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厄文
北纬六十九度三十七分四十二秒,西经九十八度四十分五十八秒
一八四八年四月二十四日
有十个爱斯基摩人站在那里:六个男人年龄不能确定,一个老人没有牙齿,一个男孩,还有两个女人。其中一个女人年纪不小,嘴巴凹陷,脸上布满皱纹;另一个女人非常年轻。或许,厄文想,她们是母女。
男人们都很矮。最高那个人的头顶才勉强和身材高大的中尉下巴一样高。有两个男人的连衣帽没戴上,露出黑色的乱发和圆圆的脸,其他男人的脸则是藏在连衣帽里,从连衣帽的深处看着他。有几个人的脸被华丽的白色兽毛遮掩住,厄文认为那是北极狐的毛皮。其他人的连衣帽褶领毛色较暗、毛也较粗,厄文猜想那是狼獾的毛皮。
男孩以外的男人都带着武器,不是鱼叉就是短矛,短矛的矛尖由骨头或石头制成。厄文靠近他们,并且摊开空无一物的双手,就没有任何人再举起矛或把矛尖指向他。厄文猜那些爱斯基摩人是猎人,他们自在地站着,双脚张开,手拿武器,把男孩带在身边的老男人则负责拉住雪橇。有六只狗被系在一部小雪橇上,即使是“恐怖”号最小的折叠式雪橇也比那部小雪橇大。狗吠叫、咆哮,龇牙咧嘴,直到老男人用手上有刻纹的棍子打它们,它们才不再叫闹。
厄文一面盘算如何和这些奇怪的人沟通,一面惊讶地打量他们的衣着。这些人的毛皮外衣比沉默女士或她已故男伴的外衣还要短,颜色也较暗,不过同样是毛茸茸。厄文认为那暗色的兽毛或毛皮可能来自驯鹿或北极狐,及膝的白裤则肯定是白熊的毛皮。其中几个人穿的毛长靴看起来是用驯鹿皮制成的,其他人的比较光滑柔顺,是海豹皮,还是把驯鹿皮内外对翻?
连指手套看起来是用海豹皮做的,感觉上比厄文的还来得温暖及柔软。
中尉看着那六个年轻男人,想知道谁是带头,却看不太出来。除了老男人和男孩外,只有一个男人看起来比较特别。他是两个把连衣帽翻开、年纪略大的男人之一。他戴着一条由白色驯鹿毛制成的复杂头带,带子不宽,上面悬挂着许多古怪东西。他的脖子上还挂着一个小袋子之类的东西。不过,它和沉默女士戴的简单护身符不太一样。
沉默,我多么希望你在这里,厄文想。
“各位好。”他说,他戴着连指手套,用拇指碰触自己的胸膛,“我是皇家海军‘恐怖’号的第三中尉约翰·厄文。”
这些人开始叽里咕噜地谈论起来。厄文听到类似“卡布罗那”“夸未克”和“米阿果托”的声音,但那是什么意思,他完全没有概念。
连衣帽翻开、戴着头带及颈袋、年纪略大的男人指着厄文说:“皮菲撒克!”
其他几个年轻一点的男人听了摇摇头。如果那是个负面的词,厄文希望其他人会拒绝。
“约翰·厄文。”他说,再次用手轻触胸膛。
“西珊尤阿?”他对面的人说,“苏因尼!”
厄文只能点头。他再次用手轻触胸膛。“厄文。”他指着另一个人的胸膛,露出询问的表情。
那个人只是从连衣帽边缘的一圈长毛中间盯着厄文看。中尉相当气馁,指着被雪橇边的老人拉住而且用棍子猛打、还在狂吠的领队狗。
“狗。”厄文说,“狗。”
最靠近厄文的爱斯基摩人笑着。“克伊米克。”他清楚地说,手也指着那只狗。“图诺克。”那个人摇摇头,咯咯地笑。
虽然身体快冻僵了,厄文还是突然感觉到一阵温热。终于有一点进展了。拉雪橇的那只毛茸茸的狗,爱斯基摩话叫作克伊米克或图诺克,或者两者都是。
“雪橇。”他指着他们的小雪橇,语气坚定地说。
十个爱斯基摩人盯着他看。年轻女人将她的连指手套举在脸前。老女人的下巴松垂,厄文看见她的嘴里只有一颗牙齿。
“雪橇。”他又说了一次。
前面的六个人彼此对望。终于,一直与厄文对话的那个人说:“卡马提?”厄文很高兴地点头,虽然他完全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开始交谈了。在他看来,那个人刚刚有可能是在问他想不想被鱼叉攻击。然而,这位资浅的中尉只能继续露齿微笑。除了那男孩、持续打狗的老人,与戴着颈袋与头带、连衣帽翻开、年纪看起来比其他人大些的男人之外,大多数的男人都对他报以微笑。
“你们会讲英语吗?”厄文问,随即发现问得太晚了。
爱斯基摩人看着他,时而露齿笑、时而皱着眉,保持静默。
厄文继续用他学生时期学过的法语与差劲的德语问同一个问题。
爱斯基摩人继续微笑、皱眉、静默。
厄文弯腰蹲了下来,靠近他的六个人也蹲了下来。他们并没坐到冰冷的沙砾地上,即使旁边就有一块岩石或较大颗的石头,他们也不会坐上去。在冰寒之地这么久了,厄文已经很了解状况。
他还是想知道一些名字。
“厄文。”他说,再次轻触胸膛。他指着最靠近他的人。
“伊努克。”那个人碰触自己的胸膛说。他口中的白牙齿一闪,就把连指手套咬掉。然后他伸出右手,最小的两根手指不见了。“提克夸。”他又露齿笑。
“很高兴认识你,伊努克先生,”厄文说,“或是,提克夸先生。非常高兴认识你。”
他现在知道任何有效沟通都需要透过肢体语言,于是指着西北方他来时走的路。“我有很多朋友。”他自信地说,好像能让他在这群未开化的人当中安全一点,“有两艘很大的船。两艘……船。”
大部分的爱斯基摩人都朝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伊努克先生微微皱着眉头。“纳努克。”他轻声说,接着又摇摇头,似乎在更正。“托拿苏克。”其他人听到这个字后,都把目光移向别处或把头低下来,似乎带着敬意或畏惧。中尉知道,他们绝对不是因为想到两艘船或一群白人而有这种反应。
厄文舔了舔他在流血的嘴唇。较好的方法是跟这些人做生意,而不是跟他们长谈。避免惊动他们,他缓慢伸手到皮制肩袋里,摸摸看有没有什么食物或廉价珠宝可以当成礼物送给他们。
没有任何东西。他已经把带来要在今天吃的腌猪肉与过期饼干吃掉了。至于闪亮而且有意思的东西……
袋子里只有几件破旧的毛衣、两只多带的臭袜子,以及他在户外大便后可以使用的一条用完即丢的破布。现在厄文非常后悔把那条宝贵的东方丝巾送给沉默女士,不论这姑娘现在在哪里。他们到恐怖营后的第二天,她就溜走了,到现在都还没人见到她。他想这几个原住民一定会喜欢那条红绿相间的丝巾。
接着,他冰冷的手指碰到了铜制望远镜的圆弧。
厄文的心跳加剧,他感觉心在绞痛。这只望远镜可说是他最珍惜的物品,是他伯父送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他拿到后不久,这个好人就心脏病突发过世了。
他虚弱地对几个带着期待的爱斯基摩人笑,慢慢地从袋子中把仪器拿出来。他看得出,那几个棕脸男人将他们手中的短矛和鱼叉握得更紧了。
十分钟后,厄文让一个家庭、一个家族或一个部落的爱斯基摩人围在他身边,好像一群学生围着他们特别喜爱的老师。每一个人,连绑着头带、挂着颈袋、配着皮带、带着怀疑斜眼看人、年纪稍大的男人,也跟大家轮流用望远镜看东西。两个女人也是如此。厄文让伊努克·提克夸先生,也就是和他一样刚成为亲善大使的男人,把铜制仪器传给咯咯笑的年轻女人与老女人。一直拉住雪橇的老人也走过来看,并且发出惊叹。女人们开始唱着:
艾——耶伊——亚伊——亚——那
耶——希——耶——耶——伊——亚恩——也——亚——夸那
艾——耶——伊——亚伊——亚那
这群人用望远镜互看对方,看到对方的大脸后,再吓得倒退好几步并且大笑。他们很快就学会调整焦距,开始看远方的岩石、云朵及山脊线。厄文让他们知道望远镜也可以反转过来看,把人和东西都变得很小,整个小山谷回响着他们的笑与惊呼声。
他用手势及肢体语言让他们知道,那是赠送他们的礼物。他终于不再坚持要先把望远镜拿回来,再正式送到伊努克·提克夸先生手中。
笑声停了下来,他们用严肃的表情看着他。有一分钟之久,厄文在想他是不是犯了什么禁忌,无意间冒犯了他们,接着他有个很强的直觉,他给了一个外交协议上的难题:他送给他们一份很棒的礼物,他们却没有东西可以回报。
伊努克·提克夸和几个猎人商量了一阵子,然后转身面向厄文,开始做出意思非常清楚的手势:他把手举到嘴巴旁边,接着揉他的肚子。
一开始厄文还紧张地以为和他沟通的人是在跟他要食物,而他却一点食物也没有。他试着告诉他们他并没有食物时,爱斯基摩人却摇头,然后重复刚才的手势。厄文这才突然明白,他们是在问他肚子饿不饿。
一阵疾风或一时之间的完全放松,让厄文的眼睛充满眼泪。他重复对方的动作,然后猛点头。伊努克·提克夸的手搭在他冰冷的油布外衣肩部,领他回到雪橇。他们的雪橇是怎么说来着?厄文想。“卡马提?”他终于想起,然后大声说了出来。
“伊!”提克夸先生大声赞许。他把几只咆哮的狗踢开,将雪橇上的一张厚毛皮翻开。卡马提上面放了一堆又一堆冷冻及新鲜的肉与鱼。
招待他的主人指着面前各种佳肴。伊努克·提克夸指着鱼,用大人教小孩儿时缓慢、有耐心的语气说“伊夸路”。他指着一块块海豹肉与脂肪,说“拿苏克”,指着大块、冻得较硬、颜色也较暗的肉说“乌明麦”。
厄文点头。他觉得很不好意思,嘴里这时突然全是口水。他不确定他们只是让他参观他们收藏的食物,还是可以从其中选一样。他不太有自信地指着海豹肉。
“伊!”提克夸先生又说了一次。他拿起一块柔软的肉与脂肪,伸手到他的短毛皮大衣里面,从腰带上抽出一把锐利的骨制刀,割了一片给厄文,也割一片给自己。他先把厄文那一片交给厄文,然后才开始切自己的肉片。
站在旁边的老女人发出了哭号声。“卡东嘎!”她大叫。她发现没有人理她后,又大叫一次“卡东嘎”。
提克夸先生对厄文做了个鬼脸,就是女人当着男人们的面要东西时,男人之间会表现出的不以为然的表情,然后说:“欧松古沃!”但是他还是割下一条海豹脂肪,像丢给狗那样丢给她。
没有牙齿的老太婆笑了出来,开始用牙龈吃起脂肪来。
很快地,一整群人就聚在小雪橇四周,每个人都抽出刀子,开始割肉与吃肉。
“艾帕林吉亚克坡。”提克夸先生说。他指着老女人并且大笑。猎人、老男人、男孩都跟着笑,除了戴着头带和颈袋、年纪较大的男人之外。
厄文也笑开了,虽然他不知道大家在笑什么。
戴头带、年纪稍大的男人指着厄文说:“夸未克……苏因尼!康克那图里欧坡!”
厄文不需要人家翻译就知道,不管这个人在说什么,都不是赞美或和善的话。提克夸先生和其他男人都边吃边摇头。
每个人,包括年轻女人在内,都是照两个多月前沉默女士在雪屋时那样,用刀把海豹的皮、肉与皮下脂肪直接往嘴里切,锐利的刀锋距离他们油腻腻的嘴唇或舌头不到一根头发宽。
厄文也尽他所能用这种方法切,但是他的刀子比较钝,所以切得不顺利。但是他没像第一次和沉默在一起时切到自己的鼻子。这群人一团和气,静静地吃东西,偶尔传出音量刻意压低的打嗝声与放屁声。这些人偶尔会喝装在皮袋或兽皮里的饮料,厄文也已经把他随身携带以防结冻的水壶拿出来了。
“吉——那——欧——未?”伊努克·提克夸突然说。他拍着自己的胸部。“提克夸。”年轻人再次脱下他的连指手套,露出仅剩的两根手指。
“厄文。”中尉说。他也再次拍着自己的胸膛。
“尔——温。”爱斯基摩人重复。
厄文手拿着皮下脂肪,露出微笑。他指着他的新朋友:“伊努克·提克夸,伊?”
爱斯基摩人摇摇头:“阿——卡。”接着他伸出手臂在空中划了一圈,把所有爱斯基摩人和他都包括在内。“伊努克。”他语气坚定地说。接着他举起有断指的手,藏起拇指,然后扭动剩下的两根手指说:“提克夸。”
厄文的解读是,“伊努克”不是哪个人的名字,而是指这十个爱斯基摩人全部,或许是他们的部落名,或是种族名,或是氏族名。他猜“提克夸”不是姓氏,而这位对谈者的全名,意思很可能就是“二指。”
“提克夸。”厄文说,一面继续切割并且嚼着皮下脂肪,一面试着让自己的发音正确。虽然肉及油脂已经放了很久,味道很重,而且又是生的,但他毫不介意,他的身体此刻最需要这些。“提克夸。”他又说了一次。
接下来,这群蹲在一起切着肉、嚼着肉的人开始了一段自我介绍。提克夸带头开始介绍与解释,如果名字有意义的话,他会透过表演来解释,接着由其他男人把自己名字的意义表演出来。厄文觉得这就像在玩一场好玩的儿童游戏。
“塔里瑞克图。”提克夸慢慢地说,同时把他旁边那个圆桶胸的年轻男人推向前。二指抓住他那位同伴的上臂用力捏下去,让他发出哎呀咿的声音,然后弯起自己上臂和那个人粗厚的二头肌较量。
“塔里瑞克图。”厄文跟着念一次,心想这名字大概是“肌肉男”或“粗臂膀”之类的意思。
下一个矮一点的男人名叫图鲁卡。提克夸把这个人毛皮外衣的连衣帽往后拉,指着他那头黑发,然后模仿鸟在飞的样子,并且用手发出翅膀拍打声。
“图鲁卡。”厄文跟着念,然后礼貌性地向那男人点头,嘴里继续嚼着肉。他在想这名字大概是指乌鸦。
第四个男人用拇指指着自己的胸部,用咕哝声说“阿玛路克”,然后仰头号叫。
“阿玛路克。”厄文重复并点点头。“狼。”他大声说。
第五个猎人,比较年轻但举止严肃的人,被提克夸介绍成伊图苏。这个人用深陷在眼窝里的黑眼珠盯着厄文,没说话也没任何动作。厄文礼貌性地点头,继续嚼着他的皮下脂肪。
提克夸接着介绍绑着头带、挂着颈袋、年纪稍长的男人,他的名字是艾西犹克。但是这个人既不眨眼,也不理会这次介绍。显然他不喜欢或不相信第三中尉约翰·厄文。
“很高兴认识你,艾西犹克先生。”厄文说。
“阿法库。”提克夸轻声说,头朝这个绑着头带、没有微笑、年纪较大的人点了一下。
某种巫师?厄文想。中尉认为,只要艾西犹克的敌意仅止于无言的怀疑,事情就不至于太糟。
提克夸向年轻中尉介绍雪橇旁边的老人,他名叫库林姆阿鸠。接着提克夸指着还在吠叫的狗,然后两手靠在一起做出“很小、不值一提”的手势,并且大笑。
接着,这位还在笑的对谈者指着一个害羞、看起来大约十或十一岁的男孩,然后再指着自己的胸膛,说“伊尔尼克”,之后又补上“卡裘瑞恩古”。
厄文猜伊尔尼克可能是“儿子”或“弟弟”的意思。也许是前者,他想。厄文带着敬意对他点点头,就像对待猎人一样。
提克夸把老女人推向前。她的名字听起来是挪雅,提克夸再次做了一次鸟在飞的动作。厄文尽他所能地念这名字,爱斯基摩人有个声门音他发不出来,然后点头表示敬意。他心想挪雅是一只北极燕鸥、海鸥或是更罕见的鸟类。
老女人咯咯地笑,把更多海豹脂肪塞进嘴里。
提克夸用手臂环抱住年轻女人,她其实还是个女孩,然后说:“夸马尼。”接着这个猎人露齿微笑,说:“阿目库!”
