡的眼睛竟然非常渺小。
“你是不是违抗了汤普森先生的命令,不愿意把煤炭搬到锅炉间,水兵门森?”
“不是,长官。是,长官。”
“你知道在船上违抗任何命令的后果吗?”克罗兹觉得自己在跟小孩子讲话,虽然门森应该至少三十岁了。
大水手的脸突然亮了起来,因为他知道问题的正确答案。“哦,是的,船长。鞭刑,长官,抽打二十下。如果我抗命超过一次,那就是一百下。如果我抗命的对象是真正的军官,而不只是汤普森先生,就要被吊死。”
“你答对了。”克罗兹说,“但是你知道只要船长认为合适,他想要怎样处罚抗命的人都可以吗?”
门森的眼睛向下看着他,暗淡的眼神透露出困惑。他听不懂这个问题。
“我的意思是,只要我觉得合适,我要怎么处罚你都可以,水兵门森。”船长说。
困惑的表情在那张愚笨的脸上纾解开来:“哦,是的,当然,船长。”
“我可以不抽你二十鞭,”弗朗西斯·克罗兹说,“而选择把你关到暗无天日的死人房里二十小时。”
门森原本就冻僵、没有血色的五官这下失去更多血,克罗兹已经准备好要在他昏倒前躲到一旁。
“你……不会……”男孩般的嗓音像是在震动。
四下冰冷,只有提灯嘶嘶作响,克罗兹沉默了许久。他让这名水手去体会他的表情。最后他说:“你认为你听到了什么声音,门森?有人说鬼故事给你听吗?”
门森张开嘴,似乎很难决定该先回答哪个问题。他肥大的下唇结了冰。“沃克。”他终于说。
“你怕沃克?”
詹姆斯·沃克是门森的朋友,年纪与这白痴差不多,也不比他聪明到哪里去。他最近才死在冰上,至今才一个礼拜。船上的规定是,船员要在船附近的冰上挖一个洞,即使冰层像现在厚达十到十五英尺。如此一来,一旦船上失火,他们才有水灭火。沃克和他的两个伙伴先前就被派到黑暗的冰上去执行挖洞任务。他们要把先前挖好的洞再凿通,如果不用大铁钉去撞,这种洞不到一小时会再封冻起来。当时那只白色的“恐怖”突然出现在一道冰脊后面,撕扯掉那水兵的一只手,并且一下子就将他的肋骨撞成碎片。在船上的武装守卫还来不及举枪瞄准前,它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沃克讲鬼故事吓你?”克罗兹问。
“是,船长。不是的,船长。是他说的那些话。在那个东西杀死他的前一天,他跟我说:‘马格纳,如果哪一天冰上那只地狱来的鬼东西抓走我,我会穿着白寿衣回来,在你耳边告诉你地狱有多冷。’所以,天啊,帮帮我,船长,詹姆斯跟我说了这些。现在我听见他正想从死人房里出来。”
仿佛事先安排好似的,这时船身突然吱嘎作响,他们脚下寒冷的舱板发出呻吟,横梁上的金属托架也用呻吟回应,而且在四围的黑暗里有刮与抓的声音,似乎从船尾传到船头。船外的冰仍然不太安分。
“这是你听到的声音吗,门森?”
“是,船长。不是的,长官。”
死人房位于船尾方向的右舷侧,离他们约有三十英尺,就在最后一个发出呜咽声的铁水槽再过去一点。但是当船身外的冰停止作声时,克罗兹只隐约听到从更后面的锅炉间传来铲子推送声及刮扒声。
克罗兹受够了门森的无稽之谈:“你知道你朋友不会再回来了,马格纳。他被牢牢缝在他的吊床里,和几个冻得硬邦邦的死人在一起,用三层最厚重的帆布缠裹起来,放在多出来的船帆储藏室里。如果你听到那里有任何声音,那是该死的老鼠在打他们尸体的主意。你明明知道,马格纳·门森。”
“是,船长。”
“在这艘船上不准有任何抗命行为,水兵门森。你现在必须做选择。汤普森先生要你搬煤炭,你就搬煤炭。狄葛先生要你下来拿存粮,你就来拿存粮。立刻而且有礼貌地听从命令,否则,你要面对审判……面对我……并且准备自己一个人在阴冷、没有提灯的死人房里待上一整夜。”
门森没再说一句话,只用手指触额行了一个礼,然后提起先前放在梯子上的一大袋煤炭,搬运到船尾的暗处。
工程师只穿着一件长袖汗衫及灯芯绒裤,和四十七岁的老炉工比尔·乔纳森一起在铲煤。另一个炉工路可·史密斯正趁着两次轮值中间的空当,待在主舱睡觉。“恐怖”号的炉工班长,年轻的约翰·托林顿,是探险队第一个过世的人,他死的那天正好是一八四六年的元旦,不过他是自然死亡。这名十九岁男孩很可能是听从了医生的建议,到海上航行来治疗肺结核。可是当船在第一个冬天被冰困在比奇岛的港湾里时,他就在病了两个月之后向死神投降了。培第医生与麦克唐纳德医生告诉克罗兹,这男孩的肺就和扫烟囱人的口袋一样,结结实实地塞满了煤屑。
“谢谢你,船长。”年轻的工程师在两次铲煤间的空当停了片刻。水兵门森才刚把第二袋煤炭放下,又回去搬第三袋了。
“不用客气,汤普森先生。”克罗兹看着炉工乔纳森。他比船长年轻四岁,看起来却比他还老三十岁。在他饱受岁月雕刻的脸上,每条深浅不一的皱纹都被黑煤与尘垢装点得更清晰。连他没有半颗牙齿的牙床也被煤灰弄成灰黑色。克罗兹并不想当着炉工的面去责备工程师——他也算是个军官,虽然不是军职人员,不过他说:“我希望,将来如果还有类似事件发生,我们不会再叫陆战队士兵去传递消息。”
汤普森点头,用铲子把锅炉的铁炉栅铿锵关上,接着身体倚着铲子,要乔纳森到上面去跟狄葛先生要些咖啡。克罗兹很高兴炉工走了,不过他更高兴炉栅关上了,在走过冰冷的地方后,这里的温度让他有些恶心。
船长必须为这位工程师的命运抱屈。士官长詹姆斯·汤普森是一级工程师,毕业于伍立奇的海军蒸汽机工厂——全世界训练新一代蒸汽动力工程师的最佳机构。但是在这里,在这艘封冻在冰里、一年多来没靠自己动力移动过半英寸的船上,他只穿着一件肮脏的汗衫,和普通炉工一起在铲煤。
“汤普森先生,”克罗兹说,“很抱歉,你今天从‘幽冥’号回来后,我一直没有机会跟你说话。你有机会跟葛瑞格先生谈话吗?”
约翰·葛瑞格是旗舰“幽冥”号上的工程师。
“是的,船长。葛瑞格先生认为等到真正的冬天来了之后,他们就不可能再去修复受损的驱动轴了。即使他们能够钻一条通道到冰下面去,把最后一根螺旋桨换成临时赶工出来的那根,‘幽冥’号在蒸汽动力下仍然哪里都去不成,因为新换上的驱动轴本身也弯曲得很厉害。”
克罗兹点头。一年多前,“幽冥”号拼命要在冰里前进时,弄弯了第二根驱动轴。在那个夏天,这艘吨位较重、引擎也较有力的旗舰带头在冰堆中前进,让两艘船有水道可走。但是在他们后来被冰困住长达十三个月以前碰到的最后一块冰,竟然比尚未接受考验的螺旋桨及驱动轴上的铁还硬。那年夏天潜到水里的船员全都冻伤,而且到鬼门关前走了一回。根据他们的说法,不只螺旋桨破裂,连驱动轴也弯曲、断裂。
“煤炭呢?”船长问。
“每天只让热水在主舱流通一小时的话,‘幽冥’号有足够的煤来提供……大概……四个月的暖气,船长。明年夏天就完全没有煤炭来发动蒸汽引擎了。”
如果我们明年夏天能脱困的话,克罗兹想。有了今年夏天的经验(冰没有任何一天有融化的迹象),他现在是个悲观主义者。在一八四六年夏天,他们还能自由行动的最后几周里,富兰克林以非常惊人的速度消耗“幽冥”号的煤炭存量,他很确定只要能把最后几英里的堆冰撞碎,探险队就可以到达沿着加拿大北岸的西北航道,而在晚秋时,他们就可以在中国喝茶了。
“那么,我们自己的煤炭使用状况呢?”克罗兹问。
“也许足够提供六个月的暖气,”汤普森说,“但前提是,我们把供暖时间从两小时缩短为一小时,而且我建议尽快在十一月之前开始执行。”
那只剩不到两个礼拜。
“蒸汽引擎呢?”克罗兹问。
如果明年夏天冰有软化的迹象,克罗兹打算叫“幽冥”号上所有还活着的人都挤到“恐怖”号上来,然后孤注一掷,全力沿着来时路线撤退,顺着布西亚半岛与威尔士亲王岛中间那条无名海峡往上走。两年前他们匆促地从那里航行下来,然后经过沃克角及巴罗海峡,再像软木塞从瓶口被拔出来一样,从兰开斯特海峡退出,接着装上所有的帆并燃烧剩余的煤,“如烟如絮地”前进,向南冲入巴芬湾,必要时连多余的帆桁及家具也拿来烧,以得到最后需要的蒸汽动力,并且尽可能让船行驶到格陵兰周边的开放水域,捕鲸船就可以发现他们。
不过即使奇迹发生,他们真能从冰中脱困,还是需要蒸汽引擎动力来对抗向南流动的冰,以便向北走到兰开斯特海峡。克罗兹和詹姆斯·罗斯曾经指挥“恐怖”号与“幽冥”号从南极的冰里脱困,不过他们当时是顺着洋流与冰山航行的。但现在,在该死的北极里,两艘船却得逆着从北极下来的冰流航行,才能到达可以让他们逃离北极圈的海峡。
汤普森耸了耸肩,看起来筋疲力尽:“如果我们从明年一月一日就关掉所有暖气而勉强活到了夏天,就可以在无冰的状况下……有六天蒸汽动力?或者五天?”
克罗兹又点了点头。汤普森几乎给他的船宣判死刑了,不过,这并不表示两艘船上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外面黑暗的走廊传来一些声音。
“谢谢你,汤普森先生。”船长从铁钩上把提灯提起来,离开光亮的锅炉房,踏着积水及黑暗向前走去。
托马斯·哈尼在走廊上等着,他的烛光提灯在气味很差的空气中噼啪燃烧。他隔着很厚的手套,把铁杠杆像毛瑟枪般握在前方,还没动手把死人房的门闩打开。
“谢谢你来这里,哈尼先生。”克罗兹跟他的木匠说。
没有任何解释,船长就把门闩撬开,进入冷到会把人冻死的储藏室。
克罗兹忍不住把提灯举高,去照亮后面的舱壁,也就是堆放六个用帆布包裹的尸体的地方。
那堆尸体正在扭动。克罗兹早猜到了,他预期会看见帆布下面有老鼠在动,不过他发现帆布裹尸布上面竟也有一大堆老鼠。有一大堆老鼠在舱板上方,组成了一个边长超过四英尺的立方体,足有几百只之多,正忙着抢好位置去吃冰冻的死人,尖叫声非常响亮。更多老鼠在脚下,在他和木匠的脚间急速钻来钻去。它们正赶着去吃大餐呢,克罗兹心想。它们一点也不畏惧提灯的光。
克罗兹把提灯照回船身,在随着船身而倾斜的舱板上朝左舷走去,并且开始沿着倾斜的墙巡行。
在那里。
他把提灯拿近了一点。
“啊,我会被诅咒到下地狱,还会被当成异教徒吊死。”哈尼说,“对不起,船长,但是我没想到冰移动得这么快。”
克罗兹没有回答他。他弯腰低头,仔细察看船身弯起而凸出的木板。
船身厚木板被挤得向内弯起,与其他地方优雅的弧形相比,这里的木板几乎多凸出一英尺。最内层的木板已经裂开,至少有两条厚木板的一头已经松落。
“天哪!”木匠也弯身站在船长旁边,“这些冰还真是他妈的怪兽,对不起,船长。”
“哈尼先生,”克罗兹呼出的气在厚木板的冰上多撒了些冰晶,反射着提灯的光,“除了冰,还有什么东西能造成这样的破坏?”
