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古德瑟
威廉王陆块,纬度不详,经度不详
一八四八年七月十八日
哈利·古德瑟医生的私人日记:
七月十八日 礼拜二
九天前,船长派利铎中尉和八个人乘坐捕鲸船,顺着冰中的水道前行,并且要他们在四个小时内回来。我们其他人就利用这段时间,尽可能好好补个觉。我们先花两个多小时把雪橇收置在小船上,然后不再浪费时间去卸下帐篷,而是把防水帆布铺在小船旁边的冰上,钻进驯鹿皮与毛毯合织的睡袋里睡觉。七月初过后,午夜已经没有太阳了,我们睡着,或者尝试入睡,度过近乎黑暗的几小时。每个人都非常累。
规定的四小时时间到了,大副德沃斯把大家叫起来,但是不见利铎中尉的人影。于是船长容许大多数人继续睡觉。
两个小时后,所有人都被叫醒了,而我也尽可能帮点忙,照着二副考区的指示,为船做下水准备。身为船医,我当然一直怕两只手会受伤,不过这趟旅程至今,还是受过各种大小不等的伤,只是还没到严重冻伤及必须自我截肢的地步。
所以,在利铎中尉、詹姆斯·瑞德、哈利·培格勒及另外六个水兵出去侦察的七个小时里,我们留在冰上的八十个人做好了待会儿随他们出发的准备。冰层不时在移动,温度又很低,以至于在趁机补充睡眠的几小时黑暗中,水道已经变窄了。要把九艘小船安置好并让它们顺利下水的确需要一些技巧。先是放置三艘捕鲸船(克罗兹船长的船在最前面,二副考区的船排在第二,而我就在考区的船上);接着是四艘快艇(分别由二副罗伯特·托马斯、水手长约翰·雷恩、副水手长托马斯·强森及第二中尉乔治·哈吉森指挥);最后是两艘由副水手长撒母耳·布朗与大副德沃斯指挥的侦察船(德沃斯是我们这支探险队中,目前地位仅次于克罗兹船长与利铎中尉的干部,所以被指派殿后)。终于,所有小船都进入水中了。
天气变冷了,而且开始下起小雪,雾已经升到冰海上方一百英尺左右,变成一层横向飘移的矮云。虽然这让我们比前一天在雾里时看得更远,但是也带来郁闷感,我们仿佛进入荒废的极地豪宅,在一间古怪的舞会大厅里移动。脚下是碎裂的白色大理石地板,低矮的灰色天花板上则是用错视法画的一些云。
当第九艘,也就是最后一艘船被推入水中,船员们也已经爬进船里时,他们无力、略带悲哀地想要发出一阵欢呼,因为这是惯于在深海航行的水手近两年来第一次浮在水面上。不过欢呼声还没响起就停下来了。他们挂念利铎中尉那一组人的遭遇,实在无法打从心底发出欢呼。
刚开始一个半小时,只听得到周围冰层移动发出的呻吟,以及划桨的船员偶尔回应的呻吟。但是,考区先生站在第二艘船船首,坐在前排横板上,位于他后面的我听得见划桨船员在交头接耳。我知道,就产生行船的动力而言,我是多余的,是大家沉重的负担,就和已经陷入昏迷却还在呼吸的大卫·雷斯一样。过去三个多月来,船员们一直将他放在船上拖着走,没有一点抱怨。而且我的新助手,原本担任助理的约翰·布瑞金,每天都会在病房帐篷里按时喂他,并在晚上帮他清除秽物,就像在照顾他敬爱的瘫痪老祖父。讽刺的是,布瑞金已经六十出头了,但昏迷的雷斯只有四十岁。
“利铎和那些人一定迷路了。”一名叫库姆斯的水兵说。
“爱德华·利铎中尉不可能迷路。”查尔斯·贝斯特回答他,“他有可能被困住,但不会迷路。”
“被什么困住?”在隔壁划桨的罗伯特·菲瑞尔轻声问,“这条水道现在没结冻,昨天也没结冻。”
“也许利铎中尉和瑞德先生发现前方通往贝克河的水道都没结冰,就升起帆继续走下去了。”在他们后一排的汤姆·麦康维低声说,“我猜他们已经到那里了……现在正在享用跳进船里的鲑鱼,并且用珠宝跟当地的原住民换海豹脂肪来吃。”
没有人回应这极不可能的猜测。自从四月二十四日厄文中尉和八个野蛮人被屠杀后,只要提到爱斯基摩人,大伙儿就会陷入无言的惶恐。我相信不论大家现在多渴望得到拯救与救援,每个人还是害怕,不希望与当地原住民接触。有些自然哲学家主张,复仇是人类各种动机中最具普世性的一个,水手们也深信不疑。
离开前一夜的驻扎地两个半小时后,克罗兹船长的捕鲸船从狭窄的水道进入一片广阔的开放水域。在水道的出口处有一根高大的黑色长矛直直插在冰雪中,像是故意留下来为我们指路。经过一夜雪的洗礼与寒风吹拂,长矛的西北侧已被漆成白色。
当我们的船队一艘紧接着一艘进入开放水域时,原本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这里的水是红色的。
在水道出口左侧及右侧的冰棚上,有许多可能是血的深红色条纹涂抹在平坦冰棚上端,顺着冰棚垂直的侧面往下延伸。这幅景象让我汗毛竖立,其他人也都震惊到嘴巴大开。
“放轻松点,大家。”考区先生在船首喃喃地说,“这只是海豹被白熊抓到后留下的血痕,我们以前在夏天就看过这样的海豹血块。”
在领队船上的克罗兹船长也对船员们说了类似的话。
一分钟后我们知道,这些深红色的杀戮血痕不是惨遭白熊猎杀的海豹留下的。
“哦,基督啊!”手里还拿着桨的库姆斯大叫。所有人都停止划桨。三艘捕鲸船、四艘快艇及两艘侦察船,在不断起伏的红色水面上大致围成一个圆圈。
利铎中尉那艘捕鲸船的船首垂直地伸出海面。它那用黑漆写的名字——简·富兰克林夫人号——还清晰可辨(它是在克罗兹船长五月那场《利维坦书》讲道后,五艘名字维持不变的小船中的一艘)。小船在离船首四英尺的地方断成两截,只有前面一截浮出水面,另一截由破裂的横板与裂开的船身构成的残躯则在黑暗冰冷的水面下隐约可见。
我们九艘船再次散开,并排成一列缓慢向前划,船员们开始捡拾一些漂浮物:一支桨、船舷及船尾的木头碎片、一支用来操控方向的长桨、一顶威尔斯假发、一个原先的弹药袋、一只连指手套、一件破背心。
水兵菲瑞尔用一根船钩把看来像是蓝色厚呢大衣的东西钩起来时,他突然吓得大叫,差点让长钩掉到水里去。
一个人的尸体浮在那里,无头的躯干仍然穿着浸湿的蓝色羊毛衣,手脚都还垂在黑色的水里,脖子只剩下一小截。手指也许是因为死亡及冷水而变得浮肿,看起来短得异乎寻常,好像几根粗肥的残肢。手指似乎在水流中还有动作,就像白色的虫一样随波蠕动。这具已经无法出声的尸体像是想要透过肢体语言告诉我们一些事。
我帮菲瑞尔及麦康维把那具尸体拉上船。鱼或是海里的猎食者已经开始啃食他的手,手指被吃到第二节关节,但是极度的寒冷减缓了尸体膨胀与腐败的过程。
克罗兹船长调转他的捕鲸船,直到他的船首碰到我们的船侧。
“这是谁?”一个船员喃喃地问。
“哈利·培格勒。”另一个人大声说,“我认得这件厚呢大衣。”
“哈利·培格勒不穿绿背心。”另一个人插了句话。
“撒米·魁斯比有件绿背心!”第四个船员激动地说。
“别再说了!”克罗兹吼着,“古德瑟医生,麻烦你搜一搜这位可怜同伴的口袋。”
我照做,从湿背心的大口袋里拿出一个用红色皮革制作的烟袋,烟袋里几乎空无一物。
“唉,可恶!”我们这艘船上坐在罗伯特·菲瑞尔旁边的托马斯·泰德曼说,“是瑞德先生。”
他说得没错。所有的人都想起,前一天晚上这位冰雪专家只穿着他的厚呢大衣和绿色背心,而且每个人都看过他无数次从褪色的红色皮烟袋里拿烟草塞进烟斗。
我们看着克罗兹船长,好像他会为我们解释这位同伴出了什么事,虽然我们早就心知肚明。
“把瑞德先生的尸体好好放在船罩下面。”船长下令,“我们要在这片区域搜寻看有没有生还者。不要让船划到或漂到看不见其他船,或听不见其他船喊声的地方。”
小船队再次散开成扇形。考区先生把我们的船带回水道开口附近,我们沿着高出水面四英尺的冰棚慢慢划。每当在浮冰表面或冰棚纵面发现血迹,就会停下来找一下,不过没有再发现其他尸体。
“唉,可恶。”在我们这艘船船尾操控长桨、年约三十的弗朗西斯·珀克发出悲叹,“你可以看到人的手指与指甲在雪上抓过的痕迹,那个东西一定又把他拖到水里去了。”
“把你的嘴巴闭起来,别再胡说了!”考区先生向他大喊。考区手拿长矛,就像在拿一根普通的捕鲸船鱼叉,他怒视着在后面划桨的船员们,将一只穿着皮靴的脚踩在捕鲸船的船首上。
在这片开放水域西北方的冰岸上有三处血迹。第三处似乎告诉我们,某人在离岸十英尺的地方被吃掉。冰上有几根腿骨、几根被咬过的肋骨、一张可能是人皮的残破外皮、一些衣服碎片,不过没有头骨或可供辨识的人体特征。
“让我到冰上去,考区先生。”我说,“我要检查尸骸。”
我真的到了冰上。如果这些带血的筋肉不是在这里,而是在世界上任何一处的岸边,成群的苍蝇一定早就围绕着嗡嗡作响了,更不用说被昨夜下的薄雪盖住的内脏,它们看起很像土拨鼠挖穴时制造出来的土脊。但是,这时却是一片宁静,只有从西北方吹来的阵阵微风与尸骸相伴,冰层偶尔也会发出几声呻吟。
我走回小船,跟他们说确实无法辨认出死者,几个船员都把目光转开了。连残破的衣服碎片也无法提供线索。没有头、没有靴子、没有手、没有脚,除了被啃噬得很厉害的几根肋骨外,一点躯干也不剩。此外还有一截连着筋肉的脊椎,和半个骨盆。
“你先留在上面,古德瑟先生。”考区跟我说,“我现在派马克和泰德曼带一个空的弹药袋到你那里去,你们可以把那可怜家伙的尸骸收到袋子里。克罗兹船长应该会想给他们一个葬礼。”
这是件严酷的差事,但我们很快就完成了。最后我只要求那两个表情很难看的水兵把胸腔及骨盆装进由弹药袋充当的裹尸布里带走。至于那条脊椎,已经冻在冰原上,剩下的尸骸太令人毛骨悚然,我们决定不去碰它。
我们才离开冰岸,沿着开放水域的南岸探查不久,就听到北边传来喊叫声。
“发现人了!”有个船员大喊。他又喊了一次:“发现人了!”
我相信,在库姆斯、麦康维、菲瑞尔、泰德曼、马克和强斯用力划桨的同时,我们全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弗朗西斯·珀克操控着船桨朝一个板球投打区大小的浮冰驶去。这块浮冰就漂浮在这片广达数百亩、四围都是封冻冰原的开放水域正中央。我们都想要,而且都希望能找到利铎中尉那艘小船上的幸存者。
但事与愿违。
克罗兹船长已经站在那块冰上了。他叫我上去看一具躺在那里的尸体。我承认我觉得自己有点被利用了,尸体毫无疑问已经死了,船长却做出无法确认生死,只好强迫我去检查的样子。我非常疲累。
那是哈利·培格勒,他几乎全身赤裸地躺着,身上仅剩的衣物都是贴身内衣,身体蜷曲在冰上,双膝几乎碰到下巴,两只小腿在脚踝处交叉,手掌塞在手臂底下,似乎用最后一点精力让身体紧缩,以保持温暖。他紧紧抱住自己,想必是在不断颤抖的情况下咽下最后一口气。
他睁大的蓝色眼睛被冻僵了。他的肉也是蓝色的,摸起来就和卡瑞拉大理石一样。
“他一定是先游到浮冰旁,费力爬到上面,然后冻死在这里。”德沃斯先生低声地说,“冰原上那个东西并没有追上或伤害哈利。”
克罗兹船长没多说,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船长相当喜欢而且倚重哈利·培格勒。我也很喜欢这位前桅台班长,大部分的船员也是。
我看到克罗兹船长注视着一样东西。在浮冰各处的新雪里,尤其是哈利·培格勒尸体附近有巨大脚印,其中的爪痕也相当明显,看起来像是白熊的脚印,只不过比任何白熊的脚印都大上三四倍。
那个东西绕着哈利·培格勒转了很多圈。看着可怜的培格勒先生躺在那里冷得不断发抖,然后死去?娱乐自己?哈利·培格勒死前看到的最后一幅景象会不会是:白色怪兽的身影笼罩在他身上,它那对黑色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看?为什么那个东西不把我们的朋友吃掉?
“那只野兽在浮冰上一直用双腿站立走动。”克罗兹只说了这句话。
其他船上的人也向前靠过来,带来了一面帆布。
除了我们来时那条正急速变窄的水道外,冰原中的湖没有出口。我们绕了两圈,五艘船顺时针走,四艘船逆时针走,只找到一些小凹湾、冰缝,以及另外两处血痕,看起来就像是有个捕鲸船侦察队员爬到冰上,拔腿逃跑,却被残忍地拦截住并拖了回来。不过感谢上帝,那里只有一些蓝色的羊毛碎片,没有尸块。
已经是下午了,我确信我们只有一个共同愿望:赶快离开这受诅咒的地方。但是我们有三具同伴的尸体,或是同一人的几个尸块,我们应该给他们一个有尊严的葬礼。我猜许多人心里都在想,在探险队人数愈来愈少的情况下,这将会是我们能正式举行的最后一场像样的葬礼。
在这座冰湖里,除了利铎中尉那艘厄运捕鲸船里的一个荷兰帐篷被浸泡成一大片帆布浮出水面外,湖面上没有可以利用的漂浮物。这片帆布就被拿来包裹我们的朋友哈利·培格勒。我在水道开口附近检查过的断骨残骸放在帆布弹药袋里,瑞德的无头尸体则被缝进一个多出来的毛毯睡袋里。
海葬的惯例是:在要被投入深海的尸体脚部放一颗或多颗弹丸,以确保尸体很有尊严地沉到海底,而不是难堪地浮在水面。当然这天我们手上没有弹丸。船员们从简·富兰克林夫人号浮出水面的那截船首拆下一个铁钩,又收集了一些空的葛德纳罐头来增加裹尸袋的重量。
把剩下的九艘船从黑色的水里拉到冰上,将快艇和侦察船再装到雪橇上,花了我们不少时间。而且把雪橇组装起来,再将小船抬放上去的过程中,还得把船上货物卸下再装上,这样的苦差事把皮包骨船员的最后一丝精力也耗尽了。接着船员们一起站在冰的边缘,排成一个很大的弦月形,以免冰棚任何一个地方承载过多重量。
没人有心情听长篇讲道,更别说像上次那样用传奇的《利维坦书》来大肆讽刺地讲道了。所以,听到船长凭记忆朗诵《圣经》的《诗篇》九十篇时,我们有点意外,却没人有情绪反应。
主啊,世世代代做我们的居所。
诸山未曾生出,地与世界未曾造成,从亘古到永远,是上帝!
使人归于尘土,说:“你们世人要归回。”
在你看来,千年如已过的昨日,又如夜间的一更。
叫他们如水冲去,他们如睡一觉。
早晨,他们如生长的草,早晨发芽生长,晚上割下枯干。
我们因你的怒气而消灭,因你的愤怒而惊惶。
你将我们的罪孽摆在面前,将我们的隐恶摆在面光之中。
我们经过的日子都在震怒之下,我们度尽的年岁好似一声叹息。
我们一生的年日是七十岁,若是强壮可到八十岁;但其中所矜夸的不过是劳苦愁烦,转眼成空,我们便如飞而去。
谁晓得怒气的权势?谁按着该受的敬畏晓得的愤怒呢?
求指教我们怎样数算自己的日子,好叫我们得着智慧的心。
耶和华啊,我们要等到几时呢?求转回,为你的仆人后悔。
求使我们早早饱得的慈爱,好叫我们一生一世欢呼喜乐。
求照着使我们受苦的日子和我们遭难的年岁,叫我们喜乐。
愿你的作为向仆人显现;愿你的荣耀向他们子孙显明。
愿主我们上帝的荣美归于我们身上。愿坚立我们手所做的工;我们手所做的工,愿坚立。
荣耀归于圣父、圣子与圣灵,
从起初、今时,直到永远,阿门。
我们这些全身颤抖着的生存者一起回应:“阿门。”
接着是一片沉默。雪轻轻落在我们身上,黑色的水拍打着冰岸发出饥肠辘辘的声音。我们脚下的冰也发出呻吟,并且微幅移动。
我猜所有的人都在想,这段话其实也是为我们每个人预备的悼词与临别赠言。直到今天,在我们失去了利铎中尉这艘小船及船上几个人之前——其中包括无人能取代的瑞德先生及大家都很喜欢的培格勒先生——我猜许多人都还以为我们能活下来。现在我们知道这个可能性已经完全消失了。
我们期盼已久并且全体为之欢欣鼓舞的开放水域,原来是个充满恶意的陷阱。
这可恶的冰,到头来还是不放过我们。
冰原上那个东西不会放我们走。
副水手长强森发出口令:“全体船员——脱帽!”我们把杂色、肮脏的罩头物全扯下来。
“知道我们的救赎主活着,”克罗兹船长用他变得沙哑的嗓音说,“末了必站立在地上。我这皮肉灭绝之后,我必在肉体之外得见上帝。我自己要见他,亲眼要看他,并不像外人。
“主啊,接纳您卑微的仆人冰雪专家詹姆斯·瑞德、前桅台班长哈利·培格勒,以及我们另一位身份未明的同船伙伴,进到您的国度。除了这两位我们说得出名字的人外,请您也接纳爱德华·利铎中尉、水兵亚历山大·贝瑞、水兵亨利·塞特、水兵比利·温佐、水兵撒米·魁斯比、水兵约翰·贝慈,以及水兵大卫·西姆斯的灵魂。
“在我们也要加入他们的那天来到时,主啊,请允许我们和他们一起进到您的国度里。
“哦,主,垂听我们为我们的同船伙伴,为我们自己,以及为我们所有人的灵魂所做的祷告,耶和华啊,求您听我的祷告,留心听我的呼求!我流泪,求您不要静默无声。求宽容我,使我在去而不返之先可以力量复原。
“阿门。”
“阿门。”我们都轻声回应。
水手长及副水手长抬起几个帆布尸袋,丢进黑色的湖水里,几秒钟之内,它们就沉下去了。水中冒出一些白色气泡,仿佛离我们而去的同伴最后还有几句话想说,接着湖面再次变黑,恢复平静。
中士妥兹及两个陆战队士兵的毛瑟枪同时鸣枪一次。
我看到克罗兹船长注视着黑色的湖水,看得出他把许多情绪压抑下去。“我们现在就离开。”他态度坚决地对我们说,对我们全部的人说,对这群意志消沉、悲伤、内心已被击倒的人说,“到今晚就寝前,我们应该还可以拉着雪橇与小船走上一英里路。我们要面向东南,朝贝克河的河口走。冰原上比较容易走。”
结果,在冰原上走比先前艰难得多。到最后我们根本无法前进。不是因为有常见的冰脊在挡路,也不是因为拉着小船前进本身就很艰苦,虽然饥饿、疾病、虚弱确实让这件事变得愈来愈艰苦,而是因为有两样东西在作怪:破裂的冰,以及躲在海水里的那个东西。
七月十日那个漫长的北极傍晚,我们还是照往常一样分两批拉小船,即使探险队成员少了九人。当天晚上我们最终停下脚步,在冰上搭好帐篷准备就寝时,离前进一英里的目标还差很远。
我们才睡了不到两小时,就被冰层突然破裂及移动的声响吓醒了。只见一整片冰在上下摇晃,令人十分不安,我们全都慌忙地爬到帐篷出口,状况不明地团团转。船员们开始拆帐篷,忙着把东西装到小船上,克罗兹船长、考区先生及大副德沃斯大声叫大家镇静。几位军官说,我们附近的冰并没有破裂迹象,只是稍微在晃动而已。
冰晃动了约一刻钟后又静了下来,脚下的冰海表面再度坚固得像石头。我们再一次爬进帐篷里。
一个小时后,冰层摇晃及破裂的情况又来了。许多人又和之前一样,冲到帐篷外的寒风与黑暗里,不过一些比较勇敢的船员这次都留在睡袋里。没过多久,我们这些受到惊吓的人又爬回味道难闻、挤满人的小帐篷里。帐篷里充满鼾声、船员睡觉时排的废气、湿睡袋中一个个交叠的身躯,以及几个月没换衣服的船员们的浓烈体味。我们一脸窘迫地回来。幸好帐篷里面太暗了,没有人会注意到。
隔天一整天,我们非常辛苦地拉着小船朝东南方前进,脚下的冰面不会比紧绷的软橡皮结实到哪里去。冰上开始出现裂缝,在某些地方,我们已经看见介于冰层表面与海水表面之间的六尺厚冰。我们已经不觉得是在穿越冰原了,反倒认为自己是在一片随着波浪起伏的白色海洋里,从一块浮冰跨越到另一块浮冰上。
在这里应该顺便记录一件事。我们离开被冰四面包围的湖后,第二天晚上,我又开始忙着尽我的职责去检查已故同伴的私人物品。利铎中尉的侦察队驾着捕鲸船离开时,这些东西大多都留在通用储物区。我找到前桅台班长培格勒的小背包,里面有几件衣物、几封信、几本书、一把牛角制的梳子以及其他个人用品,没想到我的助手约翰·布瑞金这时问:“我可以拿走其中一些东西吗,古德瑟医生?”