女孩笑着在他的环抱中扭动身体,大家也跟着哈哈大笑,可能是巫师的那个人例外。
“阿目库?”厄文试探性地说,大伙笑得更大声了。图鲁卡和阿玛路克两人笑到把嘴里的脂肪都吐出来了。
“夸马尼……阿目库!”提克夸说着做了一个什么人都能看懂的手势:他将两手对准自己的胸部,张开手指做抓捏动作。为了确定厄文明白自己的意思,这个猎人再次抓住扭动的女人,然后很快地把她身上的暗色短毛皮衣向上翻开。厄文想,她肯定是他的妻子。
女孩在兽皮下面没有穿任何衣服,她的胸部非常大,说实在的,对她这么年轻的女人来说,那算是非常非常大。
约翰·厄文觉得自己从额顶直到胸部都在发烫。他把目光往下移到他正在吃的皮下脂肪。他敢跟人赌五十块钱,阿目库在爱斯基摩语里的意思相当于“大胸脯”。
围绕着他的男人大声笑闹。克伊米克——木制卡马提周遭的几只长得像狼的雪橇狗——边咆哮边跳跃,将拴绳绷得很紧。雪橇后面的老人库林姆阿鸠已经笑到跌在冰上和雪上了。
突然间,正在玩弄望远镜的阿玛路克——野狼?——指指厄文刚刚下到这片山谷的光秃丘脊,语气急促地发出类似“塔库法……卡布罗那——库裘提那”的声音。
这群人马上安静下来。
长得像狼的狗放声狂吠。
厄文从蹲伏的地方站了起来,用手遮住阳光往那方向看。他并不想把望远镜要回来。在丘脊上方有个穿着大外套的人影轮廓正快速地移动。
太棒了,厄文想。在吃海豹脂肪及自我介绍的时候,他就一直在想要如何让提克夸及其他人和他一起回恐怖营。他怕自己无法光靠手势和动作就说服八个爱斯基摩男人、两个爱斯基摩女人和他们的狗及雪橇,一起跟他走三个小时的路回到岸边,所以他原本在想要怎么样才能只带提克夸和他一起走。
可以确定的是,中尉不会让这些原住民轻易回到他们的村落。克罗兹船长明天就会来恐怖营,而根据他与船长几次交谈的印象,与当地原住民接触正是这位疲累、为诸事烦恼的船长最期盼的事。北方的部落,就是罗斯说的北方高地族,很少是好战的。某天夜里克罗兹告诉他的第三中尉。如果我们往南走时发现他们的村落,他们有可能会好好喂饱我们,让我们有足够的体力逆流走到大奴湖。至少,他们可以教我们如何在冰上存活。
现在,托马斯·法尔和其他人已经沿着他在雪地上留的足迹,到山谷来找他了。在冰山脊线的人形现在又翻越丘脊回到另一面去,暂时消失在视线外。看来他是想让自己从看到十个陌生人的惊吓情绪中平复过来,不过也有可能只是不想将这些人吓跑。但是厄文已经瞥见那个黑色身影的威尔斯假发、保暖巾以及被风吹动的大外套,他知道他的问题解决了。
如果他无法说服提克夸与其他人和他们一起回去,那个年纪稍大的巫师艾西犹克可能很难说服,厄文和他那组人可以和爱斯基摩人先留在山谷里,借着交谈及利用几个人背包里的礼物,让这些人继续待下,这时他可以派遣跑得最快的船员冲回岸边,把菲茨詹姆斯船长和更多人带过来。
我不能让他们离开,这些爱斯基摩人可能是我们一切问题的解答。他们可能就是我们的救赎。
厄文觉得心脏正猛烈地撞击他的肋骨。
“没事。”他用最沉稳、最有自信的语调对提克夸及其他人说,“那只是我的朋友。几个朋友,好人,他们不会伤害你们。我们只带了一把毛瑟枪,而且我们不会把枪带来这里。没事,那只是我的几个朋友,你们会很高兴认识他们。”
厄文知道他所说的话他们一个字也听不懂,但是他还是继续用轻柔、安慰的语气说着,好像他在布里斯托家中的马槽里安抚一匹受惊的小马。
几个猎人已经从雪地上拔起他们的短矛或鱼叉,不经意地拿在手上。不过阿玛路克、图鲁卡、塔里瑞克图、伊图苏、男孩卡裘瑞恩古、老人库林姆阿鸠,甚至皱眉的巫师艾西犹克也一样,都看着提克夸想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两个女人也不再嚼海豹脂肪,很快地躲到那排男人后面。
提克夸看着厄文。年轻中尉觉得这个爱斯基摩人的眼睛突然间变得非常暗、非常像异族人。他似乎在等厄文给他解释。“卡特——西特?”他轻声问。
厄文张开手掌,做出安抚的手势,尽可能露出轻松的笑容。“只是朋友,”他说,口气和提克夸的一样轻柔,“一些朋友。”
中尉抬头望着丘脊的棱线。蓝空下还是空无一物。他很怕来找他的人看到山谷中这群人后有了警觉,甚至已经掉头走了。厄文不知道他还要在这里等多久……他还能安抚提克夸与他的同伴们多久,让他们不要逃走。
他深深吸了口气,知道他该上去找那个人,叫他回来,告诉他这里发生的事,然后叫他尽快把法尔和其他人带来。厄文不能再等了。
“请你们留在这里。”厄文说。他把皮制背包放在提克夸旁边的雪地上,想让他们知道他还会回来。“请在这里等一下,我马上就回来。我甚至不会离开你们的视线。请别走开。”他发现他现在做的手势和他叫狗坐下的手势非常类似。
提克夸并没有坐下,也没有回答他,厄文慢慢后退离开时,他还是站在原地。
“我马上就回来。”中尉大声说。他转过身,快跑着冲上有点陡的斜坡与冰地,上到丘脊顶端的黑暗沙砾地。
他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到脊顶后马上转身往下看。
十个人影、吠叫的狗以及雪橇还是待在原处。
厄文向他们挥手,做手势告诉他们他很快就会回来,然后很快翻过丘脊,准备对任何一个正在撤退的水手大叫。
厄文越过丘脊朝东北方走了约二十英尺,看到某个东西而停了下来。
一块巨大石头上高高地堆了一些脱下的衣服,一个全身赤裸(除了靴子外)的小矮人在旁边跳舞。
爱尔兰矮妖精,厄文想,他记起克罗兹说过的一些故事。厄文无法理解怎么会出现这样的图像。今天他看到了许多怪异的景象。
他走近一点才发现那不是爱尔兰矮妖精在跳舞,而是副船缝填塞匠。他在跳舞并且利用单脚趾尖旋转时,嘴里还哼着水手们喜欢唱的小曲。厄文很难不去注意这个矮小的人像蛆一样白的皮肤、一根根清晰的肋骨、皮肤上处处可见的鸡皮疙瘩、已经割掉包皮的生殖器,以及在他趾尖旋转时两片异常苍白的屁股。
厄文走向他,难以置信地摇着头,一点也笑不出来,不过他的心还是因为发现提克夸等人而激动得怦怦跳。厄文说:“希吉先生,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希吉停下趾尖旋转动作。他举起一根干瘦的手指放在嘴唇上,好像要对中尉发出嘘声。接着他向厄文鞠了个躬,然后弯腰去拿放在石头上的那堆外套与衣服,毫不在意让厄文看见他的光屁股。
这个人疯了,厄文心想。我不能让提克夸等人看见他这模样。他不知道有没有办法让这矮小子神志清醒点,叫他当信差去把法尔等人尽快带过来。厄文有几张纸以及一截可以写字的石墨,但是它们放在山谷里的背包里。
“看这里,希吉先生……”他严肃地说。
副船缝填塞匠的一只手完全伸开,再次快速地摆动及转身,以至于在前一两秒钟内,厄文认为他又要开始跳舞了。
但是,他伸直的手里拿着一把锐利的船刀。
厄文感到喉咙一阵刺痛。他想再说话,却发现说不出话。他用两手摸喉咙,然后低头看。
血像小瀑布一样洒在厄文的手上,流到他的胸部,再滴到他的皮靴上。
希吉再次恶狠狠地甩动刀子,划出一个大圆弧。
这次攻击重创中尉的气管。他跪倒在地,举起右手指着希吉,视野突然间变成狭窄的黑暗隧道。约翰·厄文吃惊到根本没时间愤怒。
希吉又向前走一步,仍然是全身赤裸。接着他蹲了下来,双膝弯成锐角、大腿与肌腱消瘦如柴,像极了苍白、骨感的地底矮人。但是厄文已经侧躺在冰冷的沙砾地上,吐出的血量难以想象。在科尼利厄斯·希吉剥开中尉的衣服,开始用刀子猛刺之前,他已经断气了。
38 克罗兹
北纬六十九度三十七分四十二秒,西经九十八度四十一分
一八四八年四月二十五日
克罗兹到达恐怖营后,手下船员全都倒进帐篷里,像死人一样睡大觉,但是四月二十四日那天晚上,克罗兹却整夜没睡。
他先进到医护帐篷里,那是为了让古德瑟医生能验尸并为尸体做埋葬准备而特别搭建的。厄文中尉的尸体被放在一架从野蛮人征收来的雪橇上,经过长途运送回来后,他已经全身惨白、冻成硬块,而且不成人样。喉咙有个被割开的伤口,深到从正面就可以看到他脊椎的白骨,他的头就像铰链松掉一样向后仰,除此之外,这个年轻人还被阉割,并且掏出内脏。
克罗兹进入帐篷时,古德瑟还没睡,正忙着处理尸体。船医仔细检查从尸体中取出的器官,用尖锐的工具戳它们。他抬头看着克罗兹,给了他怪异、多虑甚至是带着罪恶感的一瞥。克罗兹站在尸体旁边,两个人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说半句话。最后克罗兹把垂在约翰·厄文前额上的一绺金发拨回去。那绺头发原本几乎要碰到厄文两颗睁开、有些浑浊但还直视前方的蓝色眼睛。
“整理好他的尸体,准备在明天中午下葬。”克罗兹说。
“是,长官。”
克罗兹回到他的帐篷里,菲茨詹姆斯已经在等他了。
几个礼拜前,克罗兹的侍从,三十岁的托马斯·乔帕森负责监督船员们将“船长帐篷”放到雪橇上运送到恐怖营。乔帕森不只要人缝制了一个两倍大的帐篷——船长心里想的只是一个普通大小的荷兰帐篷——还叫船员们把一张超大的床、会议室里的几张实心橡木与桃花心木椅子,还有原本属于约翰爵士的华丽书桌运送过来,克罗兹曾经因而勃然大怒。
现在克罗兹很庆幸他有这些家具。他将很重的书桌放在帐篷入口及他的私人睡卧区之间,桌子后面放两张椅子,前面没放椅子。从高大帐篷的顶端垂挂下来的提灯,将桌前的空间照得明亮刺眼,不过菲茨詹姆斯与克罗兹坐的区域还是在半暗状态。整个空间感觉很像军事法庭的审讯室。
不过,这正是弗朗西斯·克罗兹想要的。
“您应该去睡觉,克罗兹船长。”菲茨詹姆斯说。
克罗兹看着这位年轻船长。其实他看起来已经不再年轻了,菲茨詹姆斯就像一具行尸走肉,皮肤苍白到几乎变成透明,脸上布满胡须及从毛囊流出的干血,脸颊凹陷,眼睛也深陷在眼眶里。克罗兹自己已经好几天没照镜子,也不愿去照挂在帐篷后方的镜子,不过他很希望自己看起来还不至于像眼前这位皇家海军昔日的神童这么狼狈。
“你也需要睡眠。”克罗兹说,“我可以自己来审问。”
菲茨詹姆斯疲倦地摇头。“我问过他们了,当然,”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不过我还没到事发现场去看过,也还没真正审问他们。我知道你想亲自处理。”
克罗兹点头:“明天天一亮,我就想到现场去。”
“那大约要顶着寒冷朝东南方走两小时。”菲茨詹姆斯说。
克罗兹再次点头。
菲茨詹姆斯把他的帽子脱下,用不太干净的手指把油滑的长发往后梳。他们已经开始使用几座从小船上拆下来的火炉,将冰融化成水让大家喝,并且留一点给想刮胡子的军官使用。至于洗澡,门儿都没有。菲茨詹姆斯面露微笑。
“副船缝填塞匠希吉问我,在轮到他报告之前,他可不可以先睡个觉。”
“该死的副船缝填塞匠希吉最好跟我们一样醒着。”克罗兹说。
菲茨詹姆斯轻声说:“我也差不多是这样告诉他。我派他值班担任守卫。寒冷的天气应该会让他睡不着。”
“或者把他冻死。”克罗兹说,语调似乎暗示这还不是最糟的事。克罗兹对站在帐篷外担任守卫的二兵达利大喊:“叫妥兹中士进来。”
所有人都因为粮食配额只有正常时的三分之一而感到饥饿,这位高大、没什么大脑的陆战队队员身上的肉却还很多。克罗兹进行讯问时,他一直保持立正姿势,只是手上没握着毛瑟枪。
“你对今天发生的事有什么看法,中士?”
“非常棒,长官。”
“棒?”克罗兹想起第三中尉厄文的喉咙与身体的惨状,尸体就躺在克罗兹帐篷正后方的验尸帐篷里。
“是,长官。那场攻击,长官。和钟表的运作一样精准,非常精准。我们顺着那座大山丘向下走,长官,毛瑟枪、步枪及霰弹枪指着正前方,好像我们从没受过这世界的严酷击打,那几个野蛮人就看着我们走下去。在距离他们不到二十码时,我们才开火,在他们毫无章法的作战阵势中大开杀戒,长官,我可以跟您保证。大开杀戒。”
“他们摆出什么阵势,中士?”
“嗯,没有,长官,不像您提到《圣经》中所说的阵势,长官。比较像是一群人站在一起,就像野蛮人那样,长官。”
“然后你们齐发的子弹就把他们全射倒了?”
“哦,是的,长官。在那样的距离,连霰弹枪的威力也很惊人。那一幕真的相当壮观,长官。”
“好像在盛雨水的桶子里射鱼?”
“是的,长官。”妥兹说,他红润的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他们有没有任何抵抗,中士?”
“抵抗?应该算没有吧。没有什么您可以称为抵抗的动作,长官。”
“不过他们带了刀子、短矛和鱼叉。”
“哦,是的,长官。这些不信神的野蛮人中,有几个人射出手上的鱼叉,另一个丢出短矛,但是这些人已然被射伤了,所以射出的东西没有杀伤力。只有撒米·魁斯比这小子的腿被刺伤,不过他马上用霰弹枪把射伤他的野蛮人送去地狱,长官。直接下地狱。”
“但是有两个爱斯基摩人逃走了。”克罗兹说。
妥兹皱了皱眉头:“是的,长官,我为这件事向您道歉。那时候一团混乱,长官。我们开枪射那几只疯狗时,两个已经倒下去的人又爬了起来,长官。”
“你们为什么要射他们的狗,中士?”这次是菲茨詹姆斯在问。
妥兹看起来有点吃惊:“为什么?它们对着我们乱吠及咆哮,并且扑向我们,船长。它们比较像狼而不是狗。”
“你有没有想过,中士,它们可能对我们有用。”菲茨詹姆斯问。
“是的,长官,可以当肉吃。”
克罗兹说:“你说一下那两个脱逃的爱斯基摩人长什么样子。”
“一个矮小的人,船长。法尔先生说,他认为那可能是个女人,或一个女孩。她的连衣帽上有血,但是显然没有死。”
“的确是!”克罗兹冷冷地说,“另一个逃走的人呢?”
妥兹耸了耸肩:“我只知道是个绑着头带的矮小的人,长官。他跌倒在雪橇后面,我们以为他死了。可是我们忙着射狗时,他就爬起来和那女孩一起跑走了。”
“你们有没有去追他们?”
“追他们,长官?哦,是的,当然。他妈的我们……我们使尽力气去追,长官。而且我们沿路装填弹药,并且开枪。我认为我又射中了那个爱斯基摩小贱货,但是她的速度一点儿也没慢下来,长官。他们后来离我们太远了。不过他们短时间内不敢再回来这里,长官。这点我们可以保证。”
“他们的朋友呢?”克罗兹冷冷地问。
“您的意思是什么,长官?”妥兹再次露齿微笑。
“他们的部族、村落、氏族,也就是其他的猎人与战士。这些人是从某个地方来的,他们总不会整个冬天都待在外面的冰上吧。他们现在应该是在回他们村庄的路上,或者已经回到村庄了。你有没有想过其他的爱斯基摩人、每天都猎杀动物的人会因为我们杀了他们八个亲人而怀恨在心,中士?”
妥兹看起来有些迷惑。
克罗兹说:“你可以下去了,中士。请二中尉哈吉森进来。”
哈吉森难过的程度和妥兹自豪的程度可以相比。很显然,这位年轻中尉正因为失去了他在探险队中最要好的朋友而心烦意乱,也因为碰到厄文的侦察队、被带去看厄文的尸体后,为自己下令发动的攻击而感到后悔。
“放轻松点,哈吉森中尉,”克罗兹说,“你需要椅子吗?”
“不需要,长官。”
“请告诉我们,你怎么会碰到厄文中尉那队人。菲茨詹姆斯船长给你的命令是到‘恐怖’号的南边去打猎。”
“是,船长。我们早上大部分时间是在打猎。不过,沿岸的雪地上并没有野兔的足迹,长官,而我们也没办法到海冰上,因为岸冰外缘的冰山还是相当高。所以,十点钟左右我们就开始朝内陆走,心想也许那里会有一些驯鹿、北极狐、麝牛或其他动物。”
“但是并没有?”
“没有,长官。不过,我们却在雪地上看到爱斯基摩人软底靴的鞋印,人数大约有十个。此外还有雪橇痕与狗的足迹。”
“所以你们就跟随着足迹朝西北方走回来,没有继续打猎?”
“是的。”
“这是谁的决定,第二中尉哈吉森?是你,还是你的副领队中士妥兹?”
“是我的决定,长官。我是那里唯一的军官,这个决定及其他所有决定都是我做的。”
“包括最后下令攻击爱斯基摩人?”
“是的,长官。我们从可怜的约翰被谋杀而且被掏出内脏……嗯,您知道他们怎么对待他……的那个丘脊上,偷偷观察了他们一分钟。那些野蛮人看起来准备要离开,回头往西南方走。那时我们就决定用武力攻击。”
“你有多少武器,中尉?”
“我那一队带了三把步枪、两把霰弹枪、两杷毛瑟枪,长官。厄文中尉那一队只有一把毛瑟枪。哦,还有一把手枪,那是我们从约翰……从厄文中尉大外套的口袋里拿出来的。”
“爱斯基摩人没有将手枪拿走?”克罗兹问。
哈吉森停顿了片刻,好像他从没想过这件事:“是的,长官。”
“他的个人物品有没有被偷的迹象?”
“是的,长官。希吉先生跟我们说,他看到爱斯基摩人先抢走约翰……厄文中尉的望远镜及背包,然后才在丘脊附近将他杀死。当我们到达丘脊时,我用望远镜看到那些原住民正在丘脊下方的山谷里。我猜他们谋杀厄文,并且……毁尸……后,就逗留在那里搜他的背包,并且轮流把玩他的望远镜。”
“雪地上有他们的脚印吗?”
“什么?长官?”
“爱斯基摩人的脚印……从你们发现厄文中尉尸体的那道光秃丘脊那里,走到他们在翻他东西的地方?”
“呃……是的,长官。我想有,船长。我的意思是,我记得我当时看到一条我以为只是约翰足迹的东西,但是现在想起来,那应该是他们所有人的足迹。他们应该是排成一列爬上丘脊,然后再走下山谷,我想,船长。希吉先生说在那个光秃秃的丘脊上,他们全都围在约翰身边,割断他的喉咙并且……做其他那些事,长官。他还说,并不是所有人都动手……也许那个女人和那男孩没有……不过还有六或七个异教的野蛮人。那些猎人,长官。我是指年轻的男人。”
“那个老人呢?”克罗兹问,“据我所知,你们射杀那些人后,在尸体中发现了一个没有牙齿的老人。”
哈吉森点头:“他还有一颗牙,船长。不过,我不记得希吉先生有没有提到,这个老人也参与杀害了约翰。”
“如果你们真的是跟着爱斯基摩人的脚印向北走,怎么会先遇见法尔先生那一队的人,中尉?”
哈吉森猛点头,好像被问到他很有把握回答的问题而松了一口气:“在厄文中尉被攻击的地点以南一英里左右的地方,我们就把原住民的足迹与雪橇痕给跟丢了。他们一定是向东走,越过几道矮冰脊,那里有些冰雪,但大部分是岩石,长官,您知道的,就是那片结冻的沙砾地。在冰脊的凹谷中,我们并没找到他们的雪橇或狗走过的痕迹,也没看到任何脚印,所以我们继续向北走,就是往他们走的方向走。我们从一个山丘下来后,就看到托马斯,法尔那群人——约翰的侦察队——刚好吃完晚餐。那时希吉先生已经回来报告他一两分钟前目睹的事。而且我猜我们让托马斯和他的手下吓了一跳……他们以为我们是正要来攻击他们的爱斯基摩人。”
“你有没有注意到希吉先生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克罗兹问。
“不一样吗,长官?”
克罗兹沉默地等他回答。
“嗯,”哈吉森继续说,“他发抖得非常厉害,好像中风一样。而且他非常亢奋,声音尖锐到相当刺耳。而且他……嗯,长官……偶尔还会笑,咯咯地笑。不过介于他目睹的事情,不难理解他的反应,不是吗,船长?”
“他看到了什么,乔治?”
“嗯……”哈吉森低头往下看,让自己重新冷静下来,“希吉先生告诉主桅台班长法尔,而法尔转述给我听,说他是要去看厄文中尉有没有发生什么事,而翻越过那个丘脊,却刚好看到这六七个或八个爱斯基摩人在偷厄文中尉的东西,并且用刀刺他及毁尸。希吉先生说——他还是抖得很厉害,长官,显然非常难过——他看到他们把他的生殖器割下来。”
“你自己不久后不是也看到厄文中尉的尸体吗,中尉?”
“是的,长官。那里距离法尔那群人吃晚餐的地方只有二十五分钟的路程。”
“但是,你看到厄文的尸体后并没有开始无法自制地发抖是吧,中尉?不像希吉走了二十五分钟后还在发抖?”
“没有,长官。”哈吉回答,显然不知道克罗兹为什么要问这些,“不过我吐了,长官。”
“你是什么时候决定要攻击爱斯基摩人,并且把他们杀光?”
哈吉森吞咽口水的声音几乎听得见:“在我从丘脊上用望远镜看到他们在搜约翰的背包,并且玩弄他的望远镜之后,长官。就在我们用望远镜看他们,包括法尔先生、中士妥兹和我,发现他们正掉转雪橇准备要离开的时候。”
“你下令不要留活口吗?”
哈吉森再次低头:“没有,长官。我当时没有想太多。我只是一时……气坏了。”
克罗兹没有说话。
“我告诉中士妥兹,我们得问一个爱斯基摩人,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船长。”中尉继续说,“所以我猜,在行动前我想过要留些活口。只是我……太生气了。”
“实际开火的命令是谁下的,中尉?你,中士妥兹,法尔先生,还是别人?”
哈吉森的眼睛快速眨了好几下:“我不记得了,长官。我不确定当时有人真正下命令。我只记得,当我们到达距离他们三十码或不到三十码时,有几个爱斯基摩男人抓起他们的鱼叉、短矛或是其他东西备战,接着我们这一边就开枪了,然后重新装填弹药再开枪。那些原住民到处跑,而女人发出哭号……那个老女人一直哭号,长官,就像您告诉过我们的女妖那样哀号……一种颤抖、频率很高、持续不断的哭号……即使好几颗子弹射在她身上后,她还是继续发出连上帝听了也会胆战心惊的哭号声。接着中士妥兹走上前,站在她旁边,用约翰那把手枪……这一切都发生得非常快,船长。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
“我也没有。”克罗兹说。
菲茨詹姆斯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似乎是在审视自己的内心世界。
“如果我们犯了什么错,两位长官,”哈吉森说,“我愿意负完全的责任。在约……厄文中尉死后,我是这两个小队唯一的军官干部。这一切都是我的责任,长官。”
克罗兹看着他。这位船长可以感觉到自己的目光单调无神。“你是当时唯一在场的军官,不论好或坏,都是你的责任,当时如此,现在也是如此。四个小时后我要带一队人到厄文被谋杀及爱斯基摩人被射杀的现场去。我们会带提灯出发,跟随你们的雪橇痕过去,不过我希望在太阳升起前就到达。参与今天射杀行动的人中,我只想叫你与法尔先生和我们一起去。先去睡一下,然后吃点东西,准备在六钟响时出发。”
“是的,长官。”
“你出去的时候,把副船缝填塞匠希吉叫进来。”
39 古德瑟
北纬六十九度三十七分四十二秒,西经九十八度四十一分
一八四八年四月二十五日
哈利·古德瑟医生的私人日记:
一八四八年四月二十五日礼拜二
我非常喜欢厄文中尉。在我的印象中,他是个温文有礼而且富有同情心的年轻人。我跟他不熟,但是在最艰苦的几个月里,特别是我轮流待在“幽冥”号与“恐怖”号的那几个月,我从没看过他逃避责任或对船员们大声说话,他对他们和我一直都非常温和,很有军官的风度。
我知道克罗兹船长因为失去他而大受打击。他今天早上大约两点多回到营地时,脸色相当苍白,当时我几乎可以用我的专业信誉来打赌,人的脸色不可能比这更白了。但是听到厄文的事后,他的脸色就是如此苍白,连嘴唇也变得比我们这三年来天天看到的冰雪还白。
不过,不管我多么喜欢及尊敬厄文中尉,我还是把朋友情分放在一旁,做身为专业船医的我该做的事。
我把厄文中尉身上残余的衣服脱掉。从背心到长衬衣,他每一层衣服上的纽扣都被扯掉了,沾满血的衣服被冻结成皱纹层起的硬块。我命令助手亨利·罗伊德帮忙清洗厄文中尉的身体。那些水是狄葛先生的助手用两艘船上拿来的煤炭将冰雪融化后得到的水,相当珍贵,但是我们必须用以表达对年轻厄文的敬意。
当然,我不需要使用我惯用的倒Y字开膛法,从髋骨切开到肚脐,再从倒过来的Y字底部一刀向上划到胸骨,因为谋杀厄文中尉的人已经这么做了。
我一面处理尸体,一面做笔记和画草图。我的手指因寒冷而疼痛。他的死因很清楚。厄文中尉的脖子上被野蛮人用光滑的利刃至少割了两道伤口,他因失血过多而死。我怀疑这个倒霉的年轻军官体内连一品脱的血都不剩。
他的喉头和气管都被割断,连颈椎上也有刀痕。
他的腹腔看起来是用短刀在皮肤、肌肉及附近组织上反复锯割而切开的,肠子大多已经被切断并移除。厄文中尉的脾脏与肾脏也被利刃切开。他的肝脏不见了。
中尉的阴茎被截掉而且不见了,只留下一英寸左右的根部在身上。他的阴囊从中间切开,里面的睾丸被挖掉。要割破阴囊、切断副睾并割断包着皮的阴茎,需要用刀刃反复锯割。加害者的刀子很可能到这一刻已经钝了。
厄文中尉的身上还有多处瘀青,许多地方都和坏血病的病情吻合,但是看不见其他严重的伤。值得注意的是,他的手心、手背及手臂上都没有任何反抗时所受的刀伤。
看起来厄文中尉是受到了突袭。他的加害者或加害者们没有给他抵抗的机会,就先把他的喉咙割断了。他们接着再花时间用刀子反复锯割,以便取出他的内脏,并且把他的生殖器割除。
今天稍晚,在为中尉尸体做埋葬准备时,我尽一切可能将他的脖子及喉咙缝起来,并将一些不属于人体,但能自然分解的纤维组织(一件在中尉个人背包里找到的毛衣)放到腹腔里,以免船员们看到穿上军装的尸体时,会觉得他的腹部是空的,甚至是整个凹陷下去的。他的许多身体组织被破坏掉,甚至不见了。我要尽我所能把腹腔缝好。
但是我迟疑了一下,然后决定做一件特别的事。
我把厄文中尉的胃割开。
没有任何验尸上的理由要我这样做。这位年轻中尉的死因已经再清楚不过,他也没有其他疾病或慢性病的状况需要检查,而我们全都或多或少出现了些坏血病症状,也全都在慢慢饿死。
我还是把他的胃打开了。它看起来膨胀得不太寻常。在这么严寒的地方,不论是活菌作用或食物分解,都不至于让它这么大。负责验尸的人员不应该对这种怪异现象视而不见。
他的胃是满的。
就在厄文中尉死前不久,他吃了大量的海豹肉、一些海豹皮,以及许多海豹脂肪。他的消化系统还来不及消化这些食物。
爱斯基摩人在谋杀他之前,先喂饱了他。
也有可能厄文中尉用他的望远镜、背包,以及背包里的几件个人物品,去和爱斯基摩人交换海豹肉和脂肪。
但那是不可能的,因为副船缝填塞匠希吉说,他看到爱斯基摩人谋杀了中尉,而且抢夺他的东西。
法尔先生用来载送尸体回来的爱斯基摩雪橇上面有海豹肉和不少鱼。法尔说,他们把一些其他东西丢掉——篮子、锅子,以及放在海豹肉及鱼上面的一些东西——以便将中尉的尸体更稳当地放在轻雪橇上。“我们要尽可能让厄文中尉躺得舒服。”妥兹是这么说的。
所以那些爱斯基摩人一定是先给他食物,给他时间吃,但不给他时间消化,接着把雪橇重新装好,才残忍地将他杀掉。
以朋友的身份接近,然后再将他杀死并且毁尸。我们能相信世上有哪个种族这么恶劣,这么有敌意,这么野蛮吗?