木匠大声笑起来,然后突然停止,因为他发现船长并不是在开玩笑。哈尼的眼睛张大,接着眯了起来:“再跟您说一次对不起,船长,不过如果您的意思是……那是不可能的。”
克罗兹没有说话。
“我的意思是,船长,船身是用最好的英格兰橡木做的,厚达三英寸,长官。而且为了这次探险——我的意思是,因为这里的冰,长官——他们还用了两层非洲橡木,每层有一点五英寸厚,把它的厚度加倍了,长官。而且非洲橡木板是沿着对角线方向加上去的,长官,比单单是直条加厚还来得坚固。”
克罗兹着手检查两条松脱的厚板,试着不去注意他们身后及身边像河水般翻涌的老鼠,以及从后方舱壁方向传来的啮噬声。
“而且,长官,”哈尼继续说,声音在寒冷中更显沙哑,呼出的朗姆酒气在空气中瞬时冻结,“在三英寸的英格兰橡木和三英寸沿对角线加上去的非洲橡木上,还补加了两层加拿大榆木板,长官,各有两英寸厚。这让船身厚度又多了四英寸,船长,而且这两层木板与非洲橡木成斜对角交叉。也就是总共有五层木板……在我们与海之间隔着十英寸厚的全世界最坚固的木材。”
木匠突然把嘴闭起来。他想起刚才说明的船体结构细节,船长其实都知道,因为在船起航前的几个月里,克罗兹就亲自在造船厂监工。
船长站着,用他戴着连指手套的手去触摸最内层木板脱落的地方。那里的间隙超过一英寸。“把提灯放低一点,哈尼先生。用你的杠杆撬开松落的地方。我要看看冰对外面那层船身橡木做了什么。”
木匠照做了。铁杆撬开和铁一样冷的木板所发出的声音,以及木匠的出力声,几乎盖过身后老鼠狂野的咬啮声有几分钟之久。弯曲的加拿大榆木被撬开、掉落,两层裂开的非洲橡木也被撬掉,只保留船身原有的那层、现在向内折弯的英格兰橡木。克罗兹走得更靠近一点,提着他的提灯,让两个人看得见现在的状况。
船身有个约一英尺长的裂缝,里面的冰碎片及冰柱反射出提灯的光。但是在裂缝中央,有个远比前者更令人害怕的东西——黑暗。没有东西。在冰里有一个洞,一条隧道。
哈尼把一根碎裂的橡木再向里面扳一点,让克罗兹可以用提灯把洞照亮。
“他妈的耶稣基督,他妈的老天。”木匠喘着气。这次他没跟船长说对不起了。
克罗兹很想舔舔发干的嘴唇,但是他知道,在零下五十华氏度的黑暗里这样做会有多痛。他的心剧烈跳动着,他也很想和木匠一样,用一只手去扶船身,使自己镇定下来。
一阵能将人冻僵的空气从外面冲进来,差点儿将提灯吹灭。克罗兹只得用另一只手挡住风,让火苗继续抖摇,让两个人的影子在舱板、舱梁及舱壁上乱舞。
船身最外层的两片长木板已经被某种无法想象、无法抵挡的力量撞碎,而且向内折弯。透过微微抖动的提灯发出的光,他们清楚看到裂开的橡木上留有巨大的爪痕,以及一条条已经冻结却依然鲜艳的血迹。
4 古德瑟
北纬七十五度十二分,西经六十一度六分
巴芬湾,一八四五年七月
哈利·古德瑟医生的私人日记:
一八四五年四月十一日
今天我写了一封信给我哥哥,我是这么写的:“军官们对于走通西北航道都抱有相当高的期望,还希望在明年夏季结束前就到达太平洋。”
但是我必须承认我自己对这次探险的期望(也许有人会觉得我很自私):我们能多花一点时间才航行到阿拉斯加、俄国、中国及太平洋的温暖海域。虽然我受的是解剖学训练,而且只是以助理船医的身份被约翰·富兰克林爵士船长招募上船,但事实上我不只是外科医生,我是个研究者。而且我承认,虽然我是以业余身份参与这次探险,但我希望能在这趟旅程里成长为一名自然学者。我个人从来没有接触过极地的植物与动物生态,但我计划亲身去熟悉下个月就将起程前往的冰雪国度的生态。我特别有兴趣去了解北极熊,因为从捕鲸船及极地探险的老前辈那里听到的说法,大多数都太像神话了,让人难以置信。
我认为这本私人日记非常非常特别。虽然下个月起航后,我就会开始写正式的航海日志,把所有跟我的专业有关的事件,以及身为助理船医及约翰·富兰克林爵士船长开通西北航道的探险队员,在皇家海军“幽冥”号上观察到的事全都记录下来。但是我觉得这还不够,我还需要做另一种记录,更私人的记录(即使回国后,我也不会让别人读),这是我的责任。如果不是为别人,至少也是为我自己去留下记录。
到目前我唯一知道的是,我与约翰·富兰克林爵士船长一起参与的探险,绝对会成为我人生最重要的一趟经历。
一八四五年五月十八日,礼拜日
所有人员都上船了,为了明天的起航,还有最后一些准备动作正二十四小时不断地进行着,尤其要把超过八千罐(菲茨詹姆斯船长这么跟我说)在最后一刻才会送到的罐头食物装上船。今天,约翰爵士为我们“幽冥”号上的船员和“恐怖”号上愿意过来参加的人主持了一场礼拜。我注意到,“恐怖”号的船长,一位名叫克罗兹的爱尔兰人,并没有来参加。
没有一个人在参加过这场历时颇长的礼拜,并且听了约翰爵士非常长的讲道后会不深受感动。我怀疑全世界没有任何一支海军的任何一艘军舰,会有如此虔诚的船长。在未来的旅程中,我们毫无疑问会安全无虑,而且一直受到上帝圣手的保护。
一八四五年五月十九日
多完美的起航!
因为从来没在海上旅行过,更别说是身为受人瞩目的探险队的一员,我完全不知道该期待什么,不过再怎么准备,我也料想不到这一天会是如此光荣。
菲茨詹姆斯船长估计,会有超过一万个诚心为我们祝福的人及各界重要人士挤在格林海瑟码头为我们送行。
演讲一个接一个,直到我觉得只要夏日的天空还充满阳光,人们就不会愿意让我们起航。乐队不时演奏着音乐。简夫人——她先前与约翰爵士一起待在船上——从梯板走下船,“幽冥”号六十几名人员兴奋地对她欢呼。乐队又开始演奏。接着,当船缆全都解开时,欢呼声如雷响起,而且持续了好几分钟,这时即使是约翰爵士亲自在我耳边大喊,我也听不见他的命令。
昨天晚上,格尔中尉和史坦利总船医好心告诉我,在扬帆时军官照例不该表现出任何情绪。虽然我只是职务上相当于军官,但也适用于这条准则。当我与几名穿着帅气蓝色外套、排成一列的军官站在一起时,即使心里觉得很威风,我还是努力克制自己不要表现出来。
不过只有我们得这样。水手们肆意放声喊叫,挥舞着手帕,甚至还让自己悬挂在梯索上,我还看到许多浓妆艳抹的码头妓女在跟他们挥手道别。连约翰·富兰克林爵士船长也向简夫人、女儿伊莲娜和他的外甥女苏菲·克瑞寇挥舞一条红绿相间的手帕。她们也对他挥手,直到跟在我们后面的“恐怖”号挡住望向码头的视线。
我们被蒸汽拖船拖着走。在刚开始的一段旅程中,有强大动力的全新蒸汽快帆船皇家海军“拖运者”号,以及一艘租来帮我们携带部分必需品的货船“小巴瑞多”号,会跟在我们后面航行。
就在“幽冥”号要离开码头时,一只鸽子停在主桅高处。约翰爵士第一次婚姻所生的女儿伊莲娜正在大声喊叫,但她的声音被欢呼声与乐队声淹没了。她那时穿着亮绿色的丝质洋装,撑着翠绿色的洋伞,非常引人注目。接着她用手指向鸽子,约翰爵士和许多军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朝上看,露出微笑,然后也指给船上其他人看。
我必须说,与昨天做礼拜时的讲道内容比起来,鸽子的出现可以说是上帝会保护我们的最佳保证。
一八四五年七月四日
横越北大西洋到格陵兰的旅程实在惊险。
虽然我们被另一艘船拖着前进,但在那三十个暴风雨的日子里,我们的船还是不断上下摆动、左右摇晃、翻滚,摇晃到最低点时,船两侧密封起来的炮座离水面不到四英尺,有时船甚至无法前进。过去这三十天中,我有二十八天在晕船,而且晕得很厉害。维思康提中尉告诉我,我们的速度从来没超过五节。他向我保证,这种状况对只能靠帆来前进的船来说相当可怕,但是对最新科技的梦幻产物“幽冥”号及我们的伙伴船“恐怖”号(两者都能靠隐藏在船下的蒸汽动力推进器前进)来说,就构成不了太大威胁。
三天前我们绕过位于格陵兰南端的送别角。我必须承认,看到这块大陆,以及它直逼到海的陡峭岩壁与看不见源头的冰河时,我的心灵受到极大震撼,这震撼强度与海上颠簸对我的肠胃的折磨强度有的比。
老天啊,真是个寒冷的不毛之地!而且现在还是七月呢。
不过,我们的士气非常高昂,船上所有人对约翰爵士的经验和判断力都很有信心。昨天,最年轻的中尉费尔宏中尉信心十足地跟我说:“在以前的航行里,我从来不曾像这次一样觉得船长就是我的同伴。”
今天我们来到丹麦人的捕鲸基地迪斯科湾。数以吨计的补给品从“小巴瑞多”号搬到我们的船上,下午我们把船载来的十头牛宰了。今天晚上,两艘探险队船上的所有人员都有新鲜的肉可吃。
根据我们四位船医的建议,今天有四个人被探险队开除,他们会随着拖船和货船回到英格兰。其中包括“幽冥”号的军械匠托马斯·伯特,以及三名“恐怖”号上的人:陆战队二兵艾特肯、水兵约翰·布朗,以及“恐怖”号主要制帆匠詹姆斯·伊烈特。两艘船上人员的清单上只剩下一百二十九人。
下午,随处可见丹麦人的鱼干和煤灰形成的云。好几百袋煤炭要从“小巴瑞多”号搬上我们的船,而在军官们的鼓励声中,“幽冥”号上的船员正忙着用侧面光滑的石头——他们称之为“圣石”——反复摩擦甲板,要将它磨干净。虽然有这件额外工作,大家的心情还是很好,因为大家都知道,今晚可以大吃大喝一顿。
除了四个要被送回家的人以外,约翰爵士还会把六月的人员名册、正式公文和私人信件一起交由小巴瑞多号带回去。接下来几天,每个人都会忙着写信。
过了这礼拜,下一封写给家人的信就要等我们到达俄国或中国以后才能寄出去了。
一八四五年七月十二日
另一次起航,也许是走通西北航道之前的最后一次起航了。今天早上我们解开船缆,扬帆西行,离开格陵兰,“小巴瑞多”号上的船员们发自心底地为我们喊了三声加油!并挥舞着他们的帽子。在我们抵达阿拉斯加之前,我们不会再见到其他白人了。
一八四五年七月二十六日
我们停泊在一座漂浮的冰山旁,有两艘捕鲸船——“威尔士亲王”号和“冒险”号在我们附近下锚。我很高兴有机会与那两艘船的船长和船员聊了好几个小时北极熊。
今天早上我爬上那座大冰山,经历十分恐怖,绝无享乐可言。昨天一早水手们就爬上了冰山,用斧头在垂直的冰壁上砍出一些踩脚的洞,接着把绳索固定上去,让动作不太敏捷的人也可以爬上去。约翰爵士下令在大冰山上面设一个观测站。这冰山比我们船桅最高处还要高一倍以上,当格尔中尉和“恐怖”号的几位军官在上面做大气与天文测量时——他们在陡峭的冰山上面搭了一座帐篷给必须留下来过夜的人使用——“幽冥”号的瑞德先生及“恐怖”号的布兰吉先生这两位探险队冰雪专家,就趁着白天,用铜制望远镜向西及向北眺望。后来才有人告诉我,他们是在找一条最好的路,让我们可以从附近这片几乎冻结的冰海里走出去。我们最可靠而且最健谈的二副爱德华·考区告诉我,就北极的时令来说,现在才找船道太迟了,更别说是去找传说中的西北航道了。
我站在冰山上,往下看着下锚在冰山附近的“幽冥”号与“恐怖”号,只见一团由缆绳——我现在已经算是航海老手了,应该要记得称它为“缆索”——构成的迷阵,把两艘船紧紧系在冰山上。我脚步不稳地栖身在比什么都高的冰山上,看到两艘船最高处的瞭望台正在我下方,体内有种想呕吐及惊悚的晕眩感。
站在比海面还高出几百英尺的冰山上的确很振奋。冰山顶端大概有一个板球投打区那么大。地质观测站的帐篷在蓝色冰上看起来很不协调。我期望能在这里安静地遐想,但是冰山顶端到处都有人拿着霰弹枪朝数以百计的鸟(他们跟我说那是北极燕鸥)射击,此起彼落的枪声不断打散我的思绪。一堆又一堆刚被射下来的鸟会先用盐腌好,再储存在木桶里,虽然天晓得这些额外的木桶该收藏在哪里。我们的两艘船早就因为装载的存货过多而吃水很深,并且船身吱嘎作响。
“恐怖”号上的助理船医麦克唐纳德医生——和我的位阶一样——有他的一套理论。他认为,用盐腌的食物在对抗坏血病上,效果比不上新鲜或没加盐的贮藏食物。因为比起其他食物,两艘船上的水手大都爱吃盐腌猪肉,麦克唐纳德医生很担心用盐腌的鸟肉并不能增加对坏血病的抵抗力。不过,我们“幽冥”号上的船医史蒂芬·史坦利把这些担忧视为无稽之谈。他指出,除了“幽冥”号上有一万份煮熟后贮存起来的肉之外,光是罐头食品就包括了煮过及烤过的羊肉、小牛肉,以及各种蔬菜,比如马铃薯、胡萝卜、防风草根,还有混合蔬菜、各种汤和九千四百五十磅的巧克力。九千三百磅的柠檬汁也被带上船,作为对抗坏血病的主要食物。史坦利曾经告诉我,即使可以在果汁里添加糖,一般人还是不喜欢喝他们的每日配给柠檬汁,而身为探险队的随队船医,我们的主要工作之一就是确定每人每天都吃了他们当天该吃该喝的分量。