我吃了一惊。布瑞金指着那把梳子和一本有些厚度的皮制笔记本。
我看过笔记本的内容。培格勒是用一种相当粗浅的密码写的,把字及字母的顺序都倒过来写,每句话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个字母都大写,就像它是第一个字母。虽然笔记中记载了过去这一年我们发生的一些事,或许会让他的亲友想读一下,但是从我们弃船前后的那几个月开始,这位前桅台班长的笔迹、语句结构,更别说他的拼字,都变得愈来愈潦草、难以辨识,到后来甚至根本看不出来写的是什么字。有一处写着:“死亡,你的毒钩在哪里?在安慰峡湾的坟墓哪!那些到现在还在怀疑……(下一行字刚好位于笔记本沾到水的部分,所以无法辨认)……那染工说。”
在那一页背面,我发现培格勒用抖动的手画了一个圆,圆里写着“恐怖营所在”,日期已无法辨识,不过那应该是在四月二十五日。旁边一页有些文字片断:“我们有很艰苦的路要走……我们会想喝点甜酒润喉……是……我所有的烈酒……因为我想……时间……我应该……二十一日夜里好。”
看到这里,我猜培格勒记录的是四月二十一日的事,当天克罗兹船长告诉聚集在一处的“恐怖”号与“幽冥”号船员说,他们最后一批人隔天早晨就要弃船,离开“恐怖”号。
换句话说,这些只是一个识字不多的人留下的潦草字迹,而不是哈利·培格勒对于自己的学识或技术的深刻反省。
“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我问布瑞金,“培格勒是你的朋友吗?”
“是的,医生。”
“你需要一把梳子?”这个老助理的头几乎秃了。
“不是的,医生,只是用来纪念他。只要这把梳子和笔记本就好了。”
这实在很不寻常,我想,因为在这时候,每个人都想尽办法减轻负担,而不是把厚重的书再加到要拖运的行李里。
不过,我还是把梳子和笔记本给了布瑞金。没有人要培格勒留下的衬衫、袜子、毛质裤或《圣经》,所以隔天早上我就把它们留在要丢弃的东西中。整体来看,培格勒、利铎、瑞德、贝瑞、魁斯比、贝慈、西姆斯、温佐,以及塞特等人要被抛弃的个人物品,构成一个令人悲伤的小型死者纪念碑。
隔天早上,七月十二日,我们开始在冰上发现更多摊血。起先船员们都很害怕又要看到更多同伴的尸体,不过克罗兹船长随即带我们到较大的一摊血那里,让我们看到躺在那一大片星形、深红色血泊中间的是一只白熊。在到处是血迹的冰上,全都是被杀害的北极白熊的尸体,不过大多只剩下被击碎的头、沾满血迹的白毛皮、断裂的骨头,以及熊掌等残尸。
刚开始船员们松了一口气。但是,很明显的问题来了:谁杀死了这些巨大的掠食者,而且就在我们到达这里的几个小时前?
答案也很明显。
但是为什么它要屠杀白熊?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很明显:让我们没有任何食物来源。
到了七月十六日,船员们已经无法再向前走了。一天连续十八个小时拉着小船,却只前进了不到一英里。我们在第二天晚上扎营时,通常还看得见前一天夜里丢弃在冰上的一堆衣物与机具。我们又发现更多被杀的白熊。大家的士气都很低迷,如果在那个礼拜投票表决的话,大多数人应该会选择就此放弃,然后躺下来等死。
七月十六日夜里,只有一个人担任守卫,其他人都在睡觉,克罗兹船长要我到他的帐篷里。他现在和查尔斯·德沃斯、主计官查尔斯·汉弥尔顿·欧斯莫(他已经出现肺炎症状)、威廉·贝尔(“幽冥”号的补给士),以及菲力普·瑞丁顿(约翰爵士与菲茨詹姆斯船长先前的水手舱班长)共享一个帐篷。
船长点头示意,大副德沃斯与欧斯莫先生之外的人都走到帐篷外,让我们可以私下谈话。
“古德瑟医生。”船长说,“我需要你的帮忙。”
我点头,然后聆听。
“我们有充足的衣物及帐篷。”克罗兹船长说,“放在载运补给品侦察船里的备用皮靴,是我坚持要大家一路拖运到这里来的。那些皮靴让许多人的脚免于被截肢。”
“我同意,长官。”我说,虽然我知道他并不是要询问我对这些东西的意见。
“明天早上我会向大家宣布,我们要将一艘捕鲸船、两艘快艇及一艘侦察船留下,只带着剩下的五艘继续前进。”克罗兹船长说,“要带走的那两艘捕鲸船、两艘快艇及一艘侦察船目前都处在最佳状态,如果在到达贝克河河口之前遇上开放水域的话,应该有办法航行,毕竟我们剩下的物品已经比以前少很多了。”
“大家听了一定很高兴,船长。”至少我就相当高兴。因为现在我也必须帮忙拉船了,得知每天都要回头拉第二批小船的该死日子即将结束,我肩膀及背部的疼痛减轻了许多。
“古德瑟医生,我需要知道,”船长的声音疲倦、粗哑,表情严肃,“我可不可以再减少船员们的每日食物配额?或者说,当我们减少食物配额时,船员们还拉得动雪橇吗?我需要你的专业意见,医生。”
我看着帐篷的铺地帆布。狄葛先生的一个炖锅,或者是当我们还有几罐乙醚燃料可以加热酒精炉时,沃尔先生用来加热茶水的那个新玩意儿,在那里烧出了一个圆洞。
“船长,德沃斯先生,”我终于开口,我晓得我要说的事他们其实早就知道了,“船员们已经没有足够的营养来从事每天的劳务了。”我吸了一口气,继续说:
“他们吃的每样东西都是冷的。最后的罐头食物早在好几个礼拜前就吃光了。酒精炉及酒精灯,和最后一个焦木醚燃料的空罐,都一起被丢弃在冰上了。
“今天晚上吃晚餐时,每个人可以拿到一块饼干、一小片冰冷的腌猪肉、一盎司的巧克力、一杯茶、将近一茶匙的糖,以及一汤匙朗姆酒的每日配额。”
“还有我们帮他们贮藏起来的烟草。”欧斯莫补上一句。
我点了点头:“对,还有那一点烟草。他们的确很喜欢抽烟。把一些烟草事先贮藏起来确实很棒。不过回到您的问题,我的答案是否定的,船长,我认为食物配额再减少,船员是无法继续走下去的。”
“即使不行,我还是得做。”克罗兹说,“六天内我们的腌猪肉就会吃完,十天内朗姆酒就会喝光。”
德沃斯先生清了清喉咙:“一切都要看我们有没有办法在浮冰上找到及猎捕到海豹。”
到目前为止,我知道,帐篷里每个人都知道,探险队里每个人也都知道,自从两个月前我们离开安慰峡湾以来,我们只射杀并且吃了两头海豹。
“我在想,”克罗兹船长说,“再度往北走到威廉王陆块上也许是最好的方法,也许要拉着小船走三天或四天。在那里我们可能可以吃苔藓与石耳。我听说,有好几种这类东西可以煮成相当美味的汤,如果我们可以找到正确的苔藓与石耳的话。”
“约翰·富兰克林。”在极度疲累中我想到了他,“那个吃自己鞋子的人。”在我们起航几个月前,我的兄长跟我说过那故事。约翰爵士应该会知道,根据他的凄惨经验要选择哪些苔藓与石耳来吃。
“船员们会很高兴他们可以离开海冰,船长。”我只能这么说,“而且他们听到我们可以少拉四艘船,一定乐得要命。”
“谢谢你,医生。”克罗兹船长说,“就这样了。”
我拙劣地点头行了一个礼后离开,到几个严重坏血病患者的帐篷里去巡视一番。当然,我们已经没有病房帐篷了,布瑞金和我每天夜里只能一个一个帐篷地去看病及开药。然后我蹒跚地走回自己的帐篷里(和布瑞金、昏迷的大卫·雷斯、快要死去的工程师汤普森,以及病重的木匠哈尼先生共享),然后立刻睡着了。
当天夜里冰层破了一个洞,把一个荷兰帐篷吞了进去。帐篷里睡着的是我们的五位陆战队士兵:中士妥兹、下士黑吉斯、二兵威吉斯、二兵黑蒙和二兵达利。
只有威吉斯在帐篷沉没在暗酒红色的大海之前逃出帐篷。在冰缝再次轰然闭合起来的前几秒钟,他才被人拉上来。
但是威吉斯被冻得太厉害,病得太厉害,也被惊吓得太厉害,以至于无法康复。虽然布瑞金和我用仅剩的一条干布把他裹起来,让他躺在我们的睡袋里,睡在我们两人中间,但他还是在天还没亮之前过世了。
隔天早晨,他的尸体和更多衣物、四艘被弃掉的小船及载运它们的雪橇,一起留在冰上。
我们没有为他或另外几个陆战队员举行葬礼。
船长宣布今后不需要再拉那四艘小船及载船的雪橇时,没有任何欢呼声。
我们转向北边,朝着海平线外的陆地前进。我想,即使是从莫斯科撤退的人也不曾感受到这么强的挫折感。
三个小时后,冰又裂开了,我们面前的是北方的一些水道及小湖。这些未结冻水域过于窄小,贸然把小船放进去并不妥当。但它们看起来又过于宽大,让我们无法拉着小船与雪橇直接横越过去。
49 克罗兹
威廉王陆块,纬度不详,经度不详
一八四八年七月二十八日
克罗兹只睡了一会儿,但那些梦又回来了。一艘中空小船里有两具骷髅。在黑暗房间的桌子旁,两个令人受不了的美国女孩用脚趾关节发出拍打声来模拟鬼魂拍打声。在被煤气灯照得非常明亮的舞台上,有个矮胖的美国医生穿着爱斯基摩毛衣,化了浓妆,扮成北极探险家。接着又是小船里的两具骷髅。不过,夜最后总是结束在最困扰克罗兹的梦里。
他是个男孩,和他祖母梅摩·摩伊若一起待在一间很大的罗马天主教堂里。弗朗西斯浑身赤裸。梅摩将他推向祭坛护栏,但是他害怕向前走。教堂很冷,小弗朗西斯光脚踩的大理石地板很冷,白色的木制板凳结了冰。
跪在祭坛护栏前面,小弗朗西斯可以感觉到梅摩·摩伊若正在他身后用赞许的目光看着他,但是他实在太害怕了,所以不敢转头。某个东西正在靠近。
护栏另一边出现了一位祭司,他似乎是从大理石地板的活板门冒出来的。这人身躯庞大,实在太大了,而且他的白色法衣在滴水。他整个人耸立在小弗朗西斯·克罗兹的上方,身上带着血味、汗味,以及一种更臭的味道。
克罗兹把眼睛闭起来,伸出舌头准备领受圣餐,就像他跪在梅摩·摩伊若起居室的薄地毯上时她教他做的。虽然这个仪式很重要,他也清楚它的必要,但是弗朗西斯还是被主持者吓坏了。他知道领受了天主教的圣餐后,他的人生就永远不会再像从前一样:他也知道,如果不领受,他的人生会就此结束。
那个祭司愈来愈靠近他,并且倾身朝他……
克罗兹在捕鲸船的船腹醒过来。就像他每次从这些梦中醒来时一样——心跳剧烈,嘴巴也因为恐惧而干燥,即使只睡了几分钟。他发抖得很厉害,不过主要是因为寒冷,而不是因为恐惧或对恐惧残存的记忆。
七月十七日及十八日,他们所在的海峡或海湾的冰层全裂开了。在接下来四天,克罗兹让船员们全都留在最后所在的浮冰上。两艘快艇及侦察船从雪橇上移下来,除了帐篷与睡袋还没放上去之外,五艘小船全都装满,他们已经做好了下水准备。
每天夜里,大浮冰的剧烈摇晃,以及冰层破碎、产生裂痕的声音,都会让他们在半睡半醒之间匆忙地从帐篷里跑出来,以为脚下的海已经张口,准备像吞食中士妥兹和他手下那样把他们吃掉。不过,每天夜里因为冰破裂所产生的爆炸声最终会变弱,而猛烈的摇晃也会转变成规律的起伏,然后他们会再度爬回帐篷。
天气变得比较温暖,有几天气温升高到接近冰点。几乎可以肯定地说,七月底的几个礼拜是他们受困北极的第二年里唯一能感觉到的一点夏日的时间,但是船员却比以前更觉得寒冷与感伤。有几天甚至下起雨来。当天气冷到不可能下雨时,雾气中的冰晶会浸湿他们的羊毛衣,因为现在天气已经温暖到不需要在厚呢外衣与大外套外面再穿上冬季的防水外衣了。拉小船流的汗水浸湿了肮脏的内衣、衬衫与袜子,以及他们破损、表面结冰的裤子。虽然他们的存粮与存货几乎告罄,但是剩下的五艘小船比先前拉的十艘小船还要重,因为除了那个还能进食、呼吸、目光呆滞的大卫·雷斯外,他们现在每天都得拉着更多病人。古德瑟医生每天都向克罗兹报告,有更多只脚烂掉了——一直穿着湿袜子、泡水的脚。即使克罗兹事先想到要多带一些皮靴,还是有更多只脚趾及脚跟变黑,而且有更多只脚长了坏疽,必须截掉。
荷兰帐篷也一直是湿的,从来没干过。他们每晚就寝前都得用力剥开、天黑时才爬进去睡的睡袋也同样被浸湿,内外全结了冰,而且从来没干过。船员们一夜断断续续睡眠,再怎么发抖也没办法让他们暖和些。早上醒来时,圆形或金字塔形帐篷的内部都已经结了一层三十磅左右的白霜。他们在喝克罗兹船长、德沃斯先生及考区先生每天都会带到各个帐篷给每个人喝的少许微温茶时,霜就会掉落,并且滴在头上、肩上及脸上。从他们下到冰海的第一个礼拜起,克罗兹就要求另外两个人和他一起奉茶,这种船长变成船员晨间侍从的怪事,现在已经被船员们视为理所当然了。
“幽冥”号的厨师沃尔先生因为得了类似肺结核的病,多数时间都蜷曲着躺在一艘快艇的船底。不过狄葛先生还是和过去三年来在“恐怖”号大型费兹尔专利火炉旁的岗位一样,精力旺盛,言语粗俗,做事有效率,甚至带给大家安全感。
现在,乙醚燃料用光了,酒精炉及捕鲸船上以煤炭为燃料的火炉也都弃置在冰上,狄葛先生剩下的工作是:一天两次将一小份冰冷的腌猪肉或其他粮食分配给船员。但是欧斯莫先生与另一名军官总是在一旁盯着他。生性乐观的狄葛先生已经把一个简单的海豹油火炉及一个锅子组装好了,只要能射杀到海豹,他就会再次点燃火炉。
每天克罗兹都会派狩猎队去找海豹,好让狄葛先生有机会使用他的锅子,不过狩猎队员几乎看不到海豹,偶尔看到几只,还没来得及开枪射击,就让它们溜回没结冻水道或冰上的小洞里去了。根据狩猎队成员的说法,身体光滑的黑色环纹海豹有好几次被霰弹枪,甚至是毛瑟枪或步枪射中,却还能溜回黑色的水中,在死前潜入深海里,只在冰上留下一道血迹。有些时候狩猎队员还会跪下来舔那些血。
克罗兹之前就多次见识过夏天时的北极海。他知道到了七月中旬,海水里及浮冰上都会出现许多动物:大海象在浮冰上享受日光浴,或者沿着岸边笨重地拍打水面,它们的吠声与其说是吠声,还不如说是一连串的打嗝声;数目不断增加的海豹像玩游戏的儿童一样在水面上跃进跃出,并且滑稽地用肚子在冰上走来走去;白鲸与独角鲸在没结冻的水道中突然冒出来,翻转身躯后又潜进水里,让空气中尽是它们口里呼出的鱼腥味;母熊带着动作还不甚优雅的小白熊在黑色的水里游泳,并悄悄地跟踪浮冰上的海豹,从水里爬到冰上时还会先抖抖它奇特的茸毛,也避免跟体形较大也较危险的公熊接触,因为公熊在空肚子时,连小熊和母熊也会吃;最后,空中的海鸟多到几乎将北极夏天蔚蓝的天空遮蔽成一片黑暗,不仅岸上有鸟,冰上有鸟,还有一些鸟如音符般在冰山不规则的顶端停成一条直线。此外还有更多燕鸥、海鸥及白隼掠过各处水面,捕食鱼类。
不过,今年夏天已经是连续两年在冰上没有看到任何会动的生物,只有克罗兹已经变少、并且继续变少的船员们,和一直不放弃追杀他们的那个东西。船员们总是身上系着缰绳,气喘吁吁地拉着小船。而那个东西的出现时间向来很短暂,只看得到它部分身躯,而且总是在步枪或霰弹枪射程之外。
有几次船员们在晚上听到北极狐的吠声,也经常在雪上发现它们优雅的足迹,但似乎没有一只北极狐想被猎人看见。看见鲸鱼或听见鲸鱼的声音时,他们之间总是隔着许多浮冰与水道,距离远到即使疯狂且不顾安危地跑去追也追不上。在船员们忙着从一块摇晃的浮冰跳到另一块时,这些海中哺乳类动物早就轻松地跃出水面又钻入水中,再度消失无踪。
克罗兹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办法用随身携带的轻型武器去射杀独角鲸或白鲸,不过他猜可以,几发步枪子弹射入脑中,应该足以射死那只野兽以外的任何动物(船员们早就认为它不是野兽,而是船长那本《利维坦书》中某个愤怒的神)。只要他们有力气把鲸鱼拖到冰上,并且把它身上的油榨出来,油就够让狄葛先生的火炉一连好几天,甚至好几个月有燃料,皮下脂肪及新鲜的肉也可以让他们吃到胀破肚皮。
克罗兹最想做的事是杀死那个东西。但克罗兹和大多数船员不同,他相信它也会死。它是一只动物而已。也许它不只是一只吓人、有智慧的白熊,而且还更聪明。但它仍然是只野兽。
克罗兹知道,如果他可以杀死那个东西,光是它的死、为许多死者报仇的快感,就能暂时提高士气,就算探险队里剩下的人还是照样死于饥饿与坏血病,但那会比发现二十加仑未加水的朗姆酒更令人兴奋。
自从利铎中尉和他的手下死在冰中那座湖之后,冰上那个东西就没再来找麻烦,也没杀掉任何人。船长派出去的狩猎队一旦在雪上发现那个东西的足迹,就立即回来。克罗兹打算让每个能走的人,以及每支能发射的枪都去追踪野兽。必要时他会叫人敲着锅,大喊大叫地把那个东西引来,就像藏身于印度长草丛中的老虎会被敲打声引到海湾一样。
但是克罗兹知道,这种方法比已故约翰爵士的猎熊隐匿棚高明不到哪儿去。要让那个东西接近,他们得要准备诱饵。克罗兹很确定它还在跟踪。在开始慢慢变长的几小时黑暗里,它会比较靠近;白天它会躲在某处,也许是在冰下。如果能用诱饵吸引它,它会靠得更近。但是他们没有新鲜的肉,即使能猎获一磅生肉,船员们也一定会把它吞下肚,而不会想拿来当诱饵抓那个东西。
克罗兹除了记得冰上这只怪兽有不可思议的庞大身躯外,他也想到这表示有一吨以上(甚至是好几吨)的肉在那里。成年的公熊可以重达一千五百磅,但是跟这只东西比起来,它的表亲看起来只像是身材壮硕猎人旁边的几只猎狗。所以,如果他们真的能杀死这个凶手,就会有好几个礼拜的肉可以吃。而且克罗兹知道,即使必须像在行军时吃腌猪肉那样生吃它的肉,每咬一口也都会有复仇的快感。
如果行得通,弗朗西斯·克罗兹愿意亲自到冰上当诱饵。如果行得通的话。如果这样能救活并喂饱他的船员们,克罗兹会牺牲自己来当野兽的诱饵,希望他的船员——早在“恐怖”号最后那批陆战队员死在冰冷的海里之前,他们就证明过自己的射击技术有多糟——即使没办法一枪命中要害,至少能将多发子弹射到这只怪兽身上,让它倒下。不论他这只诱饵能不能活下来。
想到陆战队员,他不由得想起二兵亨利·威吉斯的尸体。一个礼拜前,那具尸体被留在一艘废弃小船里。当时克罗兹并没有召集船员参加威吉斯的非正式葬礼,只有他、德沃斯及陆战队士兵的几个好朋友在黎明前对着尸体说几句话。
我们早该用威吉斯的尸体来当诱饵,克罗兹心想。他躺在摇晃的捕鲸船底部,其他船员成堆地躺在他旁边。
接着他发现,他们还有一个更新鲜的诱饵,而且有这想法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八个月来,自从去年十二月那个东西追杀已故冰雪专家布兰吉那夜以来,大卫·雷斯对他们而言就是个负担。他没有反应、没有用处,就像是一百三十磅的脏衣服,放在小船上让船员们拖行四个月。不过他每天下午还是能把他的腌猪肉汤与朗姆酒喝下去,每天早上也能吞下一汤匙的茶与糖。
这都要感谢船员,没有人建议要把雷斯(或其他任何没办法走路的人)丢下不管,连经常窃窃私语的希吉与艾尔摩也一样。不过,每个人想必都曾经有过相同的想法……
吃掉他们……
先吃雷斯,接着其他人死掉后也把他们吃掉。
弗朗西斯·克罗兹已经饿到可以想象吃人肉的光景。他不会将人杀死以便吃他的肉,现在还没到这地步。不过人一旦死了,为什么要将肉留在北极的夏日下任其腐烂呢?甚至是留在后面给正在追踪他们的那个东西大快朵颐?