是什么让原住民的态度突然改变,而且变得暴戾?有没有可能是中尉说了或做了触犯他们神圣禁忌的事?或者他们只是单纯想要抢夺东西?那只铜制望远镜有没有可能是厄文中尉惨死的导火线?
还有一种可能,但是这种可能性实在太可憎、也太不可能了,所以我很不愿意写在这里。
厄文中尉并不是爱斯基摩人杀的。
但是这也说不通。副船缝填塞匠希吉明明就说他看见六到八个原住民攻击中尉。他也看见他们偷了中尉的背包、望远镜及其他东西。不过奇怪的是,他们竟然没发现他的手枪,也没去翻他的另一个口袋。副船缝填塞匠希吉今天还告诉菲茨詹姆斯船长说——他们在讨论的时候我也在场——他,希吉,从远处看着那些野蛮人掏出我们朋友的内脏。
希吉躲起来,看着这一切发生。
天还是一片漆黑而且非常寒冷,但是克罗兹船长二十分钟后就要带几个人走几英里路到中尉被谋杀及爱斯基摩人被枪毙的地点去。有可能那些人的尸体现在还躺在山谷里。
我已经把厄文中尉的尸体缝起来了。虽然我早已累坏了,而且超过二十四个小时没有睡觉,但我会叫罗伊德帮中尉穿上衣服,并且准备今天将要举行的葬礼。也许是上天的安排,厄文已经把他的大礼服放进他的行李包里,从“恐怖”号带过来了。他今天将会穿着它下葬。
我现在就要去问克罗兹船长,我可不可以跟他、利铎中尉、法尔先生和其他人一起到谋杀案现场去。
40 培格勒
北纬六十九度三十七分四十二秒,西经九十八度四十分五十八秒
一八四八年四月二十五日
雾慢慢散开,有个像巨大头颅的东西正从冰冻的地面上升起:灰白色、卷曲着、盘绕着,因表面结了冰而闪闪发亮。
哈利·培格勒正在看着约翰·厄文的内脏。
“就是在这里。”托马斯·法尔说了不需要说的话。
船长要求他也一起到谋杀现场来时,培格勒有点讶异。这位前桅台班长并不是昨天出事的两队人当中的一员。培格勒看了一下被选来参与黎明前调查任务的人:第一中尉爱德华·利铎、托马斯·强森(克罗兹的副水手长,也是他到南极探险时的同船伙伴)、昨天就到过这里的主桅台班长法尔、古德瑟医生、“幽冥”号的维思康提中尉、大副罗伯特·托马斯,以及四个带着武器的陆战队护卫:哈普魁、希里、皮金登与带队的下士皮尔森。
培格勒希望他不是在往自己脸上贴金,以为克罗兹船长是刻意选他最信任的人来参与任务,把心术不正或没有能力的人全留在恐怖营。海上律师希吉则负责带一小队人去挖厄文中尉的坟墓,好让下午的葬礼可以顺利举行。
克罗兹这队人在黎明前几小时就出发了。他们提着灯,跟随昨天那些人的足迹以及载着中尉尸体回营地的爱斯基摩雪橇辙痕往东南方走。当足迹在布满石头的冰脊线上消失时,他们很轻易在积雪的谷底再次发现它们。夜里温度上升了至少五十五华氏度,空气的温度达到零度或更高,也因而产生了一片浓雾。哈利·培格勒对地球上大多数海域的天气都不陌生,但他无法想象,方圆数百英里内没有半片未结冻水域,怎么可能会出现这么浓的雾。或许这些只是掠过海上堆冰表面的低矮云层,刚好被风吹到被上帝遗弃的荒岛上。岛的最高处比海平面高不了几码。随后的日出一点也不像日出,只不过是在包围着他们不断翻搅的云雾中,出现一片似乎来自四面八方的模糊黄光罢了。
十几个人在谋杀现场静静站了几分钟。没有太多可看的东西。约翰·厄文的帽子被风吹到一块大石头附近,法尔捡了回来。在结冻的沙石地上有结冻的血,一堆人体内脏被弃置在暗色血迹旁边。此外只有几块被撕裂的衣服碎片。
“哈吉森中尉,法尔先生,”克罗兹说,“希吉先生带你们到这里时,你们有没有看到爱斯基摩人到过这里的迹象?”
哈吉森似乎被这问题弄糊涂了。法尔说:“除了他们干的这件好事外,没有,长官。我们当时趴在地上匐匍爬上丘脊,然后探头用哈吉森先生的望远镜看向山谷,而他们就在那里,还在争夺约翰的望远镜及其他战利品。”
“你看到他们打成一团?”克罗兹严厉地问。
培格勒从没见过他的船长,或任何一位曾经共事的船长看起来这么累。在过去这几天或几个礼拜里,克罗兹的眼睛已经明显深陷在眼窝里。克罗兹向来低沉有力的口令声,现在听起来只像沙哑的叫声。他的眼睛好像就要流血了。
这些天来,培格勒对流血也有一些新体验。他还没让他的朋友约翰·布瑞金知道,但是他已经深刻地感觉到坏血病的可怕。他一向引以为傲的肌肉正在萎缩,皮肉上到处是瘀青的斑块。过去十天里,他掉了两颗牙。每次他刷那没剩几颗的牙齿时,牙刷都会变红。每次蹲下来解大便时,都会排出血来。
“我有没有真的看到那些爱斯基摩人打成一团?”法尔重复了一次,“也不算是,长官。他们其实是彼此推挤、笑闹。其中两个人在拉扯约翰那只很棒的铜制望远镜。”
克罗兹点头:“我们下到山谷去,各位。”
培格勒被血迹吓倒了。他从没上过战场,连现在这样的小规模战斗也没见过。虽然他已经有心理准备会看到死尸,但他万万没想到洒在雪上的血会那么红。
“有人到过这里。”哈吉森中尉说。
“什么意思?”克罗兹问。
“有些尸体已经被动过了。”年轻的中尉边说边指着一具男尸,接着又指向另一具男尸,然后指着一个老女人的尸体,“而且他们身上像沉默女士穿的那种毛皮外衣不见了,连一些手套和靴子也不见了。还有他们的武器……鱼叉和短矛。您看,雪地上还有昨天掉落在这里的痕迹,但是现在全不见了。”
“战利品?”克罗兹很快问,“我们的人是不是……”
“不可能,长官。”法尔快且肯定地回答,“我们把雪橇上的一些篮子、锅子及其他东西丢掉以增加空间,然后把雪橇拉上山丘去装载厄文中尉的尸体。在回到恐怖营之前,我们都一起行动。没有人在后面逗留。”
“有些篮子和锅子也不见了。”哈吉森说。
“这里好像有一些新脚印,不过很难说,因为昨天晚上风刮得很厉害。”副水手长强森说。
克罗兹船长挨个检视尸体,并且把脸朝下的尸体翻过来。他似乎是在研究每具尸体的脸。培格勒注意到死的并不全是男人,有一个是男孩,还有一个老女人,她的嘴巴开得很大,就像一个黑色的洞,仿佛被死神冻结住,永远无声地哀号着。地上有许多血。其中一个原住民显然被霰弹枪从近距离射了一枪,后半边的头不见了。他有可能先被毛瑟枪或步枪射倒,然后才承受致命的一击。
克罗兹检查每一张脸,似乎想从上面找到他要的答案,然后他停住脚步。同样在仔细观察死尸的船医古德瑟,把自己及船长的保暖巾拉低,然后在船长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克罗兹后退了一步,看着古德瑟,仿佛吓了一大跳,接着他点了点头。
船医走到一具爱斯基摩尸体旁边,单脚跪在地上,然后从医药袋里拿出一些手术用具,包括一把有点弯曲、上面有锯齿的长刀,这让培格勒想起他们在“恐怖”号底舱的铁制水槽里切割冰块时使用的冰锯。
“古德瑟医生需要检查几个野蛮人的胃。”克罗兹说。
培格勒猜想其他九个人也和他一样纳闷儿,不过没有人开口问。矮小的船医把尸体上的毛皮或兽皮衣扯开,开始在第一具尸体的肚子上锯起来。几个容易呕吐的人,包括三个陆战队员赶紧把头转开。锯子锯在冻得硬邦邦的尸体上发出的声音,让培格勒觉得很像在锯木头。
“船长,您觉得是谁把他们的武器及衣服拿走的?”大副托马斯问,“是两个逃走的人当中的一个吗?”
克罗兹心不在焉地点头:“或是从他们村落里来的人,虽然我实在很难想象在这被上帝遗弃的岛上会有村落。或许他们有一支大一点的狩猎队就在附近扎营。”
“这一群人的雪橇上载了很多食物。”维思康提中尉说,“可想而知,那支狩猎队有多少食物啊,也许足够让我们一百零五人全部吃饱。”
利铎中尉呼出的湿气在外套的衣领上结了一层霜,衣领上方的脸正在微笑。
“你愿意担任我们的使者,到他们的村落或较大的狩猎队那里,很有礼貌地请他们给我们一些食物,或提供我们一些打猎的建议吗?现在?在发生了这件事以后?”利铎示意他看看雪地上那几具四肢摊开、被冻硬的尸体,以及一片片的血迹。
“我认为我们现在得离开恐怖营及这座岛。”第二中尉哈吉森说,声音在发抖,“他们会趁我们睡觉的时候把我们杀死。看他们对约翰做了什么事。”他停了下来,显然觉得有点羞愧。
培格勒注意到这名中尉的身体状况。哈吉森显然非常饥饿,也非常疲惫,但是他的坏血病症状并没有其他人严重。培格勒在想,如果他也看到哈吉森不到二十四小时前目睹的场面,也会变得没有男子气概吗?
“托马斯,”克罗兹轻声对他的副水手长说,“你可不可以到下一个丘脊那里,看看能看到什么?特别注意地上有没有他们离开的脚印。如果有的话,有多少,是什么样子。”
“是的,长官。”这位身材高大的副手穿过厚厚的雪往上坡跑,爬上对面尽是沙砾的黑暗丘脊。
培格勒正看着古德瑟。船医已经剖开第一个爱斯基摩人稍微鼓起的暗粉红色肚腹,接着又继续到老女人及男孩那里去。这种事看起来很恐怖。古德瑟没戴手套,使用一个小型手术工具把胃划开,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然后搓揉冻成一团团、一口口的东西,好像在寻找什么宝物。有时候他会把胃里原本冻成一块的东西直接扳成几小块,弄出清脆的声响。古德瑟处理完三具尸体后,面无表情地把手放在雪地上抹了几把,然后套上连指手套,再次在克罗兹的耳边轻声细语。
“你可以告诉大家。”克罗兹大声说,“我要每一个人都听到。”
矮小的船医舔了舔他裂开且流血的嘴唇:“今天早上我解剖了厄文中尉的胃……”
“为什么?”哈吉森大叫,“那是约翰少数没被可恶野蛮人破坏的器官!你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
“安静!”克罗兹吼着。培格勒注意到,在这声口令里,船长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权威。克罗兹向船医点了点头:“请继续说,古德瑟医生。”
“厄文中尉吃了很多海豹肉与脂肪,肚里塞满了食物。”船医说,“他这一餐吃得比我们任何一个人几个月来吃的任何一餐都多。那些食物很显然是雪橇上的存粮。我很好奇那些爱斯基摩人是不是和他一起吃的,如果他们胃里有这些东西,就代表他们临死前也吃了海豹脂肪。从这三具尸体来看,他们显然也吃了。”
“他们和他分享食物……和他一起吃肉……然后在他要离开时将他杀死?”大副托马斯说,显然他对自己刚听到的信息深感困惑。
培格勒也同样困惑。这完全说不通……除非野蛮人的性情极其善变及叛逆,就和他在老旧的“小猎犬”号上服役的那五年里,在南方海域遇见的土著一样。前桅台班长很希望能听到约翰·布瑞金对这件事的看法。
“各位,”克罗兹说。很显然他把几个陆战队员也算了进去。“我要你们一起听,因为将来我可能需要你们为我做证,但是我不希望其他人也知道,至少在我将事情公开之前,而且有可能我永远也不会公开。如果你们中间哪个人告诉其他人,即使只是在睡梦中喃喃自语,让最亲密的室友听到了,那么,我指着耶稣起誓,我会查出是谁违背了我要求保密的命令,然后把他留在冰上,而且连一个空的大便器也不留给他。我的意思够清楚了吧,各位?”
所有人都喃喃应和。
这时托马斯·强森回来了。他从山丘上走下来,气喘吁吁。他停下脚步,看着这群默不作声的人,好像想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你看到了什么,强森先生?”克罗兹很有兴趣地问。
“脚印,船长,”副水手长说,“不过是旧的,朝西南方去的。昨天逃走的两个人,以及回到山谷取走毛皮外衣、武器、锅子等东西的人,一定是顺着这些脚印跑走的。我没看见新的脚印。”
“谢谢你,托马斯。”克罗兹说。
雾在四周翻搅着。培格勒听到东方有类似海战的大炮声,不过,在过去的两个夏天里,他已经听过无数次了。那是远方的雷声。在四月,温度还是低于冰点二十华氏度!
“各位,”船长说,“我们得去参加葬礼。该回去了吧?”
在回程的漫长路程上,哈利·培格勒反复思索他所见的:他喜爱的军官被冻成硬块的内脏;雪地上的尸体;依然鲜艳的血迹;消失了的毛皮外衣、武器及工具;古德瑟医生类似盗墓行径的验尸动作;克罗兹船长奇怪的说法“将来我可能需要你们为我做证”,好像他们得要有心理准备,将来要在军事法庭或调查庭上当陪审员。
培格勒打算将一切都记到已经陪伴他很久的备忘录上。而且他希望在葬礼结束后,在两艘船上的各组人回到各自帐篷、用餐区、雪橇队之前,有机会跟约翰·布瑞金谈谈。他想听听看,他那充满智慧的爱人布瑞金对这一切有什么看法。
41 克罗兹
北纬六十九度三十七分四十二秒,西经九十八度四十一分
一八四八年四月二十五日
“死亡,你的毒刺在哪里?坟墓,你的胜利在哪里?”
厄文中尉是克罗兹的军官,但是菲茨詹姆斯的声音比较好听,对《圣经》也比较熟悉,而且不再结巴了,所以由他在追思礼拜中朗读经文。对此,克罗兹很感激。
除了担任守卫的人员、在病床区的人,以及忙着预备晚餐、用四个捕鲸船火炉煮爱斯基摩人的鱼及海豹肉的狄葛先生与沃尔先生之外,恐怖营所有的人都来到外面。在离营地约一百码的坟墓旁,参加葬礼的八十个人在涌动的雾中像黑色亡魂一样站着。
“死亡的毒钩就是罪,罪的权势就是律法。感谢上帝,使我们借着我们的主耶稣基督得胜。所以,我亲爱的弟兄们,你们务要坚固,不可摇动,常常竭力多做主工,因为知道你们的劳苦,在主里面不是徒然。”
其他几个还活着的军官与两位副官负责把厄文抬到坟墓。恐怖营里没有足够的木料可以制作棺材,但是木匠哈尼先生还是用一些木材临时打造了一张门板大小的床。厄文的尸体用帆布固定在上面,然后被搬运过来,待会儿还要随着床板垂放进坟墓里。虽然他们依照海军葬礼的模式将绳索横铺在坟墓开口(就像在一般陆上葬礼那样),但是厄文的棺木板并不需要下放得那么深。希吉和他手下几个人挖的坟墓还不到三英尺深——在那深度以下的土地被冻得和石头一样硬,所以船员捡了许多大石头先铺在尸体上,然后才把表层的土及沙砾覆盖上去,之后再堆放更多的大石头。没有人真以为这样就能阻止白熊或其他的夏天掠食者来动厄文的尸体。但是付出的这些心血与劳力,已显示出约翰·厄文多么受大部分船员爱戴。
大部分船员。
克罗兹注视着希吉。站在希吉旁边的是马格纳·门森,以及嘉年华后被打了五十鞭的“幽冥”号弹药士理查·艾尔摩。这几个人旁边还聚集了一群心怀鬼胎的船员——在一月时不惜抗命、一心想把沉默女士杀掉的“恐怖”号船员。但是,就和围绕在这悲惨坑洞四周的船员一样,他们都脱下威尔斯假发及帽子,把保暖巾往上拉,将鼻子与耳朵盖起来。
克罗兹昨天半夜在船长指挥帐里对科尼利厄斯·希吉进行的讯问气氛紧张,但简洁明了。
“早安,船长。您需要我说明先前向菲茨詹姆斯船长和……”
“脱掉你的衣服,希吉先生。”
“什么,长官?”
“你明明听到了。”
“是的,长官,但是如果您想听我说,那些野蛮人是怎么谋杀可怜的厄文先生……”
“是厄文中尉,副船缝填塞匠。我已经听菲茨詹姆斯船长说过了。你有没有要补充或收回的话?有要修正的吗?”
“嗯……没有,长官。”
“把最外面的御寒衣脱掉。连指手套也脱掉。”
“是,长官。好了,长官,再来要怎么样?我该把它们放在……”
“把它们丢在地上。短外套也一起脱掉。”
“我的短外套,长官?这里可是非常冷啊……是的,长官。”
“希吉先生,厄文中尉离开你们还不到一小时,你为什么就自愿出去找他?其他人怎么一点都不担心他?”
“哦,我想我不是自愿的,船长。印象中是法尔先生要我去找……”
“根据法尔先生的说法,大家吃完后在休息,你问了好几次‘厄文中尉是不是早该回来了’,然后自愿一个人出去找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希吉先生?”
“如果法尔先生这么说……呃,那么我们一定是很担心他,船长。我的意思是,担心中尉。”
“为什么?”
“我可以把短外套和更外层的衣服穿起来吗,船长?这里真的会冻死……”
“不行。把你的背心和毛衣也脱掉。你为什么要担心厄文中尉?”
“如果您是担心我……我的意思是,担心我今天也受伤了,长官,那么您大可放心,我没受伤。那些野蛮人并没有发现我。我身上没有一点伤,长官,这我可以跟您保证。”
“把那件毛衣也脱掉。你为什么要担心厄文中尉?”
“呃,那几个伙伴和我……您是知道的,长官。”
“我不知道。”
“我们只是很担心,呃,怕我们这队人当中有人不见了。而且,长官,我很冷,我们几个人那时只是坐在地上吃我们仅有的冰冷食物。我就想跟着中尉的脚印走,去看他还好吗,也许能让我温暖一点。”
“让我看看你的手。”
“您说什么,船长?”
“你的手。”
“是,长官。原谅我抖个不停,长官。我一整天都觉得很冷,现在我的衣服又都脱掉了,只剩下衬衫和……”
“把手翻过来,手掌朝上。”
“是的,长官。”
“你指甲下面那些是血迹吗,希吉先生?”
“有可能,船长。你知道为什么会有血的。”
“我不知道。你告诉我。”
“嗯,我们好几个月没有水可以洗澡了,长官。对于坏血病及类似痢疾的病来说,排便时出血是难免的……”
“你是说,我船上有个皇家海军士官上完大号后是用手指来擦屁股的吗,希吉先生?”
“不是,长官……我的意思是……我现在可以把我的几层衣服穿上了吗,船长?您看得出来我并没有受伤。这样的寒冷足以让一个人的神志……”
“把你的衬衫和衬衣脱掉。”
“您是认真的吗,长官?”
“你最好别让我说第二次,希吉先生。我们这里并没有禁闭室。被我下令关禁闭的人只能被链子拴在捕鲸船上,在外面的冰上过日子。”
“好了,脱下来了,长官。这样可以了吧?我只剩下快冻僵的皮肉。如果我那可怜的老婆看到我现在这样……”
“船员名册中你的个人资料并没有说你结婚了,希吉先生。”
“哦,我的露薏莎已经过世七年了,船长。死于梅毒。愿她的灵魂得到安息。”
“为什么你曾经告诉一些年轻的水手,到了要杀军官的时候,厄文中尉会是第一个被杀的?”
“我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有人跟我报告,你曾经这样说过,而且你还发表过其他的抗命言论,时间甚至可以追溯到冰上嘉年华之前,希吉先生。你为什么特别在意厄文中尉?这位军官对你做过什么?”
“为什么?他没做过任何事,长官。而且我从来没说过那些话。把打小报告的人带来这里,我可以当面反驳他,并且吐口水到他脸上。”
“厄文中尉对你做过什么,希吉?为什么你要告诉‘幽冥’号及‘恐怖’号上的船员说,厄文是个大嫖客、是个骗子?”