令我觉得相当有意思的是,两艘船上的军官和船员在打猎时几乎都使用霰弹枪。格尔中尉曾跟我保证,两艘船上都带了一整个军械库的毛瑟枪。当然,要像今天这样打下数以百计的鸟,理所当然要用霰弹枪,但是,回想在迪斯科湾时,我们分成几小队出去猎驯鹿和北极狐,即使是受过毛瑟枪射击训练的陆战队士兵都还是选择带霰弹枪。除了因为个人偏好,当然也因为习惯。一般而言,军官们都是没用过毛瑟枪或步枪打猎的英国绅士,除了在近距离海战中需要使用单发射击的武器外,陆战队士兵过去也几乎全都是用霰弹枪来打猎。
霰弹枪能让我们捕获大白熊吗?到目前我们还没有见过任何一只这种奇特的动物,虽然每位经验丰富的军官及船员都跟我说,一旦进入堆冰中就会碰到它们,即使那时没碰到,要在那里过冬(如果被迫如此)时也肯定会碰到。这里的捕鲸人传述的白熊的故事令人难以捉摸,实在是既美妙又恐怖。
当我在记录时,有人告诉我,也许是因为洋流,也许是因为风,也许是因为必须去捕鲸,两艘捕鲸船“威尔士亲王”号和“冒险”号已经离开我们在冰山附近的停泊处了。约翰爵士船长看来是无法按照原先计划,跟其中一艘捕鲸船的船长——应该是“冒险”号的船长马丁——用餐了。
或许更重要的是,大副罗伯特·沙金刚刚告诉我,大伙儿已经把天文及地质仪器搬下来,拆掉帐篷,将今天稍早帮我爬上冰山的几百码固定绳索——缆索——缠绕起来。
显然,两位冰雪专家、约翰爵士船长、菲茨詹姆斯中校、克罗兹船长和其他军官,已经找到了从这反复无常的浮冰中走出去的最佳水道。
几分钟后我们将解开船缆,离开曾经暂居的冰山。只要看似永不消逝的北极微光一直伴随,我们就会持续航向西北。
这次起航后,即使是最坚固的捕鲸船也不会再见到我们了。至于这趟英勇探险之外的世界,就如哈姆雷特所说:唯余沉默。
5 克罗兹
北纬七十度五分,西经九十八度二十三分
一八四七年十一月九日
克罗兹梦到在鸭嘴兽池畔野餐,还有苏菲在水里抚摸他的身体的场景。然后他听到一声枪响,猛然醒来。
他在卧铺上坐起来,不知是几点,也不知是白天还是夜晚,虽然白天与夜晚早就没有区别,因为太阳从今天起开始消失,直到二月前都不会再出现。不过,在还没点亮舱房内的小提灯看表之前,他就知道时间很晚了。船上出奇的安静;除了受压挤的木头及被冻在冰里的金属发出嘎吱声外,非常安静;除了熟睡船员的鼾声、屁声、咕哝声,以及厨师狄葛先生的咒骂声外,非常安静;除了船外冰原几无间断的呻吟、撞击、断裂、翻涌声外,非常安静;除了这些与安静相违的声音外,还要加上强风发出的女妖尖叫声。
但吵醒克罗兹的不是冰声或风声,而是枪声,霰弹枪声。穿过层层橡木板及覆盖在外面的冰与雪,声音有些模糊,但百分之百是霰弹枪声。
克罗兹睡觉时,大部分衣服都还穿在身上,现在他已经把其他衣服都套上了,只差穿上御寒外套。侍从托马斯·乔帕森这时正用他独特的轻声三连敲在敲门。船长把门拉开。
“甲板上有状况,长官。”
克罗兹点点头:“今天晚上轮到谁站岗,托马斯?”他的怀表告诉他现在几乎是民用时间的凌晨三点了。在乔帕森大声把名字念出来的前一刻,他脑中的每月及每日轮值表已经让他想起了人名。
“比利·史特朗和二兵海勒,长官。”
克罗兹再次点头。他从壁橱中拿出手枪,检查火药,把枪塞进腰带,然后挤过侍从身旁,从位于右舷侧的船长小舱房里走出来,穿过隔壁的军官用餐房,接着很快地穿过另一道门,向前走到主梯道。在清晨的这个时刻,主舱大半在黑暗中,狄葛先生的火炉除外。但是当克罗兹在主梯道底部停下脚步,从钩子上取下他的厚重御寒外套费力地穿上时,几间军官、副官及职员卧舱里的灯也开始亮起。
有的门拉开了。大副霍恩比向后走到梯子旁,站在克罗兹身边。第一中尉利铎匆匆从舱道向前跑,带着三把毛瑟枪及一把军刀。跟在他后面的是哈吉森中尉与厄文中尉,也各自带着武器。
在梯子前方,水兵们还在吊床里发着牢骚,但是有个二副已经把一些人赶出来了——让睡梦中的人从吊床上滚下来,然后推他们到后面去拿御寒外套及武器。
“有人到甲板上去看那枪声是怎么回事了吗?”克罗兹问他的大副。
“梅尔先生在负责,长官。”霍恩比说,“他叫你的侍从去找你后,就到甲板上了。”
鲁本·梅尔是水手舱班长,一个沉稳的人。至于在左舷担任守卫的水兵比利·史特朗,克罗兹知道他曾经随皇家海军“百瑞德”号出海过,他不会朝鬼影子开枪的。另一个值班的卫兵威廉·海勒是目前陆战队士兵中最老的一个,而且照克罗兹估算也是最笨的一个。他三十五岁了,却还是个二兵,常生病,也常喝醉,更常是一副无用的模样。两年前,他最要好的朋友比利·艾特肯在狄斯可岛遭开除、被皇家海军“拖运者”号载送回家时,他差点儿也有同样的命运。
克罗兹把手枪塞进厚重毛外套的大口袋,从乔帕森手上接下一个提灯,用一条保温巾缠住自己的脸,然后带头爬上倾斜的梯子。
船外就和鳗鱼肚里一般黑,没有星光,没有北极光,没有月光,而且很冷。厄文中尉六小时前被派上来量温度时,甲板的温度是零下六十三华氏度,而现在,狂风咆哮着刮过残根般的船桅,扫过结冰的倾斜甲板,带来大量的雪。罩在主梯道舱口盖上方的帆布帐篷已经冻结,克罗兹从里面走出来,用戴着连指手套的手贴住脸来保护眼睛。他看到右舷闪烁着提灯的微光。
鲁本·梅尔一只脚跪着,在照料仰躺在地上的二兵海勒。海勒的帽子和威尔斯假发都掉了。克罗兹还看到,他的半颗头颅也不见了。他头上似乎没有血迹,不过克罗兹看到陆战队士兵的脑袋在提灯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浆状的灰色东西上已经结了一层光亮华丽的冰晶。
“他还活着,船长。”水手舱班长说。
“他妈的耶稣基督。”挤在克罗兹背后那群船员中有人说。
“行了!”大副喊出声来,“别他妈的亵渎神。没人问你,你就他妈的别说话,克里斯普。”霍恩比的声音介于獒犬的咆哮与牛的鼻息之间。
“霍恩比先生,”克罗兹说,“派水兵克里斯普用最快的速度到下面去,拿他自己的吊床来把二兵海勒抬下去。”
“是,长官。”霍恩比和那水兵同时回答。快跑的皮靴在甲板上砰砰作响,不过很快就被尖叫的风声淹没了。
克罗兹站着,让提灯绕圆圈晃动。
二兵海勒在结了冰的梯索下方站岗,旁边的粗厚护栏已经被打碎。克罗兹知道,在缺口之外,冰雪堆积得像雪橇的滑坡道,向下延伸三十英尺或更长的距离。只是在一片炫目的雪中,斜坡的大半部分是看不见的。在克罗兹用提灯照亮的一小圈雪上,并没有任何明显的足迹。
鲁本·梅尔举起海勒的毛瑟枪:“没发射过子弹,船长。”
“风雪这么大,二兵海勒可能是在那东西发动攻击时才看到它的。”利铎中尉说。
“史特朗呢?”克罗兹问。
梅尔指着船的另一边:“不见了,船长。”
克罗兹对霍恩比说:“找一个人留下看着二兵海勒,等克里斯普带着他的吊床上来时,把他抬下去。”
两位船医——培第和他的副手麦克唐纳德突然出现在灯光圈中,麦克唐纳德只穿着几件轻薄的衣服。
“老天保佑。”跪在陆战队士兵旁边的总船医说,“他还在呼吸。”
“尽你所能照料他,约翰。”克罗兹说,然后指着梅尔和挤在旁边的水兵,“你们其他人都跟我来。把武器调整到随时可以发射的状态,即使得脱下连指手套也都给我准备好。威尔森,把两个提灯都拿在手上。利铎中尉,请到下面去再选二十个人,要他们穿上全副御寒衣物,给他们毛瑟枪。不是霰弹枪,是毛瑟枪。”
“是,长官。”利铎在风中大声回答,但克罗兹已经带着那一群人向前走,绕过积雪及帐篷,沿着倾斜的甲板向上朝左舷的哨站走去。
威廉·史特朗不见了。他那条长长的毛质保暖巾被撕碎了,碎片散挂在缆索上剧烈飘舞。在这里站岗的人常喜欢缩在左舷厕所的背风面来躲避强风,而史特朗的大外套、威尔斯假发、霰弹枪,以及一只手套就掉在厕所背面的护栏附近。不过这里看不到威廉·史特朗的人影。护栏的冰上有些红色污渍,他一定是站在这里,然后突然看到巨大的身影从呼啸的风雪中冒出来攻击。
克罗兹没说半句话,就叫两个带着武器的水兵提着提灯继续往船后方走,三个朝船首去,另一个带着提灯到位于船中央的帐篷下面去看看。“请把梯子拿过来,包伯。”他跟二副说。二副的肩膀上扛着一团他刚从下面带上来的新鲜(也就是还没冻结的)绳索。绳梯很快就挂在船边了。
克罗兹带头爬下绳梯。
左舷侧的船身露在冰海外,沿着船身堆积的冰和雪上面有更多血迹。一道道在提灯照射下看起来黑漆漆的血痕,从炮口位置向外延伸至由冰脊及冰塔构成、随时在改变阵型的冰原迷宫。在黑暗中,这一切只能“感觉”而无法“看见”。
“它希望我们跟到外面去,长官。”第二中尉哈吉森说,他边说边倾身靠向克罗兹,让他的声音在狂风呼号中也清晰可闻。
“当然,它就是这么想的。不过我们还是要跟下去,史特朗有可能还活着。那东西干过相同的勾当。”克罗兹看了看背后。除了哈吉森,只有三个人跟着他从绳梯上爬下来。其他人不是在甲板上搜寻,就是忙着把二兵海勒搬运到甲板下面去。船长之外,只有另一个人带着提灯。
“阿米提,”克罗兹对白胡子里已经塞满雪的弹药士说,“把你的提灯交给哈吉森中尉,然后跟着他走。吉伯森,你留在这里,等利铎中尉带着主力搜索队下来时,告诉他我们往哪里去了。跟他说,千万不要让他的人随便开枪,除非他们能确定枪口不是在对着我们。”
“是的,长官。”
克罗兹跟哈吉森说:“乔治,你和阿米提先朝船首走大约二十码。接着和我们保持平行,一起向南搜索。尽可能让我们随时都能看见你的提灯。”
“是,是,长官。”
“汤姆,”克罗兹对最后剩下的年轻人伊凡斯说,“你跟着我走。把你的贝克步枪准备好,不过击铁先扳到一半就好。”
“是的,长官。”这男孩的牙齿在打战。
克罗兹先等哈吉森走到他们右方二十码处——他手中提灯的光在大风雪中看起来非常微弱——才领着伊凡斯走进由冰峰、冰塔、冰脊构成的迷宫里,追踪冰上间歇出现的血痕。他知道,再迟个几分钟,血迹可能就会被雪盖住。这位船长甚至连将手枪从大外套口袋里取出来都嫌麻烦。
在离船将近一百码时,皇家海军“恐怖”号甲板上提灯的光已经看不见了。克罗兹看到一道冰脊——因为冰板在海平面下彼此碾压与翻挤而被推出表面的长条冰堆。到现在,克罗兹和已故约翰·富兰克林爵士探险队的每个人已经在冰雪中度过两个冬天了,他们都见识过冰脊在巨大的轰隆声及撕裂声中,魔术般地向上升起,接着还横越冰冻的海面快速延展,速度有时快得让人追不上。
这道冰脊至少有三十英尺高,垂直的冰砾堆由许多大块冰岩叠成,每块冰岩至少都有汉萨姆双人座马车一样大。
克罗兹沿着冰脊走,把提灯尽可能举高。西边哈吉森的提灯已经看不见了,“恐怖”号附近也都看不清楚。到处有雪峰、漂冰、冰脊、冰塔挡住视线。在“恐怖”号与“幽冥”号相距的一英里间有座巨大冰山,在有月光的夜晚还可以看到另外五六座。
但是今晚竟看不到冰山,只看到这三层楼高的冰脊。
“在那里!”克罗兹在风中大叫。伊凡斯靠了过来,举起他的贝克步枪。
白色冰墙上有一道黑色血痕。那东西已经把威廉·史特朗带到冰砾构成的小山上面了,而且选择了一条近乎垂直向上的路。
克罗兹开始攀爬,右手拿着提灯,用空出来的手戴着连指手套去摸索,试着找出裂缝与破口,可以把冻僵的手指及结冰的靴子放进去。乔帕森曾经在他一双靴子的鞋底钉上长钉,以增加在冰上的抓地力,但他刚才并没花时间去穿上那双靴子。他现在穿的普通水兵靴在冰上很容易踩滑,或直接刮过冰面。但他发现,上方二十五英尺高的地方还有更多冰冻的血迹,就在冰脊顶端的乱冰下方,所以克罗兹右手拿稳提灯,左脚反复猛踩一片倾斜的冰板。尽管大外套的羊毛因此一直戳刺着他的背,他还是用这种方式爬到冰脊上方。船长的鼻子失去知觉,手指也都麻木了。
“船长,”伊凡斯从底下的黑暗中问,“您要我也上去吗?”
克罗兹喘得厉害,一时说不出话来。等他的呼吸稍微顺一点后,他对下面说:“不用……你在下面等。”他现在看到哈吉森的提灯光出现在西北方,离这座冰脊还有三十码以上。
他挥动手臂以便在风中保持平衡,整个身体倾向右边,因为强风的气流把他的保暖巾向左拉直,几乎随时都能把他直接推倒。克罗兹将提灯伸出去,照亮冰脊南边。
这一面几乎是垂直陡降三十五英尺。没有威廉·史特朗的人影,冰上也没有黑色的血痕,完全没有任何活物或死物来过的迹象。克罗兹无法想象有东西能顺着如此陡峭的冰面走下去。
他摇了摇头,发现睫毛几乎已经冻在脸颊上了,克罗兹开始顺着上来时的路爬下去,有两次还差点儿跌在突出的冰刺上。最后还因为踩滑而直接从将近八英尺的高度,摔到伊凡斯所在的冰原表面。
但是伊凡斯不见了。
贝克步枪躺在雪上,击铁还是扳到一半。旋涡状的雪上并没有足迹,没有人或其他东西的足迹。
“伊凡斯!”克罗兹船长发号施令已经超过三十五年了。他可以在西南风中狂吼,或是船在冰风暴中吐着白泡沫穿过麦哲伦海峡时,让士兵们听见他的声音。现在他把他能运用的所有音量全都贯注于一气:“伊凡斯!”