克罗兹二十几岁刚升上中尉时,曾经听过发生在一八二○年美国双桅帆船“艾塞克斯”号船长波拉德身上的真实故事。现在的水手迟早都会听到,通常是还在船上当学徒的时候。
根据后来生还者的说法,“艾塞克斯”号因为被一只八十五英尺长的抹香鲸撞破船身而沉没,落入太平洋最空旷的海域里。船上二十个人当时全驾着小船出去猎捕鲸鱼,回来时却发现他们的双桅帆船正快速下沉。从船上抢救了一些工具、航海仪器及一把手枪后,船员们就乘坐三艘捕鲸船离开。仅有的存粮就是两只他们在科隆群岛抓到的活海龟、两桶饼干,以及六桶清水。
接着他们驾着捕鲸船朝南美洲而去。
当然,他们一开始就先杀两只大海龟来吃,肉吃完了喝它们的血。接着他们抓到一些不小心跳进小船里的可怜飞鱼。船员想办法把龟肉稍微煮了一下才吃,却直接生吃鱼。然后他们潜水到海里,把附在三艘小船船底的甲壳动物藤壶刮下来吃。
三艘小船奇迹地到达韩德森岛——在一望无际的蓝色太平洋中的几个黑点之一。这二十个人捕捉螃蟹、偷袭海鸥并取走它们的蛋有四天之久。但是波拉德船长知道,岛上没有足够多的螃蟹、海鸥和海鸥蛋让二十个人再吃上几个礼拜,所以当中十七个人就选择再次乘小船离开。一八二○年十二月二十七日,他们把船推到水里,然后跟他们三位同伴道别。
到了一月二十八日,三艘小船被暴风雨吹散,波拉德船长的捕鲸船独自在无尽的天空下朝东方航行。船上五个人的粮食配额只剩下:每人每天吃一盎司半的饼干。这不能算太巧合,但正好是克罗兹不久前才刚和古德瑟医生与大副德沃斯私下讨论过,当几天后最后的腌猪肉也吃光时要采用的减缩食物配额。
每天只吃少许饼干,喝几口清水,让波拉德的手下——侄子欧文·科芬、获得自由名叫巴兹莱·瑞伊的黑人和两个水手——活了九个礼拜。
他们吃完最后一块饼干、喝掉最后一滴清水时,离陆地还有一千六百英里。克罗兹也算过,即使船上的饼干能让船员再撑上一个礼拜,到冬天时,他们离最近的人烟还是远达八百英里以上,即使他们真能如愿到达贝克河河口。
波拉德的小船上没有刚好去世的人,所以他们抽签。波拉德年轻的侄儿欧文·科芬抽到最短的签。接着他们再抽一次签,看看谁该负责下手。结果由查尔斯·瑞姆斯铎抽到最短的签。年轻的科芬发着抖向其他人道别。克罗兹永远记得他第一次听到这里时,他阴囊紧缩的恐惧感。当时他们的战舰就停在阿根廷外海,他和一个年纪不小的船员一起在后桅高处担任守卫,而那个老水手就模仿那个男孩,用颤抖的声音说再见,把克罗兹吓得要命。科芬接着把头靠在船舷上,并且闭上眼睛。
根据波拉德船长后来的说法,他把手枪交给瑞姆斯铎,然后把脸转开。
瑞姆斯铎朝着男孩的后脑开了一枪。
其他四个人,包括这男孩的叔叔波拉德船长,趁着血还温热先把它喝了。虽然血是咸的,但还是和周围无尽的海水不一样,可以喝。
接着他们从男孩的骨头上刮下肉来生吃。
然后他们把欧文·科芬的骨头敲破,把里面的骨髓吸到一滴不剩。
这个在船上打杂的男孩身体,让他们又活了十三天。正当他们考虑再抽一次签的时候,黑人巴兹莱·瑞伊因极度口渴及精力耗尽而死。再次放血、喝血、切肉、敲骨头、吸骨髓,让他们又多活了好几天,直到一八二一年二月二十三日被捕鲸船皇太子号救起。
弗朗西斯·克罗兹从来没见过波拉德船长,现在却步上他的后尘。这个不幸的美国人后来还是继续担任船长,并且又出海了一次,不过就只那么一次,因为他又遭遇船难。第二次被人救起后,就没有人愿意再把船交给他指挥了。
一八四五年,也就是三年前约翰爵士的探险队起航前几个月,克罗兹最后一次听到他的消息:波拉德船长那时住在南塔开,担任那座小城的守卫,但城里的人和附近的捕鲸人都尽量避开他。听说波拉德船长衰老得很快,常常大声地让自己和他早已死掉的侄子说话,并且在家中的屋椽上藏了一些饼干与腌猪肉。
克罗兹知道,他们这些人再过几个礼拜,甚至再过几天,就得决定要不要吃掉已死的同伴。
船员们已经快临近极限:剩下的人太少,而且太虚弱,根本拉不动小船。七月十八日到二十二日在浮冰上休息四天,并没有让他们恢复体力。克罗兹、德沃斯和考区——虽然按理说,年轻的哈吉森中尉是探险队中位阶第二高的人,这些日子以来船长却没有给他任何实权——把船员们叫起来,并且命令他们出去打猎,修理雪橇滑板,填补船上隙缝,或修补小船,不让他们整天待在滴水的帐篷里,躺在冰冷的睡袋内。不过基本上他们能做的就是坐在还连在一起的浮冰上,一天过一天。因为有太多细小水道、裂缝、未结冻的小水池,以及薄而脆弱的冰层环绕在四周,让他们无法向南、向东或向北前进。
克罗兹不愿意掉头再朝西或西北方走。
不过浮冰并没有漂向他们想去的方向,往东南方朝着贝克的大鱼河去。它们像磨石一样不断自己绕圈子,就和过去两个漫长冬天里的“幽冥”号和“恐怖”号一样。
终于,在七月二十二日礼拜六下午,他们所在的浮冰开始裂成碎块,克罗兹不得不下令叫每个人都进入小船。
他们已经用绳子把小船拴在一起,在过于窄小、根本无法让小船航行的水塘及水道中漂浮了六天。克罗兹还带着一副六分仪(他把比较重的经纬仪留在路上了),当其他人睡觉时,他会趁着云层偶尔露出裂口时,尽所能地测量。他算出他们的位置大约是在贝克河河口西北方八十五英里处。
克罗兹预测现在随时都可能在前方发现一个地峡,将威廉王陆块与先前已经被人探查过的阿德雷半岛连接起来的地峡。七月二十六日礼拜三早上日出的时候,躺在小船里的克罗兹醒过来,发现空气变凉了,蓝色的天空里没有半点云,还瞥见十五英里远外的天际出现陆地的黑影,南北两边都有。
不久之后,克罗兹就把五艘船召集在一起,自己站在带头的捕鲸船的船首大叫:“各位,威廉王陆块其实是威廉王岛。我现在已经确定,前方的海可以让我们一路朝东再往南通到贝克河,而且我愿意用我的最后一块钱来打赌,西南方远处的峡角和东北方远处的陆地没有连接在一起。我们在一条海峡里,而且现在是在阿德雷半岛北方,换句话说,我们已经完成了约翰·富兰克林探险队的使命了。这就是西北航道。靠着上帝的帮助,你们办到了。”
船员发出微弱的欢呼声,紧接着的是几声咳嗽。
如果小船和浮冰往南方漂移,他们就可以省下好几个礼拜拉船或航行的工夫。不过,附近的水道和开放水域却只往北裂开。
在小船里生活和在浮冰上的帐篷里一样辛苦。船上挤了太多船员。在船舷已被哈尼先生加高的快艇和捕鲸船上,船中的横板让他们多了一层睡觉空间。那些被拆解开、置放在拥挤快艇与侦察船上的雪橇,也可以当成交叉的T字形甲板使用。
即便如此,穿着湿毛衣的身体还是得不分日夜地与另一些穿着湿毛衣的身体叠在一起。船员们必须把屁股悬在船舷外大便。后来他们渐渐不需要了,连坏血病病情严重的人也一样,因为食物和水渐渐少了。虽然所有船员都已经不在乎形象了,一道突然而起的波浪经常还是会把他们赤裸的皮肤浸湿,把裤子卷走,让他们发出咒骂、怒火中烧,并且在接下来几个长夜里忍受着冷得颤抖的痛苦。
一八四八年七月二十八日礼拜五早上,克罗兹船上的瞭望员(每艘船上最瘦小的人必须带着小型望远镜爬到短桅上瞭望)看到不远处有一片迷宫般的水道,一直延伸到西北方陆地上的一角,离他们大约有三英里。
五艘小船上的一等水兵花了十八个小时划船前进。必要时,身体状况最好的人还站在船首用鹤嘴锄砍冰,或用矛把冰推开,让船能从狭窄的冰棚间通过。
当天晚上十一点过后不久,他们在一个尽是石块的海滩登陆。当时四周一片黑暗,云层再度遮住天空,只有在云朵偶尔错开的片刻,天空会露出一点月光。
船员们太累了,已经没有力气把雪橇卸下来,再把快艇和侦察船放上去。他们也累到没有力气打开被海水浸湿的荷兰帐篷与睡袋。拉着沉重小船翻越过沿岸的冰和被涨潮浸得湿滑的岩石后,他们直接倒在粗石地上。他们成堆地躺着睡觉,靠着同船伙伴逐渐降低的体温来维持生命。
克罗兹甚至没有指派人担任守卫。如果那个东西今天要夺走他们的性命,它可以马上如愿。不过,克罗兹在睡觉之前又花了一小时用六分仪测量,并且配合航海图表和随身携带的地图做了一些计算。
他只能推算,他们已经在冰海里走了二十五天,这段时间借着人力拉船、随冰漂移和划船,总共朝东南东方前进了四十五英里。他们现在又回到威廉王陆块,就在阿德雷半岛北边某处,而且距离贝克河河口还比两天前更远,大约在通往贝克河的大峡湾西北方三十五英里处,只不过他们无法穿越那道无名的海峡直接航行进入大峡湾。即使能够穿越海峡到达峡湾,他们离贝克河的河口还是超过六十英里,也就是距离大奴湖及得救的地方,还有九百英里以上的路程。
克罗兹小心翼翼地将六分仪收进木盒,再把木盒放进油布防水袋。他到捕鲸船上拿了一张湿透的毯子,摊开铺在石头地上,然后就在德沃斯及三个睡着的人旁边躺下来。几秒钟后就睡着了。
他梦到梅摩·摩伊若将他往前推向祭坛护栏,也梦到法衣还在滴水的祭师。
月光下,在这无名的海岸上,船员们的鼾声此起彼落。睡梦中的克罗兹此时却闭着眼睛,伸出舌头准备领受圣餐。
50 布瑞金
河边营
一八四八年七月二十九日
约翰·布瑞金一直喜欢私底下拿自己生命中的各阶段,与影响他一生的几部文学作品类比。
在童年及学生时期,他经常把自己想象成薄伽丘的《十日谈》或乔叟用语粗鄙的《坎特伯雷故事集》中的角色,而且认同的并不尽然是英雄人物。有好几年,他对这世界的看法是“去你的”。
二十几岁时,约翰·布瑞金最认同的对象是哈姆雷特。布瑞金很确定,这位丹麦王子在短短几个礼拜中(才到第五幕),就神奇地从男孩成长成至少三十几岁的成年人。哈姆雷特一直卡在思想与作为、动机与行动之间,他敏锐、紧逼的自觉意识把他束缚在原处,促使他去思索每件事,甚至去思索“思想”本身。年轻的布瑞金也是自觉意识的俘虏,而且和哈姆雷特一样,经常考虑最根本的问题:要继续,还是不要继续?
布瑞金那时的老师是位被牛津大学开除但风度优雅的教授,是这位有潜力成为学者的年轻人遇见的第一个不以同性恋身份为耻的人。他当时语带嘲讽地说,那句著名独白“生存还是毁灭”根本不是在讨论是否要自杀的问题;不过,布瑞金比他更能深刻体会这种挣扎。“因此这自觉意识让我们全都成为懦夫。”这句话直接向约翰·布瑞金当时介于男孩与男人之间的灵魂喊了话。他因为自己的存在及异于常人的性需求而痛苦,也因为假扮成另一种人而痛苦。他假装也痛苦,不假装也痛苦。他考虑结束自己的生命,但他害怕思想会在今生帘幕的另一面延续下去,并且“偶尔也会做梦”,所以他不敢快速、果断、冷血地结束生命。
虽然约翰·布瑞金还是个尚未完全成为“自己”的年轻人,所幸他已经拥有书本和懂得调侃自己。除了犹疑不决之外,这两样东西也让他不至于走向自我毁灭。
到了中年,布瑞金最常把自己想成奥德修斯。这位本该成为学者,却当上次阶军官助理的人之所以这样类比,不是因为他们同样是在世界各地漂泊的人,而是因为他们个性上具有共同点。荷马在描写厌世的旅行者时提到:奥德修斯的同伴们用希腊语中意为“狡猾”或“诡诈”的词来指认他,阿喀琉斯等人则选择用同样的词来侮辱他。布瑞金并没有利用,至少是很少利用狡猾去玩弄别人,反倒是把它当成盾牌,就像荷马笔下的英雄们在遭遇长枪与长矛猛烈攻击时,用来藏身的由皮革与木材,甚至是金属制成的圆形盾牌。
他利用狡猾让自己不被人注意,并且一直保持下去。
几年前,在他随皇家海军“小猎犬”号出海航行的五年期间——他和哈利·培格勒就是在这期间结识——有一次布瑞金就跟船上的自然哲学家(他们两人经常在达尔文先生的小船舱里下棋)提到他和奥德修斯的类比。他认为,那次旅行中的人都可算是现代的尤里西斯,而那位有着悲伤眼神及敏锐心灵的年轻鸟类专家盯着这位助理,仿佛看穿他的心思说:“可是我怎么一点都不觉得你会有个珀涅罗珀在家乡等着你,布瑞金先生?”