“我向您发誓,船长……很抱歉我的牙齿在打战,船长,但是,耶稣基督啊,我光着身子在这夜里真是冷得要命。我们很多人都把可怜的厄文中尉当儿子看待,船长。一个儿子哪。我今天就是因为担心他一个人在外面,才出去看他的状况。而且,还好我去了,不然永远也不会看到可恶的凶手把……”
“把你的衣服穿上,希吉先生。”
“是,长官。”
“不是在这里。到外面去穿。别让我再看到你。”
“人为妇人所生,日子短少,多有患难。”菲茨詹姆斯诵读着经文,“出来如花,又被割下;飞去如影,不能存留。”
哈吉森和几位抬棺者小心翼翼地将棺板放到浅坑上几条由最健康的船员拉着的绳索上,棺板上装载着厄文用帆布包裹起来的尸体。克罗兹知道,在厄文的尸体被老莫瑞装进裹尸帆布里,再把封口缝好之前,哈吉森和厄文的个别朋友已经进入验尸帐篷,向他致上最后的敬意。这些访客在中尉尸体旁边放了好几样东西,来表达对他的感情:那只失而复得、厄文很珍爱的望远镜(虽然镜片在枪击事件中碎掉了);他在皇家海军炮舰优秀号的射击比赛中赢得的金质奖章;此外还有一张五镑纸钞,好像是最后一刻还给他的赌金。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也许是乐观还是年轻人的天真?厄文把他的大礼服也装到小行李袋里带过来,现在他就是穿着这套衣服下葬。克罗兹不经意地想,经过漫长的腐坏过程后,坟墓里除了这个大男孩的白骨和金质炮兵奖章以外,其他东西都会消失,那时礼服上的镀金纽扣——每颗上面都有皇冠环绕的锚形图案——还会在坟墓里吗?
“在人生中途,我们遇见死亡”菲茨詹姆斯凭着记忆朗诵下葬文,声音透露出他的疲累,但还算响亮,“我们要向谁救助呢?只有您,哦,上主,这位因我们的罪而忧伤难过的主。”
除了克罗兹船长,没有人知道还有另一样东西缝在帆布裹尸布中。那东西现在像枕头一样放在厄文头下。
那是一条用金、绿、红、蓝线织成的东方丝巾。送丝巾的人是在古德瑟、罗伊德、哈吉森及其他人离开验尸帐篷后,制帆匠老莫瑞还没进来将他事先准备好的裹尸布缝起来之前进来放的。不过那时克罗兹不巧刚好进入帐篷,让那人吃了一惊。
沉默女士进到帐篷,俯身在尸体上方,将那样东西塞到厄文头下。
克罗兹当下的反应是伸手到大外套的口袋里拿手枪,但是等他看到爱斯基摩女子的眼睛与脸时,整个人僵住了。如果在她那一对乌黑、几乎不像人眼的眼睛里没有泪水,那就是有其他会发亮的东西在她眼里,流露出克罗兹无法辨识的情绪。忧伤吗?船长倒不认为。那比较像是她看到克罗兹时体会到彼此的共犯关系。克罗兹当时也涌起这种奇怪的感觉,小时候和祖母梅摩·摩伊若在一起时,他经常有这种感觉。
但是这女孩显然把东方丝巾小心翼翼地置放在男孩的头下,来表达某种情意。克罗兹知道那条丝巾是厄文的,他曾经在几次特殊场合中看到过,时间甚至可以追溯到一八四五年五月探险队起航那天。
爱斯基摩姑娘偷了丝巾?或者,她是昨天才从他的死尸上夺走的?
沉默一个礼拜前就跟在厄文的雪橇队后面,从“恐怖”号到恐怖营来,随后就消失了,没再跟船员们在一起。除了还指望她带领去找食物的克罗兹之外,几乎每个人都很高兴终于摆脱她了。但是在这悲哀的清晨,克罗兹还是不禁怀疑,他的军官在被风刮得光秃秃的沙砾丘脊上被谋杀,该不会是沉默女士造成的吧?
她是不是正要带她的爱斯基摩猎人朋友来突袭营地,却在半路上碰到厄文,于是先用肉招待饿得要死的人,然后才冷血地杀掉他,免得他去告诉其他人遇到了谁?有没有可能沉默就是法尔、哈吉森及其他人所瞥见、跟绑着头带的爱斯基摩男子一起逃走的“年轻女人”?如果这礼拜她曾经回到自己的村落,换一件毛皮外衣穿也不无可能,而且,谁能匆匆一瞥就分辨出年轻的爱斯基摩姑娘是谁?
克罗兹考虑了所有可能性,但是现在,在这时间仿佛静止的时刻,他和这年轻女人都讶异到好几秒钟不能动弹。他注视着她的脸,用他的心,或用梅摩·摩伊若坚持说他拥有的第二视觉感觉到,她的心里正在为约翰·厄文哭泣,而且她把他曾经当礼物送给她的丝巾带来还给死去的人。
二月时,厄文曾经尽责地跟克罗兹报告……不过细节大多省略……说他曾经到爱斯基摩女人的雪屋里去过。克罗兹猜那条丝巾就是那时候厄文送给她的。现在克罗兹开始怀疑他们两个是情人关系。
不过,沉默女士接着就走了。她从帐篷的帆布门摆下方溜了出去,没发出半点声音。克罗兹后来问守卫和营地里的其他人有没有看到人影,结果大家都说没有。
之后在帐篷里,船长走到厄文的尸体前,低头看着他苍白、毫无生气的脸。在头下那条色彩鲜艳的丝巾的衬托下,厄文的脸显得格外白皙。接着他将裹尸帆布拉起来覆盖在中尉的脸与身体上,然后大声叫老莫瑞进来,将帆布缝起来。
“哦,上主,至圣的上帝,哦,全能的上主,哦,神圣而且满有怜悯的救主,”菲茨詹姆斯说,“救我们免受永死的苦楚。”
“您知道,上主,我们心中的秘密;别掩耳不听我们的祈祷;但是,至圣的上主,哦,全能的上帝,哦,神圣而且满有怜悯的救主,在您最公义的永恒审判中,请宽容我们,别让我们在人生最后的时刻忍受任何死亡的痛苦,离开您。”
菲茨詹姆斯的声音静了下来。他向后退,离开坟墓旁边。克罗兹还陷在遐思中,站在原处待了一段时间,直到脚步的滑移声让他意识到该轮到他主持礼拜了。
他走到坟墓旁边,正对着棺木板上尸体的头部。
“在此,我们将我们的朋友及军官约翰·厄文的身躯交给地的深处。”他也是凭记忆在朗诵,不过声音较粗哑。虽然他的心思已经完全被疲累笼罩,但是这段话他已经反复听过许多次了,所以印象很深刻,“任它朽坏,期待在大海及地交出其中死人的那天,这身躯能够复活。”说完尸体被放入三英尺深的坑里,克罗兹撒了一把冰冻的土到坟墓里。沙砾落在盖住厄文脸的帆布上并滚到两侧,发出奇特的锉磨声。“我们要等候主耶稣基督从天上降临,他会按着那能叫万有归服自己的大能,将我们这卑贱的身体改变形状,和他自己荣耀的身体相似。”
追思礼拜结束了。他们把绳子抽回来。
船员们跺着冰冻的脚,戴上威尔斯假发和帽子,重新缠好保暖巾,在雾中成群走回恐怖营去吃温热的晚餐。
哈吉森、利铎、托马斯、德沃斯、维思康提、布兰吉、培格勒,以及其他军士官留在坟旁,解散了正等着要埋葬尸体的劳务队。军士官们铲了铲土,一起将第一层石头铲进坟里。他们希望厄文能得到在目前状况下最好的安葬。
他们完成埋葬工作后,克罗兹和菲茨詹姆斯没跟其他人一起回营吃晚餐,反倒离开大部队,单独往一个地方走去。他们打算走两英里路去胜利角的詹姆斯·罗斯石碑。将近一年前,格雷厄姆·格尔留下的铜罐,和铜罐里乐观的信息,就是贮放在那里。
克罗兹今天想要在那里留下新信息,述说在格尔那份信息写好后十个半月来,探险队所经历的命运,以及未来的计划。
他们拖着疲累的脚步在雾中走着,听到从身后汹涌翻搅的雾气中传来叫大家吃晚餐的钟声。在弃船时,他们已经将“恐怖”号及“幽冥”号的船钟放到捕鲸船上,穿越冰海拉到营地了。弗朗西斯·克罗兹非常希望他和菲茨詹姆斯走到石碑时,他已经做出要采取行动的决定了。如果他还是做不了决定,他想,他恐怕会开始哭泣。
42 培格勒
北纬六十九度三十七分四十二秒,西经九十八度四十一分
一八四八年四月二十五日
雪橇上的鱼和海豹肉,并不够九十五或一百个人当主食吃,而且有几个人已经病到无法吃固体食物了。即使狄葛先生和沃尔先生过去经常能利用船上的有限存粮来行使耶稣以五饼二鱼喂饱五千人的神迹,这次也变不出够多的食物来,而且爱斯基摩雪橇上有些食物已经严重腐烂。不过每个人还是有机会尝到一点美味的皮下脂肪或鱼肉,来搭配煮过的葛德纳汤、炖肉或蔬菜罐头。
培格勒虽然吃的时候冷得发抖,而且知道这食物只会让每天折磨他的腹泻问题变得更严重,还是吃得津津有味。
趁着用完晚餐、下一个预定任务还没开始的空当,培格勒和次阶军官助理约翰·布瑞金各自用锡杯装了一杯温茶,然后一起去散步。浓雾让他们的声音像被布蒙住,却似乎把远方声音放大了。他们听见恐怖营远端一个帐篷里有几个人正因为打牌起了点口角。两位船长在晚餐前朝西北方堆冰走去的方向,传来类似炮声的隆隆雷声。这种声音已经持续一整天了,不过暴风雪并没有来。
两个人走到一长排小船与载船雪橇旁边,停下了脚步。船与雪橇已经被拉到岸边乱冰上——那里应该就是海湾的陆岸所在——以免海冰融化时落到海里。
“你告诉我,哈利,”布瑞金说,“如果我们得再次下到冰海,我们会带走哪几艘小船?”
培格勒喝了一口茶,然后指给他看:“我不太确定,但是我认为克罗兹船长已经决定要在十八艘小船中带走十艘。我们现在已经没有足够的人力拉动更多艘船了。”
“那么一开始为什么要把十八艘都拉到恐怖营?”
“克罗兹船长考虑到我们有可能要在恐怖营再待两到三个月,或许要等这里的冰融化再走。因此,船多一点比较保险,万一某些小船受损了,我们还会有备用的。而且十八艘小船可以让我们运送更多食物、帐篷、补给品到这里。现在每艘小船要容纳十几个人,空间势必会很拥挤,而且我们不得不把许多存货留在这里。”
“不过你认为我们只会带着十艘船往南走,哈利?而且执行迫在眉睫?”
“我非常希望如此。”培格勒说。他告诉布瑞金他当天早上看到的事,以及古德瑟说爱斯基摩人的肚子和厄文一样装满海豹肉的事。还告诉他,船长如何将在场的人——也许陆战队员不算在内——视为将来可以传唤的证人,甚至连船长威胁他们要发誓保守秘密的事也说了。
“我认为,”约翰·布瑞金轻声说,“克罗兹船长不太相信厄文中尉是被爱斯基摩人杀死的。”
“什么?还有谁会……”培格勒说到一半停下来。一直困扰他的寒冷与恶心感突然涌起,漫过全身。他必须整个人靠在捕鲸船上,才不至于让膝盖弯曲。他从来没想过,约翰·厄文的死有可能会是野蛮人以外的人干的。他再次想起丘脊上被冻成硬块的灰色内脏。
“理查·艾尔摩说,都是军官们把我们带到目前的困境。”布瑞金的声音非常轻,像是在说悄悄话,“他告诉每个不会举报他的人,说我们应该把军官们杀掉,然后把多出来的食物配额发给船员们享用。我们船上的艾尔摩和你们船上的副船缝填塞匠主张我们该马上回‘恐怖’号去。”
“回‘恐怖’号……”培格勒重复一次。他知道他的头脑已经因为疾病与疲劳而迟钝了,但是这样的想法完全说不通。船被困在遥远的冰海里,即使今年终于出现真正的夏天,船还是得先再被困上几个月。“为什么我没听说过,约翰?我从来没听过这些私下流传的煽动性言论。”培格勒说。
布瑞金露出微笑:“他们不相信你能保密,我亲爱的哈利。”
“但是,他们却相信你?”
“当然不是。但是任何事我早晚都会知道。助理不是鱼肉、鸡肉,也不是什么好牛肉,不会被人注意到。说到肉,今天的晚餐吃得蛮愉快的不是吗?也许是我们最后一次吃到还算新鲜的肉。”
培格勒没有回答,他的心里千头万绪:“我们要如何去警告菲茨詹姆斯和克罗兹?”
“哦,关于艾尔摩、希吉及其他人的事,他们早就知道了。”老助理若无其事地说,“我们两位船长在船桅前及饮水桶旁都有自己的消息管道。”
“饮水桶里的水很久以前就被冻成冰了。”培格勒说。
布瑞金咯咯地笑:“这是个很棒的隐喻,哈利,很讽刺。或者,至少是很有意思的委婉说法。”
培格勒摇头。想到他们都已经饱受疾病与恐怖的威胁了,竟然还有人要制造新的麻烦,他觉得很想吐。
“告诉我,哈利。”布瑞金一面说,一面用他已经破损的连指手套,拍着第一艘捕鲸船倒转过来的船身,“这些小船中,哪些是我们要带走的,哪些会被留下?”
“四艘捕鲸船我们一定会带走。”培格勒不太专注地回答,心里还在反复思索着叛变的事和今天早上看到的景象,“快活艇和捕鲸船一样长,但是非常重。如果我是船长,可能会把它们留下而带走四艘快艇。它们只有二十五英尺长,但是比快活艇轻多了。即使我们真能将它们拉到那里,对大鱼河来说,它们的吃水可能还是太深。至于船舰上的小驳船和便艇,对海中航行而言太轻了,对于在地上拖行及在河里航行而言又太脆弱。”
“所以你认为是四艘捕鲸船、四艘快艇,以及两艘侦察船?”布瑞金问。
“是的。”培格勒勉强露出微笑。在海上航行那么多年,也阅读过好几千本书,次阶军官助理约翰·布瑞金对航海实务却还是所知不多。“我想是这十艘,是的,约翰。”
“原来是这样,”布瑞金说,“即使大多数的病人都康复了,每艘小船顶多也只有十个人拉。我们拉得动吗,哈利?”
培格勒再次摇头:“不会像我们从‘恐怖’号穿越冰海来到这里一样,约翰。”
“哎,感谢亲爱的上帝给我们小小的恩典。”
“不是的,我的意思是,这次我们会在陆地上拉雪橇,而不是在冰海上。这会比从‘恐怖’号到这里还辛苦。先前我们一次只拉两艘小船,而且碰到难走的地方就加派人力帮忙推拉。现在这些小船上载着的是比以前更重的货物及病人,我猜每艘小船至少要有二十个人才拉得动。即使如此,我们还是得交替拉这十艘小船。”
“交替?”布瑞金说,“我的天啊,如果要不断地前进再后退,光是移动这十艘船就可以让我们永远忙不完了。而且等我们愈虚弱、病情愈重,速度就会愈来愈慢。”
“是的。”培格勒说。
“我们有可能一路把船拉到大鱼河,并且逆流而上到达大奴湖及那附近的哨站吗?”
“我怀疑不行,”培格勒说,“如果我们当中有些人能活着将一些小船拉到河口,而小船又刚好适合在河里航行,并且已被装配得适宜进行逆流之旅,也许……但是,不可能的,我还是觉得没有什么成功机会。”
“如果真的一点机会也没有,克罗兹船长和菲茨詹姆斯船长为什么要叫我们这么费力、这么痛苦地走这一趟?”布瑞金问。老人的声音中没有任何悲伤、焦虑或绝望,他只不过是好奇。培格勒曾经听约翰用这种轻柔、略带好奇的口吻,问过上千个关于天文学、自然史、地质学、植物学、哲学及一些其他学科上的问题。那些问题大多是早已知道答案的老师,刻意用礼貌性的口气来测验学生的。但是在这里,培格勒很确定约翰·布瑞金并不知道问题的答案。
“还有其他方法吗?”前桅台班长问。
“我们可以留在这里。”布瑞金说,“甚至可以考虑回‘恐怖’号去,一旦我们的人数……减少了。”
“回去做什么?”培格勒问,“只是去等死?”
“等得舒服一点,哈利。”
“等死?”培格勒问,他发现自己几乎在大叫,“谁他妈的想要舒服地等死?如果我们能把小船拉到岸边,随便是哪一种船,都有人会有活命的机会。在布西亚半岛的东侧也许会有些没冻结的水域。我们也有可能强行逆流而上,至少部分人可以。成功离开这里的人至少可以告诉我们所爱的人,我们经历了什么事,被埋在哪里,以及我们在临死前还在想念他们。”
“你就是我所爱的人,哈利。”布瑞金说,“你是这世界的男人、女人与小孩儿中,唯一在乎我是死是活的人。至于我在临死之前想什么,或我的骨头在哪里,那都不重要了。”
培格勒还在气头上,感觉得到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你会活得比我久,约翰。”
“哦,我一把年纪了,身体孱弱又容易患病,我不觉得我……”
“你会活得比我久,约翰。”培格勒粗声说,他被自己的音量吓了一跳。布瑞金眨了眨眼,没再说话。培格勒抓住这老人的手腕:“答应我,你会为我做一件事,约翰。”
“当然。”布瑞金的声音中没有平常谈笑或讽刺的味道了。
“我的日记……我没写太多,这些日子来我都没办法好好思考,更别说写日记了……我已经被可恶的坏血病整得很惨,约翰,它似乎让我的头脑变糊涂了……但是过去这三年我一直都有写日记的习惯。我的想法都记在里面,经历的事件也都记录下来。如果在我……在我离开你的时候……你可以取走它,你只需要带着它和你一起回英格兰,我会很感激你。”
布瑞金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约翰,”哈利·培格勒说,“我想克罗兹船长很快就会决定带我们出发,很快。他知道我们在这里多待一天,就变得比前一天更虚弱。很快我们就连小船都拉不动了。不久,我们就会一次好几个人死在恐怖营,根本不需要麻烦冰上那个东西来抓我们或将我们杀死。”
布瑞金再次点头,并低头看着他戴着连指手套的双手。
“我们两个人分属不同雪橇队,不会共乘一艘小船,如果船长决定尝试不同的逃脱路线,我们最后还可能不在一起。”培格勒继续说,“我想今天就跟你说再见,以后就不需要再说一次了。”
布瑞金不发一语地点了个头。现在他正注视着自己的靴子。雾气在小船及雪橇上方翻滚着,像异邦的神祇吐出的冰寒气息在他们四周绕行。
培格勒抱了他一下。布瑞金虚弱、僵直地站了几秒钟,然后才回抱他,两个人都因为穿了很多层几乎结冻的衣服而显得臃肿。
前桅台班长接着转身,慢慢走回恐怖营及他所属的小小圆形荷兰帐篷,去和那群目前没有任务、打着寒战、很久没洗澡、一起挤在数量不够的睡袋里的船员团聚。
当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那一排小船时,已经看不见布瑞金的人影了。浓雾仿佛已经将他吞食,连一丝痕迹也没留下。
43 克罗兹
北纬六十九度三十七分四十二秒,西经九十八度四十一分
一八四八年四月二十五日
他在走路时睡着了。
克罗兹原本在跟菲茨詹姆斯说明支持与反对让船员在恐怖营多待几天的理由,却突然间被菲茨詹姆斯摇醒。他们两人在雾中朝北走,要到两英里外的詹姆斯·罗斯石碑那里。
“我们到了,弗朗西斯。这就是靠近岸冰的白色巨岩。你刚才真的是边走边睡吗?”
“不是,当然不是。”克罗兹答道。
“那么‘小心那艘小船里的两具骷髅’及‘小心那两个女孩及桌子的拍打声’是什么意思?完全说不通。我们之前是在讨论,是不是要叫古德瑟医生留在恐怖营照顾病重的病患,然后叫强壮一点的人只带走四艘小船,试着往大奴湖前进。”
“我只是把想法说出来而已。”克罗兹喃喃地说。
“谁是梅摩·摩伊若?”菲茨詹姆斯问,“她为什么不该叫你去参与圣餐仪式?”
克罗兹脱掉帽子及毛质保暖巾,让雾及冷空气打在他脸上,然后爬上缓坡。“那该死的石碑到底在哪里?”他厉声问。
“我不知道。”菲茨詹姆斯说,“应该就在这附近。在某个有阳光的晴天,我顺着海湾的沿岸走,来到冰山附近的白色巨岩,接着就看到胜利角的石碑了。”
“我们不可能走过头了。”克罗兹说,“那样的话,我们现在会是在他妈的海中堆冰上了。”
他们花了将近四十五分钟在浓雾中寻找石碑。克罗兹一度还脱口说出:“一定是冰上那个可恶的东西拿走它,把它藏起来,好让我们不知所措。”菲茨詹姆斯只是看着他的长官,没有说话。
在翻搅的雾中他们不敢冒险分头去找,因为雷声正像鼓声一样隆隆作响,他们肯定会无法听见彼此的叫喊声。最后,正当他们像两个瞎子一样摸索前进时,他们迎面撞上了那堆石头。
“它本来不在这里。”克罗兹粗哑地骂着。
“之前好像不是在这里。”另一个船长也有同感。
“装着格尔信息的罗斯纪念碑是在胜利角斜坡的顶端。而这里应该是石碑西边一百码,几乎是在山谷里了。”
“真的非常奇怪。”菲茨詹姆斯说,“弗朗西斯,你到过北极很多次了,这种雷声,也许待会儿还会有闪电,真的会这么早就如此频繁吗?”
“在夏至之前,我从来没听过雷声或看过闪电。”克罗兹焦躁地说,“而且从来不像现在这样。它听起来比打雷更糟。”
“才四月底,温度还在零度以下就已经雷声大作,还会有什么更糟?”
“加农炮声。”克罗兹说。
“加农炮声?”
“来搜救我们的船舰,从兰开斯特海峡出发,穿过皮尔海峡,一路顺着没结冻的水道航行下来,却发现‘幽冥’号已经被挤毁,‘恐怖’号上也空无一人。他们会鸣炮二十四个小时引起我们的注意,然后才离开。”
“拜托你,弗朗西斯,别再说了。”菲茨詹姆斯说,“你再说,我可能会呕吐。而且我今天已经吐过了。”
“抱歉。”克罗兹说,他的手在口袋里摸索。
“真的有可能是为我们发射的炮声吗?”年轻的船长问,“听起来确实像炮声。”
“这种可能性比约翰·富兰克林爵士所在的地狱里的一颗小雪球还要小。”克罗兹说,“从这里一直到格陵兰,整片堆冰都厚实得跟什么一样。”
“那么,这些雾从哪里来?”菲茨詹姆斯的声音略带好奇而非悲伤,“你是在口袋找东西吗,克罗兹船长?”