除了风的呼啸外,没有回音。
克罗兹举起贝克步枪,检查里面的火药,朝空中开了一枪。那爆裂声连他自己都觉得不甚响亮,但是他看到哈吉森的提灯突然转向他,从“恐怖”号方向来的另外三个提灯也变得隐约可见。
离他不到二十英尺处有东西发出吼声。当然这有可能只是因为风找到了穿过或绕过冰峰或冰塔的一条新通道,但是克罗兹很清楚并非如此。
他放下提灯,在口袋里摸索着拿出手枪,用牙齿把连指手套脱下,只隔着一层很薄的羊毛手套抵着金属扳机,然后他将这把毫无威慑力的武器举在胸前。
“出来吧,你这对贱眼睛!”克罗兹大叫,“你出来,有种就来找我,不要找一个小男孩,你他妈就是个染梅毒的海盖特妓女生的、只会舔人屁股、喝人尿水、强奸老鼠的毛茸茸小鱼卵!”
除了风的呼啸外,没有回音。
6 古德瑟
北纬七十四度四十三分二十八秒,西经九十度三十九分十五秒
比奇岛,一八四五—一八四六,冬天
哈利·古德瑟医生的私人日记:
一八四六年一月一日
皇家海军“恐怖”号的炉工约翰·托林顿今天一早过世了。新年第一天,我们被困在比奇岛的冰里已经进入第五个月了。
他的死是预料中的事。几个月前我们就已经很清楚,托林顿在参加这次探险时,肺结核就已经到了末期。如果去年夏末他的症状早几个礼拜出现,他就会被“拖运者”号送回家;甚至在那之后,我们还可以请两艘捕鲸船将他送走——我们在往西航行横越巴芬湾,并穿过兰开斯特海峡,进入目前过冬的北极荒原之前遇到的那两艘船。讽刺而可悲的是,托林顿的医生告诉他,出海航行有益于健康。
当然,托林顿是由“恐怖”号的培第总船医与麦克唐纳德医生负责治疗的,在诊疗时,我有好几次也在场,而且今天早上这位年轻炉工死了之后,几位“幽冥”号的船员就护送我到他们的船上去。
十一月初,他的病情开始加重,克罗兹船长就免去这位二十岁小伙子到通风不良的底舱当炉工的职责。在底舱,光是空气中的煤灰就足以让一个肺部功能正常的人窒息。托林顿从做炉工开始,就走上肺结核呈螺旋式不断恶化的不归路了。不过,要不是另有因素在促成,托林顿还有可能多活几个月。
亚历山大·麦克唐纳德医生告诉我,托林顿最近几个礼拜已经非常虚弱,连由同伴搀扶着在主舱稍微走动一下都没办法,却又不幸在圣诞节得了急性肺炎,从那时开始就一直病危。今天早上我看到他的尸体时吓了一跳,约翰·托林顿的尸体竟然那么消瘦。不过培第和麦克唐纳德医生都解释说,他这两个月胃口越来越差,即使在他的饮食中提高罐头汤和蔬菜的比重,他还是持续消瘦。
今天早上我看着培第与麦克唐纳德整理尸体。托林顿穿着干净的条纹衬衫,头发最近才剪过,指甲也很干净。他们用干净的布条缠绕他的头,以免下巴掉下来,再用更多白棉布条缠住他的手肘、手、脚踝及大脚趾。这样做是要把四肢固定在躯干上,以便量出这可怜男孩的体重——八十八磅!——也是为尸体下葬做准备。我们完全没有考虑要解剖尸体检验,因为肺结核并发急性肺炎很显然就是这小伙子的死因,不解剖也就不用担心其他船员会受到尸体内脏污染。
我协助两位“恐怖”号的船医同事,把托林顿的尸体抬起来放进棺材里。棺材是他们船上能干的木匠托马斯·哈尼和他的副手,一个叫威尔森的人,用心制作的。尸体还没有出现尸僵。两位木匠在用桃花心木制成的棺材底部铺了一层木屑,又在托林顿头部下方垫了一层特别厚的木屑。因为目前尸体腐败的味道还不重,所以空气中主要都是木屑的味道。
一八四六年一月三日
我一直在回想昨天约翰·托林顿的葬礼。
包括我在内,“幽冥”号只有几个人来参加葬礼,我和约翰爵士、菲茨詹姆斯中校,以及几个军官,徒步从我们的船走到他们的船,然后又往比奇岛岸边走了两百码。
我一直无法想象,有哪年冬天会比今年正折磨我们的冬天还糟糕。我们在面积不小的德文岛西南端、比奇岛的背风岸下锚,但被冻结在这个小湾里。即使有变化无常的冰脊、恐怖的黑暗、呼号的暴风,以及不断威胁我们的冰,菲茨詹姆斯中校和其他人却跟我说,这里的情况已经不错了,如果我们离开这个停泊处,状况还会糟上一千倍:在停泊处外,会遇到冰从北极直流而下,仿佛遭遇北方之神派出万火奔窜的大队敌军。
约翰·托林顿的同船伙伴把覆盖着蓝色毛质宽巾的棺材搬过船的护栏(护栏被冰柱撑得比平常还高),再轻轻垂放到船外。“恐怖”号的水兵则把棺材绑在一个大雪橇上。约翰爵士在棺材上覆盖一面国旗,接着托林顿的朋友和同桌同伴装好背带,拉着雪橇走了大约六百英尺,到达比奇岛尽是冰与沙砾的岸上。
当然,一切都在近乎完全黑暗的情况下进行,因为即使在一月的正午,太阳也不会出现,而且已经连续三个月不见太阳了。他们告诉我,还要一个多月,那颗“亮星”才会再度出现在南方地平线上。照亮整个行列——棺材、雪橇、人力纤夫、军官、船医、约翰爵士、穿着全套制服(外面却套着和其他人同款的外套)的皇家海军陆战队士兵——的,就是一路伴随我们从冰海走到冰岸的忽闪忽闪的提灯光。最近有几道冰脊在我们与比奇岛的沙岸之间隆起,不过“恐怖”号上的人已经事先劈砍并铲走了一些冰,让我们在走这段伤心路时无须绕太多路。刚进入冬天时,约翰爵士下令在连接两艘船与沙砾地峡的最短路线沿路架设一些坚固的桩,牵起绳索,并挂上提灯,因为我们已经在地峡上盖了一些建筑物,其中一间(如果船不幸被冰毁掉的话)可以让我们存放两艘船上的大部分存货;另一间可以当临时宿舍,兼做科学观测站;第三间是军械锻造室,设在这里可以避免易燃的船舱因火焰和火星失火。我已经知道,水手们在海上最害怕的就是火。不过,这一路的木桩及提灯后来还是被废弃不顾,因为海中的冰层不断在移动、隆起,将我们的东西抛散或摧毁。
葬礼进行时在下雪。在这片连上帝都弃之不顾的北极荒原上,风势和平常一样强劲。埋葬地北边耸立着一道全黑的峭壁,就像月球上的山岭一样遥不可及。“幽冥”号和“恐怖”号的提灯在狂刮的风雪中仅仅发出一点点非常微弱的光。偶尔在快速移动的云层间可看见一小片冰冷的月,但即使是薄而淡的月光,也很快就再度消失在风雪与黑暗中。亲爱的上帝,这真是冥府般的荒凉之地。
在托林顿死后几小时,“恐怖”号上几个最强壮的人就不停工作,用鹤嘴锄和铲子帮他挖坟墓。按照约翰爵士的命令,坟墓规定得有五英尺深。洞是在冻得最硬的冰及岩石地上挖出来的,我才看了一眼,就知道这项挖掘工程有多艰巨与费力。旗子被移开,棺材被小心地,甚至是恭敬地放进窄坑里。棺材上很快就盖满了雪,在提灯的照射下闪闪发亮。克罗兹的一名军官把木制的墓板摆在适当位置,然后一个巨人般的水兵抡起一把特大号木锤,猛力几锤将它打入冰冻的沙砾地里。这面精心雕刻的木制墓碑上写着:
纪念
约翰·托林顿
他于主后一八四六年
一月一日
在皇家海军“恐怖”号上
离开了这世界
年仅二十
约翰爵士主持礼拜,并念颂了悼文。葬礼进行了很久,他的声音轻而单调,只有风声及与会人士为了避免脚趾冻伤而跺脚的声音偶尔干扰他的讲话。我必须承认,在狂号的风和我的胡思乱想之间(想到这地方如此孤寂,记忆中又浮现出那穿着条纹衬衫的尸体及被缠起来的四肢,这具尸体刚刚才被放进那冰冷的洞里,这些都在令我郁闷,最令我感到压抑的是沙砾地峡上方那道永黑的峭壁),约翰爵士的悼词我几乎没听进去几句。
一八四六年一月四日
又有一个人过世了。
这次是我们“幽冥”号上的人,二十五岁的一等水兵约翰·哈特内尔。在我以为是下午六点的时候,我们把桌子顺着链条放下,正准备吃晚饭,哈特内尔踉跄地撞在他弟弟托马斯身上,然后摔倒在舱板上咳出血来,没过五分钟就死了。他在主舱前方的病床区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史坦利船医和我都在他身旁。
他的死让我们很震惊。哈特内尔完全没有出现坏血病及肺结核的症状。菲茨詹姆斯中校当时也和我们在一起,他惊愕的表情全写在脸上。如果这表示瘟疫或坏血病正开始在船员间蔓延,我们得马上了解状况。我们当下(趁布帘还没拉开,也还没有人来为哈特内尔做安葬准备)就决定要解剖尸体,做进一步检验。
我们把病床区的桌子清理干净,搬来一些板条箱,把外围的人和我们隔开,还用布帘尽可能将验尸区围起来,以免我们的动作受到干扰。我也拿来我的工具。史坦利虽然是总船医,却建议由我来解剖,因为我受过解剖学的专业训练。我划了第一刀,开始解剖。
匆忙之间我采用了“倒Y字”切开法,那是我在受训期间快速解剖尸体时习惯采用的切开法。常见的Y字切开法是从两个肩头斜向下切,让Y字的两臂在胸骨下方会合。而我用了倒Y字切开法,Y字的两臂是从靠近髋关节的地方开始,斜着向上在哈特内尔的肚脐附近会合。史坦利批评了我一下,让我觉得有点难堪。
“速度最重要。”我轻声跟船医伙伴说,“我们要尽快完成工作,船员们一定不希望知道他们的同伴正在被我们开膛剖肚。”
史坦利船医点点头,我继续做下去,仿佛要证明我刚才的说法没错,哈特内尔的弟弟托马斯这时开始在布帘另一面大哭大叫。哈特内尔的死和托林顿的死很不一样。托林顿是在“恐怖”号上慢慢走向死亡,同伴们有时间调整心态面对他的死亡,也有时间将他的个人物品打包,并且帮他写信给母亲。但是约翰·哈特内尔突然倒下就死去,把船上的人全吓坏了。没人能忍受船医们在他的尸体上动刀。现在,只有菲茨詹姆斯中校以他的身躯、地位与风度挡在愤怒的弟弟、慌乱的船员和我们的病床区之间。我可以听得出,要不是托马斯的同桌同伴拉住他,而且菲茨詹姆斯也在场,他早就冲进来了。当我用解剖刀划过肌肉组织,并用刀子及肋骨撑开器把尸体打开时,我还是听得见布帘外几码处的抱怨与怒气。
我先把哈特内尔的心脏取出来,截掉几根连在上面的血管。我把心脏拿到提灯光下,史坦利接过去,用一块布把上面的血洗掉。我们两个人都盯着它。它看起很正常,没有明显病变。史坦利继续把器官拿到光源下,由我在右心室及左心室各划了一刀。把坚韧的心肌向后剥开后,史坦利和我一起检查里面的瓣膜。看起来也很健康。
把哈特内尔的心脏丢回他的腹腔后,我用手术刀快速一划,将这名一等水兵的肺下叶割开。
“在那里。”史坦利说。
我点了点头。那里不仅有明显的伤痕及肺结核的征兆,也有症状说明,这名水兵最近还饱受急性肺炎之苦。约翰·哈特内尔和约翰·托林顿一样都得了肺结核,不过这位年纪较大、较强壮、(照史坦利的说法)较粗野、嗓门儿也较大的水手隐瞒了他的症状,甚至连自己也隐瞒了。直到今天,他才晕倒并且死去,差几分钟就可以吃到晚餐的腌猪肉。
拉起他的肝并且割下后,我拿到灯光下观察,史坦利和我都相信,除了看到足以确认他得了肺结核的迹象外,我们也看到哈特内尔是个大酒鬼的证据。
就在隔着一层布帘的几码外,哈特内尔的弟弟托马斯怒气冲冲地吼着,在菲茨詹姆斯中校的严厉呵斥下才勉强制止住。我可以从声音中听出其他几位军官——格尔中尉、维思康提中尉、费尔宏中尉,甚至德沃斯,船上的二副——也都出面安抚并威吓这一群近乎暴民的水手。
“可以了吗?”史坦利低声问。
我再次点头。哈特内尔的身体上、脸上、嘴里、器官中都没有任何坏血病征兆。虽然我们仍然无法得知,肺结核或急性肺炎或两者并发,怎么可能让这名一等水兵这么快死去,但至少很明显的是,我们不必担心他的死是瘟疫造成的。
从船员起居区传来的声音愈来愈大,所以我很快把一小块肺、肝和一些器官放进腹腔里,就放在心脏旁边。我没花时间去将器官归回原位,只是大约把它们塞成一团。接着我将哈特内尔的胸腔板大致放回原位(后来我才发现,我把上下弄颠倒了)。接着史坦利总船医用一根大针及粗帆线把倒Y字切口缝起来,他的动作又快又自信,任何制帆匠都会羡慕他的好身手。
在接下来一分钟,我们帮哈特内尔把衣服穿回去,僵硬的尸体已经开始为我们带来麻烦了,然后我们推开布帘。史坦利的声音比我低而且有磁性,他向哈特内尔的弟弟及其他人保证,我们只剩下一件事要做,那就是清洗这位同伴的尸体,之后就可以准备下葬了。