自从那次之后,这位助理就更加小心了。就像奥德修斯迷航了几年后终于学会了,他的诡诈跟这世界的诡诈根本没得比,而且傲慢终究会受到众神惩罚。
最近这些日子里,约翰·布瑞金觉得文学作品中与他最像的人物是李尔王,在外表、感情、记忆、未来,以及悲哀上相像。
现在应该要上演最后一幕了。
在威廉王陆块——现在他们已经知道那是威廉王岛——的南方,有条小河流入目前没有名字的海峡,他们就在河口附近待了两天。时值七月底,这条河的某些地方还有自由流动的水,于是他们把所有的水桶装满水,不过没有人在水里看到或捉到鱼。似乎也没有动物有兴趣到河边喝水……连只北极狐也没有。关于这个扎营地的优点,顶多是略微凹陷的河谷让他们可以免受强风侵袭,每天夜里雷声大作、暴风雨肆虐时,心境能较为平和些。
待在扎营地的这两天早上,船员们带着希望,也带着祷告的心把帐篷、睡袋,以及他们不穿在身上的衣服都铺在岩石上,想让太阳晒干。但是已经不再有阳光了,有时天上还下起毛毛雨。过去一个半月来,他们唯一看过的一次蓝天出现在他们待在船上的最后那天。而且那天之后,大部分船员都因为晒伤而必须去看古德瑟医生。
身为医生助手,布瑞金很清楚,古德瑟把三位已故船医留下来的药品和自己的药品一起放在他的药箱里,但现在里面已经没什么药了。在这位良医的存药里还有一些泻药,大多是蓖麻油和用牵牛花籽制成的泻药酊剂,还有一些治疗坏血病的兴奋剂(只剩樟脑及鹿角,因为船上刚开始出现坏血病症状时,山梗菜酊剂用得太没节制了),用来当镇静剂的鸦片,用来止痛的曼陀罗花与多佛粉末。此外只剩一点硫酸铜与硫酸铅,可以用来消毒伤口或处理晒伤引起的水泡。按照古德瑟医生的指示,布瑞金几乎把所有硫酸铜与硫酸铅都用来治疗划船时把衬衫脱掉而受到严重晒伤、整夜痛苦难熬的船员。
但是现在没有阳光可以将帐篷、衣服及睡袋晒干,船员们全身还是湿的。夜里他们一面冷得发抖,一面发着高烧,不断唉哼呻吟。
身体状况最好、走得最快的船员组成的侦察队发现,他们先前乘着小船在冰海中前进、沿途还看不见任何陆地时,其实就已经越过一个凹陷进威廉王岛的海湾了,就在他们最后登陆的小河西北方不到十五英里。更令人吃惊的是,侦察队员说,朝东方再前进不到十英里处,威廉王岛又会拐向东北方。如果这是真的,他们就已经非常靠近威廉王岛的东南角,也就是到达陆地最接近贝克河峡湾的地方。
他们的目的地贝克河,就在通过海峡后的东南方,但是克罗兹船长告诉船员,他们要继续靠人力拉着小船在威廉王岛上朝东前进,直到沿岸不再斜斜朝东南延伸。到达最后的地点后,他们会在地势最高的地方扎营,从那里观看海峡。如果接下来的两个礼拜中,海中的冰散裂开来,他们就会搭乘小船前进。不然就会尝试拉着小船往南穿越海冰,走向阿德雷半岛。登上陆地后会朝东,像克罗兹估计的走十五英里路,到达可以往南直通贝克河的大峡湾。
棋局的最后几步向来就是约翰·布瑞金的弱项。他很少能享受终局。
在他们预计隔天清晨离开河边营的那一夜,布瑞金把他的个人物品,包括过去这一年间写的厚日记(四月二十二日那天,他把另外五本更厚的日记留在“恐怖”号上)整理好放进睡袋里,并附上一张字条说,船上同伴可以随意拿走自己需要的东西;接着他把哈利·培格勒的日记和梳子以及一把已经用了好几年的衣刷,放进他厚呢外套的口袋里,并且到古德瑟医生的小型医护帐篷里去跟他道别。
“你说你要去散个步,并且有可能在我们明天离开前还不会回来,这是什么意思?”古德瑟逼问他,“你在说什么?”
“抱歉,医生,我只是突然很想去散个步。”
“散步?”古德瑟重复了一次,“为什么,布瑞金先生?虽然你比探险队大多数人大上三十岁,你却比他们健康十倍。”
“说到健康,我向来就比其他人幸运,医生。”布瑞金说,“不过我想这都是因为遗传,而不是因为这些年来我表现出来的智慧。”
“那么,为什么……”这船医说。
“只是因为时间到了,古德瑟医生。我老实跟你说,很久以前我还年轻时,我曾经想在舞台上当个悲剧演员。我听说伟大的演员要学习在自己不再大受欢迎,或者经常演出某一出戏时,选择一个好的下台身段。”
“布瑞金先生,你听起来像个恬淡寡欲的修行者,就像罗马皇帝马可·奥勒留的随从,如果皇帝对你不满意,你就回家,泡个热水澡,然后……”
“哦,不是的,医生。”布瑞金说,“我承认我一直很推崇清心寡欲,不过事实上,我向来就很怕刀子和锋利的东西。皇帝恐怕得先取走我的生命、家人及土地,因为一看到锐利的刀锋,我就会变成十足的懦夫。今天晚上我只是很想去散个步,或许也小睡片刻。”
“‘或许也做个梦’?”古德瑟说。
“嗯,困难之处就在此。”这位助理承认。他声音中的悲叹、焦虑,甚至是恐惧,非常的真实。
“你真的认为我们没有获救的机会吗?”船医的语气听起来像是真的很好奇,并没有太多悲伤。
布瑞金沉默了一分钟。最后他说:“我真的不知道。或许那跟是不是已经有搜救队从大奴湖或其他驻防站出发来搜寻我们有关。我猜他们很可能已经出发了,因为我们失去联络已经有三年。如果是这样,我们有机会获救。我还知道,如果这支搜救队中有任何一个人能让我们回到家,那个人肯定就是克罗兹船长。我个人的浅见是,他的能力一直被海军总部低估了。”
“你自己去告诉他吧,老兄。”古德瑟说,“至少告诉他你要走了。他有权听你亲自告诉他。”
布瑞金露出微笑:“我应该做,但是你我都知道,船长不会让我走。他随遇而安,但并不允许其他人这样。他有可能会用链子把我绑起来,让我……继续下去。”
“是的。”古德瑟同意,“但是你留下来就是帮我一个大忙,布瑞金。你的手很稳,我接下来要动一个截肢手术,很需要你帮忙压住病患。”
“还有其他年轻人可以帮你,医生,而且他们的手比我的还稳和强壮。”
“不过没有人像你这样有智慧。”古德瑟说,“没有一个人能让我像跟你这样对话。我很看重你的意见。”
“谢谢你,医生。”布瑞金再次微笑,“我本来并不打算告诉你,医生,其实每次看到血或身旁的人在受苦,我都会觉得恶心想吐,从小就是这样。我很珍惜过去这几个礼拜跟你共事的机会,不过做那些事真的有违我易受惊的本性。奥古斯丁说过,真正的罪恶只有一个,那就是人类的疼痛,我一直很赞同他的看法。如果接下来你要动截肢手术,那我最好赶快离开。”他伸出他的手:“再会了,古德瑟医生。”
“再见,布瑞金。”医生用双手握住那老人的手。
布瑞金朝西北方走,离开营地,爬出低浅的河谷。这里跟威廉王岛其他地方一样,没有丘脊或棱线高于海平面十五英尺或二十英尺。他发现一道多石、没有积雪的棱线,顺着它离开营地。
现在大约在晚上十点日落,但约翰·布瑞金已经决定天黑前就不再走路了。大约在离河边营三英里的地方,他发现丘脊上有块干地就坐了下来,从厚呢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块饼干慢慢地吃,这是他今天的配额。虽然饼干整个发霉了,却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他忘了带水,所以顺手挖起一些雪放进嘴里融化。
西南方的落日相当美。太阳还一度出现在低垂的灰云和高起的灰色石头地之间,就像一颗橙色的球——不是李尔王,是奥德修斯曾看过而且会欣赏的那种——然后夕阳消失了。
天色和空气变得灰蒙且柔和,虽然气温一整天都保持在二十几华氏度,现在却开始快速下降,而且不久就会刮起风来。布瑞金希望在呼啸的夜风从西北方吹来之前,或是在经常会在夜里横越陆地及海峡的闪雷暴风雨出现之前,他能够睡着觉。
他伸手到口袋里,把最后三样东西拿出来。
第一样是约翰·布瑞金当助理三十多年来使用的衣刷。他抚摸着上面残留的衣绒,想到只有自己知道的可笑事,然后把它放进另一个口袋。
其次是哈利·培格勒的牛角梳子。梳齿之间还有些浅褐色头发。布瑞金用他冰冷、没戴手套的手掌将它紧紧握住,接着塞进外套口袋,和衣刷摆在一起。
最后一样是培格勒的笔记本。他随意地摊开。
死亡,你的毒钩在哪里?在安慰峡湾的坟墓哪!那些到现在还在怀疑……那染工说。
布瑞金摇了摇头。不论那段被水沾湿而无法辨识的地方到底在写什么,他知道最后一个字应该是“说”。他教会培格勒读书,却一直教不会他拼字。培格勒是他所认识的最聪明的人之一,布瑞金却怀疑这个人大脑中掌管拼字的地方——也许是医学上还弄不清楚的某个脑叶、肿块或未知区域——应该是出了些问题。即使哈利学会字母译码,也能阅读充满专家见解与学识的难懂之书,他还是只会写字母顺序倒过来的信给布瑞金,而且连最简单的字也会拼错。
死亡,你的毒钩在哪里?
布瑞金最后一次笑了,把日记放在外衣前面的口袋里,这样它就不会被小型的腐食性动物破坏,因为他整个人会躺在上面,将身体摊开在沙砾地上,把脸颊靠在没戴手套的手背上。
他只动了一次,把衣领拉高,帽子压低。风愈来愈大,而且非常冷。接着他恢复小睡的姿势。
在南方的灰色微光完全消逝之前,约翰·布瑞金睡着了。
51 克罗兹
解救营
一八四八年八月十三日
他们拉着小船走了两个礼拜,到达威廉王岛的东南角。威廉王岛的海岸线从这里开始拐向东北方向。他们停下来搭好帐篷,并且派出狩猎队,准备一方面在这里调养,一方面等待和观察南方海峡里何时会出现开放水道。古德瑟医生告诉克罗兹,他需要一点时间来照料五艘小船载送过来的病患。他们把这营地称为“地极”。
当克罗兹从古德瑟那里得知,至少有五个人需要在这里动截肢手术时,就把这饱受强风吹袭的峡角重新命名为“解救营”。他也知道,那几个人无法再离开这里了,因为还能走的船员已经没有力气再将这些人放进小船里拉着走了。
他们的想法是——古德瑟医生给他的建议,不过目前只有他们两个人讨论过——船医和做了截肢,等待康复的人暂时留下。有四个人已经动过手术,而且到目前都还活着。最后一个狄葛先生,则预计要在今天早上动截肢手术。其他病重或过于虚弱的船员,可以选择和古德瑟医生及截肢者一起留下。至于克罗兹、德沃斯、深获克罗兹信任的二副考区、强森,以及还有点力气的船员会在冰再度散开时——如果它还会散开的话——顺着峡湾向南航行。接下来这支人数少、轻装上路的队伍会沿着贝克河逆流而上,然后在明年春天从大奴湖那里带救援队回来;或者奇迹出现,他们在半路上就碰到正沿着贝克河往北来搜救的救援队,在一两个月内就能回来。
克罗兹知道出现奇迹的概率微乎其微,而留在解救营的病患在没人帮助的情况下还能存活到明年春天的概率更是提都不用提。一八四八这年夏天,几乎无法捕获一只猎物,八月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除了一些窄小水道及几个罕见、终年不冻的冰穴外,各处冰层都厚到无法捕鱼,即使他们乘船待在海中,也没捕到鱼。古德瑟和几个照料病患的人要如何度过即将来临的冬天?克罗兹知道,船医自告奋勇要和前途不乐观的人留下,等于自愿签下自己的死亡执行令。古德瑟也知道他的船长明白。但是两个人都没有明说。
不过目前的计划就是如此,除非古德瑟今天早上改变心意,或者真的出现奇迹——南方冰海在八月第二个礼拜一路融化到岸边,让他们能用两艘受损的捕鲸船、两艘受损的快艇及一艘有裂痕的侦察船,载着被截肢的人、受伤的人、饿坏的人、虚弱到走不动的人以及坏血病末期病患一起扬帆航行。
那么,吃什么呢?克罗兹想。这是他们其次需要处理的问题。
现在,船长只要到帐篷外,大衣口袋里总会放着两把手枪。大型的雷管手枪和往常一样放在右口袋,双膛的小型雷管手枪(几年前卖他这把枪的美国船长称它“江船赌徒的腰间小枪”)则放在左口袋。他没再误将他最忠诚的干部——考区、德沃斯、强森及其他几人同时派出营,而把不安好心的人——希吉、艾尔摩,及白痴大个儿门森等人留在营里。而且,自从一个多月前在医护营发生几近抗命的事件后,克罗兹就不再信任哈吉森中尉、水手舱班长鲁本·梅尔,或是“幽冥”号的前桅台班长罗伯特·辛克烈了。
解救营附近的景象令人气馁。天空一连两个礼拜都是低矮、厚实的云层,克罗兹根本没有使用六分仪测量的机会。风已经开始猛烈地从西北方吹来,空气也比过去两个月都冷。南边海峡里依旧全是结实的冰,不过,这里的海冰和很久很久以前从“恐怖”号走到恐怖营时所穿越的不一样。威廉王岛南方海峡里的海冰是由完整及崩裂的冰山、交杂的冰脊、无数边缘锐利的冰塔,以及巨大冰岩构成的杂乱冰原,偶尔会出现一些终年不冻的冰穴,黑色池水就出现在冰层下方约十英尺,不过里面的水通不到外面去。克罗兹不相信解救营的任何一个人有办法拉着小船在这片冰林行走,并且翻越由海冰构成的层层山棱,包括大块头门森在内。
白天与夜里不断听见轰隆声、爆破声、剥落声、脆裂声及嚎吼,成了水道出现的唯一希望。当海中的冰互相倾轧、彼此折磨时,远方偶尔会出现一些小水道,有时水道还能维持几小时。但是接着水道就会发出一声巨响,又合拢起来。冰脊可以在几秒钟内升高到三十英尺,几小时后却又整个垮掉,速度就和冰脊隆起时一样快。冰山也会因为周围冰层的巨大压力而炸裂。
现在才八月十三日而已,克罗兹告诉自己。当然,主要问题在于:他不应该说“才”八月十三日。而是该说“现在已经是八月十三日”。冬天的脚步正在加速靠近。“幽冥”号和“恐怖”号在一八四六年九月就被冻在“威廉王陆块”的外海,然后从来没有再离开过。
现在才八月十三日而已,克罗兹再次告诉自己。只要出现一个小奇迹,他们就还有足够的时间航行或划行穿越海峡,也许其中有几小段路得靠人力拉小船前进,走完他估计的七十五英里路到达贝克河河口。在那里,他们可以重新为几艘饱受摧残的小船装好索具,准备在河中逆流而上。运气再好一点的话,眼前这片杂乱冰原前面的峡湾完全没有结冰,因为贝克的大鱼河应该会把夏天高涨且温暖的河水往北带入峡湾,而这段路就占了将近六十英里的路程。之后在河里,他们可以每天和即将到来的冬天赛跑,奋力逆流而上,往南前进,虽然辛苦,不过理论上来看是可行的。
理论上来看。
今天早上——礼拜天,如果疲倦虚弱的克罗兹没记错日子的话,古德瑟将在新助手托马斯·哈特内的协助下,进行最后一台截肢手术。克罗兹计划在那之后召集所有人,举行一场“主日崇拜”。
在礼拜里,他会宣布古德瑟将和跛脚者及坏血病患者留在这里。他也会告诉大家,不论海冰中有没有出现水道,他计划在未来的一周内带着身体状况最好的人及至少两艘小船往南走。
如果鲁本·梅尔、哈吉森、辛克烈,或希吉的那伙同谋还想提出别的方法,只要他们不挑战他的权威,克罗兹不仅会乐于和他们讨论,还会同意他们照自己的想法去做。愈少人留在解救营愈好,如果能把“烂苹果”除掉的话更好。
古德瑟医生开始动刀切除狄葛先生坏死生疽的左脚与脚踝时,手术帐篷传来哀号声。
两边口袋里各放了一把枪的克罗兹走出帐篷去找托马斯·强森,要他把船员们召集起来。
探险队里人缘最好、同时也是克罗兹到南北极探险这么多年来认识且合作过的最优秀厨师狄葛先生的左脚才刚被切掉,就因为失血过多及并发症,在船员们集合前几分钟去世了。
每当船员们需要在营地待上两天以上时,水手长就会用棍子在沙砾地或雪地上较空旷平坦的地方,画出“幽冥”号与“恐怖”号甲板与船舱的粗略外形。这样可以让船员们知道在集合时该站在哪里,也给他们一种熟悉感。在他们刚到恐怖营那几天,船员们集合时的队形拥挤到几乎可以用混乱来形容,两艘船的一百多人全都挤在一艘船的甲板轮廓里,这情形维持了一阵子。但是,现在人员已经减少到一艘船的轮廓绰绰有余了。
在点完名,还没开始读经文的那段安静时间里,也是在狄葛先生哀号后产生的静默气氛中,克罗兹注视着聚集在他前面那些三五成群、衣着散乱、满脸胡须、苍白、肮脏、眼眶凹陷的船员。他们身体向前倾,像疲累的猿类一样弯着腰、驼着背,那已经是他们能摆出的最好的立正姿势了。
皇家海军“幽冥”号的十三位军官已经死了九位:约翰爵士、菲茨詹姆斯中校、格尔中尉、维思康提中尉、费尔宏中尉、大副沙金、准副柯林斯、冰雪专家瑞德以及总医生史坦利。还活着的军官有大副德沃斯、二副考区、助理船医古德瑟(这时才匆匆赶来加入人群的古德瑟,比其他人更无法把身体站直,他的眼睛往下看,带着倦容与挫败感)以及主计官欧斯莫。查尔斯·汉弥尔顿·欧斯莫经历过一场严重的肺炎而幸存下来,现在却又不敌坏血病侵袭而病倒在帐篷里。
克罗兹也注意到,“幽冥”号上所有正职海军军官都死了,剩下的都是船员,或者为了服务军官的而被赋予名誉官员称谓的平民。
“幽冥”号的三位士官长——工程师约翰·葛瑞格、水手长托马斯·泰瑞及木匠约翰·维基斯都过世了。
“幽冥”号起航离开格陵兰时,船上有二十一位士官,到今天点名时还有十五个人活着,虽然其中几个人不过是几张在行军旅程中需要别人喂食的嘴巴,例如在嘉年华大火中受到严重灼伤后一直没康复过来的主计官助理威廉·佛勒。
一八四五年圣诞节对一等水兵点名时,“幽冥”号上有十九个水手答“到”。其中十五个到今天还活着。
“幽冥”号上七个原本该答“到”的皇家海军陆战队员,有三个——中士皮尔森、二兵哈普魁与希里——到一八四八年八月这一天为止还活着,不过他们的坏血病已经相当严重,连担任守卫或出去打猎都办不到,更别说拉小船了。不过今天这三个人还是倚着他们的毛瑟枪,和其他衣着散乱、垂头丧气的人站在一起。
“幽冥”号船员名单上的两个学徒男孩(其实在起航时他们都已经是十八岁的男人了)大卫·杨格与乔治·钱伯斯都还活着。但是钱伯斯在参加嘉年华时被冰上那个东西弄坏了脑袋,那夜那场大火之后就变得像个白痴。不过船员们叫他拉船时,他还能拉,叫他吃东西时也能吃,而且不用人提醒,他会自己呼吸。
所以,根据刚才点名的结果,在一八四八年八月十三日,“幽冥”号上原本的六十五个人中有三十九个还活着。
和“幽冥”号比起来,皇家海军“恐怖”号的军官存活状况稍好,至少还有两位正职海军军官活着——克罗兹船长和第二中尉哈吉森。此外还有两位军官:二副罗伯特·托马斯,以及克罗兹的主计官黑帕门,后者是视同军官的非军职干部。
没办法在今天点名中应答的军官有利铎中尉、厄文中尉、大副霍恩比、冰雪专家布兰吉、准副马克宾,以及他的两位船医培第与麦当诺。
“恐怖”号原先的十一位军官中,有四个还活着。
探险队出发时,克罗兹有三个士官长——工程师詹姆斯·汤普森、水手长约翰·雷恩,以及高级木匠托马斯·哈尼——这三人现在都还活着,虽然工程师已经几乎成为一具眼眶凹陷的骷髅,虚弱到站都站不住,更不用说拉小船了;至于哈尼,他不但出现坏血病的后期症状,前一天晚上两只脚才被截肢。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位木匠并没有缺席,在点到他的名字时,他竟然还从帐篷里大声应答:“到!”