“我忘了把我们用来装信的铜制信息罐带过来了。”克罗兹承认,“在进行追思礼拜时,我摸到外衣口袋里有东西,以为那是信息罐。其实只是我那把可恶的手枪。”
“你有没有带纸过来?”
“没有,乔帕森帮我准备了一些,但是我放在帐篷里没带来。”
“你有没有带笔?墨水?我发现如果不把墨水罐放在贴身的袋子里,它很快就会结冻。”
“也没有笔或墨水。”克罗兹承认。
“没关系,”菲茨詹姆斯说,“这两样东西在我背心的口袋里都有。我们可以在格雷厄姆·格尔那张短笺……上直接写字。”
“如果这堆石头真的是那该死的石碑的话。”克罗兹喃喃地说,“罗斯纪念碑有六尺高,这堆石头高度还不及我的胸部。”
两个人开始将石堆背风面下半部的石块移开。他们并不想把石堆整个拆散,然后再重新堆起来。
菲茨詹姆斯伸手到阴暗的洞里摸索了一秒,然后取出一个已经失去光泽但保存很好的铜罐。
“嗯,看来我该被咒骂一番,并且穿上便宜的小丑服装让人取笑。”克罗兹说,“那是格雷厄姆的吗?”
“能不是吗?”菲茨詹姆斯说。他用牙齿咬掉连指手套,动作笨拙地把羊皮纸展开,并且开始读。
一八四七年五月二十八日。皇家海军“幽冥”号及“恐怖”号……在北纬七十度五分、西经九十八度二十三分的冰上过冬。一八四六到一八四七年的冬天,它们先顺着惠灵顿海峡向上走到北纬七十七度,再沿康沃利斯岛的西岸回航,最后在北纬七十四度四十三分二十八秒、西经九十度三十九分十五秒的比奇岛过冬……
菲茨詹姆斯读着读着停了下来:“等等,这不对。我们是在一八四五到一八四六年的冬天在比奇岛过冬的,不是一八四六到一八四七年的冬天。”
“约翰爵士是在格雷厄姆·格尔离船之前,口述这段文字给他的。”克罗兹急躁地说,“约翰爵士一定和我们现在一样,过于疲累而且心思混乱。”
“没人会像我们现在这么疲累及心思混乱。”菲茨詹姆斯说,“你再看,后面这里说,‘约翰·富兰克林指挥这支探险队。一切状况良好’。”
克罗兹并没有笑,也没有哭。他说:“格雷厄姆·格尔把信息放在这里一个礼拜后,约翰爵士就被冰原上那个东西杀死了。”
“而且信息放置后隔天,格雷厄姆自己就被冰上那个东西杀了。”菲茨詹姆斯说,“‘一切状况良好’听起来太遥远了,不是吗,弗朗西斯?你想得出我们能心安理得写下这句话的时机吗?在这段信息的周围还有空白,你也许可以在那里写字。”
于是两个人挤靠在石碑背风面。温度又下降了,风也愈刮愈大,但是雾还在他们周围打转,好似风与温度奈何不了它。天开始变黑了。在他们西北方依然炮声隆隆。
克罗兹对着便携式的小墨水罐呼气,让墨水变温暖,再用鹅毛笔刺破表面薄冰去蘸里面的墨水,然后将笔尖在冰冻的袖子上摩擦几下,开始写:
“(四月二十五日)皇家海军“恐怖”号与“幽冥”号于四月二十二日被弃置在西北偏北、距此五里格远的海上,自一八四六年九月十二日以来,两艘船就一直被困在该处。一百零五位尚存的军官与船员在船长克罗兹指挥下登陆此地——北纬六十九度三十七分四十二秒,西经九十八度四十一分。这张短笺是厄文中尉在被认为是詹姆斯·罗斯在一八三一年搭建的石碑里发现的,石碑位于北边四英里处,一八四七年六月已故的格尔中校就是把这张短笺放在那里。不过,詹姆斯·罗斯爵士的石碑并不在那里,那张纸已经被移到此处,也就是约翰·罗斯爵士的石碑真正的所在。”
克罗兹停下笔来。我在写些什么呀?他心想。他眯起眼睛,将最后几句再读一次:在被认为是詹姆斯·罗斯在一八三一年搭建的石碑里发现的?不过,詹姆斯·罗斯爵士的石碑并不在那里?
克罗兹疲倦地叹了口气。去年八月约翰·厄文就负责把第一批补给品从“幽冥”号与“恐怖”号上运送到岛上某个地方贮放,那地点后来就成为恐怖营的所在地。厄文当时所接到的命令就是找到胜利角及罗斯碑,并且在它南方不远处找个隐蔽性较好的海湾作为未来恐怖营的基地。在他们最早画的草图上,厄文把罗斯碑画在位于贮货点北方四英里处,而实际上应该是二英里。不过,接下来的雪橇队很快就发现了错误。现在的克罗兹已经累过头了,所以他心中一直以为格尔的信息罐是从某个假的詹姆斯·罗斯碑被移到了这个真的詹姆斯·罗斯碑这里。
克罗兹甩甩头,然后看着菲茨詹姆斯,没想到这位船长将手臂放在屈起来的膝盖上,头枕在手臂上休息。他正轻微地打鼾。
克罗兹一只手拿着纸笔以及小墨水罐,用另一只还戴着连指手套的手挖了一些雪抹到脸上。雪的酷寒让他猛眨眼。
专心,弗朗西斯。看在耶稣的分上,专心哪。他希望他还有另一张纸可以重新写。他盯着写在纸边缘、密密麻麻几乎无法辨识的文字,字母就像蚂蚁一样爬行着。纸中央是一段已经正式打好的文字,写的是:无论何人发现此文件,皆请将它送至皇家海军总部,接着还有好几段用法文、德文、葡萄牙文及其他语言写的同一段文字,格尔潦草的字迹则写在这些文字上面。克罗兹认不出自己在写什么。他的字软弱无力、拥挤且细小,显然是个被吓坏或冻坏,或即将死去的人写的。
或者,三者都是。
没关系。他想。有可能根本不会有人读到这段文字,即使有人读到,那时我们也已经作古很久了。不会有任何影响。或许约翰爵士早就明白这点,因此在比奇岛时没留下任何信息铜罐。他一直都明白。
他把笔伸进快要结冻的墨水里,然后又写了一些字。
约翰·富兰克林爵士于一八四七年六月十一日辞世。截至目前,探险队的死亡人数是军官九名、船员十五名。
克罗兹又停了下来。他写对了吗?他已经把约翰·厄文算进去了吗?他不会算了。昨天还有一百零五人需要他照顾……一百零五个人,当他离开“恐怖”号——他的船、他的家、他的妻子、他的一生……他会一直记住这个数字。
纸上方仅剩一些空白,他将纸上下倒转,在空白处用花体签了“克罗兹”,然后再写上“船长与资深军官”。
他用手肘碰醒菲茨詹姆斯:“詹姆斯……在这里签名。”
这位船长揉揉眼睛,瞄了一下那张纸,似乎没花时间去读,就在克罗兹所指的地方签了名。
“再写上‘皇家海军“幽冥”号船长’。”克罗兹说。
菲茨詹姆斯照做。
克罗兹把纸折起来,塞回铜罐里,将它封好后放回石碑里。他将连指手套再戴上,把石块再放回原处。
“弗朗西斯,你有没有告诉他们我们要往哪里去,以及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克罗兹意识到他没有。他开始解释为什么……为什么做出是去是留的决定,对船员来说会像是死刑判决。为什么他到现在还没决定是要拉着雪橇往遥远的布西亚行进,还是朝着乔治·贝克那条传奇但可怕的大鱼河走。他开始向菲茨詹姆斯说明,他们来到这里时就他妈的不顺,要离开这里时也他妈的不顺,根本就不会有人读到这份留言,那么为什么不干脆就……
“嘘!”菲茨詹姆斯让他不要出声。
某个东西就藏身在翻滚打转的云雾中,在他们四周绕行。他们两人可以听见踩在沙砾与冰地上的沉重脚步声。那只体形巨大的东西在呼吸。它就在离他们不到十五英尺的浓雾里,四肢并用地走路。即使远方雷声仍像重炮一样隆隆作响,它那巨大足掌的声音还是清晰可闻。
呼呜,呼呜,呼呜。
克罗兹可以听到伴随每个沉重脚步的呼气声。它现在就在他们后面,绕着石碑打转,绕着他们打转。
两人都站起来。
克罗兹掏出手枪。当那个东西的脚步声及呼吸声在他们前方突然停下,身影却还隐藏在雾中时,他赶紧脱去连指手套,将击铁扳好。克罗兹很确定他闻到了它口中的鱼腥味与腐肉味。
菲茨詹姆斯手里拿着克罗兹还给他的墨水罐与笔,他身上没带手枪,用手指着浓雾,指着他认为那个东西潜伏的地方给克罗兹看。
那个东西悄悄向他们逼近,沙砾地发出嘎吱声。
慢慢地,一个三角形头部在离地五英尺高的雾里出现。又湿又白的毛皮与雾气混合在一起。一对非人类的黑眼睛从仅仅六尺远的地方打量他们。
克罗兹把手枪对准那颗头上方。他稳稳地握着枪,不需要屏息。
那颗头向他们靠得更近了,飘浮在空中,仿佛没连在身体上。接着,巨大的肩膀也出现了。
克罗兹开了一枪。他故意射高一点,以免射到那个东西的脸。
枪声震耳欲聋,对已经被坏血病破坏到随时都可能崩溃的神经系统来说更难受。
那只白熊比小熊大不了多少,它吓得发出一声“呜呼”,后退几步转身,四脚并用地逃走了,在几秒钟内消失得无影无踪。接下来一分钟里,他们很清楚地听见它朝西北方的冰海跑去时脚掌杂乱地踩在沙砾上的声音。
克罗兹和菲茨詹姆斯开始大笑。
两个人都笑个不停。每次其中一人快要停下来时,另一人就开始大笑,两个人就又开始疯狂、无意义地大笑。
他们两人的双手都环抱在身体两侧,因为狂笑让他们瘀伤的肋骨感到剧痛。
克罗兹的手枪掉到地上,两人笑得更厉害了。
他们拍着彼此的背,指着浓雾大笑,直到眼泪冻结在脸颊与胡须上。他们紧抓着对方来撑住自己,然后笑得更大声。
两个船长都倒在沙砾地上,身体向后靠在石碑上。这动作让两人又放声大笑。
终于,狂笑变成咯咯笑,咯咯笑变成尴尬的鼻息声,鼻息声再变成最后的几声笑,最后两人的笑声变成想吸到更多空气的喘息声。
“你知道我现在愿意拿我左边的卵蛋来换什么吗?”弗朗西斯·克罗兹船长问。
“什么?”
“一杯威士忌。我的意思是,两杯。我一杯,你一杯。酒钱算我的,詹姆斯。我可以请你喝一巡。”
菲茨詹姆斯点头,把睫毛上的冰拨掉,并且把冻在红胡须上的鼻涕挑掉:“谢谢你,弗朗西斯。我会先敬你一杯。你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指挥官,也是最棒的长官。”
“可不可以请你把墨水罐和笔再拿给我?”克罗兹说。
他又戴上连指手套,把一些石块搬开,找到铜罐打开它,把里面那张纸摊开,上下倒转过来,再把连指手套脱掉,用笔将墨水罐里的那层冰刺破,然后在他名字下方的一小片空白处写下:
明天,二十六日,朝贝克的大鱼河前进。
44 古德瑟
北纬六十九度?分?秒,西经九十八度?分?秒
安慰峡湾,一八四八年六月六日
哈利·古德瑟医生的私人日记:
六月六日 礼拜二
菲茨詹姆斯船长终于过世了。这对大家来说都是解脱。
六个礼拜前,我们开始把小船往南拉,这简直像是人间炼狱里的差事,连探险队仅剩的船医也不能幸免。根据我的判断,这位船长和在这段时间里过世的其他人不一样,他不是死于坏血病。
他有坏血病,这点毋庸置疑。我刚刚才完成这位好人的验尸工作,他身上的瘀青、流血的牙龈、发黑的嘴唇都说明这点。但是我认为坏血病不是他的死因。
菲茨詹姆斯一生的最后三天是在恐怖营南方约八十英里处某个多风的海湾里,一个冰冻的峡角上度过的。威廉王陆块在此处急转向西延伸。六个礼拜以来,我们头一次把所有帐篷都打开,包括那些大型帐篷,并且拿出我们带到这里的几袋煤,将一些煤炭放进铁制捕鲸船的火炉里燃烧。过去六个礼拜,我们几乎都是吃冰冷的食物,或者只用小酒精炉略微加热一下。不过最后这两天晚上,我们有热食可吃,虽然分量还是不够,只有从事消耗体力工作的人所需食物量的三分之一,但至少食物是热的。我们已经在这里过了两夜。船员称这里为安慰峡湾。
我们停下来的主要原因是:让菲茨詹姆斯船长可以平静离世。但这位船长最后几天一点也不平静。
可怜的维思康提中尉也出现了菲茨詹姆斯船长最后几天的某些症状。我们艰苦地向南走了第十三天后,维思康提中尉突然过世。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时离恐怖营才不过十八英里,同一天海军二兵皮金登也死了。不过中尉与二兵的坏血病症状都比较严重,他们最终的那段痛苦并没拖太长。
老实说,我已经忘记维思康提中尉的名字叫哈利。我与他的交谈向来都很友善,但也很正式,而且我记得在船员名册上他的姓名被记为H.T.D.维思康提。我现在觉得有点自责,我一定偶尔会听到其他军官称呼他哈利,也许听过一百次,却一直因为太忙或在想其他事而没注意到。我是在维思康提中尉死后,才去注意其他军官怎么用他的教名称呼他。
二兵皮金登的教名是威廉。
我还记得五月初某一天,就在我们为维思康提与二兵皮金登办了一个简短的联合葬礼后,有人建议将他们埋葬的那小块隆起陆地命名为“维思康提峡角”,但是克罗兹船长否决了,他说如果每个人的埋葬处都用那人的名字来命名,那么我们很快就会没有足够的地点来埋葬人,而不是没有足够多的人名来为地点命名。
这说法让船员脑筋一时转不过来,我承认我也是。他显然是想要表现幽默感,但是这样的说法让我吓了一跳。船员们也都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或许这就是克罗兹船长的目的。从此船员们不再建议用过世军官的名字来为自然景观命名。
菲茨詹姆斯几个礼拜前就开始出现虚弱的症状,甚至早在我们离开恐怖营之前。但是四天前他被某个更突然、带给他更多痛苦的病给击倒了。
这位船长的肠胃出现问题已经好几个礼拜了,但是在六月二日那天,菲茨詹姆斯突然倒了下去。我们的行军协议是不要为病重的人停下来,反倒是要将病人放在较大的小船里,将他们和补给品及重物一起拖行。克罗兹船长尽他所能地确保菲茨詹姆斯船长在他那艘捕鲸船上舒服地躺着。
在往南走的长途行军中,我们将雪橇分成两批,把一批拉到目的地后再回头拉另一批。连续几个小时在沙砾地及雪地上拉着十艘小船中的五艘,前进的距离却可能只有几百码。而且我们尽量一直在陆地上走,避免去面对堆冰与冰脊。碰上难走的沙砾地及冰地时,甚至可能一天走不到一英里。当雪橇队员走回去拉另外五艘小船时,我会留下来陪病得最重的几个人。在那几个小时里,和我在一起的通常只有狄葛先生与沃尔先生——他们还是不死心地想用小型酒精炉煮热食来供应将近一百名的饥饿船员,以及几个带着毛瑟枪、准备抵御冰原上那个东西或爱斯基摩人的守卫——此外还有病人和将死的人。
菲茨詹姆斯船长恶心、呕吐与腹泻的情况都很严重,没有一点缓解的迹象。强烈的痉挛使他蜷曲成胎儿的姿势,并且让这个强壮勇敢的男人大声哭号。
倒下去的第二天,他重返队伍,和他捕鲸船的队员一起拉船——军官们也需要偶尔帮忙拉船——但是没多久他又倒下去了。这一次,呕吐与痉挛就停不下来。当天下午,船员们先把捕鲸船留在冰上,回头去拉五艘还没运送过来的小船时,菲茨詹姆斯船长跟我承认,他眼前一片模糊,看东西时不时会看到重影。
我问他平常有没有戴可以遮挡阳光的网格护目镜。船员们很讨厌这种东西,因为会严重遮挡视线,而且护目镜会让人头痛。菲茨詹姆斯船长承认他没戴,不过他说反正天空中有不少云。其他船员也都没戴护目镜。这时我们的谈话被迫中断,因为他又开始腹泻与呕吐了。
昨天深夜,我在荷兰帐篷里照料他时,菲茨詹姆斯喘着气跟我说,他很难吞咽,而且一直感到口干舌燥。很快地,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也没办法说话。到了天快亮时,瘫痪已经顺着他的手臂往下蔓延,让他举不起手来,也没办法提笔写字来与我沟通。
克罗兹船长下令当天暂停行军。自从大约六个礼拜前我们离开恐怖营以来,这是我们第一次停驻一整天。所有帐篷都搭了起来。大型的病房帐篷终于从克罗兹的捕鲸船上卸了下来,船员们花了三个小时才在强风及寒冷中把帐篷搭好。这些日子以来,船员们做起事的动作比以前慢了许多。这是将近一个半月来,所有病人第一次可以比较舒服地在一个地方休息。
菲茨詹姆斯船长那位病了很久的侍从侯尔先生,在我们行军后的第二天就死了。第一天我们艰苦地靠人力拉小船,却只走了不到一英里路。当天晚上,我们还能看到恐怖营成堆的煤炭、火炉及货物,仿佛我们死命拖拉了十二个小时却一事无成。我们花了七天才跨越恐怖营南方结冰的狭窄海湾,总共只走了六英里,这几乎摧毁了士气,让我们不想继续走下去。
陆战队二兵海勒在几个月前脑部受到重创。我们出发后的第四天,他终于放手让身体也死去。那天晚上,在一个仓促挖成的浅坟墓旁边,几个陆战队的同伴为他吹奏风笛。
没多久,几个病重的人也相继过世。但是,维思康提中尉与二兵皮金登在第二周的最后一天先后过世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再有人死亡。船员们告诉自己,那些生病的人都死了,剩下的全都是身强体壮的人。
菲茨詹姆斯船长的突然倒下提醒我们,其实我们也都愈来愈虚弱。现在我们当中已经没有真正强壮的人了。或许只有巨人马格纳·门森例外,他还是能沉稳地一步一步向前走,而且体重似乎没有减轻,精力也还很旺盛。
为了治疗菲茨詹姆斯船长的持续呕吐,我开了“阿魏”,那是可以抑制痉挛的胶树脂。但是没有效。他还是不断将肚里的固态食物或液体吐出来。我给他石灰水来安定他的胃,但是也没用。
至于吞咽困难的问题,我开给他海葱糖浆,那是将药草切片浸泡在丹宁酸溶液里制成的药,是一种很好的袪痰剂。这种药通常很有效,但是对垂死者的喉咙来说,似乎起不了滋润作用。
菲茨詹姆斯船长先是无法活动及控制他的手臂,接着连脚也是,我试着使用秘鲁的古柯碱酒(由酒与古柯碱混合成的烈药),还有鹿角精溶液(将红鹿角磨成粉末制成的药,有很强的氨臭味),以及樟脑丸溶液。这些溶液只要有我开给菲茨詹姆斯船长剂量的一半,通常就足以抑制,甚至治好麻痹了。
但是,同样没有任何效果。麻痹扩散到他四肢末端。在他早已无法说话或做手势后,他还是持续呕吐,并且因痉挛而蜷曲着身体。
不过他的发声器官失去功用,至少让船员们不需要再听“幽冥”号船长大声哀号。只是在他生命最后那漫长的一天里,我看见他持续痉挛,并且张嘴做无声呻吟。
今天早上,在菲茨詹姆斯船长受苦的第四天,也是最后一天,由于呼吸系统的肌肉已经瘫痪,他的肺开始停止工作。他一整天都得费力地呼吸。罗伊德和我——有时候是听从克罗兹船长(他最后花了很多时间与这位朋友在一起)的建议——会扶他坐起来,或者将他扶正,让这瘫痪的人在帐篷里走动。他只穿着毛袜的虚弱双脚就在冰与沙砾的地上拖行,无谓地希望借此让他衰败的肺再次运作起来。
情况危急时,我将山梗菜酊剂(由几乎是纯尼古丁的印度烟草浸泡成的威士忌色的溶液)硬灌进菲茨詹姆斯船长的喉咙里,用没戴手套的手指按摩他瘫痪的食道。感觉就像在喂一只将死的小鸟。山梗菜酊剂是我那几乎快空的船医药库里所剩下的最好的呼吸道兴奋剂。培第医生还曾经指着它发誓:“它可以让耶稣提早一天从死里复活。”培第喝了几杯酒后常会说出亵渎的话。
也是一点用处都没有。
大家要记得,我只是外科医生,不是内科医生。
我受过解剖学的训练,专长是外科。内科医生开药,外科医生动锯子。我已经尽我所能运用几位已故同事留下来的药物了。
詹姆斯·菲茨詹姆斯船长一生中最后几小时里最糟糕的是,在他呕吐、痉挛、失去声音、无法吞咽、逐步瘫痪,以及经历最后几小时可怕的肺功能衰竭时,他一直都是清醒着的。我看见他眼神中的紧张与恐怖。他的思绪都还正常,身体却在渐渐死去。对于活着忍受折磨,他完全无能为力,只能用眼神向我恳求。而我也没办法帮他。
我一直想要开一剂致命的纯古柯碱给他,让他的痛苦可以止息,但是我的医生誓言及基督教信仰不容许我这么做。
我只能到外面去哭,而且要很小心,不能被军官或船员看见。
菲茨詹姆斯船长在今天,主后一千八百四十八年六月六日下午三点零八分过世。
他低浅的坟墓已经挖好,用来覆盖尸体的石块也已经捡好并且堆放在一旁。所有还能站立及穿衣服的人都来参加葬礼。虽然今天还算温暖,高于冰点五至十华氏度,但从冷酷无情的北方吹来的一阵冷风,还是将许多人的眼泪冻结在胡子、脸颊或保暖巾上。
我们探险队里仅剩的几名陆战队员,朝天空发射一排子弹。
在离坟墓不远的山丘上,一只松鸡飞上天空,朝海中的堆冰飞去。船员中发出一阵哀叹声。不是因为失去菲茨詹姆斯船长,而是因为失去晚餐吃炖松鸡进补的机会。等到几个陆战队士兵重新为毛瑟枪装上子弹,那只鸟早就离他们超过一百码,在毛瑟枪的射程外了。就算现在陆战队员身体健康,天气也很温和,他们当中还是没有人能在一百码外射中鸟,他们连它翅膀上的一根羽毛也射不到。
随后,就在半小时以前,克罗兹船长到病房帐篷探视,招手要我跟他到帐篷外面寒冷的空地上。
“菲茨詹姆斯船长是死于坏血病吗?”他只问了我这一句话。
我承认我并不这么认为。是某种更致命的原因。
“菲茨詹姆斯船长认为,是侯尔死后代替侯尔来服侍他与其他军官的助理刻意下毒害死他的。”船长轻声说,“有这种可能吗?”