一八四六年一月六日
这次的葬礼对我而言其实比前一次更难过。我们再次庄严地从船上走到墓地,这次的主角是“幽冥”号和其船员,虽然麦克唐纳德医生、培第船医和克罗兹船长也从“恐怖”号过来加入了我们的行列。
棺材再次覆盖上旗子。他们为哈特内尔的上半身穿了三件衣服,包括他弟弟托马斯最好的衬衫,却只用一条裹尸布把他赤裸的下半身包起来。棺材放在挂着黑绉纱的主舱病床区时,上半部的盖子没盖上,几个小时后举行葬礼时才会钉上。雪橇再次缓慢地从冰海走上冰岸,提灯飘动在漆黑的夜里。今晚有些许星光,也没下雪。陆战队士兵们有事要处理,因为有三只大白熊正在冰中四处嗅闻,朝我们走近,就像几具白色幽灵浮现在巨大冰墙之间,士兵们得发射毛瑟枪将它们赶走——看得出他们射中了其中一只熊的侧面。
约翰爵士再次念颂悼文,不过这次比上一次短,因为哈特内尔不像年轻的托林顿那么讨人喜欢。我们又一次穿过吱嘎作响、刺耳、呜咽的冰原,走回船上,只是这次在冰冷之中有轻舞的星光为伴。我们身后唯一的声音,就是铲子及鹤嘴锄等工具渐趋微弱的刮地声,几名船员正在将冰冻的土填入新挖的洞里,洞就在托林顿那座完美的坟墓旁。
或许是那道俯视全局的黑色峭壁,破坏了我在第二次葬礼中的情绪。这次我故意选择站在背对峭壁的位置,并且尽可能靠近约翰爵士,以便听到他带着希望与安慰的话,但我还是不断感觉到那一整片冰冷、全黑、垂直耸立、毫无生命、不带一丝光线的无情厚石就在我身后,仿佛它是通往“从来没人能从那里活着回来的国度”的一道大门。相较于那块黑色、看不见表情的石头呈现的冰冷现实,约翰爵士充满同情与勉励的安慰话语几乎没有发挥效果。
两艘船上的气氛都很低迷。进入新的一年还不到一个礼拜,我们就死了两个伙伴。明天我们四个医生已经约好要在一个隐秘处——“恐怖”号主舱的船长室——讨论该做什么,来避免在这看似受诅咒的探险中失去更多人命。
第二座坟墓的墓碑上写的是:
纪念
约翰·哈特内尔
皇家海军“幽冥”号一等水兵
他死于主后
一八四六年一月四日
年仅二十五
“万军之耶和华如此说:‘你们要省察自己的行
为。’”
《哈该书》第一章七节
在今天的最后一小时,刮起风来。时间将近午夜,“幽冥”号主舱里大部分的灯都熄了。听着风的呼啸,我想到在黑暗、刮着大风的沙砾地上,那两堆由石砾堆成的冰冷矮石堆,我想到两个躺在冰冷坑洞里的死人,想到那片看不出表情的黑色岩面,还可以想象如排枪齐发的雪粒已经开始猛力击打在两面木制墓板上,要把上面的字全毁掉。
7 富兰克林
北纬七十度三分二十九秒,西经九十八度二十分
约在威廉王岛西北偏北方二十八英里处
一八四六年九月三日
约翰·富兰克林爵士船长很少对自己这么满意。
前一个冬天,船困冻在比奇岛(大约是目前所在位置东北方数百英里处)相当令他难堪。他很愿意向自己或同辈朋友承认这点,可惜在这次探险中,他并没有这样的朋友。死了三个队员,先是一月初的托林顿与哈特内尔,接着是四月三日的皇家海军陆战队二兵威廉·布莱恩。全都死于肺结核并发急性肺炎,令人震惊。富兰克林从没听说过,有哪次海军探险,在航行初期就有三个人因为自然原因而死亡。
三十二岁的二兵布莱恩墓碑上的刻字是富兰克林亲自选的,“今日就可以选择所要侍奉的”(《约书亚记》二十四章十五节)。不会有路人经过布莱恩、哈特内尔与托林顿在混杂沙砾与冰的地峡上的三座孤寂坟墓,所以这段话就像说给不存在的读者看的,也一度像是在对“幽冥”号及“恐怖”号上那些还不到叛变地步但也相去不远的不悦船员发出的挑战。
哈特内尔死后,四位船医就会面商议,判断有可能是初期的坏血病让他们体质变弱,使急性肺炎和肺结核这类先天毛病上升到致命的程度。史坦利、古德瑟、培第与麦克唐纳德四位船医向约翰爵士建议改变大家的饮食。最好有新鲜的食物(除了偶尔会有几只北极熊出现在冬天的黑暗里,他们几乎没有活物可吃,而且他们也发现,吃这种巨大笨重野兽的肝可能致命,但原因不明),没有新鲜的肉和水果时,应该让船员减少他们最爱吃的腌猪肉、腌牛肉或腌鸟肉的分量,多多食用蔬菜汤之类罐头食物。
约翰爵士听从了建议,下令将两艘船上的菜单改成至少有一半食物要取材自库存的罐头。这招似乎奏效了。从四月初二兵布莱恩过世起,到一八四六年五月下旬两艘船重获自由、不再困在比奇岛的小湾为止,不再有人死掉,甚至没有人得重病。
在那之后,冰块快速散裂开来,富兰克林就照两位优秀的冰雪专家为他选择的水道路线,蒸汽机与船帆并用,向南及向西航行。套句富兰克林那一辈喜欢用的话,他们走得“如烟如絮”。
随着阳光回归大地,水面解冻,大批动物、小鸟和水中生物也重新出现了。在那漫长而缓慢的北极夏日里,直到午夜时分,太阳仍然在地平线上,温度有时会超过冰点,天空中则布满成群的候鸟。富兰克林能从水鸭中辨认出海燕,从小海雀中辨认出绒鸭,从所有鸟类中辨认出活泼的小海鹦鹉。在“幽冥”号和“恐怖”号四周愈来愈宽的水道中,有不少会让美洲原住民捕鲸人眼睛一亮的鲸鱼出没,此外还有多得不得了的鳕鱼、鲱鱼和其他小鱼,以及更大型的白鲸与北极鲸。船员们把捕鲸的小船放到海面上出去捕鱼,还经常射杀较小的鲸鱼当消遣。
每天晚上,每支狩猎队回来时都带着新鲜的野味当晚餐。一定会有鸟肉,还有可憎的环斑海豹与竖琴海豹,它们冬天躲在洞里,不可能射得到或抓得到,但现在它们正不知羞耻地待在未冻水域的冰上,成为明显的射击目标。
船员并不喜欢海豹肉的味道,因为它油脂过多而且味道干涩。不过这些流线型动物丰富的皮下脂肪对在冬天里饿坏的胃还是有吸引力的。他们也射击一些通过望远镜看到的大海象,它们吼叫着,用长牙沿着岸边寻找牡蛎。有些狩猎队会带回白北极狐的毛皮与肉。不过大伙儿对缓步而行的北极熊倒是视而不见,除非这些步履蹒跚的野兽准备攻击或杀死他们。没有人真正喜欢白熊的味道,更何况现在有这么多更美味的肉可吃。
富兰克林领受的任务中有一个权宜选项:如果他发现“由南进入西北航道之路为冰或其他障碍物所阻”,他可以转而向北,顺着惠灵顿航道进入“不冻北极海”——其实就是航向北极。不过富兰克林一生所为都是说一不二:他遵照主要指示而行。今年夏天,他们在北极圈的第二个夏天,两艘船就从德文岛向南航行。富兰克林带领着皇家海军“幽冥”号与皇家海军“恐怖”号经过沃克角进入一个岛屿密布、到处是浮冰的未知水域。
前一个夏天的情况差点儿逼他将船航向北极,而不去寻找西北航道。到那时为止,约翰·富兰克林爵士船长大可因为速度及效率自豪。那一年,一八四五年,他们在夏天航行的时间缩短了,他们离开英格兰时已经稍晚,离开格陵兰时更比预定时间晚了许多,他却还是以破纪录的时间横越巴芬湾,穿过德文岛南边的兰开斯特海峡,然后准备穿越巴罗海峡。将近八月底,他们发现绕过沃克角向南走的路已经被冰挡住了。冰雪专家向他报告,北边有开阔水域,要顺着德文岛西侧走,进入惠灵顿海峡。所以富兰克林就照着他的第二优先指示,转而向北走,也许它会是一条通往不冻北极海,甚至是北极点的无冰航道。
结果,并没有一条可以通往传说中不冻北极海的水道。格林内尔半岛(富兰克林探险队的每个人都认为,这块陆地极有可能是尚未被发现的部分北极大陆)挡住了他们的路,逼使他们顺着水道往北偏西,接着几乎是正西的方向走,直到走到半岛最西端。他们再次向北转,却碰到一大片冰墙,显然从惠灵顿峡道一直延伸到无穷远。沿着高耸冰墙航行五天之后,富兰克林、菲茨詹姆斯、克罗兹和两位冰雪专家都相信,惠灵顿峡道北方并没有开敞的北极海。至少在那年夏天是如此。
冰封情况愈演愈烈,迫使他们绕过之前被称为康沃利斯陆块的陆地,转而向南走。现在他们明白,那片陆地其实是康沃利斯岛。约翰·富兰克林爵士船长知道,他的探险队即使在别的方面一事无成,至少解开了一个谜。
一八四五年夏末,大块大块的冰快速冻结,而富兰克林也完成环绕广阔、荒凉的康沃利斯岛一圈的任务,重新进入沃克角北方的巴罗海峡。他们确认经过沃克角继续往南的路还是受到阻挡,已经全部结成坚硬的冰了,所以就在面积很小的比奇岛附近寻找冬天下锚处。他们进入了在两周前勘查过的小海湾。富兰克林知道他们算是及时赶到,因为在海湾浅水处下锚的次日,兰开斯特海峡中最后几条未冻结的水道就不通了,持续移动的堆冰让船无法再航行。像“幽冥”号与“恐怖”号这种用铁与橡木做过结构强化的新科技杰作,是否真能在海峡的冰中度过一个冬天,还很值得怀疑。
不过,现在是夏天,他们已经向南及向西航行好几个礼拜了。他们途中一有机会就补充船上存粮。瞭望员从主桅高处侦察到有未冻结水域的迹象,他们就试着找航道。迫不得已时,他们每天冲撞冰堆,硬挤出一条从冰中穿过的路。
破冰时该由皇家海军“幽冥”号带头,这是旗舰的权利,也是它理所当然的职责,因为在两艘船中,它的吨位较重,蒸汽引擎的动力也较强——多出五匹马力。但该死的是,连接到螺旋桨的长驱动轴已经被水下冰块撞弯了。驱动轴无法运作,也抽不出来,只好改由“恐怖”号领航。
看见威廉王陆块结冰的海岸线就在前方往南不到五十英里处,两艘船脱离了北边巨大岛屿的保护。这座岛挡住他们经过沃克角直接往西南的路——也就是约翰奉命航行的路,迫使他后来向南走,穿过皮尔海峡以及之前没人走过的海峡。走出皮尔海峡后,向南及向西的冰又开始活跃,几乎又要连成一片。他们的行进速度缓慢到像在爬行。冰层变厚了,冰山愈来愈多,可走的水道愈来愈窄且愈分散。
九月三日早上,约翰爵士召集他的船长、主要军官、工程师与冰雪专家开会。这群人走进了约翰爵士舒适的个人舱房。“恐怖”号上与它相对应的位置是军官的大会议室,里面收藏了不少图书及音乐碟片。在“幽冥”号上,整个船尾的宽度都是富兰克林的专属舱区,有十二英尺宽及令人难以置信的二十英尺长,在右舷侧还有个专属的私人洗手间“舒适之座”。富兰克林的私人厕所几乎刚好和克罗兹船长及其他军官的整间卧舱一样大。
约翰爵士的侍从艾德蒙·侯尔把餐桌加长到能容纳所有来参加会议的军官:“幽冥”号的菲茨詹姆斯中校、格尔中尉、维思康提中尉与费尔宏中尉,以及“恐怖”号的克罗兹船长、利铎中尉、哈吉森中尉与厄文中尉。除了八位军官坐在长桌两侧之外,约翰爵士坐在长桌一头,靠近右舷舱壁及他私人洗手间入口,长桌另一头还站着两位冰雪专家——“恐怖”号的布兰吉先生与“幽冥”号的瑞德先生,以及两位工程师——“恐怖”号的汤普森先生与旗舰上的葛瑞格先生。富兰克林还请了“幽冥”号的船医史坦利来参加会议。富兰克林的侍从在桌上摆了葡萄汁、奶酪和船上的饼干。在富兰克林宣布会议开始之前,大家还轻松地闲聊了一会儿。
“各位,”约翰爵士说,“我很确定你们都知道为什么要开这次会。感谢上帝,我们过去这两个月的旅程非常顺利。我们已经把比奇岛抛在几乎三百五十英里之后了。根据哨兵及雪橇侦察队的报告,在我们南方及西方稍远处还看得到未冻结的水面反射出的闪光。如果上帝愿意的话,我们还是有能力走到那片水域的,并且在今年秋天就航行在西北航道上。
“不过就我所知,我们西边的冰在厚度及数量上都持续增加。葛瑞格先生说,‘幽冥’号的主要转轴已经被冰撞坏,即使我们还能靠蒸汽动力前进,旗舰的效能也已经大打折扣。我们的煤炭存量也在减少。冬天很快就要来临。换句话说,各位,今天我们必须决定该怎么做,以及该朝哪个方向走。我认为我很有理由说:我们这次探险任务的成败,将会取决于今天所做的决定。”
很长一段时间无人作声。
富兰克林向“幽冥”号红胡子的冰雪专家做了个手势。
“或许,在我们大胆说出自己的意见并公开讨论之前,该先听听冰雪专家、工程师及船医的说法。瑞德先生,你可不可以把你昨天跟我报告的关于目前及未来冰况的细节也告诉其他人?”