三年前“恐怖”号起航时有二十一个士官,而在这多云的八月早晨有十六个人还活着。原本只有炉工约翰·托林顿、前桅台班长哈利·培格勒、补给士坎利和罗德斯四人离世,但是在稍早前,厨师约翰·狄葛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
“恐怖”号原本的十九名一等水兵,还活着的有十一人,但现在只有十个人应答——躺在古德瑟医生的帐篷里的大卫·雷斯还在昏迷状态,没有任何反应。
皇家海军“恐怖”号的六名陆战队员没有半个活着。头颅破裂、苟延残喘地活了好几个月的二兵海勒,终于在他们离开河边营的次日死了,他的尸体被弃置在砂石地上。没有葬礼,也没有任何道别的话。
这艘船原本的船员名单中有两个“男孩”,但这次点名只剩一个应答——罗伯特·戈尔丁现在二十三岁,当然早就不是男孩了,但他还是像男孩一样容易受骗。
一八四八年八月十三日,克罗兹在解救营举行主日崇拜时,“恐怖”号原本船员名单中的六十二个人,有三十五个还活着。
整体而言,有三十九个“幽冥”号船员及三十五个“恐怖”号船员还活着。换句话说,一八四五年夏天从格陵兰出发时的一百二十六个人,现在只剩下七十四个。
但是,有四个人在过去二十四个小时里才刚被切除一只脚或两只脚,而且至少有另外二十个人几乎可以确定已经病得太厉害、受伤过重、饿得发慌、身心俱疲,无法再走下去。三分之一的人已经到了他们的人生极限。
已经到该做人员结算的时候了。
“全能的上帝,”克罗兹用疲乏、粗哑的声音朗诵,“在主里离世之人的灵魂正与您同在;那些信实之人的灵魂在卸下肉身重担后,也会在您那里得到喜乐与福气:我们真诚地向您献上感谢,因为您愿意让我们的弟兄,三十九岁的约翰·狄葛,脱离这罪恶世界的所有苦难;恳求您,如果您愿意的话,尽快按着您恩典满溢的良善,取走每个您拣选的人,只要您愿意,将我们全部取走也没关系,使您的国度可以更早来临;使我们,就和对您的圣名真实信仰却已经离世的人一样,可以拥有完满的结局与永远的幸福,既在身体上也在灵魂里,而且沉浸在您永恒、无尽的荣耀中;奉我们的主耶稣基督的名,阿门。”
“阿门。”六十二个还能站在集合队伍中的人用沙哑的声音应和着。
“阿门。”另外十二个躺在帐篷里的人,也有几个人发出声音。
克罗兹并没有让大家解散。
“皇家海军‘幽冥’号与皇家海军‘恐怖’号的船员们,约翰·富兰克林探险队的成员们,各位好伙伴。”他用粗哑的声音大声说,“今天我们必须决定接下来该走哪条路。依照你们曾经起誓遵守而且签了名的船上法规和皇家探索团法规,直到我免除你们任务的那一天为止,你们都在我的指挥之下,而且应该持续接受我的指挥。你们追随约翰爵士、菲茨詹姆斯船长和我直到今天,而且一直表现得很好。我们的许多朋友和同船伙伴已经返回天国到主基督那里去,但是还有七十四个人撑到现在。我全心希望今天在解救营的诸位都能活着回到英格兰及自己的家,见到自己的家人。上帝可以为我做证,我已经尽我所能地确保我们的努力能达到目的。但是今天,我容许你们自己决定要走哪条路,以达到目的。”
这些人开始喃喃地彼此讨论。克罗兹让他们讨论了十几秒,才再继续说下去:“你们已经听到我们要怎么做了。古德瑟医生会和病重到无法长途旅行的人留下,身体状况还可以的人则会继续朝贝克河走去。你们当中有没有人还想尝试走其他的路脱困?”
“长官,我们有些人想走别的路。我是说,我们想要回头走,克罗兹船长。”
克罗兹盯着这位年轻军官看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知道,哈吉森其实只是希吉、艾尔摩及其他几个叛逆、好争辩的船员的一匹阵前掩护马。这些人长久以来一直用怨恨来挑动船员的情绪,不过他不确定哈吉森自己知不知道。
“回到哪里,中尉?”克罗兹终于问。
“回‘恐怖’号去,长官。”
“你认为‘恐怖’号还在原处吗,中尉?”就像是要为他的问句加重音制造效果般,在他们南方的海冰刚好发出一连串类似霰弹枪响及地震的爆裂声。离岸边数百码的一座冰山突然崩塌下来。
哈吉森像小男孩般耸耸肩:“长官,不论‘恐怖’号是不是还在那里,至少恐怖营还在。我们在那里留了食物、煤炭及几艘小船。”
“对,”克罗兹说,“没错。而且我们现在都很想念那些食物,甚至包括让我们当中几个人痛苦死去的罐头。不过,中尉,恐怖营离我们有八九十英里远,而且我们几乎花了一百天才从那里走过来。你和你那些人真的认为可以在冬天的啃噬下,步行或拉着小船回去吗?光是回到恐怖营,恐怕都已经十一月底了,那个时候完全不见天日的。你们应该还记得去年十一月的温度与暴风雪吧!”
哈吉森点头没说话。
“我们才不要走到十一月底!”科尼利厄斯·希吉说,他从队伍中走出来站在气馁的年轻中尉旁边,“我们认为,这次回头走的时候,岸边的冰已经融化了。我们会把帆架起来,靠着风力,加上划桨,绕过之前像吉卜赛奴隶一样拉着五艘小船绕过的他妈的大峡角,在一个月内到达恐怖营。”
聚集的船员们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克罗兹点头:“冰的确有可能已经为你融化了,希吉先生。但也可能没有。即使冰中已经出现水道,要回到那艘很可能早被压成碎片的船,你们还有一百多英里路要走。相较起来,从这里走到贝克河可以少走三十英里。而且南方的峡湾没结冰的机会要大得多。我是指靠近贝克河的地方。”
“您不可能说服我们改变心意,船长。”希吉坚决地说,“我们已经详细讨论过了。我们就是要这么做。”
克罗兹瞪着副船缝填塞匠。船长平时碰到任何不服从就要强势、果断、即刻压制下去的直觉反应,当下在心中升起,但是他提醒自己,这正是他想要的状况。现在是将不怀好意的人除掉,以拯救信任他判断的人的时机。况且,在这夏末,希吉的脱逃计划说不定还真的有成功机会。关键就在于,如果在冬天来临前某个地方的冰真的散开的话,到底哪里的冰会松散开。他应该让船员们自己做最后的选择,去选择他们认为最好的机会。
“有多少人要和你一起去,中尉?”克罗兹对着哈吉森问,好似他真的是这群人的领导者。
“呃……”这个年轻人说。
“马格纳会跟我们一起去。”希吉边说边做手势叫那个巨人往前走,“还有艾尔摩先生。”
这位个性阴沉的弹药士昂首向前走,脸上充满挑衅的表情,并且流露出对克罗兹的蔑视。
“还有乔治·汤普森……”副船缝填塞匠继续说。
听到汤普森也是希吉的党羽,克罗兹一点也不讶异。这个船员向来就粗鲁、懒惰,只要还有朗姆酒,一有机会就喝得醉醺醺。
“我也要一起去……长官。”约翰·莫芬也出来和那几个人站在一起。
刚满二十六岁的威廉·奥瑞恩也一言不发地走出来,站在希吉那伙人旁边。
接着,“幽冥”号的船缝填塞匠詹姆斯·布朗和他的副手弗朗西斯·丹恩也加入那群人。“我们认为这样最有可能活下去,船长。”丹恩说完把头低下。
克罗兹还在等待鲁本·梅尔与罗伯特·辛克烈表明立场。他知道,如果今天聚集在这里的大多数人都加入这群人,往南逃的计划就会泡汤。但却惊讶地发现“恐怖”号的次阶军官助理威廉·吉伯森及炉工路克·史密斯也缓步走向前。他们在“恐怖”号时做事认真尽责,拉小船时也算是强壮的纤夫。
查尔斯·贝斯特也向前走,他是“幽冥”号上相当值得信赖的船员,向来对格尔中尉非常忠诚。后面还跟着四个船员:威廉·杰瑞、曾经在嘉年华受过重伤的沃可、年轻的约翰·斯特里克兰,和亚伯拉罕·席立。
总共十六个船员站在那里。
“没有别的人了吗?”克罗兹问,他感觉有种突然放松的空洞感,像极了天天伴随他的饥饿感,正在啃啮着他的肚腹。十六个人站在那里,他们会带走一艘船,但克罗兹还有够多忠诚的船员和他一起朝贝克河迈进,同时也还有足够的人手留在解救营照顾病患。“我可以给你们那艘侦察船。”他告诉哈吉森。
这名中尉感激地点了点头。
“那艘侦察船到处都是裂痕,而且已经被改装成只适于在河里航行。还有,想到还要拉那部雪橇走,我的屁股就开始痛起来。”希吉说,“我们要一艘捕鲸船。”
“我只能给你们侦察船。”克罗兹说。
“我们还要带走乔治·钱伯斯和大卫·雷斯。”副船缝填塞匠说。他两腿张开、双手交叉在胸前,站在那一群人前面,活似一个说话带有伦敦土腔的拿破仑。
“你说什么鬼话。”克罗兹说,“你为什么要带两个无法照顾自己的人走?”
“乔治还能拉小船。”希吉说,“而且我们过去就一直在照顾大卫,我们希望还能继续照顾他。”
“不对。”古德瑟医生往前走到克罗兹与希吉那伙人正紧张对峙的地方,“你们根本没有照顾雷斯先生,而且你们也不想让乔治·钱伯斯当你们的同行伙伴。你们只是想拿他们两人当食物。”
哈吉森中尉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只见希吉握起拳头,向马格纳·门森做了个手势。一小一大两个人向前走了一步。
“站住,不要再往前走了。”克罗兹大吼。在他身后三个还活着的陆战队员——下士皮尔森、二兵哈普魁,以及二兵希里虽然带着病容,而且连脚步都站不稳,但都已经举起长长的毛瑟枪瞄准两个人。
更重要的是,大副德沃斯、二副考区、水手长约翰·雷恩以及副水手长托马斯·强森也都把霰弹枪举起来瞄准希吉他们。
科尼利厄斯几乎是像狗一样吠叫着:“我们也有枪。”
“不对,”克罗兹船长说,“你们没有。在集合的时候,大副德沃斯就把所有武器都收集起来了。如果你们明天就乖乖离开,我可以给你们一把霰弹枪和一些弹药。如果你现在敢再向前走一步,你就会看到我们在你们的脸上开枪打鸟。”
“你们全部会死掉!”科尼利厄斯·希吉用他骨瘦如柴的手指指着沉默地站在集合队伍中的人,同时用手臂画了一个半圆,看起来就像一座瘦巴巴的风车,“如果你们要跟随克罗兹和另外这几个笨蛋,那你们全都会死。”
副船缝填塞匠突然转身朝向船医:“古德瑟医生,你刚才说我们是不怀好意才留下乔治·钱伯斯与大卫·雷斯。那些话我们不会跟你计较,跟我们一起走吧。你救不了留在这里的人。”
希吉用轻蔑的手势指向用来安置病患的几个松垮垮的湿帐篷。
“他们其实早就死了,只是大家不承认罢了。”希吉继续说,他虽然骨架瘦小,却能发出响亮的声音,“我们能活下去。和我们一起走,将来可以再见到你的家人,古德瑟医生。如果你留在这里,就算跟克罗兹一起走,也只会成为一个死人。和我们一起走吧。”
古德瑟从手术帐篷出来后,就一直忘了将眼镜拿下来,现在他才拿下来,用他沾血的毛质背心的衣襟当抹布,不徐不疾地把镜面上的湿气擦掉。他个子矮小,嘴唇和小男孩一样饱满,下巴向内缩,先前颊须没蓄成而往下长出的一道卷曲胡子遮住部分下巴。古德瑟一副轻松样。他把眼镜再戴起来,看着希吉和他后面的人。
“希吉先生,”他轻声说,“虽然我很感激你这么仁慈大方地要救我的性命,但是你要知道,其实你并不需要我跟你们一起去,帮你们肢解两位同船伙伴的身体,把一些肉贮藏起来。”
“我不是……”希吉说。
“即使是平常人也可以很快学会肢解的解剖学,”古德瑟打断他的话,声音强硬到足以将副船缝填塞匠的话压下去,“这两位被你们当成储备粮食带着走的先生中有一个死掉,或者当你们协助他死掉时,你们唯一需要做的事就是将一把船刀磨到和手术刀一样锐利,然后开始切割。”
“我们并没有要……”希吉大喊。
“但是我强烈建议你们带一把锯子,”古德瑟的声音再次压过他,“哈尼先生的木匠锯很好用。你们可以用刀子割下你们同伴的小腿、大腿及腹部的肉,或把手指切下来。但是如果要把腿及手臂切下来,你们肯定需要一把好锯子。”
“可恶!”希吉尖叫。他和门森又开始向前走,但是副官和陆战队员再次举起霰弹枪与毛瑟枪,迫使他们停下了脚。
船医完全不受影响,甚至没看希吉,手指着大块头马格纳·门森,仿佛他是一幅挂在墙上的解剖说明图。“当你真正动手去做的时候,和切割圣诞节的鹅肉并没有什么不同。”他在空气中对着马格纳的上半身做出垂直往下切的手势,接着再在他的腰部下面横切一刀,“当然,要从肩关节处把两只手臂切下来。如果要把两条腿卸下来,你就必须将他骨盆的骨头整个锯穿。”
希吉颈部的筋肉紧绷,苍白的脸变红,但是他没再说话,让古德瑟继续说下去。
“我会使用切掌骨专用的小型锯,从膝盖处将腿锯成两截,当然,也从手肘处将手臂锯成两截,然后再用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把最好的部位切下来,大腿肉、屁股肉、二头肌、三头肌、三角肌,以及胫骨后面比较多肉的地方。这些事做完之后,再开始去把胸部肌肉削下来,并且把肩胛骨附近、身体两侧,以及后背下方可能会有的肥肉切下来。但是照目前状况来看,可以想见这些地方不会有太多肥肉,也不会有什么肌肉。但是我很确定希吉先生不希望浪费掉任何一点肉。”
站在克罗兹身后的那群人后方,有船员突然跪倒在地对着砂石地呕吐,不过并没吐出东西来。
“我有一种叫作夹钩的特殊工具,可以把胸骨撬开,并且把肋骨夹出来。”古德瑟轻声说,“但是很抱歉,我不能借给你。一把好的船用锤子及凿子同样能办到。你们应该已经注意到,每艘小船的工具箱里都有。
“我建议你先花时间把肉取下来,把你们两位朋友的头、手掌、脚掌、内脏,柔软腹腔囊里的所有东西,留到以后再处理。
“我要提醒你,将长骨敲破来吃里面的骨髓比你想象中要难上许多倍。你需要有用来刮骨髓的工具,有点类似哈尼先生雕刻木头时用的圆凿。而且请注意,当你把骨髓从骨头中刮出来时,是块状的,而且红通通的……里面还带着骨头的碎片,所以一点也不适合生吃。我建议你们直接把骨髓放到锅子里煮,这样,在把朋友吞下肚之前,你们还有机会让自己的心情先平静一下。”
“他妈的!”科尼利厄斯·希吉大声咆哮。
古德瑟点头。
“还有,”船医轻声细语地补充,“如果你们要吃对方的脑,事情又简单多了。只要把下巴的下半部锯下来,连着下排的牙齿一起丢掉,然后用刀子或汤匙边挖边凿地穿过柔软的上颚伸进头盖骨里。喜欢的话,你们还可以把头颅倒转过来,大伙儿坐成一圈,像吃圣诞布丁一样用汤匙伸到头壳里把对方的脑挖出来吃。”
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只有风声及海冰的呜咽声、破裂声与噼啪声。
“还有其他人要在明天离开这里吗?”克罗兹喊着。
鲁本·梅尔、罗伯特·辛克烈,以及撒母耳·哈尼——分别是“恐怖”号的水手舱班长、“幽冥”号的前桅台班长,以及“恐怖”号的铁匠——走了出来。
“你们也要和希吉与哈吉森一起走?”克罗兹问。他没有让自己表现出心里的震惊。
“不是,长官。”鲁本·梅尔摇着头说,“我们和他们不是一伙的。但是我们想回‘恐怖’号去。”
“我们并不需要小船,长官。”辛克烈说,“我们想要直接穿过这个岛,就像长途越野健走。也许离开岸边后,我们会在内陆发现一些北极狐之类的猎物。”
“方向的掌握会是个大问题。”克罗兹说,“指北针在这里一点用处也没有,而我也不可能给你们一个六分仪。”
梅尔摇了摇头:“不用担心,船长。我们会采用推测定位法。大多数时刻,只要那他妈的风,原谅我又讲粗话了,长官,是直接朝我们的脸吹过来的,我们走的方向就没错。”
“成为铁匠之前,我也当过水手,长官。”撒母耳·哈尼说,“我们都是水手。如果我们没办法死在海上,至少有机会死在自己的船上。”
“好吧。”克罗兹对着还站在那里的人,也提高音量让帐篷里的人听见,“我们会在六钟响时集合,然后把所有的饼干、烈酒、烟草和食物分一分。每个人,即使是昨天和今天才动过手术的人,也要被带到分配食物现场。每个人都可以看到我们还有多少东西,而且每个人分到的都相同。从现在开始,每一个人,除了几个要由人喂并且受古德瑟医生照顾的人之外,都要负责照管自己的粮食配额。”
克罗兹冷冷地看着希吉、哈吉森和他们那一伙人:“你们这些人,在德沃斯先生的监督下去为那艘侦察船做好行前准备。你们明天天一亮就出发。而且,在六钟响回到这里参加物品与食物分配大会之前,不要再让我看到你们的脸。”
52 古德瑟
解救营
一八四八年八月十五日
经过了动截肢手术、狄葛先生过世、船长召集船员点名、听希吉先生讲述计划、食物在悲凄气氛下分配给众人等事之后的那两天里,船医古德瑟没有心情写日记。他把皮制日记本塞到旅行医药袋里,没再拿出来。