“布瑞金?”我说得太大声了。我实在太吃惊了,我一直很喜欢这位带着书卷气的老助理。
克罗兹摇了摇头:“过去这两个礼拜,负责服侍‘幽冥’号军官的是理查·艾尔摩。”他说,“有可能是毒药吗,古德瑟医生?”
我迟疑了一下。回答“是”的话,就表示艾尔摩在天亮时会被开枪射死。在一月时,这位弹药士就因为在大威尼斯嘉年华中没有顾及后果地胡搞一通而被打了五十鞭。他同时也是“恐怖”号那矮小、诡计多端的副船缝填塞匠的朋友,甚至是密友。我们都知道,艾尔摩身体里潜藏着一个充满怨恨的狭小灵魂。
“当然有可能是毒物作祟。”不到半小时前,我告诉克罗兹船长,“不过,那并不一定是有人故意下毒。”
“你的意思是?”克罗兹追问。这位仅剩的船长今天晚上看起来相当疲累,皮肤苍白到在星光下闪闪发亮。
“我的意思是,我们带来的最后这批葛德纳食物罐头大多是军官们吃的。那些已经坏掉的食物,有时会原因不明地出现令人瘫痪的致命毒物,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有一些连我们的显微镜也看不到的微生物在搞鬼。”
克罗兹很小声地问:“罐头食物腐败了,我们的鼻子难道闻不出来吗?”
我摇头并且抓住船长厚外套的袖子,把重点说出来:“闻不出来。先将声带麻痹、最后让整个身体瘫痪的毒物的可怕之处就在这里。它看不见,或许也无法检验出来,和死亡一样是隐形的。”
克罗兹想了好一会儿。“我会命令大家三个礼拜内不要吃罐头食物。”他终于说,“最后那些腐败的腌猪肉以及放了很久的饼干,可以让我们撑上一阵子。我们可以直接吃冷的。”
“船员们和军官会很不高兴。”我低声说,“汤罐头及蔬菜罐头是行军途中最接近热食的东西。在严苛的路况下,再剥夺吃热食的机会,他们很可能会有叛变的念头。”
克罗兹露出微笑。他的微笑让我看得打寒战。“那么我就不规定所有人都不许吃罐头食物。”他轻声说,“弹药士艾尔摩会继续吃罐头食物,就是他拿给詹姆斯·菲茨詹姆斯吃的同样一批罐头。晚安,古德瑟医生。”
接着我回到病房帐篷,看了一下正在睡觉的病人,然后钻进我的睡袋,把我那张便携式的桃花心木写字台放在膝盖上。
我写在纸上的字迹很难辨识,因为我一直在发抖。不尽然是因为寒冷。
每当我相信我已经认识某个船员或军官时,我就发现自己错了。人类医学再发展一百万年,也无法解开人类灵魂的秘密及其每个被封锁的地方。
我们明天黎明前就会出发。我怀疑,今后不会再像过去这两天在安慰海湾这样休息这么久了。
45 布兰吉
纬度不详,经度不详
一八四八年六月十八日
当托马斯·布兰吉的第三只,也是最后一只义肢折断时,他知道他的人生已到达终点。
他的第一只义肢看起来非常完美,那是“恐怖”号的木匠高手哈尼先生用一整块结实的英格兰橡木制成的,他还亲自一刀一刀削出优美的弧线。那是件艺术品,布兰吉喜欢到处展示给别人看。这位冰雪专家像个幽默的海盗,靠着义肢在船上走来走去。必须下船到海冰上走时,他会在义肢底部装上一只形状设计得很理想、刚好可以插进义肢凹槽的木脚。木脚底部有许多根钉子与螺丝,在海冰上的抓地性甚至比船员冬季皮靴上的平头鞋钉还好。这个独脚人虽然没办法和大家一起拉小船,但是在弃船走向恐怖营的路上、在随后向南长途跋涉的途中,甚至目前向东行进的路上,他都能轻松地跟上大家的脚步。
但是,现在不行了。
他们离开恐怖营后的第十九天,就在埋葬了可怜的皮金登与哈利·维思康提后不久,他的第一只义肢的膝盖下缘折断了。
那一天,托马斯·布兰吉和哈尼先生(当天他获特准不用拉雪橇)两人一起坐在一艘绑在雪橇上、由二十个人辛苦拖拉的侦察船上。木匠哈尼利用一截多出来的帆桁,为冰雪专家做了一副新的腿与脚。
布兰吉跟在几艘小船及流着汗、骂着脏话的船员旁边,一跛一跛地走着,他一直在犹豫该不该把木脚装上去。刚开始在海冰上行走的几天,他们就跨越了恐怖营南方的冰冻海湾,后来又越过海豹湾,在埋葬维思康提的峡角北方,穿越一个宽阔的海湾。他那只装有螺丝钉及防滑钉的木脚在冰上走得不错。后来他们往南行进,接着往西沿着一个大峡角走,绕过它又回头往东走,这一路上,大多是走陆地。
因为岩石地上的冰雪已经开始融化,而且今年夏天比一八四七年消失的夏天要温暖许多,冰雪融化得特别快,托马斯·布兰吉略呈卵形的木脚常会在光滑的岩石上踩滑,或是卡在冰缝里而脱落,只要扭转不当,木脚就会在插槽中噼啪作响。
在海冰上的时候,布兰吉会和拉雪橇的船员们一起来回走,以表现他和同伴们团结一致。当船员们使尽力气、汗流浃背地分两次拉雪橇前进时,他都跟在旁边,尽可能帮忙拿一些小东西,偶尔还自愿帮快累倒的人拉一下雪橇。但是每个人都知道,他连和自己一样重的东西都拉不动。
到第六个礼拜,大伙儿已经走了四十七英里,到达可怜的菲茨詹姆斯船长死得相当辛苦的安慰海湾。那时布兰吉已经换上了第三只义肢,比第二只更简陋、更脆弱。但他还是很有男子气概地用他的义肢一跛一跛地走过岩石、水流及水洼。不过,他已经不再跟大家回头去拉下午第二批讨人厌的小船了。
托马斯·布兰吉知道,对累得要命、病痛缠身的存活者来说——不包括布兰吉在内,现在只剩九十五人——如果他们得用雪橇拉着他向南走的话,他会成为沉重的负担。
当他的第三只义肢也开始裂开时,已经没有多余的帆桁可以用来再做第四只了,让布兰吉继续前进的动力是,他愈来愈觉得等他们登上小船,冰雪专家的专业技能就可以派上用场。
不过,虽然岩石及光秃的海岸线上的冰在白天时已经开始融化——根据利铎中尉的测量,温度有时可以上升到四十华氏度,沿岸冰山却没有一点崩裂的迹象。布兰吉试着保持耐性。他比探险队中的任何人都清楚,在这个纬度,即使今年的夏天“比较正常”,很可能到七月中甚至更晚的时候,都还不会出现未结冻水道。
不仅他个人的价值,他存活的希望也由冰况决定。如果他们很快能坐进小船中,他可能可以活下来。靠船航行时,他不需要用到脚。克罗兹很早以前就指派托马斯·布兰吉担任他自己那艘侦察船的船长,带领八个人。只要冰雪专家再次进到海里,他就能活下来。运气好的话,还可以驾着由十艘船身略有裂缝、中间挖出凹槽的小船构成的船队,直接航行到贝克河的大鱼河河口,在河口处重新整修船只,为进入河中航行做准备。船员们摇着桨,得助一点点西北风,就可以快速地往上游航行。布兰吉知道,在水道之间搬运船只与货物会非常辛苦,对他而言尤其辛苦,因为他只能靠着脆弱的第三只义肢搬运很轻的东西,不过跟过去八个礼拜靠人力来拉雪橇的梦魇相比,算是轻松的。
如果能撑到坐船,托马斯·布兰吉就能活下去。
但是布兰吉知道某个秘密,让向来个性乐观的他也不免意志消沉:冰原上的那个东西,也就是“恐怖”,不愿意放过他。
队伍使尽力气拖着小船绕过巨大的峡角,转头沿着海岸线往东走,沿途每隔一两天就会有人看见它。每天午后他们回头去拉被留在后面的五部小船时,以及每天晚上十一点左右天色昏黄,他们倒在湿冷的荷兰帐篷准备睡几个钟头时,都能看到它。
那东西还潜伏在附近。军官们用望远镜看海时,有时候会看见它的身影。克罗兹、利铎、哈吉森或任何一个还活着的军官,都没告诉拉小船的船员他们已经看到那只野兽了。布兰吉比其他人有更多时间可以观察与思考,他看到他们在交换意见,就知道状况了。
另外还有几次,拉最后几艘小船的人可以用肉眼清楚地看见野兽。有时它就在后面一英里或不到一英里的地方跟踪他们,像白色冰中的一块黑斑,或是黑色岩石中的一块白斑。
那只是一只北极熊。“幽冥”号那位红胡子的冰雪专家,也是布兰吉现在最要好的朋友詹姆斯·瑞德这么说过。有机会的话它们可能会把你吃掉,不过大致上它们没什么威胁,用子弹就可以杀死。但愿它再靠近一点,我们很需要新鲜的肉。
但是布兰吉当时就知道,那并不是偶尔射杀来当食物的白熊。这只动物就是它。虽然长途行军的人都很怕它,尤其在夜里,或者说是勉强算“夜”的两小时的昏暗时段。但是只有托马斯·布兰吉知道,它第一个要来找的人就是他。
这趟行军让每个人都累坏或病倒了,布兰吉持续感到极度疼痛:不是坏血病在作祟,他的坏血病症状比大多数人轻,而是小腿被冰上那个东西弄断后,剩下那截腿让他疼痛。
对他来说,不管是在冰上还是在沿岸岩石地上走路都相当困难。在每天十六到十八小时的行军中,上午才过一半,那截断腿就会开始流血,血会流到罩住断腿的木杯以及将木杯固定的皮带上。血也会浸湿他的厚帆布裤,然后流到木制小腿上,在他走过的路上留下血迹。血甚至会往上沾湿他的长内衣、外裤以及衬衫。
在行军的前几个礼拜,天气还很冷,血会冻住,所以情况还可以。但是现在,白天已经热到超过零华氏度,有时还高过冰点,所以布兰吉就像头被杀的猪一样鲜血直流。
他的防水长外套与毛质大衣原本有些帮助,可以遮掩他严重的出血状况,不让船长与其他人看到。但是到了六月中,天气温暖,拉雪橇时不需要穿大衣,好几吨被汗水浸湿的外衣与羊毛衣就堆栈在小船上。白天最热的时候,船员们都只穿着长袖衬衫拉雪橇,等到下午天气转凉到将近零华氏度时,才再多穿上几层衣服。船员们问布兰吉为什么老是穿着长外套,他开玩笑地说:“我可是个冷血的人哪,小伙子,”他边说边笑,“我的木腿把地上的寒冷传到我的身体。我可不希望被你们看见我在发抖。”
他终究得脱掉大外套。因为布兰吉必须一跛一跛、非常辛苦地走着才能跟上大家,而且疼痛难堪的断腿让他光是站着不动也会流汗,好几层衣服不断结冻、融化,结冻、融化,让他无法再忍受。
看到他流了那么多血,船员们却没说半句话。大家都有各自的问题,大多数都是因为坏血病而出血。
克罗兹和利铎经常把布兰吉和詹姆斯·瑞德拉到一旁,询问两位冰雪专家目前冰海的状况。当他们绕过从安慰峡湾朝西南方突出的巨大峡角——或许害他们多走了二十英里路——再次沿着峡角南岸往东走的时候,瑞德提出威廉王陆块与北美大陆之间的冰(不论威廉王陆块到底有没有和大陆连在一起)会比西北方的堆冰融化得更慢,因为在夏季雪融时,那里的冰况变化较大。
布兰吉比较乐观。他认为,堆积在峡角南岸的冰山已经愈来愈小了。这些冰山过去像墙一样把陆地和海上堆冰分隔开来,现在却已经算不上阻碍,只不过是一些低矮的冰塔。原因在于:威廉王陆块的峡角遮住了这片海域(也可能是海湾)及海岸,所以当冰河般的冰从西北方无情地挤向“幽冥”号与“恐怖”号,甚至挤到恐怖营附近的海岸时,这里却不会受到影响。布兰吉这么告诉克罗兹,而瑞德也同意。布兰吉还指出,不断挤压下来的冰的源头正是北极点。威廉王陆块西南方的峡角南边受到较多遮蔽,也许这里的冰会融化得比较快。
布兰吉发表看法时,瑞德用怪异的眼光看着他。布兰吉知道这位冰雪专家在想什么。不管这里是海湾,还是通往钱特尼峡湾与贝克河河口的海峡,在较为封闭的空间中,冰总是融化得很慢。
瑞德其实是对的,就看他要不要将他的想法告诉克罗兹船长。不过他没有,很显然他并不想与朋友、也是冰雪专家的布兰吉意见相左。不过,布兰吉还是相当乐观。事实上,自前一年冬天十二月五日的黑暗夜里,冰原上那个东西从“恐怖”号一路追着他进入冰塔林,他就觉得自己已经死过一次了。从那天起,托马斯·布兰吉的心思与灵魂每天就非常乐观。
那只动物两度想要杀死他。而那两次,布兰吉都只失去腿的某部分。
他一跛一跛地走,把鼓励与欢笑带给筋疲力尽的船员,偶尔也拿一些烟草碎片或冻成硬块的牛肉条给他们吃。他知道跟他同帐篷的人都很珍惜在一起的时光。在愈来愈短的夜里,他轮值担任守卫;早晨他则是痛苦地、步履蹒跚地跟在运小船的雪橇队旁边走,拿着霰弹枪担任守卫。但是他比任何一个还活着的人更清楚,当“恐怖”终于靠近他们、要攫取下一个受害者时,光靠霰弹枪是阻止不了的。
长途行军的折磨一日更甚一日。不仅船员慢慢死于饥饿、坏血病与日晒,还多了两起夺走菲茨詹姆斯船长性命的可怕毒物致死案例。约翰·考威——三月九日那东西侵入“幽冥”号时幸存的炉工——在六月十日当天先是痉挛、痛苦地大叫,接着全身瘫痪,然后沉默地死去。六月十二日,“幽冥”号三十八岁的补给士丹尼尔·亚瑟因为腹部疼痛而倒下,仅仅八个小时之后因肺部麻痹而死。他们的尸体并没有真的被埋葬,行军队伍只是停下一段时间,用剩下的一点帆布将尸体包裹并缝起来,然后再把石块堆盖在尸体上面。
在菲茨詹姆斯船长死后,受到不少质疑的理查·艾尔摩几乎没有任何生病的迹象。传言说,在其他人被禁吃加热罐头食物结果坏血病恶化时,艾尔摩却被克罗兹船长命令要将他的罐头食物与考威及亚瑟分享。除了“主动且刻意下毒”这个最明显的答案外,没有人想得通为什么葛德纳的罐头会恐怖地毒死三个人,却让艾尔摩毫发无伤。不过,虽然每个人都知道艾尔摩讨厌菲茨詹姆斯船长与克罗兹船长,却没有人想得出这位弹药士有什么道理要毒死他另外两位同伴。
除非他希望在他们死后,自己可以吃多出来的两份食物。
古德瑟医生的助手亨利·罗伊德,这几天也被放在小船上拖着走,他因为坏血病而吐出血和松掉的牙齿,所以布兰吉就开始帮这位好医生做些差事,因为布兰吉是狄葛及沃尔以外,少数几个可以在早上那批小船到达后就随船留下的人。
奇怪的是,天气已经相当温暖,却有更多人被冻伤。汗流浃背的船员们把外套与手套脱掉后,还要在漫长的傍晚继续拉小船——太阳到午夜还挂在南方的天空,但是天气会变凉——他们会惊讶地发现,在他们使劲拉雪橇时,温度已经降到零下十五华氏度了。古德瑟必须不断治疗因冻伤而变白,或因组织坏死而变黑的手指和皮肤。
长时间曝晒在阳光下引起的暂时性失明,或是让人叫苦连天的头痛,正困扰着一半的人。每天早上,克罗兹船长和古德瑟医生都会在队伍中前后视察,劝告大家戴上护目镜,但是船员们讨厌戴怪模怪样的网格护目镜。“幽冥”号的底舱班长约瑟·安德鲁斯,也是托马斯·布兰吉的老友,就曾经说过,戴上可恶的网格护目镜看东西,难度和透过女人的黑丝衬裤看她的躯体有得比,趣味性却少很多。
雪盲与头痛已经成为行军的严重问题。有些船员在头痛发作时,请求古德瑟给他们鸦片酊剂,但是船医告诉他们已经没有鸦片了。经常帮忙从上锁的医药箱拿药的布兰吉,知道古德瑟在说谎。箱子里还有一小瓶鸦片酊剂,上面没有任何标示。冰雪专家知道船医要把它留给更可怕的时机——减轻克罗兹船长临终前的苦楚,或是船医自己的?
还有一些人因为晒伤而忍受地狱般的折磨。他们的手、脸、脖子都起了红色水泡,但是有些人在白天温度高过冰点,热到难以忍受的时候,还是会把衬衫脱掉,哪怕只是脱掉很短的时间,当天晚上他们就会发现,经过三年的黑暗与密闭而变白的肌肤已被晒红,而且很快就长出化脓的水泡。
古德瑟医生用柳叶刀刺破水泡,然后再用某种布兰吉闻起来像是轮轴润滑油的药膏来治疗伤口。
六月中旬,九十五个存活者沿着峡角南岸辛苦地向东跋涉,每个人几乎都要崩溃了。只要还有足够人力拉动载着小船的沉重雪橇,以及几艘满载的捕鲸船,那么伤员和病员就可以短暂搭一下便车,略微恢复精力,然后在几小时或几天后再次加入拉雪橇的行列。但是布兰吉知道,一旦生病或受伤的人过多,他们的脱困之旅就会结束。
就目前来说,船员们一直很口渴,每碰到一条小溪或小水流,他们都会停下来,四脚着地、像狗一样舔水。布兰吉知道,要不是三个礼拜前突然冰融,他们早就都渴死了。酒精炉也几乎没有燃料。刚开始,把雪放在口中让它融化似乎能缓解口渴,事实上只会消耗更多热量,让人更渴。每次他们拖着小船及脚步越过小溪时——现在比较常碰到流动的小溪与小河——每个人都会停下来将水罐装满水。水罐现在已经不需要贴身携带防结冰了。
虽然口渴在短期内不至于威胁性命,布兰吉还是看到船员们因为上百种其他原因出状况。饥饿让累坏的船员们在不用值班守卫的时间里也无法入睡。
两个月前在恐怖营时,搭、拆荷兰帐篷的简单动作只要二十分钟就可以完成,现在每天早晚都各要花上两小时才行。而且每天花的时间都比前一天更长,因为他们手指肿胀、冻伤、不听使唤的程度一天比一天严重。
很少有船员的头脑真正清楚,布兰吉也一样。通常克罗兹看起来是所有人当中警觉性最高的,但是有时候,当他以为没人在看他,船长的脸就会变成尽是疲态与恍惚的死人面具。
曾经在暴风雨夜里,在麦哲伦海峡外面临飓风侵袭时,沿着甲板上方两百英尺高的帆桁往外爬五十英尺,在啸声四起的黑暗中熟练解开繁复的索具与支桅索结的船员,现在却连在大白天里绑好自己的鞋带都有困难。由于除了布兰吉的义肢、一路拉来的小船、船桅与雪橇,以及北方一百英里远处的“幽冥”号与“恐怖”号的遗骸外,三百英里内没有任何木头,地表一英寸以下的陆地也都还冻得硬邦邦,所以在每个停驻点,船员们都得去找一大堆石头来压住帐篷边缘,并且把帐篷的绳子绑在石头上,以免被夜里常刮的强风吹走。
这种简单小事往往也要花他们许多时间。船员们常常在午夜昏暗的日光下,两手还各拿着一个石头就站着睡着了。他们的同伴有时候也没叫醒他们,让他们继续睡下去。
然后,在一八四八年六月十八日傍晚,船员们正在拉第二批小船时,布兰吉的第三只义肢折断了,断在他还流血的膝盖残肢下方。他认为这是个预兆。
那天下午古德瑟医生没有太多事需要布兰吉帮忙,所以布兰吉就和船员一起掉头回去。在他们漫长的一天里把第二批小船拉过来时,他就一跛一跛跟在最后几艘船旁边。结果他的木脚与木腿卡在两块移动不了的岩石中间折断了,而且折了大半截。他把“义肢折了大半截”以及“他异于寻常地走在行军队伍尾巴”这两件事,也看成是从诸神来的预兆。
他在旁边找到一块大石头,以最舒服的姿势坐着,拿出烟斗,把存了好几个礼拜的最后一些烟草放进去。
一些船员停下拉雪橇,问布兰吉在干什么,布兰吉回答:“只是想在这里坐一会儿,让我的断腿休息一下。”
在这晴朗的日子里,负责指挥陆战队后段守卫队的是中士妥兹。他停下脚步,让行军队伍从他身旁走过,然后疲倦地问布兰吉在做什么。布兰吉回答:“不需要你操心,所罗门。”他向来很喜欢直呼这个笨中士的教名来激怒他,“你现在可以跟剩下几只‘红龙虾’继续往前散步,让我自己留在这里。”
一个半小时后,最后几艘小船已经走到布兰吉南方几百码处,克罗兹船长和木匠哈尼先生一起回来找他。
“你这该死的家伙,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布兰吉先生?”克罗兹斥责他。
“只是休息一下,船长。我想今天我可能得在这里过夜了。”
“别傻了。”克罗兹说。他看着那根断裂的义肢,然后转向木匠问道:“你可以修好吗,哈尼先生?在明天下午以前帮他做好新的义肢,在那之前我们可以先将布兰吉先生放到一艘小船上。”
“哦,可以的,长官。”哈尼说。他斜眼盯着那根破裂的义肢。看到他亲手做的工艺品报销了,或者被误用了,他露出工匠特有的不悦眼神。“我们已经没有多余的木材了,不过我们多带了一根快活艇的桨,准备用来当侦察船的备用桨,我可以用它制作新的义肢。”
“你听到没有,布兰吉?”克罗兹问,“现在就起来,哈尼先生会扶你向前走,去赶上走在最后面那艘哈吉森先生的小船。动作快一点,我们明天中午前就会帮你搞定。”
布兰吉露出微笑:“哈尼先生能修好这个吗,船长?”他把罩在断腿上的木杯拿掉,将那团用皮革与铜制成的皮带拆掉。
“哦,该死。”克罗兹说。他凑近了一点,仔细观察还在流血的残肢,白骨周围有许多黑色的肉。不过他很快就因为闻到伤口的恶臭而把脸抽了回来。
“是的,长官。”布兰吉说,“我很讶异古德瑟医生到现在都还没闻到这味道。我在病床区给他帮忙的时候,都刻意站在他的下风处。我帐篷里的那些男孩都知道,长官。这是没有救的。”
“胡说。”克罗兹说,“古德瑟会……”他停了下来。
布兰吉面露微笑。不是嘲讽的笑或悲伤的笑,而是轻松的笑,充满了真正的幽默的笑:“会怎么样,长官?从我的屁股将整只腿截肢?那些黑色斑块与红色血丝已经长到我的屁股及生殖器上了。长官,抱歉我描述得太具体了。如果他真的为我动截肢手术,我要在小船里躺多少天?要像老二兵海勒一样——愿这可怜的家伙安息——让跟我一样累的船员拖着走?”