瑞德和另外四个人站在长桌尾端,站在“幽冥”号这一侧的他清了清喉咙。瑞德向来独来独往,在这么多高层人士面前讲话,让他的脸涨得比胡子还红。
“约翰爵士……各位先生……这不是什么秘密。就冰况来说,自从我们五月从冰里脱困,并且在六月一日左右离开比奇岛的海湾以来,我们算是他妈……我是说……蛮幸运的。在海峡里,我们大多是在海绵状的冰中前进,那完全不成问题。在夜里——一天只会有几个小时被叫作‘夜’的黑暗——我们就挤破饼状冰 [4] 前进——就是上礼拜海水一直处于快要结冰的状态时,我们看到的那种冰,不过这也不是什么真正的问题。
“我们一直避免去碰触沿岸新结成的冰,那些才比较有威胁性。再来就是快速流动的冰,这些冰能把任何船的船身撞碎,即使是结构经过强化的‘幽冥’号或带头的‘恐怖’号也一样。不过,就像我刚说过的,我们也避开了快速流动的冰……到目前为止。”
瑞德在流汗,他很显然希望自己没扯那么久,他很清楚自己还没回答约翰爵士的问题。他清了清喉咙继续说下去。
“说到会移动的冰,约翰爵士和各位长官,我们到目前都还没有碰到太多浮冰的碎片、厚一点的漂冰和冰山块,以及那些从真正的冰山脱落下来的小冰山。我们之所以能避开,是因为我们一直都能找到没结冰的宽敞水道及开阔水域。但是这一切都要结束了,各位长官。随着夜愈来愈长,饼状冰现在随时都在,而且我们还碰到愈来愈多漂流的小冰山和冰丘。就是这些漂流的冰丘,让我和布兰吉先生非常担心。”
“为什么,瑞德先生?”约翰爵士问。从他的表情看得出来,他和往常一样,对听取各种不同冰况的报告感到无趣。对约翰爵士来说,冰就是冰,是该去冲破、绕过、战胜的东西。
“是雪的问题,约翰爵士。”瑞德说,“在那些东西上面堆积的厚雪,长官,以及在它们侧面的潮位线,都在告诉我们,我们遇见的是陈年的堆冰,真正麻烦的堆冰。就是这种堆冰将我们封冻起来,诸位知道吗?就我们目前所看到,或者乘雪橇向南及向西侦察到的,各位长官,全都是堆冰。除了在威廉王陆块南方的极远处,好像还看得到一些没结冰的水域闪现的微光。”
“西北航道!”菲茨詹姆斯中校轻声说。
“也许!”约翰爵士说,“非常有可能。不过要走到那里,我们必须先穿过超过一百英里,甚至是两百英里的堆冰。我听说‘恐怖’号的冰雪专家有一套理论,可以解释为什么在我们西方的冰况会变得这么糟。布兰吉先生?”
托马斯·布兰吉并没脸红。这位年纪较大的冰雪专家说的话,由一个个断续爆裂的音节组成,声音粗得像毛瑟枪的枪响。
“进到那一堆冰里是死路一条,我们已经走过头了。事实上,自从我们出了皮尔海峡后,就面对了一条冰流,情况恶劣到可以和巴芬湾北方任何一条冰川相提并论的地步。而且冰况一天糟过一天。”
“为什么会这样,布兰吉先生?”菲茨詹姆斯中校问。他自信的声音有点儿吐字不清。“虽然季节已经很晚了,但我知道在海水整个冻结前,我们应该还找得到没冻结的水道,而且在接近大陆的地方,比方说在威廉王陆块半岛的西南方,在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内,应该都还找得到尚未冻结的海面。”
冰雪专家布兰吉摇摇头:“不,我们现在谈的不是饼状冰或海绵冰,各位先生,我们碰到的是堆冰。它从西北方来。我们可以把它想象成连成一串的巨大冰山,向南直下数百英里,所到之处冰山崩裂,海水冻结。我们只不过是之前一直受到保护,没有直接对上它罢了。”
“受什么保护?”格尔中尉问。他是个相当英俊且讨人喜欢的军官。
回答的人是克罗兹船长,他向布兰吉点点头,示意他先退回原位。“我们向南走的时候,是我们西侧的岛屿在保护我们,格雷厄姆。”这位爱尔兰人说,“就像一年前我们发现康沃利斯陆块其实是一座岛一样,我们现在知道威尔士亲王陆块其实是威尔士亲王岛。这一大块陆地一直在阻挡着冰流的威力,直到我们从皮尔海峡里出来。现在我们看得出,有一整片堆冰向南推挤,穿过我们西北方那些管他叫什么名字的岛,然后很可能就一路移动到我们前方这块大陆。不论顺着大陆海岸往南还能碰到什么未冻结水域,我们是撑不了多久的。如果坚持要向前走,在空旷的堆冰里过冬,结果就是:我们自己也一样撑不了多久。”
“这只是一种意见。”约翰爵士说,“谢谢你提出想法,弗朗西斯。不过我们现在必须决定要采取什么行动。嗯……詹姆斯?”
菲茨詹姆斯中校看起来就像平常一样,神情轻松而且能掌控全局。从参加这次探险以来,他的体重增加不少,纽扣几乎快要从制服上迸开来了。他的面色红润,波浪状的金发留得比他在英格兰时还长。他向长桌边的每个人露出微笑。
“约翰爵士,我赞同克罗兹船长的说法,困在面前这堆冰里绝对会很不妙。但我不认为这就是我们硬向前走的必然后果。我相信我们所领受的命令是,尽我们所能向南走,而不是航行到未冻结水域去完成发现西北航道的使命。我个人认为在冬天来临前可以完成这项任务,要不然就是靠近海岸找个比较安全的水域,也许是个海湾,让我们可以过个舒服一点的冬天,就像我们在比奇岛那样。至少,根据约翰爵士前两次的陆路探险,以及其他人先前几次航海探险的经验,我们知道,沿岸的海水通常会因为河流带来温度较高的水,从而比较晚,甚至很晚才结冰。”
“如果我们朝西南走,却到不了没冻结的水域或岸边呢?”克罗兹轻声问。
菲茨詹姆斯做了一个不以为然的手势:“这么做,至少在明年春天冰融化时,我们会更接近目标。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弗朗西斯?你该不会真的想建议我们把船再沿着海峡开回比奇岛,或者撤退回巴芬湾吧?”
克罗兹摇头:“现在把船开向威廉王陆块的东边,并不会比开向它的西边难到哪里去。事实上,开往东边还更容易些,因为根据我们的瞭望哨和侦察队的报告,那里还有一大片未冻结的水域。”
“开往威廉王陆块的东边?”约翰爵士的语气透露出诧异,“弗朗西斯,这是条死路。没错,我们会受到这块半岛保护,但是也可能因此被冻结在东边,在距离这里几百英里、明年春天冰都不见得会融化的一个长峡湾里。”
“也许……”克罗兹说,他环顾长桌旁众人,“也许威廉王陆块也是一座岛。在这种情况下,它可以保护我们,让我们不至于受到从西北方漂来的堆冰的直接冲击,就和过去这个月威尔士亲王岛给我们的保护一样。而且威廉王陆块东边那一片没结冰的水域很有可能会延伸到海岸边。如此一来,我们就可以顺着较温暖的海水往西再多航行几个礼拜,或许还可以找到一个完美的港湾——或许在某条河的河口——如果我们还得在冰里度过第二个冬天的话。”
房间里又是一段很长的沉默。
“幽冥”号的维思康提中尉清了清喉咙:“你相信怪人金恩博士的理论?”他轻声问。
克罗兹皱了皱眉头。他知道理查·金恩博士的理论。金恩根本不是航海人,只是个平民。人们不喜欢他,也不把他的话当一回事,因为他认为——而且非常直言不讳地表达他的意见——约翰爵士这次大型航海探险活动愚蠢、危险,而且耗费惊人。金恩根据他制作的地图,以及几年前参与贝克陆路探险的经验,推测出威廉王陆块其实是座岛,而距他们更远的东方小岛布西亚,其实是个长条形半岛。金恩主张,寻找西北航道最简单又最安全的方法,就是派遣几小队人马在加拿大北边走陆路,顺着沿岸较温暖的海域向西前进。他还认为,北边这数十万平方英里的海洋里布满了迷宫般的岛屿及冰流,足以吞噬一千艘“幽冥”号和“恐怖”号。克罗兹知道在“幽冥”号的藏书中有一本金恩颇具争议性的书——他借了那本书读了,现在还放在“恐怖”号上克罗兹的卧舱里。他也知道,他是这支探险队唯一读过或会去读这本书的人。
“不,”克罗兹说,“我并不接受金恩的理论,我只是提出一个很有可行性的建议。各位想想看,我们过去以为康沃利斯陆块很大,极可能属于北极大陆,但是我们在几天内已经绕行它一周了。我们当中很多人认为德文岛会一直向北及向西延伸,直通到不冻的北极海,但是我们这两艘船走到了它西边的端点,而且还发现了几条通往北边的未结冰渠道。”
“我们领受的任务指示,要我们从沃克角直接向西南方航行,但是我们发现威廉王陆块直接挡住了我们的路。更重要的是,它毫无疑问是一座岛。而我们在向南航行时,往东方瞥见一条冰位较低的冰带,很可能就是把萨默塞特岛与布西亚半岛分开的一条冻结海峡,这证明金恩是错的,布西亚并不是向北直通到兰开斯特海峡的连通半岛。”
“没有任何证据告诉我们,那个冰位较低的海面是一条海峡。”格尔中尉说,“把它想成是被冰覆盖住、地势较低的沙砾地,正如我们在比奇岛所看到的,还比较合理些。”
克罗兹耸肩:“或许吧,但是我们这次探险得到的经验是,之前认为非常大的或是连通的陆块,到头来都被证明只不过是岛屿。我建议掉转航向,避开西南方的堆冰,先向东航行,再向南走,顺着很可能是威廉王岛的东岸前行。这样至少我们可以受它保护,不需要碰上布兰吉先生所谈的那个……在海里漂移的冰川……即使后来发现苗头不对,它其实是条又长又窄的峡湾,我们还是很有机会能在明年再向北绕过威廉王陆块,回到我们现在的位置,而且情况也不会变得比较差。”
“除了燃烧掉的煤炭以及浪费掉的宝贵时间外。”菲茨詹姆斯中校说。
克罗兹点了点头。
约翰爵士搓磨着他圆鼓且刮得很干净的脸颊。
在一阵沉默中,“恐怖”号的工程师詹姆斯·汤普森说话了。“约翰爵士,各位先生,既然大家谈到船上煤炭的库存,我想我要说,我们的库存已经非常非常接近无法再回头的地步了,我是说真的。光是上个礼拜用蒸汽引擎在堆冰边缘硬撞出路来,就用掉了煤炭存量的四分之一以上。现在的库存量只比百分之五十多一点而已……如果蒸汽机正常运转的话撑不到两个礼拜,要像之前那样破冰前进的话,更是只能撑个几天。如果我们再被冰困在这里一个冬天,光是提供两艘船的暖气就会用掉大部分煤炭。”
“我们随时都可以派人上岸去砍树来当柴火。”坐在克罗兹左边的爱德华·利铎中尉说。
除了约翰爵士之外,房间里的每个人都笑开了,大大纾解了紧张气氛。或许约翰爵士想起了他第一次到美洲大陆北部岸边的陆路探险。北美大陆的苔原从岸边向南延伸足足九百英里,才会出现第一棵树或真正的灌木!
“有个方法能最大限度地利用蒸汽动力,让船尽可能走远些。”在大伙儿大笑之后较轻松的沉默中,克罗兹低声说。
大家的头都转向“恐怖”号的船长。
“我们把所有人员及煤炭都从‘幽冥’号搬到‘恐怖’号,然后全力一搏。”克罗兹继续说,“不是硬穿过西南方的冰堆,就是顺着威廉王陆块或是岛的东岸下去勘察。”
“全力一搏。”在大伙儿还因为惊讶而沉默的时候,冰雪专家布兰吉复述了克罗兹的话,“对,这很有道理。”
约翰爵士一时只能猛眨眼。当他终于能再发出声音时,口气还是难掩讶异之情,好像克罗兹刚刚又说了一个无法理解的笑话。“放弃我们的旗舰?”他终于说出口,“放弃‘幽冥’号?”他环顾整间舱房,仿佛只要请军官跟他一起欣赏一下他的舱房,问题就能迎刃而解。舱壁上有一排又一排的陈列架及书籍,桌上有精美的水晶与瓷器,头顶上方的整面舱板里装着三座普雷斯顿专利豪华天窗,能让夏末的光充足地洒进舱房里。
“放弃‘幽冥’号,弗朗西斯?”他又说了一次,声音比之前更强硬,语气却像是想请人为他解释某个他没听懂的隐晦笑话。
克罗兹点头:“它的主驱动轴已经撞弯了,长官。您自己的工程师葛瑞格先生刚才告诉我们,即使是搬到旱地上的造船厂也无法修复,无法被抽出来,更不用说现在我们的船还塞在堆冰里。情况只会愈变愈糟。同时考虑两艘船,那么我们只会有几天或一个礼拜的煤量来破冰。如果失败的话,两艘船都会被冻在海里。如果被冻在威廉王陆块西边那片空旷大海里,我们将完全不知道洋流会把那整块冰和我们带往哪里去。很有可能会被推到陆块背风岸的浅水湾,这意味着完全的毁灭,即使这两艘船是最顶尖的船。”克罗兹一面看着四周的东西和从天窗射进来的光,一面点头。
“但是如果我们把煤炭全都集中在受损比较轻微的船上,”克罗兹继续说,“尤其是如果还很幸运能在威廉王岛东边发现没冻结的水道,我们就会有超过一个月的煤炭量,可以用最快的速度沿着海岸往西航行。‘幽冥’号是被牺牲了,但是我们可能——我们会——在一个礼拜内走到折转点,然后回到我们熟悉的几个沿岸峡角。并且在今年,而不是在明年,就走通西北航道,进入没冻结的太平洋。”
“放弃‘幽冥’号?”约翰爵士又重复了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不悦或怒气,他只是感到困惑,大家正在讨论的想法实在太荒唐了。
“‘恐怖’号会变得非常拥挤。”菲茨詹姆斯中校说。他似乎是认真在考虑克罗兹的提议。
约翰爵士船长转向右边,看着他最喜欢的军官,然后脸上慢慢出现冷冷的笑容,表情就像是大家不只是故意讲了一个他听不懂的笑话,他自己还是那笑话的笑柄。
“没错,会很拥挤,但是只有一个月或两个月,大家应该勉强还能忍受。”克罗兹说,“我船上的哈尼先生和你们船上的木匠维基斯,会监督内部舱壁的拆卸工作。除了大会议室可以改装成约翰爵士在‘恐怖’号上的舱房,军官餐厅或许可以留下之外,所有军官舱房全都拆掉。这样空间就会很充裕,即使还要在冰上待一年或更久。这两艘原本设计来当炮舰的船,别的优点不说,至少船舱空间特别大。”
“把煤炭和船上的补给品全移到‘恐怖’号上要花不少时间。”维思康提中尉说。
克罗兹再次点头:“我已经请我的主计官黑帕门先生初步估算过所需时间。你们可能还记得,这次探险的罐头食物承包商葛德纳先生,直到我们航行前不到四十八小时内才把食物送来,所以那时必须大幅调整安置库存。但我们还是按时完成,使船如期起航了。黑帕门估计,如果两艘船的人员在漫长的白天都全力工作,晚上睡觉时只留一半的卫兵,那么把一艘船所装载的物品全搬到‘恐怖’号上,只需要不到三天的时间。我们大概会像个人口众多的家庭一样,拥挤几个星期,但之后会像是重新出发——煤炭存量充足,食物够我们再吃一年,船的一切功能也正常。”
“全力一搏。”冰雪专家布兰吉又说了一次。
约翰爵士摇摇头,笑了笑,好像他终于受够了这笑话。“嗯,弗朗西斯,这真是一个……很有趣……的想法,但是我们当然不会放弃‘幽冥’号。当然,我们也不会放弃‘恐怖’号,如果你的船遭遇一些小小的不幸的话。好,在今天这个会议上,我还没听到谁提议撤回巴芬湾。我可以假设没有人想提议这么做吗?”