正如古德瑟所预期的那样,食物大分配在愁云惨淡的气氛下进行,而且似乎没完没了,一直到持续到傍晚——八月,白天已经逐渐变短了。大家很快就发现,在谈到食物问题时,没有人相信别人。每个人似乎都有深植入骨的焦虑,认为别人在囤积、私藏、隐匿食物,不愿与其他人分享。他们花了好几个小时才把小船上的东西都卸下来,清出存粮,搜查所有帐篷,清点狄葛先生与沃尔先生的库存。船上每个阶级的人都派出代表——军官、士官长、士官、水兵——负责收集与分配食物,其他人则是眼睁得大大地观看。
托马斯·哈尼在食物分配完后的那天夜里过世。古德瑟叫托马斯·哈特内去通知船长,接着帮忙把木匠的身体缝进睡袋里。两个水手把尸体抬到离解救营一百码左右的雪堆中放置——狄葛先生的尸体先前已经冰冷地躺在这里了。他们已经不再举行葬礼及追思礼拜了,并不是船长下过命令或是大家表决,而是已经默默地达成了共识。
我们将这些尸体放在雪堆里,是把它们当成未来的食物保存起来,以免坏掉吗?船医暗自寻思。
他无法回答自己的问题。他唯一知道的是,在他把解剖学的知识告诉希吉,还有聚集在那里的人(他其实是故意说那些话,因为在点名之前他就已经和克罗兹讨论过对付抗命者的策略了),让他们知道如何拆解人体来当维生食物时,哈利·古德瑟对自己竟然边说边分泌唾液感到恐惧。
而且他知道,他很可能不是唯一一个想到新鲜的肉就流口水的人……不论肉的来源。
隔天清晨,八月十四日礼拜一,只有少许人出来看着希吉和他的十五个同伴离开解救营。侦察船被绑在伤痕累累的雪橇上。古德瑟医生在确定哈尼先生被秘密埋在雪堆中之后,也回来看着这些人离开。
不过稍早之前另外三个步行的人离开时,他没来得及看到。梅尔先生、辛克烈先生及撒母耳·哈尼——他和刚过世的木匠哈尼先生没有血缘关系——在天亮之前就离开了。他们要按照计划横越这座岛到恐怖营去,他们随身只带着帆布背包、毛毯睡袋、一些饼干、水、一把霰弹枪及弹药。他们并没有任何像荷兰帐篷之类的遮蔽物,如果在到达恐怖营之前遇上恶劣的冬季天气,他们就打算在雪中挖洞穴当避难所。古德瑟猜他们一定在前一天夜里就向朋友们辞行了,因为这三个人在第一道灰光还没碰到南方地平线时就出发了。考区先生后来告诉古德瑟医生说,他们是远离沿岸,直接向北朝内陆走去,计划在第二或第三天才转朝西北方走。
相较之下,船医很惊讶,和希吉一起离开的人竟然在小船上装了许多东西。恐怖营里大多数人,包括梅尔、辛克烈、撒母耳·哈尼在内,都将没有用处的物品,例如发梳、书本、毛巾、写字台等到处丢弃。他们带着文明制品走了一百多天来到这里,现在已经决定不再带着走了。但是,希吉和他那些人却又不知何故地把许多人丢弃的东西,和帐篷、睡袋及食物等必需品,一起收置在他们的侦察船上。船上的一个袋子里装了十六个人所分得的一百零五块分开包好的巧克力。狄葛先生和沃尔先生秘密地将巧克力一路运到这里,给了大家一个惊喜。每个人可以分到六块半巧克力。
哈吉森中尉和克罗兹握了手,另外一些人也笨拙地跟老船友们道别,但是希吉、门森、艾尔摩和这群人中恨意最深的几个人一句话也没说。接着副水手长强森将一把没装子弹的霰弹枪及一袋弹药交给哈吉森,看着这位年轻中尉把它们放到满载东西的小船上。带头拉雪橇的是门森,他们十六个人当中至少有十二个人身上背着挽具,挽绳的另一头系在船及雪橇上。他们离开解救营时很安静,只有雪橇滑板滑过地表时发出的声音,先是在沙砾地,接着是雪地,接着又回到岩石地,接着再次穿越冰地及雪地。二十分钟后,他们就消失在解救营西边略微隆起的丘脊后面。
“你是不是在想他们会不会成功,古德瑟医生?”站在船医旁边,注意到他一直闭口无言的二副爱德华·考区问道。
“不是。”古德瑟已经累到只能诚实回答,“我在想二兵海勒。”
“二兵海勒?”考区说,“为什么?我们把他的尸体留在……”他停了下来。
“对。”古德瑟说,“这个陆战队员的尸体躺在我们从河边营过来时的路旁,盖在一块破帆布底下。拉着小船往西走,不消十二天就可以到达。希吉这么多人拉着一艘侦察船,可以更快到达。”
“哦,耶稣基督!”考区低声斥责。
古德瑟点头:“我只希望次阶军官助理的尸体不会被他们发现。我很喜欢布瑞金,他是个有格调的人,不应该被科尼利厄斯·希吉这样的人吃掉。”
那天下午,古德瑟被叫到四艘放在岸边的小船旁边,去参加一场会议。两艘捕鲸船和平常一样被上下翻转过来,两艘快艇则还是好好地放在雪橇上,只是里面还没装上货物。他可以暂时不用听到船员们在帐篷外执行勤务或在帐篷里打盹儿的声音。克罗兹船长、大副德沃斯、大副罗伯特·托马斯、执行副官考区、副水手长强森、水手长约翰·雷恩,以及陆战队下士皮尔森都在。皮尔森虚弱到无法站立,只能半靠着一艘被翻过来、船身略有裂痕的捕鲸船。
“谢谢你这么快就过来,医生。”克罗兹说,“我们要在这里讨论如何防范希吉那伙人回来,也想想看未来几个礼拜我们有哪些路可走。”
“当然,船长,”这位船医说,“你不希望希吉、哈吉森和其他人回到这里?”
克罗兹伸出两只戴着手套的手,耸耸肩。小雪开始落在四周及他们中间:“他有可能还是会想要大卫·雷斯的身体,或是狄葛先生与哈尼先生的身体,甚至是你的身体,医生。”
古德瑟摇了摇头,把他的想法告诉了大家,以海勒的尸体为例,回恐怖营沿路冰冻的尸体都是存粮。
“是的,”查尔斯·德沃斯说,“我们也想到这点。这也许是希吉认为他们有办法回到‘恐怖’号的最主要原因。但是在未来几天里,我们还是会在解救营安排二十四小时的守卫,并且派副水手长强森带一两个人尾随希吉那群人三或四天,以防万一。”
“至于留在这里的人的未来,古德瑟医生,”克罗兹略显焦躁地问,“你有什么看法?”
这次轮到船医耸肩了:“乔帕森先生、黑帕门先生和工程师汤普森再活也没几天了。”他轻声说,“另外十五个左右的坏血病人就很难说了。有几个也许可以活下来,我的意思是不会因坏血病而死亡,如果我们能找到新鲜的食物给他们吃的话。但是,这十八个可能和我留在解救营的人当中,只有三或四个人能够到海冰上去猎海豹或往内陆去猎北极狐。顺便告诉大家,托马斯·哈特内已经自愿留下来当我的助手。但也维持不了多久。按照我的估计,留在这里的人在九月十五日前都会饿死,而且大部分人在那之前就死了。”
他没有明说的是,也许能靠吃死尸而在这里活得稍微久一点。他也没提到,他自己已经决定不要靠吃人肉活下去,也不会去帮助需要的人。他在前一天集合时讲的那一番解剖尸体的说明,就是他关于这主题发表的最后言论。不过,如果留在解救营的人或即将往南去探索的人,最后必须借着吃人肉来延长生命,他也不会去批评。如果说富兰克林探险队中有某个人知道,人体不过是一些供灵魂栖身的动物组织罢了——所以灵魂离开之后就只剩下一堆肉——这人就是仅存的船医暨解剖专家古德瑟医生。不去吃死尸来延长生命几个礼拜,甚至几个月,是他个人的选择,基于自己在道德及哲学上的信念。他从来就不是特别好的基督徒,但他还是希望自己死得像个好基督徒。
“我们也许还有别的方法。”克罗兹低声说,似乎是知道古德瑟心里的打算,“我今天早上已经决定,往贝克河去的求救队还可以在解救营再待一个礼拜,也许是十天,视天气状况而定。希望海冰很快就会散开,这里所有人都可以乘船离开……包括将死的人。”
古德瑟皱着眉头,略带怀疑地看着周围那四艘小船。“这几艘船能载得了我们这么多人吗?”他问。
“别忘了,医生,”爱德华·考区说,“今天早上那些心术不正的人离开后,我们就少了十九个人,而且昨天早上到现在又死了两个人。所以,包括我们自己在内总共是五十三个人搭乘四艘好船。”
“而且,如你所说,”托马斯·强森说,“接下来这个礼拜还会有更多人死掉。”
“何况,现在我们几乎没有食物需要载运。”下士皮尔森说。他还是摊开手脚地靠在倒翻的捕鲸船上:“我多么希望情况不是这样!”
“而且,我已经决定把所有帐篷都留下。”克罗兹说。
“万一碰到暴风雪,我们要躲在哪里?”古德瑟问。
“如果是在冰上就躲到船下。”德沃斯说,“如果是在水里,就躲在船罩下面。今年三月我到布西亚半岛去时就试过了,那时还是冬天,结果躲在小船底下或躲到小船里,比待在那些他妈的帐篷里要温暖多了……原谅我说脏话,船长。”
“好啦,我原谅你。”克罗兹说,“还有,和我们刚开始行军时比起来,那些荷兰帐篷的重量已经变成原来的三四倍。它们一直干不了,似乎把北极圈一半的湿气全都吸进去了!”
“我们的内衣也是。”大副罗伯特·托马斯说。
每个人都笑了,其中两个人还笑到咳嗽。
“我也打算把所有大型水桶都留下,只带走三个。”克罗兹说,“出发时有两个水桶是空的。每艘小船只带一个小水桶贮水。”
古德瑟摇头:“那么,你们还在海峡的水里或冰上时,您手下这些人要怎么解渴?”
“是解我们大家的渴,医生。”船长说,“还记得吗,当冰散开后,你和病患都会跟我们一起离开,而不是留在这里等死。等到了贝克河,开始有清水喝时,我们会按时在水桶里装满水。但是在那之前……我必须先向大家认罪。我们军官们在昨天的粮食分配大会上确实私藏了一样东西。我们把一些酒精炉燃料藏在朗姆酒桶的假底板下面。”
“在海冰上的时候,我们可以融化冰与雪来喝。”强森说。
古德瑟缓缓地点了点头。他早就接受了再过几天或几个礼拜就会去世的事实了,现在光是想到还有获救的可能,都令他难以承受。他拒绝让自己心里再燃起一丝希望。几乎可以确定的是,每个人在未来的一个月内都会死亡,包括希吉那群人、梅尔先生那三个探险者,以及克罗兹向南划行的小船队。
再一次,克罗兹仿佛读出古德瑟的心事一样,对他说:“医生,我们要怎样才能在逆流而上、划向大奴湖的三个月里,战胜坏血病及身体的虚弱而存活下来?”
“新鲜的食物。”船医简单地回答,“我非常确信,如果我们有新鲜的食物吃,某些人的坏血病可以治好。即使没有蔬菜和水果——我当然知道这里是不可能有这些东西的,新鲜的肉,尤其是脂肪也可以。甚至动物的血也或多或少有些帮助。”
“为什么肉及皮下脂肪能对付或治好这种可怕的疾病,医生?”下士皮尔森问。
“我也不知道。”古德瑟边说边摇头,“不过这点我很确定,就像我能确定如果我们没办法拿到新鲜的肉,大伙儿全都会死于坏血病……在我们被饿死之前。”
“如果希吉或其他人到达恐怖营,”德沃斯说,“葛德纳罐头食物也会能发挥同样的效果吗?”
古德瑟耸耸肩:“有可能,不过我赞同我已故同事助理船医麦当诺的看法,新鲜食物永远比罐头好。而且,我确信葛德纳罐头里至少有两种毒物,一种作用缓慢且邪恶,另一种则是既快速又恐怖——也许你们还记得可怜的菲茨詹姆斯船长和另外几个人的死法。不论哪一种,我们在这里寻找及猎捕新鲜兽肉或鱼肉,都比他们寄希望于放了很久的葛德纳食物罐头要好。”
“我们希望,”克罗兹说,“我们下到峡湾中没结冻的海水里,航行在零散漂浮的冰山之间的时候,能看到许多海豹及海象,因为那时还不是冬天。一旦到了河里,我们多少有机会靠岸,试着去猎捕鹿、北极狐或驯鹿;但是我们的主要希望应该还是放在捕鱼上……根据乔治·贝克及我们的约翰·富兰克林爵士等探险家的说法,这是可行的。”
“约翰爵士还吃自己的鞋子呢。”下士皮尔森说。
没有人指责这个饿得发慌的陆战队员,但是也没有人笑出声来,或做出任何回应。接着,克罗兹才用粗哑、听起来完全不像在开玩笑的声音说:“这就是我多带几百双皮靴到这里来的真正原因。不只是要让船员们的脚保持干燥——这点,医生,就像你看到的,根本是不可能的,而是要让我们在往南长途之旅的倒数第二段路时,有皮革可以吃。”
古德瑟只能睁大眼睛看着他:“我们只有一桶水可以喝,却有几百双皇家海军皮靴可以吃?”
“是的。”克罗兹说。
八个人突然开始大笑,笑到停不下来。几个人才停下来,另外几个又笑出来,大家笑得乐不可支。
“嘘!”克罗兹终于发出制止,口气像是叫学生们安静下来的校长,不过他自己还是咯咯地笑。
在二十码外营地里执勤船员们的苍白脸上露出好奇的表情,隐藏在威尔斯假发及帽子下面的眼睛望向他们。
古德瑟必须在眼泪及鼻涕冻结在脸上之前,将它们抹掉。
“我们不要坐着等海冰一路融化到岸边。”克罗兹对着突然安静下来的人说,“明天,在副水手长强森沿着岸边偷偷跟踪希吉一行人往西北方去的同时,德沃斯先生会带一组我们当中最能干的人横越冰原,他们只带着背包和睡觉的毛毯,运气好的话,速度可以和鲁本·梅尔及他那两个朋友相比。他们要朝海峡至少走十英里,甚至更远,看看那里有没有开放水域。只要在离营地五英里之内有没结冻的水道,我们所有的人就一起离开。”
“船员们现在没有体力……”古德瑟说。
“只要确定再拉小船走一两天就可以到达开放水域,而且一路通到救赎地,他们马上就会有力气。”克罗兹船长说,“如果我们知道开放水域就在那里等着,我想连那两个刚被截肢的人也会用还在流血的残肢来走路,甚至还愿意帮忙拉小船。”
“而且只要运气不太差,”德沃斯说,“我这一队人还会带一些海豹肉、海象肉及皮下脂肪回来。”
古德瑟看着海峡中一整片不断漂移、冰脊遍布、噼啪作响、在低矮灰云下向南延伸的杂乱冰原。“你们有办法拖着海豹及海象穿过那白色梦魇的辖区吗?”他问。
德沃斯没说什么,只是笑着露出整排牙齿。
“我们有一件值得感恩的事。”副水手长强森说。
“什么事,汤姆?”克罗兹问。
“我们那位冰原上的朋友似乎已经对我们失去兴趣,走开了。”看起来还很健壮的副水手长说,“可以确定的是,早在到达河边营之前我们就没有再看见或听见过它。”
八个人,包括强森在内,突然都将手伸向身旁的小船,用指关节敲打船身的木板。
53 戈尔丁
解救营
一八四八年八月十七日
八月十七日礼拜四日落后不久,二十二岁的罗伯特·戈尔丁非常激动地冲进解救营,发着抖,几乎亢奋到说不出话来。大副罗伯特·托马斯在克罗兹的帐篷外将他拦截下来。
“戈尔丁,我想你应该要和德沃斯先生那一队人在海冰上吧。”
“是的,长官,我是。托马斯先生,我原本是。”
“德沃斯回来了吗?”
“还没,托马斯先生。德沃斯先生派我带信息回来给船长。”
“你可以跟我说。”
“是的,长官,哦,不,我的意思是,我不能。德沃斯先生说我只能向船长报告。船长本人,对不起,长官。谢谢您,长官。”
“你们在外面吵什么?”克罗兹一面问,一面从帐篷里爬出来。
戈尔丁结结巴巴地把大副吩咐他只能向船长报告的事再说了一次,跟船长道了歉,然后就被带离围成一圈的帐篷。“现在,告诉我发生什么事,戈尔丁。你为什么没和德沃斯先生在一起?他和侦察队发生了什么事?”克罗兹问。
“是,长官,不,我的意思是……不是,船长。我是说,发生了一件事,长官,就在冰上。发生的时候我并不在那里。昨天,德沃斯先生和罗伯特·强斯、比尔·马克、托马斯·泰德曼和其他人继续往南走,而我们几个人,就是弗朗西斯·珀克、约瑟法·古雷特和我被留下来猎海豹,长官。但是,今天晚上他们回来了,只有德沃斯先生和几个人而已,我的意思是,我们听到霰弹枪声之后大约一个小时,他们回来了。”
“镇定一点,小子。”克罗兹说,他手按压在这男孩发抖的肩上,“你先告诉我德沃斯先生要你传的信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再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他们两个都死了,长官。两个。我只看到一个。德沃斯把那个女的尸体放在毛毯上,长官,整个被撕裂了。不过我还没有看到另一个。”
“哪两个人都死了,戈尔丁?”克罗兹口气急促地问,虽然“那个女的”已经让他知道了部分真相。
“沉默女士和那个东西,船长。那个爱斯基摩女巫和冰原上的那个东西。我看到那个女人的尸体,但是还没看到那个东西的尸体。德沃斯说它的尸体就在离我们猎捕海豹的地方一英里远的一个冰靴,我就是来带您和医生一起去看它的尸体的,长官。”
“冰靴?”克罗兹问,“你是说冰穴?在结冻的海冰中的一小池未结冻的海水?”
“是的,船长。我也还没看到冰穴,不过照德沃斯先生和胖威尔森的说法,那个东西的尸体就躺在那里。胖威尔森跟德沃斯先生在一起,像拉雪橇一样拖拉着那张毛毯回来,长官。沉默女士就躺在毛毯上,您知道吗,全身被撕裂而且死了。德沃斯先生叫我只带您和医生过去,而且不要告诉其他人,不然的话,他回来后就会叫强森先生用鞭子抽打我。”
“为什么要带医生?”克罗兹问,“有人受伤了吗?”