克罗兹没有说话。
“不要这样。”布兰吉继续说,悠然地抽着烟斗,“我认为最好的办法是让我在这里休息一下,纯粹放松一下,想一些事情。我有很美好的一生,我希望在痛苦及恶臭让我分心之前好好再回忆一遍。”
克罗兹看看他的木匠,再看看他的冰雪专家,然后叹了口气。他从大外套的口袋里拿出一瓶水来:“拿着吧!”
“谢谢您,长官。我会喝的。多谢了。”布兰吉说。
克罗兹摸了摸另一个口袋:“我身上没带食物,哈尼先生,你呢?”
木匠拿出一块发霉的饼干及一条比鞣皮革还绿、可能是牛肉的东西。
“不,谢谢你,约翰。”布兰吉说,“我真的一点都不饿。不过船长,可不可以请您帮我一个大忙?”
“什么事,布兰吉先生?”
“我的家人住在肯特郡,长官,就在坦布里奇威尔斯北边的伊珊莫特附近,至少,我当初到海上航行时,我的贝蒂、麦可及老母亲住在那里。我在想,船长,我的意思是,如果您的运气比较好,而且之后还有时间的话……”
“如果我能回到英格兰,我发誓会去找到他们,并且告诉他们,我最后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你像个慵懒的大地主,舒舒服服地坐在一块大石块上抽着烟,脸上带着微笑。”克罗兹说,他从口袋拿出手枪,“利铎中尉已经用望远镜看到了那东西,它一整个早上都在跟踪我们。它现在应该就在这附近。你应该拿着这个。”
“不了,谢谢您,船长。”
“你确定吗,布兰吉先生?我的意思,留在这里?”克罗兹船长说,“就算你只是……多陪我们……一个礼拜,你的冰况专业知识还是对我们很有帮助。谁晓得在东边二十英里外的堆冰会是什么状况?”
布兰吉微笑着:“如果瑞德先生没跟你们在一起了,那么我会考虑,船长。我很确定我会。他是你能找到的最棒的冰雪专家。我的意思是,就替代人选来说。”
克罗兹和哈尼跟他握手。接着他们转身快步追赶正消失在南方远处某个丘脊后面的最后一艘小船。
它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
布兰吉的烟在几个小时前就抽完了,他随手放在身旁石头上的水也已经结成冰了。他感觉身体有些疼痛,但他并不想睡觉。
微亮的天空出现了一些星星。西北方向吹来的风变大了,就像平常的夜里,温度比正午的最高温低了四十华氏度。
布兰吉把断裂的义肢、木杯以及皮绳放在身旁。虽然组织坏死的腿在折磨他,饥饿也在体内扒抓他,但是今夜最可怕的痛来自膝盖下面的腿、小腿肚及脚——他幻想出来的腿和脚。
突然,那个东西出现了。
它在离他不到三十步的地方,直接从冰上升起。
它一定是从冰上某个看不见的洞里爬上来的,布兰吉想。他回想起小时候在坦布里奇威尔斯时,曾经去过某个帐篷市集。那里有个摇摇晃晃的木制舞台,以及一位魔术师,他穿着紫色丝质衣、戴着一顶粗略画了一些行星与恒星图案的高筒锥形帽。魔术师就是从舞台上的活动地板突然冒出来的,让乡下观众们“哇”“哗”地不断惊呼。
“欢迎你回来。”托马斯·布兰吉对着冰上那阴暗的身影说。
那东西用后脚站起来。布兰吉非常确定,那团暗色的毛皮与肌肉、那几根被染成夕阳色的爪子,以及隐约闪现光芒的牙齿,绝对不曾出现在人类对掠食者的记忆中。布兰吉猜它身高超过十二英尺,也许有十四英尺。
它的眼睛比它黑色的身影还黑,没有反射出落日余光。
“你来晚了。”布兰吉说,他的牙齿忍不住一直打战,“我等你很久了。”他把义肢及嗖嗖作响的皮带丢向那身影。
那东西并没有躲开这粗制的投掷武器。它耸立在那里一分钟,接着像幽灵一样向前冲,怪兽般的巨大身躯穿过岩石地与冰快速滑向他,布兰吉甚至看不见它的脚在移动。那黑暗、可怕的实体终于张开手臂,占据了冰雪专家的整个视野。
托马斯·布兰吉露齿狂笑,牙齿狠狠咬住他冷冰冰的烟斗。
46 克罗兹
纬度不详,经度不详
一八四八年七月四日
让弗朗西斯·罗登·摩伊若·克罗兹坚持继续第十周行军的,是他胸中那把蓝色火焰。他的身体愈疲累、愈空虚、愈生病、愈受损,火就烧得愈热也愈烈。他知道,那团火焰不仅仅象征着他的决心,也不单纯代表着乐观的态度。他胸中的蓝色火焰就像有个外物挖了洞进入他心中,又像疾病盘踞在心底,并且几乎与他的意愿相违背地成为他整个人的核心,逼他付上一切代价来求生存。
有时克罗兹想要祷告,请求上帝直接消灭那把蓝色火焰,他就可以向现实投降,躺下来,把整片冻原拉起来覆盖在身上,就像躺在毛毯下准备睡午觉的小孩儿。
今天他们停下来。这一个月来,他们头一次不用拉雪橇及小船。他们打开病房帐篷,笨拙地搭起来,但是没有搭起大型的餐房帐篷。船员们将这个位于威廉王陆块南岸小峡湾里的毫不起眼的地方称为“医护营”。
在原本以为会往西南方无止境突出去的峡角南方,有个切入峡角底部的峡湾,过去这两个礼拜,他们就在穿越这里的崎岖海冰。现在他们又开始和峡角底部平行,朝东南方走,然后会往更东边走,前往贝克河的方向。
克罗兹带了六分仪及经纬仪,利铎中尉也带了六分仪,并且带着已故船长菲茨詹姆斯的仪器备用。这两位军官已经好几个礼拜没有观测星象及太阳方位了,因为那并不重要。如果威廉王陆块是个半岛,正如大多数极地探险家,包括克罗兹的老长官詹姆斯·克拉克·罗斯都认为,这里的海岸线会带领他们到达贝克河的河口。如果是个岛——这是格尔中尉的猜测,也是克罗兹的直觉——他们很快就会看到大陆出现在南方,在横越过一个狭窄的海峡后,就可以往贝克河的河口走去。
克罗兹一直很满意地顺着海岸线走,因为他们也没有别的选择,目前只能靠推测定位法来确定方向,无论怎么走,估计现在距离贝克河的河口还有大约九十英里的路程。
在这次行军中,他们平均一天只走一英里多一点的路。有几天他们走了三四英里,这让克罗兹回想起他们顺着事先在海冰上开通的大道,从两艘弃船走到恐怖营的情形。但是在另一些日子,当雪橇滑板下面的岩石比冰还多时,当他必须渡过突然横在面前的小溪流时,有一次他们还碰上一条真正的河,当沿岸岩石地过于崎岖,被迫走到起起伏伏的海冰上时,当天气状况很差时,当比平常多的船员因生病而无法拉雪橇得躺到雪橇上,让同伴拉更重的重量时,这些得让他们先花十六个小时用人力拉四艘捕鲸船及一艘快艇,再回头来拉另外三艘快艇及两艘侦察船,只能从前一夜的扎营地往前推进数百码。
七月一日,经过连续几个礼拜的温暖天气,寒风与大雪突然猛烈来袭。一阵暴风雪从东南方扫来,正对着倾身拉小船的船员的眼睛。船员们把御寒外衣从船上捆好的货物堆中抽出来,也纷纷从背包及包裹中拿出威尔斯假发。积雪让雪橇及上面的小船重量增加了好几百磅。躺在小船里的补给品及折叠起来的帐篷上,让其他人拉动的病重船员,都钻到帆布罩底下寻求遮蔽。
从东方及东南方连续三天吹来大雪,船员们继续拉着小船前进。夜里闪电来袭,船员把身体放低,蜷缩在铺着帆布的帐篷地面上。
今天他们停止前进,因为有太多船员生病,需要古德瑟开药给他们服用,也因为克罗兹希望派几组人到前面去侦察,并且派几支人数较多的狩猎队往北进入内陆,或往南到海冰上去打猎。
他们非常需要食物。
好消息——同时也是坏消息:葛德纳的罐头食物终于吃完了。大家发现,一直遵照船长命令继续吃罐头食物的弹药士艾尔摩还活得好好的,而且变胖了,并没有出现将菲茨詹姆斯船长折磨死的可怕症状,虽然另外两个原本不该吃这些食物的船员已经病死了。于是大家回头开始吃罐头食物,吃完所剩不多的腌猪肉、鳕鱼及饼干等。
二十八岁的水兵比尔·柯罗森去世之前,一直在无声地哀号,并且因为体内器官的疼痛及瘫痪而严重痉挛。但是古德瑟医生完全猜不出他是中了什么毒而死。直到他的助手汤姆·麦康维向他坦承,这位死者偷了一罐葛德纳的桃子罐头,并且一个人把它吃完了。
柯罗森的身体躺在堆得并不密实的石块堆下,连裹尸的帆布也没有,因为制帆匠老莫瑞早就因为坏血病而过世,他们也没有多余的帆布了。在历时极短的葬礼里,克罗兹船长并没有引用船员们熟悉的《圣经》,而是引用他那本传说中的《利维坦书》。
“生命是‘孤独、可怜、险恶、粗暴且短暂’。”船长朗诵着,“那些偷取同伴东西的人,生命会更短暂。”
这段悼词在船员中引起回响。虽然放在雪橇上拖拉前进的十艘小船早在“幽冥”号及“恐怖”号还在海上航行时就有各自的名字,但是拉雪橇的船员很快就为那三艘快艇及两艘侦察船取了新名字。命名的时间总是在下午及傍晚,因为那是他们一天中最讨厌的时段,那意味着一整个早上用汗水征服的土地,现在又要重新征服一次。五艘小船现在被正式命名为:“孤独”“可怜”“险恶”“粗暴”与“短暂”。
克罗兹对此露齿微笑。这表示船员们还没有陷入极度饥饿和极度绝望,这些英格兰水手们的黑色幽默还是相当高明。
抗命终于发生了,而且是弗朗西斯·克罗兹万万想不到的人出来发的声。
大约是在中午,多数人都离开营地去侦察或打猎了,克罗兹打算小睡片刻。这时,他听到帐篷外传来鞋底装了螺丝的皮靴缓步走在雪地上的声音,他马上就知道帐篷外出了麻烦,绝不只是平常的紧急事件。他在浅睡中被这偷偷摸摸的脚步声吵醒,对即将发生的反抗事件有了警觉。
克罗兹穿上大衣。大衣的右口袋里平常就放着一把装好子弹的手枪,但是最近他开始在左边口袋里也放了一把可以发射两发子弹的小手枪。
在克罗兹的帐篷与两个大型病房帐篷之间的空地上,聚集了大约二十五个人。大风雪、厚围巾以及肮脏的威尔斯假发,让克罗兹无法一眼就认出全部的人。不过看到科尼利厄斯·希吉、马格纳·门森、理查·艾尔摩,和另外五六个敢表达意见的人站在第二排,克罗兹一点也不讶异。
让克罗兹感到意外的,是站在第一排的人。
大多数军官此刻都还在营外,负责指挥克罗兹当天早上派出去的狩猎队或侦察队。克罗兹太晚才发现自己的失策:他把他最忠诚的军官们,包括利铎中尉、二副罗伯特·托马斯、忠实的副水手长托马斯·强森、哈利·培格勒以及其他人一次全派出去,只留下身体较虚弱的人在医护营。年轻的哈吉森中尉此时却站在这群人前面。看到水手舱班长鲁本·梅尔以及“幽冥”号的前桅台班长罗伯特·辛克烈也出现在人群里,克罗兹相当震惊。梅尔及辛克烈向来都是心地善良的人。
克罗兹快步走向这群人,哈吉森很自然地向后退了两步,撞在大块头白痴门森身上。
“你们这些人想干什么?”克罗兹粗声问。他希望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会太过嘶哑,所以尽可能地放大音量,用权威的口吻说话:“这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们需要跟您谈谈,船长。”哈吉森说。这个年轻人的声音紧张到发抖。
“谈什么?”克罗兹的右手一直放在口袋里。他看到古德瑟医生走到病房帐篷开口处,吃惊地向外看着这一帮人。克罗兹略微算了一下,共有二十三人,虽然他们的威尔斯假发都拉得低低的,围巾往上拉得很高,他还是把每个人都记起来了。他永远不会忘记他们。
“谈回去的事。”哈吉森说。他后面那群人开始喃喃出声,表示赞同,抗命者向来都是这样表明团结。
克罗兹没有马上采取行动。一个好消息是,如果他们真的要抗命,如果包括哈吉森、梅尔及辛克烈在内的人已经全都同意要用武力来掌控探险队,克罗兹不可能活到现在。他们会趁着半夜,在昏暗的晨曦中动手。另一个,也是仅存的好消息是,这里有两三个船员拿着霰弹枪,但是其他武器都被出去打猎的六十六个人带走了。
克罗兹又在心上记下一件事:以后千万不要再让所有陆战队员同时离开营地。妥兹和几个陆战队士兵非常想去打猎。当时船长太累了,没多考虑就让他们出去了。
船长的目光不断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人群中比较心虚的人马上低头将目光往下移,羞于遇上船长的盯视。比较大胆的人,例如梅尔与辛克烈则以目光回敬。希吉则是用一双半开半闭、冰冷的眼睛看着他,眼神像极了他们碰到的北极熊,甚至就像冰原上那个东西的眼神。
“回到哪里?”克罗兹口气严厉地问。
“回到恐……恐怖营。”哈吉森结巴地说,“那里还有罐头食物、煤炭及火炉,也还有另外几艘留在那里的小船。”
“别傻了。”克罗兹说,“我们现在离恐怖营少说也有六十五英里。等你们到达那里,早就是十月,进入真正的冬天了。如果你们到得了的话。”
哈吉森听到他的话就气馁了,但是“幽冥”号的前桅台班长说:“比起我们要赔上生命拉着小船过去的那条河,我们离恐怖营近多了。”
“你说得不对,辛克烈先生。”克罗兹粗声说,“根据利铎中尉和我的估计,通往贝克河的峡湾,距离这里不到五十英里。”
“峡湾!”一位名叫乔治·汤普森的水兵冷笑着说。这个人是有名的酒鬼与懒虫。虽然克罗兹不能因为他好酒而定他的罪,但是他鄙视这个人的懒惰。
“要到贝克河的河口,还要从那峡湾再往南走五十英里,”汤普森继续说,“离这里超过一百英里。”
“注意你说话的口气,汤普森。”克罗兹用低沉且威胁性十足的口气说,让这粗鄙的人也不由得眨了眨眼,把头低了下去。克罗兹再一次扫视这群人,并向所有人喊:“不管贝克河的河口是在峡湾南方四十英里还是五十英里,那里的水很可能没结冻……我们是坐在小船里航行,而不是拉着它们。现在回到你们各自的工作岗位,忘记那个荒唐的想法。”
一些船员开始挪动脚步。但是马格纳·门森还是站在原地,像一座宽大的水坝,将一波反抗的湖水挡在原处。鲁本·梅尔说:“我们要回到船舰那里。我们认为在那里的存活概率比较高。”
这次轮到克罗兹眨眼了:“回到‘恐怖’号?我的耶稣啊,鲁本,从这里回到那里超过九十英里,不仅要回头走之前走过的崎岖陆地,还要越过海上的堆冰。带着小船与雪橇是走不回去的。”
“我们只带走一艘小船。”哈吉森说。他身后的船员们再次喃喃出声表示赞同。
“你们在说什么啊,只带一艘小船?”
“一艘小船。”哈吉森坚持,“用一部雪橇载一艘小船。”
“我们已经受不了用人力拉雪橇这种鸟事了。”在嘉年华中受重伤的水兵约翰·莫芬说。
克罗兹没去理会莫芬,他对哈吉森说:“中尉,你打算怎么将二十三个人放到一艘船上?即使你们偷走的是一艘捕鲸船,也只能搭载十或十二个人,而且只能带很少的补给品。还是你们早就算好了,在回到营地前你们当中有十个或更多人死掉?确实会有这么多人死掉,但你知道死亡人数会更甚于此。”
“在恐怖营还有一些小一点的船。”辛克烈说完向前走近了一点,摆出咄咄逼人的姿态,“我们带一艘捕鲸船回去,然后用它和那里的快活艇及驳船载我们回‘恐怖’号去。”
克罗兹睁大眼睛一阵子,然后笑出声来:“你们认为威廉王陆块西北方的冰已经融化了?这就是你们这群笨蛋在想的事吗?”
“我们相信。”哈吉森中尉说,“船上有食物,还有许多罐头留在那里,而且我们可以驾着它航行……”
克罗兹再次笑出来:“你们愿意赌上性命相信那里的冰在今年夏天终于融化了,而‘恐怖’号就浮在原地,等你们划着便艇回去?而且我们先前往南航行下来时经过的水道也都融化了?长达三百英里的未结冻水道?而且,请记得你们到达那里时已经是冬天了,如果你们当中真的有人到得了!”
“我们认为,和目前的处境比起来,那边更值得赌一把。”弹药士艾尔摩大叫。这位肤色黯淡、身材矮小的人,脸孔因为怒气、恐惧、怨恨以及像要宣告他的时代终于来临的高亢情绪而扭曲变形。
“我都想跟你们一起去了……”克罗兹开始说。
哈吉森的眼睛眨得厉害。好几个人彼此互望着。
“只是想在赌局结果揭晓时看看你们的表情。你们辛苦越过冰海及冰脊,才发现‘恐怖’号已经像‘幽冥’号在三月时那样被冰挤成碎片了。”
他停了几秒,让这图像效果深入他们心里,然后才轻声说:“看在耶稣的分上,去问哈尼先生、威尔森先生、戈达德先生或利铎中尉,‘恐怖’号的隅撑和舵现在是什么形状。去问大副托马斯,早在四月时它的船缝就已经松动了……现在是七月了,你们这些笨蛋。只要周围的冰融化一点点,沉船的可能性就会比浮着的可能性大。即使没沉下去,你们这二十三个人可不可以诚实地告诉我,驾着它在迷宫一样的水道中航行时,你们还有人力把水抽到船外吗?即使你们回去时只花了先前从恐怖营过来的一半时间,你们到达时冰寒的冬天也已经回来了,那时要怎么在冰雪中找到路?假设那艘船还没沉下去,可以浮起来,也假设你们还没因为日夜不停抽水而累死。”
克罗兹又扫视了这群人一遍。
“我没在你们当中看到瑞德先生,他和利铎中尉去探察我们往南走的路。没有冰雪专家同行,你们得花很多时间在圆形薄冰、小冰山、堆冰及许多座冰山中找路。”克罗兹为这荒唐的事猛摇头,并且咯咯地笑,仿佛这些人是来跟他说一个非常好笑的笑话,而不是来提出抗命的。
“回去做正事……现在就去!”他斥责他们,“我不会忘记你们曾经笨到向我提出这主意,但是我会试着忘掉你们说话时的口气,以及你们的举止。你们看起来不像是想跟船长说话的女王陛下皇家海军的忠诚成员,反倒像是一群抗命之徒。现在回去干各自的活。”
“不。”科尼利厄斯·希吉从第二排发出声音。他的声音高而尖锐,足以让举棋不定的船员停下脚步来:“瑞德先生会和我们一起去,其他人也一样。”
“他们有什么理由?”克罗兹瞪着这只“白鼬”。
“他们没有别的选择。”希吉说。他拉了一下马格纳·门森的袖子,然后两个人一起往前走,从看起来很焦虑的哈吉森身边经过。
克罗兹决定要先开枪射希吉。他把手握在口袋中的手枪上,开第一枪时甚至不需要把枪从口袋里拿出来。等希吉再靠近三英尺,他就会开枪射他的肚子,接着再把手枪拿出口袋,试着射那巨人额头正中央——子弹射在这个人的身体上,他可不见得会倒下来。
他正在想开枪的事,枪就真的发射了。海岸边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响。
除了克罗兹和副船缝填塞匠之外,每个人都转身去看。克罗兹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希吉的眼睛。有人开始大叫时,他们两个人才转头去看。
“发现开放水域了!”利铎中尉一队人正从堆冰上回来。冰雪专家瑞德、水手长约翰·雷恩、哈利·培格勒以及另外五六个人,全都带着霰弹枪或毛瑟枪。
“发现开放水域了!”利铎又高声喊了一次。在越过沿岸的岩石与积冰时,他挥舞着双臂,显然不知道船长帐篷前正在上演着抗命戏码:“在不到两英里远的南方!融化的水道宽到能让小船航行,而且水道向东延伸好几英里!开放的水域啊!”