房内又陷入一阵沉默。这时他们头上传来船员们当天第二次磨洗甲板的隆隆声及刮擦声。
“很好,那么决定了。”约翰爵士说,“我们继续向前走。不只是因为任务指示要求,还因为刚刚几位先生也指出,愈靠近大陆岸边我们就会愈安全,即使那块陆地本身就像我们先前经过的可怕岛屿一样不堪居住。弗朗西斯、詹姆斯,可以去把决定告诉你们的船员了。”
约翰爵士站了起来。
大伙儿愣了一秒。船长、军官、冰雪专家、工程师及船医只能瞪大眼睛面面相觑,但是,接着海军军官们很快地起身,行礼,列队走出约翰爵士的大舱房。
这些人沿着狭窄的舱道向前走,用力踩着梯子爬上甲板时,史坦利船医拉住菲茨詹姆斯中校的袖子。
“中校,中校,”史坦利说,“约翰爵士一直没给我机会报告,但是我想要告诉大家,我们发现船上的罐头食品中出现愈来愈多的腐坏状况。”
菲茨詹姆斯微笑着,却将袖子从史坦利手中挣开:“我们会安排一个时间让你私下告诉约翰爵士船长,史坦利先生。”
“但是我已经私下告诉过他了。”矮小的船医还不放弃,“我是想让其他军官知道,这样的话,万一……”
“晚一点吧,史坦利先生。”菲茨詹姆斯中校说。
船医又说了一些其他话,但是从一旁走过的克罗兹并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克罗兹向他的水手长约翰·雷恩招手,要他把小艇准备好,好趁着白天顺着狭窄的水道回到“恐怖”号上。领航船的船首此时正像楔子般夹在厚厚的堆冰间,黑色的烟仍然从烟囱里不断涌出。
两艘船朝西南方走入堆冰。接下来四天,船前进得异常缓慢。皇家海军“恐怖”号以惊人的速率燃烧煤炭,利用蒸汽引擎动力朝愈来愈厚的冰层撞去。即使在有阳光的日子,南方远处那些可能存在的未冻水域的闪光也已经看不见了。
九月九日温度陡降。尾随在后的“幽冥”号后方的狭长水道先是覆了一层薄冰,接着整个被冻结。两艘船周围的海面,成为由小冰山、大冰山及突然隆起的冰脊构成的时而耸起、时而汹涌、时而平静的白色世界。
这六天来,富兰克林试过他能用的每一种极地探险技巧:把黑煤灰撒在前方冰上,让它加速融化;逆风航行;派杂务班日夜带着大型冰锯去把前方的冰一块一块切下来移走;移动压舱物;叫一百个人同时用凿子、铲子、十字镐及棍棒把冰劈开;把小型锚抛到前方远处的厚冰层里,然后利用绞盘把“幽冥”号——前一天,就在冰层突然变厚前,它又开到“恐怖”号前面再次带头冲撞——一码一码地向前拉。最后富兰克林下令,每个身体状况正常的人都爬到冰上,身上都拉着缆索,最强壮的人身上带着雪橇挽具,试着使劲将船往前拉,每次前进的一小英寸路,都是交织着汗水、咒骂、嘶喊,丧人志气、伤人脏腑、损人筋骨的一小段艰苦路。约翰爵士向他们保证,未冻结的沿岸水域就在他们前方,只要再走个二十、三十或者五十英里就可以抵达了。
未冻结的水也有可能是在月球表面。
一八四六年九月十五日,夜已经开始变长,温度骤降到零华氏度以下,冰开始呜咽作响并摩擦两艘船的船身。早上,每个到甲板上的人都亲眼看到,不管望向哪个方向,海都已经成为一整片白色固体,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在几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之间,克罗兹和菲茨詹姆斯都找到了足够的阳光,根据阳光照射的角度来确定他们的位置。两位船长都算出他们大约是困在北纬七十度五分,西经九十八度二十三分,离威廉王岛——或者是威廉王陆块,就看事实上到底是岛还是陆块,以后再来讨论吧——西北岸约二十五英里的地方。
他们现在位于已经结成冰——会移动的一整块冰的大海之中,直接搁浅在冰雪专家布兰吉所谓的“移动冰川”的前方,受到它全力猛攻。冰河从极区往西北方向一直延伸到难以想象的北极点。就他们所知,在一百英里之内没有任何一个可以庇护他们的港湾,即使有,也没办法前往。
那天下午两点,约翰·富兰克林爵士船长下令停掉“幽冥”号和“恐怖”号上的炉火,也放掉两具锅炉的蒸汽压,只留下足够的压力让热水流过管道,使两艘船的船舱保有一些暖气。
约翰爵士并没有对全员宣布,实际上也没必要。那天晚上,“幽冥”号的船员回到各自的吊床上睡觉,哈特内尔还是一如往常地为他已故的兄长轻声祷告。在他隔壁吊床的三十五岁水兵亚伯拉罕·席立却出声嘘他:“我们现在在一个鸟不生蛋的鬼地方!汤米,你的祷告也好,约翰爵士的祷告也好,都没办法救我们脱离这里……至少,十个月内一点机会也没有!”
8 克罗兹
北纬七十度五分,西经九十八度二十三分
一八四七年十一月九日
距离约翰爵士在“幽冥”号上召开那次重要会议,已经过了一年两个月零八天,两艘船还是冻结在距离一八四六年九月那天所在位置的不远处。从西北方来的洋流会让整个冰层一起移动,但过去这一年里,它让冰海、冰山、冰脊及两艘受困的皇家海军船舰缓慢地绕圈子转。所以两艘船的位置大致上维持不变,还是被困在威廉王岛西北方二十五英里处。它们就像军官会议室中金属音乐盘上的一块铁锈,继续缓慢地旋转着。
在十一月的白天,或者说是在这几小时黑暗里(其间曾经出现过日光),克罗兹船长整天都在寻找失踪的船员威廉·史特朗和托马斯·伊凡斯。当然没人指望这两个人还活着,虽然被冰上那东西抓走的风险很高,但他们还是继续在搜寻。船长和船员完全没有考虑别的做法。
他们同时派出四支队伍,分四个象限去搜索。每队五人,一个人拿两盏提灯,另外四人带着装好弹药的霰弹枪或毛瑟枪。每四小时换一次班。每当一队人冻到发抖从外头回来时,要去换班的一队已经穿好御寒衣物在甲板上等候出发:枪支清理完毕,装好子弹,随时可以发射,提灯里也早装满了油。他们接着就到前一队人刚才停止搜索的地方继续搜索。四支队伍从船所在位置,向外绕着愈来愈大的圆圈搜索那一片混乱的冰原,甲板上的守卫可以从寒雾及黑暗中看见他们的提灯,但是,小冰山、大冰岩、冰脊或过远距离的阻碍,会使它们时隐时现。克罗兹船长和一名提着红色提灯的水兵走过每一个象限,确认每一队的状况,然后回到“恐怖”号,探视船上的人员及状况。
他们搜索了十二个小时。
在暮更 [5] 二钟响时刻,下午六点,最后一批搜索队全回来了,没有任何一队发现失踪的两个人,但是有几个水兵面带愧色,因为他们朝着乱冰中的狂风,甚至直接朝着冰开枪,把冰塔想成逐渐逼近的白熊。克罗兹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人,他随着这些人进入主舱。
克罗兹爬下梯子时,大多数船员已经将湿外衣及靴子收好,到船首区用铰链垂放下来的餐桌旁去用餐,军官们也都到船尾区用餐了。侍从托马斯·乔帕森和利铎中尉赶忙过去,协助他将衣襟结了冰的几层外衣脱掉。
“您冻僵了,船长。”乔帕森说,“您的皮肤被冻伤到发白了。请到后面的军官用餐房来吃晚餐吧,长官。”
克罗兹摇头:“我必须去找菲茨詹姆斯中校谈谈。爱德华,我不在的时候,有从他们船上来的信差吗?”
“没有,长官。”利铎中尉说。
“请吃些东西,长官。”乔帕森继续催促他。身为一名侍从,他的身材算是相当高大,在恳求船长的时候,他低沉的声音变得像是怒吼,不像是哀求。
克罗兹摇头:“麻烦你帮我包几块饼干,托马斯。我可以在去‘幽冥’号的路上吃。”
乔帕森看起来对这愚蠢的决定很不以为然,但他还是很快走到正忙着用大火炉烤东西的狄葛先生那里。此时正是晚餐时刻,主舱暖烘烘的,算是一天二十四小时中最温暖的时候,温度可升高到四十几华氏度。这些日子以来,船上只燃烧极少量的煤来产生暖气。
“您想要带几个人一起去?”利铎问。
“不带人,爱德华。大伙儿吃过后,我要你再安排至少八队的人到冰原里做最后四小时的搜寻。”
“但是,长官,您是不是该考虑……”利铎说到一半就没再说下去了。
克罗兹知道他想说什么。“恐怖”号与“幽冥”号之间的距离虽然约莫多于一英里,但这一英里路孤寂又危险,有时甚至要花上好几小时才能走完。碰上暴风雪,或是冰原上的风稍大些,就有可能迷路,或在强风中寸步难行。克罗兹不准船员单独走这段路,必须传信息过去时,他至少会派两个人去,而且命令他们一碰上坏天气就要折返。两艘船间那座高达两百英尺的冰山经常会挡住视线,让他们看不见彼此船上的闪光与火焰,虽然每天都有人去把路铲通铲平些,实际上却可说是个迷宫,一个由不断移动的冰塔、满布冰阶的冰脊、翻倒的小冰山及杂乱的冰阵构成的迷宫。
“没事的,爱德华。”克罗兹说,“我会带着我的指北针。”
利铎中尉露出微笑,虽然在这区域待了三年,这笑话早已不好笑了。根据仪器测量到的结果,两艘困在冰里的船的所在位置差不多正好在地磁北极上方。所以,指北针在这里和占卜杖一样没用。
厄文中尉侧着身子走过来。这个年轻人被冻伤的脸颊上有几块白斑和几片冻坏了的、翻开的皮肤,涂在上面的药膏闪闪发光。“船长,”厄文急促地说,“您有没有在外面的冰上看到沉默?”
克罗兹已将帽子和围巾脱掉,正用手拨掉被汗水和雾气弄湿的头发上的冰屑:“你是说她没在病床区后面让她藏身的小洞里?”
“对,长官。”
“你到主舱其他地方找过了吗?”克罗兹主要是担心,在大部分人都出去搜索或在甲板上守候时,这个爱斯基摩女人去了她不该去的地方。
“是,长官。没看到她的踪影。我问过一些人,不过昨天傍晚以后就没有人看过她。就是在……攻击发生之前。”
“那只东西攻击二兵海勒和水兵史特朗时,她在甲板上吗?”
“没人知道,船长。她有可能在,那时候只有海勒和史特朗在甲板上。”
克罗兹叹了一口气。他想,六个月前,这位神秘客人和这梦魇一起出现,现在如果她被与她的出现息息相关的生物抓走,就真的太讽刺了。
“去搜整艘船,厄文中尉。”他说,“每个偏僻角落、缝隙、壁橱及船缆房都要搜。要用地毯式搜索,并且要假定如果她不在船上,那么她就是……被抓走了。”
“您说得很对,长官。我要找三四个人帮我搜寻吗?”