“我猜是,船长。我不太确定。他们都还在那个冰……冰中的洞那里,长官。珀克和古雷特照着德沃斯先生的吩咐,跟着他和胖威尔森一起向南走了。不过德沃斯先生要我回来,只带您和医生两个人过去。也不要告诉其他任何人。先不要讲。哦……还有请船医带着他的工具和刀子之类的东西,也带一把大一点的刀子来把那个东西的尸体切块。您有没有听到今天傍晚的霰弹枪声,船长?珀克、古雷特和我听到了,而且我们离那个冰靴至少一英里远。”
“我没听到。那些可恶的冰不断在崩裂,噼啪作响,我们不可能分辨得出两英里之外的霰弹枪响。”克罗兹说,“你好好想一下,戈尔丁。德沃斯先生为什么会说,只要找古德瑟医生和我去看那个……管他是什么东西的东西?”
“他说,他非常确定那个东西已经死了,但是德沃斯先生说,它和我们原先以为的东西不一样,船长。他说,它是……我忘了他用哪个词了。但是德沃斯先生说它改变了一切,长官。他希望在帐篷这里的人听说之前,您和医生能先去看一下,弄清楚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克罗兹追问。
戈尔丁摇摇头:“我不知道,船长。珀克、古雷特和我当时在猎海豹,长官……我们射到一只,船长,但是它从冰上留的洞溜回海里去了,所以我们抓不到它。对不起,长官。接着我们就听到南方的霰弹枪声。过了不久,大概一个小时,德沃斯先生就和脸上在流血的乔治·凯恩,还有胖威尔森一起出现,威尔森拉着那条毛毯,上面放着沉默的尸体,而且她的身体已经被撕碎,只是……我们应该赶快回去,船长。趁着现在还有月光。”
的确,那是个紧接在红色日落之后的、难得晴朗的夜晚。克罗兹听到骚动声时,还想从盒子里拿出他的六分仪来,锁定一颗星观察呢。一轮巨大、蓝白色的明月从东南方冰山及杂冰原后面升起。
“为什么要在今天夜里出发?”克罗兹问,“难道不能等到明天早上吗?”
“德沃斯先生说不行,船长。他要我向您问好,并且拜托您带着古德瑟医生离开营地走大约两英里路,去看看冰屑旁的东西。虽然有些冰墙,但是这段路不需要花两个小时就可以走完。”
“好吧。”克罗兹说,“你去告诉古德瑟医生说我找他,请他带着他的医疗工具袋,并且告诉他衣服穿暖和点。我会在小船附近和你们会合。”
戈尔丁领着四个人下到海冰上。克罗兹没有照着德沃斯的口信只带着船医过去。他反而命令水手长约翰·雷恩和底舱班长威廉·戈达德两个人带着霰弹枪跟着一起去,接着走进冰山与大冰岩构成的乱冰堆里,然后翻越三座相当高的冰脊,最后穿越一片冰塔林。在冰塔间的积雪上还看得见戈尔丁先前的靴印,雪地上也插了一些一路从“恐怖”号运来的细竹竿,标示着戈尔丁回营地时走的路。两天前,德沃斯这群人就带着一些竹竿过来,用来标示回程的路;在发现开放水域、想叫其他人拉小船过来时,这些竹竿也可以用来标示穿越冰原的最佳路径。月光明亮,在冰上看得见竹竿的影子。即使是最细的竹竿也像月晷一样,将一条条阴影投射在蓝白色的冰地上。
第一个小时只有沉重的呼吸声、皮靴踩在冰雪上的嘎吱声,以及周遭海冰的破裂声与呻吟声。后来克罗兹问:“你确定那个女人已经死了,戈尔丁?”
“谁,长官?”
船长有点泄气地吐了一口气,这口气马上成为一小团冰晶云,在月光下闪闪发亮:“这里有多少个女人?你这笨蛋,当然是沉默女士。”
“哦,是的,长官。”男孩窃笑着,“她的乳房都被撕掉了。”
船长和戈尔丁越过另一座低矮的冰脊,走到一座散发蓝光的高大冰山阴影中,他瞪了戈尔丁一眼:“不过你确定那是沉默女士吗?有没有可能是别的原住民女子?”
戈尔丁似乎被这个问题考倒了:“这里还有其他的爱斯基摩女人吗,船长?”克罗兹摇了摇头,用手势叫戈尔丁继续带路。
在他们离开营地约一个半小时后,他们到达了那个“冰屑”——戈尔丁现在这么称呼它。
“我记得你说的是更远一点的地方。”克罗兹说。
“我之前也没到这么远的地方。”戈尔丁说,“德沃斯先生发现那个东西时,我在后面那里猎海豹。”他们现在就站在冰中池水的旁边,而他边说边用手势大略指向他们左后方。
“你说我们有些人受伤了?”古德瑟医生问。
“是的,胖艾力克斯·威尔森脸上有血。”
“我记得你说的是乔治·凯恩脸上有血。”克罗兹问。
戈尔丁摇头强调他现在说的才对:“啊,啊,船长,是胖艾力克斯在流血。”
“那是他自己的血,还是其他人或其他东西的血?”古德瑟问。
“我不知道。”戈尔丁回答,他的声音几乎有些不悦,“德沃斯先生只是告诉我叫你带你的医疗用具。如果德沃斯先生需要你去治疗,那我猜总是有人受伤了。”
“好吧,这里并没有人。”水手长约翰·雷恩说,他沿着直径还不到二十五英尺的冰穴边缘,小心地走了一圈,先是向下盯着比冰层低八英尺的黑色海水,接着望向四周的冰塔林,“他们在哪里?德沃斯先生离营的时候,除了你以外,还有八个人跟他在一起,戈尔丁。”
“我不知道,雷恩先生。这就是他叫我带你们来的地方。”
底舱班长戈达德用两只手在嘴边搭成杯状,然后大喊:“哈啰?德沃斯先生?哈啰?”
从他们右边传来回应的喊声。声音并不是很清晰,有点含混,但是听起来很兴奋。
克罗兹打手势叫戈尔丁回来,然后自己领着几个人穿过十二英尺高的冰塔林。风吹过像是雕刻出来的冰塔时,发出呻吟及轻哼的声音。他们都知道冰塔的边缘就和刀锋一样锐利,而且比大多数船刀还坚硬。
在前方的月光下、冰塔之间一小片平坦的空地中央,一个人的黑色身影单独站在那里。
“如果那是德沃斯,”雷斯轻声跟船长说,“他就是把八个人搞丢了。”
克罗兹点头:“约翰,威廉,你们两个人走向前,慢慢地,把霰弹枪准备好,将击铁扳到一半。古德瑟医生,你和我跟在他们后面。戈尔丁,你在这里等着。”
“是的,长官。”威廉·高达尔说。他和约翰·雷恩用牙齿咬掉连指手套,以便使用手指。他们把枪举起来,将双膛枪其中一块沉重的击铁扳到一半,然后小心地朝在冰塔林外被月光照亮的空地走去。
这时有个巨大的阴影从最后一个冰塔后面走出来,猛力将雷恩和高达尔两个人的头颅撞在一起。两个人就像被屠宰场重槌击打的牛一样,直接倒了下去。
另一个阴影击打克罗兹的后脑,克罗兹试着要爬起来时,这人将他的两只手臂压在背后,用一把刀子抵住他的脖子。
罗伯特·戈尔丁抓住古德瑟,拿一把长刀抵在他的喉咙上。
“不要动,医生。”这个男孩低声说,“不然就换我在你身上动手术了。”
巨大的身影抓住高达尔和雷恩的大衣后领,把他们拉到冰上的空地。他们的皮靴前缘在雪地上刮出几条沟。第三个人从冰塔后面出来,捡起高达尔和雷恩的霰弹枪,将其中一把交给戈尔丁,自己拿着另一把。
“到空地这里来。”理查·艾尔摩说,同时用霰弹枪的枪管比画着。
克罗兹的喉咙还被那黑色身影用刀抵着,但是他现在已经从那人身上的味道辨认出他就是懒散的乔治·汤普森。船长站着,脚步不稳地被他从冰塔的阴影下往前推,朝着站在月光下等他们的人走过去。
马格纳·门森把雷恩和高达尔的身体丢在他的主子科尼利厄斯·希吉前面。
“他们还活着吗?”克罗兹粗声问。船长的手还是被汤普森压在身后。不过现在有两枝霰弹枪的枪口对准着他,所以抵住他喉咙的刀子放下了。
希吉俯身看那两个人,就像在查看伤势一样,却轻松利落地动了两下,就用手中突然冒出来的刀子将两人的喉咙割断。
“啊,现在他们活不了了,伟大的克罗兹先生。”副船缝填塞匠说。
在月光下,流到冰上的血看起来是黑色的。
“你就是用这招杀死约翰·厄文的吗?”克罗兹问,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发抖。
“去死吧,你!”希吉说。
克罗兹瞪着罗伯特·戈尔丁说:“我希望你可以拿到出卖耶稣的三十块银钱的报酬。”
戈尔丁窃笑着。
“乔治,”副船缝填塞匠对站在克罗兹身后的汤普森说,“克罗兹大衣的右口袋里有一把手枪,把它拿出来。理查,将那把手枪带过来给我。如果克罗兹敢动一下,就把他杀了。”
汤普森把手枪放下,艾尔摩则继续用他偷来的霰弹枪对准克罗兹。接着,艾尔摩走过去拿走手枪以及汤普森找到的一盒弹药,然后退回来,再次举起了枪。他穿过被月光照亮的一小片空地,把手枪交给希吉。
“大自然给我们的折磨已经够多了,”古德瑟医生突然说,“你们这些人为什么还要雪上加霜呢?我们人类为什么总是要如数承受上帝给我们的苦难、恐怖及死亡,然后再把情况弄得更糟?你可以回答我吗,希吉先生?”
副船缝填塞匠、门森、艾尔摩、汤普森及戈尔丁都盯着船医看,仿佛他突然说起了神圣的古语。
弗朗西斯·克罗兹也看着他。
“你想要什么,希吉?”克罗兹问,“除了杀死更多好人来当你们旅途上的食物之外?”
“我要你闭上你他妈的那张嘴,然后慢慢地、痛苦地死掉。”希吉说。
罗伯特·戈尔丁笑得像个精神错乱的男孩。他用手上霰弹枪的枪管拍打古德瑟脖子后面的刺青。
“希吉先生,”古德瑟说,“你知道的,不是吗?我是不会帮你们肢解同船伙伴的。”
希吉在月光下露出他的小牙齿:“你会的,船医先生,我向你保证。不然的话,你就要看着我们把你自己的肉一片片割下来喂给你吃。”
古德瑟没有说话。
“托马斯·强森和其他人会找到你们。”克罗兹说,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科尼利厄斯·希吉的脸。
副船缝填塞匠大笑:“强森已经找到我们了,克罗兹。或者说,我们已经找到他了。”
说完他伸手到身后,从雪地上拖了一个粗麻布袋过来:“你通常私下是怎么称呼强森的,克罗兹国王?你强壮的右臂?这里。”他把一只没戴手套、沾满血迹的右手臂扔到空中,然后看着它落在克罗兹脚前。那只手臂从手肘正上方被切断,白骨在月光下闪烁着。
克罗兹没有低头去看它:“你这可悲的人渣。你从来就不值得理会。”
希吉的脸扭曲着,好像月光已经将他转变成非人生物。他的薄嘴唇向后张开,离两排小牙齿非常远,在场其他人只在坏血病患者临死前几小时看到过这景象。他的眼睛不只透露出疯狂,更不只是憎恨。
“马格纳,”希吉说,“把船长勒死,慢慢地。”
“是的,科尼利厄斯。”马格纳·门森说着移步向前。
古德瑟试图往前冲,但是男孩戈尔丁的一只手紧抓住他,另一只手用霰弹枪抵着他的头。
那巨人缓缓走向他时,克罗兹的肌肉连动都没动。当门森的影子笼罩在船长和抓着他的乔治·汤普森身上时,汤普森畏缩了一下,而克罗兹身体向后沉了一下,然后猛然向前冲,将左手臂挣脱开来,并且马上把左手伸进他大衣的左口袋里。
船长的外套口袋冒出火花,两声沉闷的枪响经过他们身旁,在冰塔之间产生回音。戈尔丁吃了一惊,差一点就扣下扳机,也因此差一点就意外地把古德瑟的脑袋轰掉。
“哎哟。”马格纳·门森慢慢把手举起来摸他的肚子。
“可恶!”克罗兹镇静地说。他不小心把双膛枪的两发子弹都发射出去了。
“马格纳!”希吉大叫着冲向巨人。
“我想船长对我开了枪,科尼利厄斯。”门森说。这个大块头听起来还搞不清楚状况,并且有点茫然。
“古德瑟!”克罗兹在混乱中喊着。船长一个回转,用膝盖猛撞汤普森的胯下,然后挣脱他的掌控:“快跑!”
船医试图逃跑。他拉扯、扭身,几乎要脱身了,却又被年轻的戈尔丁绊倒,整个人趴在地上,戈尔丁还把膝盖压在古德瑟的背上,用双膛霰弹枪的枪管顶住他的后脑勺。
克罗兹大步跑向冰塔林。
希吉从容地从理查·艾尔摩手中抓起一支霰弹枪,瞄准,并且把两发子弹都发射出去。一座冰塔的顶部碎裂、倒下,同时,克罗兹的头部也中了枪,在冰上滑了一下,最后趴在自己的血滩中。
希吉把霰弹枪交还给艾尔摩,解开门森的外套和背心,把大块头的衬衫和肮脏的内衣撕开。
“把那该死的船医带过来。”他对着戈尔丁大喊。
“伤口不是很痛,科尼利厄斯。”马格纳·门森低沉地说,“像是在搔痒。”
戈尔丁推着、搡着、拖着古德瑟走过来。船医戴起他的眼镜,检查那两个伤口:“我不确定,不过我不认为这两颗小口径的子弹已经射穿门森先生的皮下脂肪,更别说射入他的肌肉层了。我认为这只是两个不严重的小孔罢了。现在我可以去照顾克罗兹船长了吗,希吉先生?”
希吉放声大笑。
“科尼利厄斯!”艾尔摩大喊。
身后留下一条血路及一些外衣碎片的克罗兹已经跪起来,并且开始爬向冰塔和冰塔的阴影。现在他正痛苦地站起来,像酒醉的人一样摇摇晃晃地走向冰柱。
戈尔丁咯咯地笑着,并且举起霰弹枪。
“别开枪!”希吉大叫。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克罗兹的大型雷管手枪,仔细地瞄准克罗兹。
离冰塔还有二十英尺时,克罗兹转头,目光越过他受伤的肩膀瞥向这群人。
希吉扣下扳机。
子弹让克罗兹转了一圈后又跪了下去。他的身体瘫下来,但是他胡乱地摆动并且伸出一只手撑在地上,试图再站起来。
希吉向前走五步,再开了一枪。
克罗兹整个人向后仰,背躺在地上,只有两只膝盖还停留在空中。
希吉再度向前走两步,瞄准,又开了一枪。克罗兹的一只腿被射得倒向了另一侧。子弹应该射穿了他的膝盖或是膝盖下方的肌肉。船长没有出声。
“科尼利厄斯,亲爱的。”马格纳·门森带着受伤小孩儿撒娇的口气说,“我的肚子开始有点痛了。”
希吉转身:“古德瑟,给他一些止痛药。”
船医点头。他说话的声音相当小,有点紧绷,但没有起伏:“我带了一整瓶多佛粉,大多是从古柯叶提炼出来的,又叫作古柯碱。可以给他用。一整瓶都给他,如果你要的话。再加上一点曼陀罗花、鸦片与吗啡。这样他应该不会痛了。”他把手伸进医药袋里。
希吉举起手枪对准船医的左眼:“只要你敢让马格纳吃什么让肚子不舒服的东西,更别说你敢从袋子里拿出一把手术刀或其他利器,我对着他妈的基督耶稣发誓,我就会开枪射下你的卵蛋,并且让你活着吃下肚。听懂了吗,船医?”
“我知道。”古德瑟说,“但是,我是因为遵守医师宣言才这样做的。”他拿出一个瓶子和一根汤匙,倒了一些液态吗啡。“喝下。”他对那巨人说。
“谢谢你,医生。”马格纳·门森说。吸的时候还发出声音。
“科尼利厄斯!”汤普森大叫,指着冰地。
克罗兹不见了。血迹通到冰塔林里。
“该死,”副船缝填塞匠叹了口气,“这个贱家伙还真是会给我添麻烦。理查,你已经重新装好子弹了吗?”希吉一面问,一面为手枪装子弹。
“是的。”艾尔摩说着把霰弹枪举起来。
“汤普森,拿着我多带来的那把霰弹枪,留在这里陪马格纳和船医。如果这位好医生做了什么你不喜欢的事,即使只是放个屁,你就把他的生殖器打掉。”
汤普森点头。戈尔丁再次咯咯笑。于是希吉拿着手枪,戈尔丁与艾尔摩带着他们的霰弹枪,慢慢穿越月光下的空地,然后小心翼翼地排成一列,走进冰塔林及冰塔的阴影里。
“他躲在这里可能不容易找到。”走进月光与阴影交错的冰地时,艾尔摩轻声说。
“我不这么认为。”希吉说。他指着正前方从冰柱之间穿过的一道宽血痕,看起来就像是写在阴影之间一道由点与短线构成的电报密码。
“他身上还带着一把小手枪。”艾尔摩轻声说,然后很谨慎地从一个冰塔走向一个冰塔。
“去他的,去他的手枪。”希吉说着大步向前走,靴子在血及冰地上有点踩滑。
戈尔丁咯咯笑得很大声。“去他的,去他的小手枪。”他用单调的声音说着,继续窃笑。
那道血迹在冰塔林中延伸了四十英尺之后,停在黑色的冰穴前。希吉冲向前,看着水平的血迹变成垂直的血迹,沿着八英尺厚的冰层侧面往下延伸,已经到了水中了。
“这该死的家伙,下到该死的地狱里。”希吉大叫着来回踱步,“我要当着这至高无上的伟大国王的面,把最后一颗子弹射到他脸上,这该受上帝诅咒的家伙。他抢了我多少东西!”
“请看,希吉先生,长官。”戈尔丁还是咯咯地笑,指着黑色水里一个看似浮尸的东西,浮尸的脸部朝下。
“那只是他那件可恶的外套。”刚刚才谨慎举着枪从冰塔阴影中走出来的艾尔摩说。
“只是他那件可恶的外套。”罗伯特·戈尔丁重复他的话。
“所以他已经死在里面了。”艾尔摩说,“我们可以在德沃斯或其他人听见枪声赶过来之前离开吗?要回去与其他人会合还有两天路程,而且我们还要先肢解一些尸体才能离开。”
“我们还不能离开,”副船缝填塞匠说,“克罗兹有可能还活着。”
“他已经被射成那样子,又没有穿外套,还能活着?”艾尔摩问,“而且你看他那件大衣,科尼利厄斯。霰弹枪已经把它射烂了。”
“他有可能还活着。我们要去确定他已经死了。也许不久后,尸体会浮出水面。”
“你要怎么做?”艾尔摩问,“开枪射他的尸体吗?”