希吉和门森向后退到欢呼庆贺的人群中。在三十秒前,这里站着的还是一帮抗命分子哪。有些人开始互相拥抱,鲁本·梅尔看来已经放弃原先提议回“恐怖”号的想法了,而罗伯特·辛克烈坐在一块低矮的石头上,仿佛双脚的力气全都流失了。一度气焰嚣张的前桅台班长,用他肮脏的双手蒙住脸哭了起来。
“回到各自的帐篷去做自己的事。”克罗兹说,“再过不到一小时,我们要开始把东西装进小船,并且检查船桅及索具。”
47 培格勒
威廉王岛与阿德雷半岛之间的海峡中某处
一八四八年七月九日
利铎中尉一队人带回发现未结冻水域的消息后不到十分钟,在医护营等待的船员们就迫不及待想出发。但是他们真正拆掉帐篷起程时已经是隔天了,而且又过了两天,十艘小船才真正从冰上滑进威廉王陆块南方的黑色海水中。
首先,他们得等狩猎队及侦察队全部回来,但是有几队过了午夜才在昏黄的北极晨曦中步履蹒跚地回到营地,甚至连好消息都没听到,就倒进睡袋里睡觉了。他们只猎捕到少数猎物,不过罗伯特·托马斯那一队射到了一只北极狐和几只白兔,中士妥兹那一队则带回一对松鸡。
在七月五日礼拜三的早晨,病房帐篷里几乎空无一人,因为每个站得起来或能摇摇晃晃行走的人都想尽一点心力,为小船下海做准备。
最近几个礼拜,约翰·布瑞金已经取代已故的亨利·罗伊德与托马斯·布兰吉,成为古德瑟医生的助手。这位助理目睹了前一天下午近乎抗命的事件,当时他和船医就站在病房帐篷的门口。布瑞金还把整件事描述给哈利·培格勒听。培格勒得知“幽冥”号上和他担任同样职位的前桅台班长罗伯特·辛克烈也加入暴动,突然觉得病得更重了。他也知道鲁本·梅尔向来很可靠,但是鲁莽,非常鲁莽。
对于艾尔摩、希吉以及他们的附从者,培格勒除了鄙视之外没有其余感觉。在培格勒眼中,除了门森,他们都是心眼狭小的人,意见一大堆,却没有一点忠诚。
七月六日礼拜四,在足足过了两个多月后,他们再次下到大海堆冰上。大多数人早已忘记在海冰上用人力拉雪橇多么辛苦,即使受到威廉王陆块及不久前才绕过的那块峡角保护,这里仍然有不少冰脊,他们得拉着十艘小船爬上去,越过它们。雪橇滑板底下的海冰不如雪地或沿岸的冰地滑溜,而且这里没有山谷可以当避难所,也没有山脊的棱线,连偶尔突起的巨石也没有,没有遮掩可以让他们躲避强风,也没有细小的水流供给饮水。暴风雪持续不断,东南方刮来的风也愈来愈强。他们拉着小船,走在利铎中尉那支狩猎队发现开放水域的两英里路时,强风迎面袭来。
在堆冰上过第一夜时,他们累到连荷兰帐篷也没搭,只用一些帐篷底布当防水帆布,搭在小船或雪橇上的小船背风面,大伙儿就挤在一块,三人共享一个睡袋度过几小时昏暗的北极夏夜。
虽然沿途受到暴风雪、强风及堆冰阻挠,他们还是因为兴奋而精力旺盛。七月七日礼拜五上午才过一半,他们就走完了两英里路。
不过那条未结冻水道已经不见了,合起来了。利铎指着水道原先所在处那片薄冰层,顶多只有三到八英尺厚。
在冰雪专家瑞德的带领下,他们顺着这两天又封冻起来的锯齿状路径往东南方走,接着再转向东。这一段路几乎花了他们一整天的时间。
现在除了感到失望,以及因为脸上的雪与身上湿透的衣服而变得更加狼狈之外,他们还因在薄冰上行走,多添了几分紧张情绪,是这几年来头一遭。
那天中午过后不久,陆战队二兵詹姆斯·达利就掉到海里去了。有六个人被派到前方用长矛刺冰以测试其结实度,他是当中一个。达利的同伴们在他还没被冻成蓝色之前就急忙将他拉上来。古德瑟医生在冰上将达利的衣服全脱光,用哈得逊湾牌毛毯把他裹起来,再捆上更多层毛毯,将他塞到一艘快艇的帆布罩下面。另外两个人得陪着他,在小船帆布罩下面的昏黄空间里一左一右躺在他身旁,用体温帮他活下去。即使如此,二兵达利的身体还是不断摇晃,牙齿不由自主地打战。那天剩下的时间,他的精神状态近乎错乱。
这两年来在他们脚下稳固得像大陆的海冰,现在开始微幅上升或下陷,让他们每个人头晕,甚至忍不住呕吐。即使是比较厚的冰层,也因为压力而产生裂缝,并且呜咽作响。冰层突然爆裂的声音,从前方远处、前方近处、左右两侧、后方,甚至直接从他们脚下传过来。古德瑟医生几个月前就跟大家解释过,坏血病中后期的症状之一就是患者对声音特别敏感,霰弹枪的枪声就可以让人死去,他是这么说的,而现在八十九个拉着小船在冰上走的人,大多已经在自己身上看到这症状了。
即使像马格纳·门森这样几近白痴的人也知道,只要任何一艘小船穿破冰层落入海里,每个背着挽具的人都会没救,而且在还没冻死之前就先淹死了——这里的冰层连詹姆斯·达利这样骨瘦如柴、饿扁的稻草人都撑不住。
习惯结队而行的船员,对于现在将小船分散开、各自蹒跚用力拉船的新方式感到奇怪。在暴风雪中,有时候每艘船都看不到其他船,这种孤单感相当可怕。要回头去拉三艘快艇及两艘侦察船时,他们会避开先前走过的路,还得担心新踩上去的冰能否支撑得了他们的重量。
有些船员抱怨,他们可能早就错过向南通往贝克河河口的峡湾了。不过,培格勒曾经看过地图和克罗兹偶尔记录的经纬仪读数,他知道他们还在峡湾的西边,离它还有好长一段距离,最起码还有三十英里,从那里往南走到河口还有六十或六十五英里。以他们在陆地上行进的速度推算,即使食物出现了,而且每个人的健康状况也都奇迹式好转,还是得等到八月才会到达峡湾,要到达那条河的河口,最快也要到九月下旬。
想到有希望发现开放水域,哈利·培格勒的心就剧烈地跳动。当然,这些日子以来他的心跳就常常很不规律。哈利的母亲一直很担心他的心脏。他小时候得过猩红热,并且经常感到胸痛。但他总是告诉她不要瞎操心,因为他在世界上第一流的船舰上担任前桅台班长,心脏不好的人是不可能得到这份职务的。他就这样让她相信他没有问题,但是这些年来,培格勒偶尔会感到心律不齐,接着就是几天的胸痛及压迫感,然后就是左臂痛到只能用一只手爬上前桅台及上方帆桁,其他的前桅台班员还以为他在装病。
过去几个礼拜,他心律不齐的时间比心跳正常的时间还多。两个礼拜前,他的左手手指失去功能,从此疼痛就再也没离开过。除此之外,他还因为持续的腹泻而感到难堪与不便。培格勒向来很保守,连在船边的空地上大便也不敢,而其他人却视为天经地义。他总要等到天色变暗或找到厕所时,才让自己解脱,也因此而常常便秘。
但是,行军时是没有厕所的。连能让他躲在后面大便的矮树堆、灌木丛或大石块都没有。和培格勒一起拉雪橇的人喜欢嘲笑这位士官,说他宁可落后在雪橇队后方,冒着被“恐怖”抓走的风险,也不愿意被人看见他在拉屎。
最近几个礼拜困扰培格勒的并不是这种友善的嘲笑,而是他必须快跑去赶上队员,并且马上套上挽具继续拉雪橇。他因为内出血、缺乏食物,以及心律不齐而全身无力,所以他愈来愈觉得,要快跑赶上愈走愈远的船队非常辛苦。
这个礼拜五降雪缓和,风雪却又突然刮起,紧跟着出现浓雾,哈利·培格勒大概是这八十九个人当中唯一为此高兴的人。
雾是个大问题。走在危险的冰上,彼此又相隔遥远,拉着小船前进的各个队伍很容易走散。光是顺原路回头来找剩下的几艘快艇和侦察船就是个问题,而且在夜晚来临、雾愈来愈浓之后,问题会更大。克罗兹船长命令大家停下来讨论。他不准十五个以上的人同时站在一小区域冰上,也不可以太靠近小船。这天晚上,他们只用最少的人力来拉又大又重的小船与雪橇。
如果他们真的能到达企盼已久的未结冻水域,雪橇就会成为后勤补给上的一个麻烦。很有可能在到达贝克河河口之前,他们会需要将那几艘龙骨突出、船舵固定的侦察船,以及吃水很深的快艇再次装在雪橇上,所以他们还不能把受损的雪橇丢下。其实在礼拜四早上出发前,克罗兹就叫大家将六艘小船从雪橇上卸下来演练一遍,尽可能将雪橇折叠或拆卸开来,然后妥当地放进小船里。光这件事就花了好几个小时。
到堆冰上继续行军前,他们还得把小船再次放到雪橇上,但船员们几乎没力气与能力了。他们的手指因为疲劳及坏血病而不听使唤,连简单的结也打得笨手笨脚。稍有割伤,血就流个不停。略有擦撞,松软的手臂上及肋旁没多少肉的皮肤上,就会留下巴掌大小的瘀青。
不过现在他们知道做得到:把雪橇上的东西卸下来再放上去,为小船做好下水准备。
如果他们很快就能发现水道的话。
克罗兹叫人在每艘船前后都挂上提灯,又把几个没多少作用、在前方用长矛探测冰层强度的陆战队士兵叫回来,指派哈吉森中尉担任带队官,带领五艘小船排成钻石型前进。在雾中带头的小船是重型的捕鲸船,载着相对不重要的东西。
在场每个人都知道,这是年轻的哈吉森上次抗命的下场。他那支人力拉船队的领队是马格纳·门森。艾尔摩与希吉也都套着挽具,一起在那队拉船——先前这三个人分属不同小队。如果这艘带头的船压破冰层落入海里,其他人会在夜间的浓雾中听到尖叫及撞击声,但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离开,找一条较安全的路走。
其他几队必须冒险靠近一点走,以便在愈来愈暗的光线下还看见其他几队的提灯。
晚上八点左右,哈吉森带头的队伍真的传来大喊与惊呼,但是他们并不是掉到冰下面去了。他们在两天前利铎发现水道处东南方一英里多的地方,再次发现水道。
其他几队都派人带提灯到前面去,在很薄的冰上试探性地走着,冰还算结实,估计厚度超过一英尺,一直延伸到状况尚不清楚的水道边缘。
水道里面尽是黑色海水的裂缝,虽然只有三十英尺宽,却一直延伸到浓雾里。
“哈吉森中尉,”克罗兹下令,“在你的捕鲸船里挪出空间,让六个拿桨的人坐上去。把其他补给品暂时放在冰上,然后把捕鲸船交给利铎中尉指挥。瑞德先生,你和利铎中尉一起去。如果可能的话,沿着水道走两小时。不要把帆升起来,中尉。只使用桨,叫那六个人尽全力划。如果能走两个小时,就走两个小时,之后就掉头划回来,给我们建议,看看是不是值得花费力气把小船放进水道。我们就利用你们不在的四个小时把东西都卸下来,也把雪橇装到另外几艘船上。”
“是的,长官。”利铎说完马上开始大声向手下发号施令。培格勒觉得年轻的哈吉森好像快哭了出来。他能理解,当你才二十几岁,却已经知道你的海军军旅生涯结束了,那是多么令人难以承受。他自作自受,培格勒心想。在他已经服役几十年的海军里,抗命的船员会被吊死,光有抗命念头而没有行动的船员也会被处以鞭刑,哈利·培格勒对此规定与处罚从来没有意见。
克罗兹走了过来:“哈利,你的身体还好吗?能和利铎中尉他们一起去吗?我希望你能负责掌舵。瑞德先生和利铎中尉会待在船首。”
“是的,船长,我很好。”培格勒很惊讶,克罗兹船长竟然会认为他看起来或表现得生病了。我是不是一副装病来逃避工作的样子?光是想到自己可能表现出这模样,他的心情就很差。
“我需要一个优秀的人来操控长桨,也需要第三个人给我意见,看看把小船放进水道里行不行得通。”克罗兹轻声说,“而且船上至少要有个会游冰的人。”
培格勒听了之后露出微笑,虽然光是想到要进入又黑又冷的水里,他的阴囊就绷得紧紧的。空气的温度低于冰点,海水也一样,因为里面有盐分。
克罗兹拍了拍培格勒的肩膀,然后走过去跟下一个“自愿者”谈。这位前桅台班长很清楚,克罗兹很谨慎地在挑选侦察队的成员,也慎重地把其他人,例如大副德沃斯、二副罗伯特·托马斯、副水手长兼“恐怖”号的军纪执行者托马斯·强森,以及所有陆战队员都留在身旁,随时保持警觉。
在三十分钟之内,船已经准备好,可以下水航行了。
这支侦察队携带着一些特别装备。他们带着装了腌猪肉与饼干的袋子和一些水罐,以便在走失或任务时间超过四个钟头时使用。九个人都带着斧头或鹤嘴锄。如果有小冰山浮在水面上,或是水面结了薄冰挡住水道,就会劈砍冰来强行通过。培格勒知道,如果有更大片、更厚的冰挡住,他们可能需要把捕鲸船搬到冰上,再移到另一个未结冻的水道里。他希望当他们要抬起、拖拉及推动这艘笨重小船走一百码时,他还使得出力气。
克罗兹船长交给利铎中尉一把双膛的霰弹枪及一袋弹药。两样东西都放置在船首。
培格勒知道,如果他们搁浅了,摆在船上的几堆补给品中有个中型帐篷和一张可以铺在冰上的防水帆布。船上还带了三个三人用睡袋。不过他们可是一点儿也不想在外面走失。
几个人爬进船里找到各自的位置,冰上的雾气在周围翻滚着。前一个冬天,克罗兹和军官及副官曾经讨论到请哈尼先生,以及三月时死在“幽冥”号上的维基斯先生,把所有小船的两侧加高。如此一来,小船比较适合在未结冻的海里航行。但是最后的决定是让船舷维持原来的高度,使小船适合在河中航行。而最后,克罗兹还下令截短所有的橹,让它们更容易在河中当桨来划。
另外还有一吨左右的食物与装备被捆起来放在船底,让人员很难就座;六个负责划桨的人必须把脚踩在装备上,在划船与摇桨时,屈起的膝盖和他们的头部一样高;至于负责握着舵柄来操纵长桨的培格勒,则是坐在用绳索缠裹起来的一袋东西上,而不是坐在船尾的板凳上。不过每个人还是都坐进去了,并留下足够的空间让利铎中尉与瑞德先生能拿着长船矛待在船首。
船员迫不及待想把船放入海中。大家齐声喊“一、二、三”,再吆喝几声,笨重的捕鲸船就开始在冰上滑行。接着船首倾斜,前端两英尺进入黑色的水中,拿桨的人小心翼翼地避免让桨撞到旁边的冰,瑞德先生与利铎中尉则抓紧船舷蹲踞在船首。冰上的船员再次吆喝着使劲推,桨进入水中,他们在雾中向前滑行。在将近两年十一个月后,“幽冥”号或“恐怖”号终于有第一艘小船碰触到液态的水了。
欢呼声几乎与船的落水声同时响起,接着才是传统的那三次“万岁!”加油声。
培格勒掌着舵让船走到狭窄水道中间。这附近水道的宽度顶多二十英尺,有时候甚至窄到船两侧几乎没有将短桨伸入水里的空间。等他回头去看冰上的人时,他们都已经消失在船尾的雾中了。
接下来两个小时仿佛处在梦境。培格勒以前就曾经操控一艘小船的舵在浮冰中前进。两年多前的秋天,几艘小船花了一个多礼拜的时间,在堆了许多冰山的海湾与峡湾里不断探测,才在比奇岛附近找到适合两艘船舰下锚之处。那几天,培格勒负责指挥一艘小船,不过感觉和现在不一样。这里的水道一直很窄,从来不超过三十英尺宽,有时候还窄到无法划桨,只得用桨撑在几乎摩擦到船侧的冰上让船前进,而且这一道未结冻的水会向左或向右转弯,还好宽度都还够让船跟着转弯。受到压力推挤而凌乱突起的冰挡住船两侧的视野。雾也不断靠近,才稍微散去,接着又更逼近。声音仿佛同时被蒙住又放大,这让他们相当困扰。要跟其他人沟通时,声音听起来却只像是低声细语。
他们两度碰到浮冰挡路和水道结冻的状况,这时大部分船员只好爬出船外,用长矛把浮冰往前推,或用鹤嘴锄破坏结冻的水面。那时候几个船员必须待在船两侧的冰上,拉着绑在船首及船内横板上的绳索,或者抓住船舷,然后推拉着吱吱作响的捕鲸船穿过狭窄的冰间裂缝。还好,接下来水道都会再变宽,冰上的船员可以再次爬进小船,然后推冰,摇桨,划着船继续前进。
在这两个小时里,他们大多数时候是这样缓慢前进,但是突然间,蜿蜒的水道变窄了。冰刮擦着船两侧,但他们还是用桨撑着冰让船前进。培格勒也站在船首,因为那支操控方向的长桨此时毫无用武之地。接着他们突然进入一片他们见过最宽广的水域。仿佛要证实所有问题都已经结束,雾这时也散开,他们可以看到几百码远。
他们要不是到达一片真正的开放水域,就是进入冰中的一座大湖了。阳光从云中的洞射下来,整个海水变成蓝色。一些低矮扁平的冰山就漂浮在前方天蓝色的海中,其中一个和标准的板球投打区一样大。冰山像棱镜一样折射阳光,疲累的人遮起眼睛,免得被闪烁在雪上、冰上及水上的耀眼阳光刺痛了。
六个划桨的人同时大声欢呼。
“别高兴得太早,各位。”利铎中尉说。他踩在捕鲸船的船首,正用铜制望远镜窥视前方,“我们还不知道这片水域是不是一直延伸下去的……除了进来时走的路,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水道可以让我们离开冰中的湖。我们应该先确定这点才掉头回去。”
“哦,它会一直延伸下去的!”一个名叫贝瑞的水兵从他划桨的位置大喊,“我从骨子里就感觉得到。从这里一直到贝克河都是开放水域,而且一路上都有微风,就是这样。我们可以把其他人都叫来。把帆张开,明天晚餐前就可以到达了。”
“我也希望你说的是对的,艾力克斯。”利铎中尉说,“不过我们还是该花点时间与精力确定。我希望带给其他人真正的好消息。”
冰雪专家瑞德先生向后指着来时走过的水道:“那附近还有十来个小水湾。如果我们不先做点标记,再回到这里时,我们很难找到先前走的路。小伙子们,把我们送回那个开口。培格勒先生,可不可以请你拿一支多出来的长矛插在水道旁冰雪上抢眼的地方,当作我们回来时的标记?”
“好。”培格勒回答。
把回程路标记好后,他们就朝着开放水域划去。大而扁平的冰山现在离那条水道开口只有一百码左右。他们朝开放水域划去,从冰山旁边经过。
“我们可以在上面搭个帐篷,旁边还会有很多空间。”划桨的“恐怖”号水兵亨利·塞特说。
“我们一点也不想搭帐篷,”利铎中尉从船首回答,“我们这可悲的一生已经搭过够多帐篷了。我们想要的是回家。”
他们大声喝彩,然后尽全力划。在船尾操控长桨的培格勒开口唱了一首水手歌,其他几个人也跟着唱。这几个月来,他们终于真正欢欣地在唱歌。
他们总共花了三个小时,比他们应该掉头回去的时间足足多了一小时,因为他们得确定这里的状况。
所谓“开放水域”其实是假象:这只是一座长约一英里半、宽约三分之二英里、位于海冰当中的湖。他们沿着湖南边、东边与北边不规则的冰岸探查,发现十来处看起来像是“水道”的未结冻水域,但都只是小水湾,不是真正的水道。
在湖东南方的尽头处,他们划船靠近冰棚,把鹤嘴锄插在六尺厚的冰层上,将船系上去,接着在冰层侧面凿出几个踩脚处,仿佛那是个码头。所有人都爬到冰层上,朝着他们希望未结冻水域继续延伸下去的方向看。
放眼望去尽是结实、平坦的白色,尽是冰、雪、冰塔。云又压低下来不断涡旋着,形成低矮的雾。天空开始降雪。
利铎中尉朝各个方向大致看过一遍后,他们把个子最瘦小的贝瑞往上送到队中体形最高大、现年三十六岁的比利·温佐的肩头上,让贝瑞用望远镜朝四处看。他一个方位接一个方位地搜寻,需要转向时就通知温佐。
“连一只企鹅的鬼影儿也没看见。”他说。这是个老笑话,开的是克罗兹船长南极探险之旅的玩笑。不过这次没人笑得出来。
“你有没有看到哪里的天空是黑的?”利铎中尉问,“就像我们看到的未结冻水域的颜色,或者是大冰山的尖顶?”
“没看到,长官。而且云愈来愈靠近了!”
利铎点点头:“我们回去吧,小子们。哈利,你先爬进船里将船稳住,可以吗?”
回程他们花了九十分钟横越过湖,但途中没人说半句话。阳光已经消失了,雾再次破坏周遭景致,没过多久,那座板球投打区大小的冰山就在雾中浮现,他们知道走对路了。
“我们就快回到原先的水道了。”利铎从船首喊着,有时雾浓到让在船尾的培格勒看不见中尉,“培格勒先生,请稍微往左舷转。”
“是,长官。”
划桨的几个人甚至懒得抬头看他一眼,似乎全都迷失在各自充满哀愁的思绪里。雪再次急速落下,这次是从西北方来的。至少划桨的人是背对着。
雾略微消散时,他们离凹进去的水道已经不到一百英尺了。
“我看到长矛了。”瑞德先生语调平静地说,“稍微往右舷偏一点就能刚好对准了,哈利。”
“有点不对劲。”培格勒说。
“什么意思?”中尉喊回来。几个划桨的水兵抬头对培格勒皱眉头。他们背对着船首,所以没看到前面发生的事。
“你看得到那根长矛旁边的冰塔或大冰岩吗?”哈利问。
“看得到。”利铎中尉说,“所以呢?”
“我们从水道里出来的时候,它并不在那里。”培格勒说。
“快向后划!”利铎下令。那是多余的命令,因为船员们早已停止往前划,并且急急忙忙倒着划。但是笨重的捕鲸船的惯性还是让它冲向那块冰。
那块大冰岩翻转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