克罗兹摇头:“就你一个人,约翰。在熄灯就寝前,我要其他人再回冰原去搜寻史特朗和伊凡斯,如果你没找到沉默,就自己选择加入其中一队。”
“是,是,长官。”
这时有人提醒他,病床区有伤患,于是克罗兹向前经过船员用餐区走到病床区。即使在暗无天日的日子,在餐桌上用晚餐的船员通常也会有提振士气的谈话及欢笑,今天却是一片死寂,只有汤匙刮过金属的声音及偶尔的打嗝声打破沉寂。船员们都累坏了,瘫在用来当椅子的贮物箱上。船长从他们身旁挤过去时,只有几张疲倦、无精打采的脸仰起来看他。
克罗兹在病床区帘幕的右侧木柱上敲门,然后走进去。
培第医生正在病床区中央的一张桌子旁,为一等水兵乔治·凯恩的左臂缝合伤口。他抬起头看到克罗兹:“晚安,船长。”他说。凯恩用他没受伤的手碰触前额行礼。
“怎么了,凯恩!”
年轻水手开始发牢骚:“我爬一座他妈的冰山的时候,他妈的霰弹枪管滑进我的袖子,碰到我他妈的光溜溜的手臂,船长,对不起,我讲话很粗。我把枪管抽出来,他妈的六英寸肉就跟着掉出来了。”
克罗兹点头,然后四处看了一下。病床区很小,不过里面已经挤进六张床了。其中一张是空的。三个人正在睡觉,据培第和麦克唐纳德的说法,他们大概是得了坏血病。第四个人,大卫·雷斯,两眼直盯着天花板,他一直有知觉,但不知怎的,已经几乎一个礼拜没反应了。在第五张床上的是陆战队二兵威廉·海勒。
克罗兹从右舷侧的钩子上又拿了一盏提灯,举在海勒上方。这士兵的眼睛闪着光,但是当克罗兹把提灯靠近他时,他并没有眨眼。他的瞳孔看起来一直都是放大的,头颅已经用绷带缠裹起来,但是血和灰质又开始渗漏出来。
“他还活着吗?”克罗兹轻声问。
培第走过来,用一块布抹去手上的血:“是的,很奇怪,他还活着。”
“但是我们在甲板上看见他的脑髓了。我现在还看得见。”
培第疲惫地点点头:“是没错。如果不是在这里,他还有可能恢复健康。当然,他会变成白痴,不过我可以用螺丝把一片金属固定在他原来脑壳的位置,如果他有家人的话,他们可以照顾他,把他当宠物来养。但是在这里……”培第耸了耸肩,“肺炎或坏血病或饥饿会夺走他的生命。”
“有多快?”克罗兹问。水兵凯恩已经穿过帘幕走出去了。
“天晓得!”培第说,“还要再继续搜寻伊凡斯和史特朗吗,船长?”
“是的。”克罗兹把提灯挂回靠近入口的钩子上。阴影再次笼罩陆战队二兵海勒。
“我想您一定知道,”筋疲力尽的船医说,“年轻的伊凡斯或史特朗能活着回来的概率是零。但是,每次搜寻很可能会带来更多的皮肉伤、冻伤及更多需要截肢的状况,许多人已经失去一根或多根脚趾了,而且在慌张中难免会有人开枪打到别人。”
克罗兹平静地看着船医。如果有哪个军官或船员用这种态度跟他说话,他一定会叫人鞭打他。但是因为这个人的社会地位及疲惫状态,船长没跟他计较。麦克唐纳德医生已经因为流行感冒而躺在吊床上三天三夜了,所以培第这几天非常忙碌。
“继续搜寻的风险让我来担心就好,培第先生。你只要担心如何去帮那些笨到会在零下六十华氏度将金属直接放在自己皮肤上的人把皮肉缝起来就好。此外,如果外面那只东西把你抓到暗夜中,你难道不会希望我们去找你吗?”
培第笑得相当无奈:“如果这只北极熊老兄把我带走,船长,我只能希望我当时带着手术刀,这样我可以将它插入自己的眼睛里。”
“那你就随身带着手术刀吧,培第先生。”克罗兹说完,穿过帘幕走到安静的船员用餐区。
乔帕森已经用手巾包好一些饼干,在厨房的微光中等他。
外面的寒冷阵阵逼近,克罗兹觉得脸、手指、腿和脚像被火烧一样,但还是走得相当愉快。他知道这比感觉麻木要好得多。即使脚下及周围的冰在黑暗中不断缓慢呻吟与尖叫,风也不断在呼啸,他也不在意。他很清楚,有东西正在跟踪他。
他有两小时的路程要走。今晚的大半路程与其说是走,倒不如说是攀爬、急走与用屁股向下滑;爬上、翻越与滑下冰脊。走了二十分钟后,云散见月,四分之三个月亮露脸,照亮了幻境般的情景。一轮明月相当清亮,冰晶月晕围绕在四周。后来他发现,那其实是两个同心的月晕,较大那圈的直径足以盖住东方三分之一的夜空。
没有星星。克罗兹把灯弄暗以节省油,然后继续走,用带来的船矛去探测前方的每束黑影,要确定那只是阴影,而不是裂口或冰隙。他已经到达冰山东侧,月亮在这里被挡住了,冰山在冰原上投射出一片长达四分之一英里的、漆黑且扭曲变形的阴影。乔帕森和利铎坚持他应该带支霰弹枪,但是他告诉他们,他并不想带那么重的东西上路。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并不觉得霰弹枪对心中想到的敌人有任何作用。
突然出现异常宁静的片刻,一切竟出奇地同时停止作声,让他只听得见自己的喘息。克罗兹突然想起童年时的经历。某个冬夜,他很晚才回家,因为从下午到傍晚他都和朋友们在山丘上玩。一开始他低头快跑,想要越过结霜的石南灌木地,后来在离家还有半英里左右时停下来。他还记得自己站在那里,望着村庄里发亮的窗户。当时,冬季夜空中的最后一点微光已经渐渐褪去,周围的山丘也开始变得模糊、黝黑、难以辨识,对年纪幼小的男孩来说,这幅情景相当陌生。直到在愈来愈弱的光线中,连他原先看见的位于村庄边缘的家也变得模糊不清,失去了立体感。
克罗兹记得,那时雪花开始落下,而他独自一人站在石头围成的羊栏外的一片黑暗中。他知道会因为太晚回家而被甩巴掌,更晚回家只会让他被修理得更惨,但是他不想朝家的光亮走去。他要享受夜风的温柔声音,他知道在这寒风凛凛、芒草冻结的草地上,他是唯一的男孩,或许也是唯一的一个人,这个夜晚透着下雪的味道。他与透着灯光的窗户及温暖的壁炉分属不同世界,他很清楚自己属于这村庄,此时却不属于村庄的一部分。这感觉很恐怖,几乎像是偷尝禁果,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与寒冷及黑暗中的每样东西以及每个人都是分离的。现在他又再次有了相同的感觉,这些年来,他在地球两极从事探险任务时,相同的感觉也曾经多次出现过。
有个东西从高耸的冰脊上下来,跟在他后面。
克罗兹把提灯调亮,放在冰上。金黄色的光圈只能照到十五英尺远,之外是一片黑暗。他用牙齿咬掉厚手套,让它落在冰上,右手只剩下一只薄手套。他把船矛交到左手后,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手枪。冰雪在冰脊上滑动发出的沙沙声愈来愈大,克罗兹也把击铁扳好。冰山的阴影挡住了月光,船长只能看到冰块的巨大黑影似乎在闪烁的光中不断晃动与推移。
接着,有个毛茸茸的、难以辨认身形的东西,沿着他刚刚爬下来的冰脊移动,就在他上方十英尺、西边不到十五英尺远,只要一跃就可以扑到他身上。
“站住!”克罗兹立刻伸出了笨重的手枪,“表明你的身份。”
那身影没有作声,继续移动。
克罗兹没有开枪。他丢下手里的长船矛,拾起提灯拿向前方。
看到这毛茸茸的东西呈波浪般前进时,他几乎要开枪了,但最后一刻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这身影向下滑了一点,然后快速移动,显然已经下到冰地上。克罗兹让手枪的击铁回到原位,把枪放回口袋,然后弯腰去捡他的连指手套,提灯还拿在手上。
沉默女士走进光中,她的毛皮外衣和海豹皮长裤让她看起来像只矮小圆胖的动物。她把连衣帽向前拉得很低来挡风,所以克罗兹看不见她的脸。
“真该死,女人。”克罗兹低声说,“你只差一秒就被我开枪射死了。你到底上哪儿去了?”
她又走近了一些,几乎到了伸手可及的距离,脸还是被连衣帽中的黑暗笼罩着。
他突然感到一阵寒意,从后颈直传下背脊。克罗兹想起他祖母摩伊若曾经描述过,有个透明的骷髅脸就藏在女妖的黑色连衣帽里。于是他把提灯举在他们两人之间。
这位年轻女人的脸是人而不是女巫,她黑色的眼睛大大睁着,反射着光,脸上没有表情。克罗兹想起他从来没看过她脸上有表情,或许只能勉强说看得出她有些好奇吧。即使是他们开枪射死可能是她的丈夫、兄弟、父亲的人,让她亲眼看着那人被自己的血噎死时,她也是毫无表情。
“难怪船员们会认为你是带来厄运的女巫。”克罗兹说。在船上,在船员面前,他总是对这位爱斯基摩女巫很客气,而且照规定行事,但是现在他既不在船上,也不在船员面前。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他和这可恶的女人同时远离他们的船。而他非常冷,也非常累。
沉默女士盯着他,接着伸出一只戴着连指手套的手。克罗兹把提灯放低一些,看到她要拿一样东西给他,一个柔软的灰色物,像是已经去掉了内脏与鱼骨、只剩皮肉的一条鱼。
那是一条船员的毛袜。
克罗兹接过来,用手去感觉在袜子脚尖部位的一团东西,当下确定那是人脚的某个部位,很可能是大脚趾及其他脚趾,还带着血,而且是温热的。
克罗兹到过法国,认识一些派驻过印度的人,他听过狼人及虎人的故事。在范迪门陆块,也就是他认识苏菲·克瑞寇的地方,苏菲告诉他一些当地传说。有些土著可以变成怪兽,他们被称为“塔斯马尼亚恶魔”,这种生物能把人的手脚直接扯下来。
克罗兹摇了摇毛袜,看着沉默女士的眼睛。她的眼睛就和“恐怖”号的船员在冰原里挖的洞一样黑,船上的死人就是被从这些洞投入海中,这些洞最终又会封冻起来。
那是一团冰,不是脚。但是袜子本身并没有被冻硬。毛袜待在零下六十华氏度的户外还不是很久。合理的猜测是,这女人身上带着这只毛袜从船上过来,但克罗兹却不认为是如此。
“史特朗呢?”船长问,“伊凡斯呢?”
沉默对这些名字没有反应。
克罗兹叹了口气,把毛袜塞进外衣的口袋里,然后拾起船矛。“我们现在离‘幽冥’号比‘恐怖’号还近。”他说,“你现在只能跟我一起走了。”
克罗兹转身背向她,再次感到一阵寒意从后颈直传下背脊。在愈来愈强的风势中,他脚下嘎吱作响,朝着“幽冥”号的轮廓走去。一分钟后,他听见后方传来她踩在冰上的轻柔脚步声。
他们攀爬过最后一道冰脊,克罗兹看到“幽冥”号的灯光比他以前所见到的还亮。这艘船正困在冰中,被怪异地举起,船身倾斜得非常厉害,光是在他看见的左舷侧,帆桁上就悬挂了一打甚至更多提灯。非常浪费灯油。
克罗兹知道,“幽冥”号受损的程度比他的“恐怖”号还严重。除了去年夏天那根长驱动轴——这根轴被设计成可以适时收回,以防被海面下的冰碰坏,但是在七月破冰而行时却没有去注意——被撞弯、螺旋桨也不见了之外,这艘旗舰在过去两个冬天里,受损的程度远比它的姐妹船厉害:在勉强能当避风港的比奇岛海湾里,海里的冰严重扭曲、挤裂、压松了船身的板条,而“幽冥”号受伤害的程度甚于“恐怖”号。
去年夏天,他们疯狂地想要在冰里硬冲出一条路来,让旗舰的舵受到了损伤;因为天气严寒而爆裂的螺丝、铆钉、金属支架的数目,也是约翰爵士的船比较多;用来破冰的船身铁皮层脱落或扭曲的程度,也是“幽冥”号较甚。虽然“恐怖”号也被冰层向上推高,受到挤压,但是皇家海军“幽冥”号的情况更严重,在过去两个月(也就是在第三个冬天),它仿佛处于冰制基座上,整艘船被推起,海冰的压力还同时顺着船首的右舷侧、船中央的底部、船尾的左舷侧,在船身上撞出一道长长的裂痕。
克罗兹知道,约翰·富兰克林爵士的旗舰永远无法航行了。它现在的船长詹姆斯·菲茨詹姆斯和船员也都明白。
在走进船上提灯照亮的区域前,克罗兹躲到一座十英尺高的冰塔后面,把沉默拉到身后。
“喂,船上的人!”他用能让整座造船厂都听得见的声音大吼着。
霰弹枪声轰然响起,离克罗兹五英尺远的一座冰塔应声碎裂成四散的冰屑,反射出提灯的微光。
“停止射击,该死的瞎了眼睛,你他妈的笨蛋,蠢货白痴!”克罗兹咆哮着。
某个军官从脑袋进了屎的白痴守卫手上夺下霰弹枪时,“幽冥”号上起了一阵骚动。
“没事了。”克罗兹对畏缩的爱斯基摩女孩说,“我们现在可以走了。”
他停下脚步,不只是因为沉默女士没有跟他走进光里。这时他可以借着反射的光看见她的脸,她正在微笑。她那两片从来没移动过的丰润嘴唇正轻微地弯起,微笑。好像她明白,而且很喜欢他刚才那场暴怒。
但是,在克罗兹能确认她真的在微笑之前,沉默又回到杂乱的冰堆阴影里,消失了踪迹。
克罗兹摇了摇头。如果这个疯女人想被冻僵,就由她去吧。他有事要和菲茨詹姆斯船长讨论,随后还要在黑暗中走一段漫长的路回到自己船上,然后才能躺下来睡觉。
疲累的他这才发现,至少在过去半小时内,他完全没感觉到自己的脚的存在。他蹒跚的脚步踩在肮脏的冰雪坡道上,朝着已故约翰爵士残败不堪的旗舰甲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