希吉转过身看艾尔摩,瞪了他一眼,吓得比他高大不少的艾尔摩向后退了一步。“没错。”科尼利厄斯·希吉说,“这就是我的打算。”他对着戈尔丁大吼:“去把汤普森、马格纳和那个船医带过来。我们要先把医生牢牢绑在冰塔上,接着艾尔摩、汤普森和我去找克罗兹,而你必须一面照顾马格纳,一面把雷恩与高达尔的身体切成小块,让我们方便带着走。”
“由我来肢解他们?”戈尔丁大叫,“你告诉过我,我们抓古德瑟就是要他来做。应该是他负责动刀,不是我。”
“古德瑟将来会帮我们肢解尸体,罗伯特。”希吉说,“不过今天晚上你得自己解决。在我们把他带到几英里外的同伴那里之前……我们还不能信任他。做个好孩子,去把医生带回来,用你最擅长的结把他牢牢绑到一个冰塔上,叫马格纳把那两个人的尸体带过来让你切割。到古德瑟的工具袋去找刀子,也到我带过来的袋子里去找些大型刀子和木匠锯。”
“哦,好吧。”戈尔丁说,“不过我还是宁愿和你们一起去。”他辛苦地找路走出冰塔原。
“从你开枪射他的地方走到这里,船长少说也流掉身上一半的血,科尼利厄斯。”艾尔摩说,“除了掉进水里,他不可能躲在任何地方而不留下痕迹。”
“你说得完全没错,我亲爱的理查,”希吉带着诡异的笑容说,“如果他不是在水里,或许他可以勉强爬行,但是他伤得那么重,不可能停止流血。我们要继续搜寻,直到确定他既不在水里,也不是缩着身体躲藏在冰塔后面,最终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亡。你们从冰穴南边开始搜寻,我来负责北边。我们顺着时针找。如果看见任何迹象,即使只是一滴血,或是冰上的刮痕,就大叫并且停下来,我就会过来。要小心哪!我们可不希望这个快死的贱货现在从阴影中跳出来抢走我们的枪,对吧?”
艾尔摩很惊讶,并且开始警觉:“你真的认为他这么强壮?我的意思是,他被手枪打中三次,身上有那么多霰弹枪碎片,还能活下来?他身上没穿外套,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死掉。现在天气比先前冷很多,而且风也变强了。你真的认为他正躺在某个地方等我们吗,科尼利厄斯?”
希吉露出微笑,并且朝着黑色池塘点了个头:“不,我认为他死了,是淹死的,而且就在那池子里。但是我们要百分之百确定这件该死的事。我们确定之前不会离开,即使得一直搜寻到该死的太阳再次出现。”
月升月落,他们在月光下搜寻了三个小时。在冰穴附近、冰塔林内、冰塔林外、在朝各个方向延伸的空旷冰原里;在北方、南方及东方的高耸冰脊上,都没有克罗兹走过的迹象:没有血迹、没有脚印,也没有身体拖行的痕迹。
罗伯特·戈尔丁足足花了三个小时,才把约翰·雷恩和威廉·高达尔的身体劈砍成希吉想要的大小。不过这个男孩把现场弄得一团糟。肋骨、头、手、脚、一段段脊椎,全散放在四周,好像屠宰场里刚发生了一场爆炸。年轻的戈尔丁身上也沾满了血,希吉和其他人回来时,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全身涂黑反串黑人的白人。艾尔摩、汤普森,甚至马格纳·门森看到这位年轻学徒的外貌时,都吓得退了几步。希吉却大笑了很久。
粗麻布袋里装着的肉块,已经用他们事先带来的油布包裹起来。不过那些麻布袋会漏血。
他们将古德瑟解开,他因为寒冷或震惊而不断发抖。
“我们该走了,船医。”希吉说,“其他人在西边十英里外的冰原上,等着欢迎你回家。”
古德瑟说:“德沃斯先生和其他人不会放过你。”
“不!”科尼利厄斯·希吉的声音透露出十足信心,“在他们知道我们现在至少有三把霰弹枪及一把手枪后,他们就不会。而且前提是,他们得发现我们曾经到过这里,而我认为他们根本就不会发现。”接着他对戈尔丁说,“请我们的新成员也扛一袋肉吧!”
古德瑟拒绝从戈尔丁手中接下鼓鼓的麻布袋,马格纳·门森就把古德瑟打倒在地,几乎把船医的肋骨打断了。戈尔丁第四次要把滴着血的布袋交给古德瑟,也就是在他又被更猛力地揍了两回之后,他接下了袋子。
“走吧!”希吉说,“这里的事办完了。”
54 德沃斯
解救营
一八四八年八月十九日
八月十九日礼拜六早上,大副查尔斯·德沃斯和他的八个人回到解救营时,忍不住露齿微笑。事情终于有了转机,他有好消息要带给船长和营地的人。
海峡中的堆冰已经成为零散的浮冰和可航行的水道,离这里只有四英里远,而且德沃斯和手下还多花了一天的时间去探勘水道,直到看见海峡已成为一整片开放水域,直通阿德雷半岛,而且几乎可以肯定会继续向东绕过半岛,延伸到通往贝克河的峡湾。他们沿着堆冰走到最南端,还爬上一座冰山往南看。德沃斯亲眼隔着十二英里的未结冻海水看到阿德雷半岛上的低矮丘脊。他们因为没有小船,所以无法继续往南前行。当时大副德沃斯笑得合不拢嘴,现在他露齿微笑。
每个人都可以离开解救营,现在还在这里的人都有存活的机会。
还有一个更好的消息:他们花了两天的时间,在海峡中新形成的未结冻水域边缘的浮冰上猎杀海豹。一连两天两夜,德沃斯和手下狼吞虎咽地吃了许多海豹肉和皮下脂肪。他们的身体非常渴望脂肪,好几个礼拜都只吃船上的饼干和陈年腌猪肉条后,油腻的食物让他们不断呕吐,他们却愈吐愈饿,还边吐边大笑,而且又马上大吃起来。
他们照着竹竿的标示穿过最后一英里岸冰回到营地,德沃斯手下八个人身后各拖着一只海豹尸体。解救营里四十六个人今晚都可以吃得相当饱,几个凯旋的侦察队员也可以再饱餐一次。
他们走过几艘小船,爬上铺满石粒的海滩高声欢呼,向营地的人问候,德沃斯心里想的是:除了年少的戈尔丁因为肚子痛而在第一天自己先回营地之外,这趟探索任务几乎可说是完美。几个月来,甚至是几年来,克罗兹船长和其他人第一次有了值得庆祝的好消息。
他们全都可以回家了。如果今天就出发,身体健康的人将生病的人放在小船里,沿着德沃斯小心做好标记的蜿蜒路,穿过冰脊走仅仅四英里路,三四天内小船就可以在海里航行,在一个礼拜内到达贝克的“大鱼河”河口。而且,有可能开放的水道现在又比两三天前更接近这里的岸边!
肮脏、衣衫破旧、无精打采的“动物们”从帐篷里冒了出来,他们放下手边的例行琐事,盯着德沃斯这群人。
德沃斯这些人——胖艾力克斯·威尔森、弗朗西斯·珀克、约瑟法·古雷特、乔治·凯恩、罗伯特·强斯、托马斯·泰德曼、汤姆·麦康维,以及威廉·马克,看到眼前这些人阴沉、僵硬、凝重的表情,顿时停止欢呼。营地里的人也都看到他们拖回来的海豹了,但是毫无反应。
二副考区和大副托马斯从帐篷里出来,走下碎石海滩,站在解救营这群活似幽灵的人前面。
“谁死了?”查尔斯·费垂克·德沃斯问。
二副爱德华·考区、大副罗伯特·托马斯、大副查尔斯·德沃斯、“幽冥”号的底舱班长约瑟·安德鲁斯,以及“恐怖”号的主桅台班长托马斯·法尔,挤在原本当成古德瑟医生医护站的大型帐篷里。他们告诉德沃斯,被截肢的人不是死了,就是已经被送到别的小帐篷里去和其他病患同住。
这天早晨在帐篷里的五个人,就是整支约翰·富兰克林探险队最后几个还有一点指挥权的军士官——至少他们还在解救营里,还能走路。法尔不抽烟,他们所剩的烟草刚好只够另外四个人抽烟斗。帐篷里弥漫着蓝色的烟雾。
“你们确定冰原上那场大屠杀不是冰上那个东西干的?”德沃斯问。
考区摇头:“我们刚开始也是这么以为,事实上那是我们最初的假设。但是我们发现了骨头、头颅及残留的肉块……”他停了下来,并且狠狠咬了一下烟斗柄。
“上面有刀子的切痕。”罗伯特·托马斯帮他把话说完,“雷恩和高达尔被人分尸了。”
“不是人,”托马斯·法尔说,“只是长得像人的卑劣生物。”
“希吉。”德沃斯说。
其他人点点头。
“我们必须去追他以及跟他在一起的凶手。”德沃斯说。
大家有一阵子没有说话。接着罗伯特·托马斯问:“为什么?”
“让他们接受审判。”
五个人中四个人面面相觑。“他们现在有三把霰弹枪了,”考区说,“而且船长的雷管手枪肯定也在他们那里。”
“我们的人数……枪支……火药、子弹以及霰弹枪的弹药都比他们多。”德沃斯说。
“没错,”托马斯·法尔说,“但是,其中有多少人会在与希吉和他十五个食人族对干时死掉?托马斯·强森没有再回来过,你知道的。他只是负责去跟踪希吉那伙人,确定他们真的照他们所说的离开了。”
“简直难以置信。”德沃斯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搅动了一下烟草,“克罗兹船长和古德瑟医生呢?你们难道打算放弃他们,让科尼利厄斯·希吉随他高兴处置?”
“船长已经死了。”底舱班长安德鲁斯说,“希吉没有任何理由要让克罗兹活命……除非是把他留下来折磨、拷打。”
“所以我们更该派一支解救队去追。”德沃斯坚持。
其他人一时之间没有回应,蓝色烟雾在周围盘旋。托马斯·法尔解开帐篷门上的绳索,将门再打开些,让外面的空气进来,里面的烟雾出去。
“外面冰原上的惨事已经发生两天了,我们派出去的追击队要找到希吉那群人并且和他们作战,少说也会是好几天后,更何况我们有可能根本找不到。那个恶魔只需要往海中或往内陆稍微移一点,就可以把我们甩掉。风在几个小时内就可以模糊足迹,甚至是雪橇痕迹。假设弗朗西斯·克罗兹还活着,虽然我很怀疑这点——你真的认为他在五天或一个礼拜后还可能活着或还成人样,等我们去救他吗?”
德沃斯嚼着烟斗柄:“那么,谈古德瑟医生好了。我们需要船医。照常理判断,希吉会让他活着。古德瑟医生很可能就是希吉和那群共犯回来的主要原因。”
罗伯特·托马斯摇摇头:“科尼利厄斯可能会因为自己是个食人魔而需要古德瑟医生,但是我们已经不需要他了。”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们的这位好医生大多数药品及医疗器具都还留在这里,他只带走了随身工具袋。”法尔说,“而他先前的助手托马斯·哈特内知道什么病要用什么药,也知道分量要多少。”
“真正要动手术时怎么办?”德沃斯问。
考区悲哀地笑了笑:“老兄,我们的旅行都已经到这地步了,今后如果还有人需要动任何手术,你真的以为他们会有存活的机会吗?”
德沃斯没有回答。
“万一希吉和他的人根本就没有离开附近呢?”安德鲁斯问,“而且从来就没打算要离开?他回来杀死船长,掳走古德瑟,并且把约翰·雷恩和比尔·高达尔像动物一样肢解,根本就是把我们看成他的牲口。如果他藏身在丘脊或冰脊后面,等着要来攻击我们的营地,那要怎么办?”
“你把这位副船缝填塞匠说成妖怪了。”德沃斯说。
“是他自己变成那样的。”安德鲁说,“但他不是妖怪,是恶魔,真正的恶魔,他和他那只被驯服的怪兽马格纳·门森都是。他们出卖了自己的灵魂,因而得到了黑暗的力量,可恶!大家要牢记我的话。”
“我还以为任何一支北极探险队碰上一只怪兽就已经够倒霉了。”罗伯特·托马斯说。
没人笑得出来。
“其实全都是同一只怪兽。”爱德华·考区终于说话了,“而不是我们当中出现了一只新怪兽。”
“那么你们的建议是什么?”在大伙儿沉默一阵子之后,德沃斯问,“是不是要我们逃离那五英尺高的恶魔副船缝填塞匠,而且明天就带着小船往南走?”
“我提议今天就出发。”约瑟·安德鲁斯说,“把想要带走的东西装到船上后就出发,连夜在冰上拖着小船走。运气好的话,等到月亮升起来了,就会有足够的月光让我们看见路。即使没有月光,也可以用事先保留起来的燃料来点亮提灯。是你自己说的,查尔斯,路标的细竹竿现在还在那里。但是等到一场真正的暴风雪到来,可就不见得还在了。”
考区摇头:“德沃斯几个人已经很累了,营地的人则士气低迷。我们今天晚上大吃一顿吧,查尔斯,把你带回来的八头海豹都吃掉,接着在明天早上出发。用海豹油烹煮食物,并将灯火点亮,饱餐一顿并且好好睡一觉之后,我们会觉得比较有希望。”
“但是夜里还是要有人担任守卫。”安德鲁斯说。
“哦,当然。”考区说,“我会自己担任守卫。反正我没那么饿。”
“还有指挥权的问题。”托马斯·法尔说。在穿过帆布渗入帐篷的微光中,他的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
当中几个人在叹气。
“查尔斯是总指挥。”大副罗伯特·托马斯说,“在罗伯特·沙金被杀之后,约翰爵士亲自把他升成旗舰的大副,所以他是资深军官。”
“但是你是‘恐怖’号上的大副,罗伯特。”法尔对着托马斯说,“你也是资深军官。”
托马斯坚决地摇头:“‘幽冥’号是指挥舰。沙金还活着的时候,大家都知道他可以在我之上指挥整支探险队。查尔斯现在接下了沙金的工作,所以他是总指挥,我一点也不介意。德沃斯先生是比我优秀的领导者,而且我们需要有人全权指挥。”
“我真不敢相信克罗兹船长就这么走了。”安德鲁斯说。
五个人当中有四个人更用力地抽烟。没有人说话。他们听到外面有人在谈论海豹,有人在笑。更远的地方还传来冰层裂开发出的破裂声及类似枪响的爆裂声。
“理论上,”托马斯·法尔说,“探险队现在的总指挥应该是乔治·亨利·哈吉森中尉。”
“哦,我应该把一根烧红的拨火棒插进乔治·亨利·哈吉森中尉的屁眼里。”约瑟·安德鲁斯说,“如果那只小黄鼠狼现在还敢偷偷爬回来,我会亲手掐死他,并且在他的尸体上撒尿。”
“我非常怀疑哈吉森中尉还活着。”德沃斯轻声地说,“我们是不是已经达成共识,现在我是探险队的总指挥,罗伯特是副指挥官,而爱德华第三?”
“是的。”帐篷里的另外四个人回答。
“那么,请记住,我还会持续征询你们四位的意见,因为我们必须做一些决定。”德沃斯说,“我一直很希望成为自己的船舰的船长……但并不是在今天这种他妈的状况下。我很需要你们的协助。”
每个人都在各自的烟幕后面点头。
“在我们出去告诉船员们开始为今天丰盛晚餐及明天的出发预备之前,我有一个问题。”考区说。
因为帐篷内的高温而脱下帽子的德沃斯,往上扬了扬眉毛。
“那些病患怎么办?哈特内跟我说了六个人的状况,即使知道不走路就是死路一条,他们也无法走路。坏血病已经到最末期了,克罗兹船长的侍从乔帕森就是一例。黑帕门和工程师汤普森已经死了,乔帕森还在苟延残喘。哈特内说他连仰头喝水都没办法,他需要别人帮忙,但是他还活着。我们要带他走吗?”
德沃斯看着考区,接着又看了看另外三个人的脸,希望得到他们没说出口的答案。但是他们的表情没告诉他答案。
“即使我们真的带着乔帕森和其他垂死的人走,”考区说,“我们是把他们当成什么?”
德沃斯并不需要问这位二副。他的意思是:我们是将他们当成同伴,还是当成食物,才拉着他们走?
“如果把他们留下来,”德沃斯说,“他们注定会成为食物,如果希吉果真如你们预期回来的话。”
考区摇头说:“这不是我在问的问题。”
“我知道。”德沃斯说。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因为吸进烟斗的浓烟而几乎咳了出来。“好吧,”他说,“这是我成为富兰克林探险队的新总指挥后做的第一个决定。明天早上我们把小船拉到冰原上,每个能自己走到小船那里背起挽具——或是只要能爬进其中一艘小船的人,都可以和我们一起走。如果他死在半路上,我们再来决定要不要继续拖着他的尸体走。到时候我会决定。但是,明天只有能走到小船旁边的人可以离开解救营。”
其他人都没说话,但是有人在点头。没有人迎上德沃斯的目光。
“我会在大家吃过晚餐后告诉他们。”德沃斯说,“你们四个人各自选一个值得信赖的人和你们一起担任今夜的守卫,爱德华会排出值班表。别让那些人吃到把事情都忘了。在我们平安进入开放水域前,我们需要保持清醒,至少有些人得清醒着。”
四个人都点头表示同意。
“好了,去告诉你们的人今天晚上要吃大餐吧!”德沃斯说,“这里的讨论结束了。”
55 古德瑟
一八四八年八月二十日
哈利·古德瑟医生的私人日记:
八月二十日礼拜日
恶魔希吉似乎得到了约翰爵士、菲茨詹姆斯中校及克罗兹船长这么多个月、这么多年来一直得不到的所有好运。
他们并不知道我无意间将日记放进我的医疗工具袋里。或许不然,他们可能已经知道了,因为两天前那夜我被俘虏后,他们就仔细地搜索过我的工具袋,只是他们并不在乎。他们让我独自睡在帐篷里,帐篷里除了哈吉森以外,没有其他人。他几乎和我一样处在拘禁状态,不过他并不在意我在黑暗中写字。
我到现在还是无法相信,我的同伴雷恩、高达尔和克罗兹已经被残忍杀害了。要不是礼拜五晚上我们回到雪橇营——就位于离我们先前搭设的河边营不远的海冰上——亲眼看到希吉这群人中半数的人在大啖人肉,我还是无法相信他们会做出野蛮人的行为。
希吉这群可恶的人当中,并不是每个人都已经屈从于吃人肉的诱惑。希吉、门森、汤普森和艾尔摩等人当然是迫不及待地想吃人肉。水兵威廉·奥瑞恩、次阶军官助理威廉·吉伯森、炉工路克·史密斯、船缝填塞匠詹姆斯·布朗,以及他的副手丹恩也参与其中。
但是有人和我一样,还是克制住自己的冲动,包括莫芬、贝斯特、杰瑞、沃可、斯特里克兰、席立,当然还有哈吉森。我们全靠着发霉的饼干勉强维生。在禁戒自己不吃人肉的人当中,我怀疑只有斯特里克兰或莫芬,以及哈吉森中尉还能持续抗拒诱惑。希吉这些人在沿着岸边往西走的旅程里只猎杀了一只海豹,不过它的油已经够让他们点燃一座火炉了,而烤人肉的味道真的非常诱人。
希吉到目前都还没有动手伤害我,即使前两天晚上我一直拒绝吃人肉,也不同意在将来帮他们肢解尸体。目前为止,雷恩先生和高达尔先生的肉块暂时满足了他们的胃,让我不需要马上在“成为食人族的大厨”或“自己的肉被割下来切块”之间做选择。
不过,除了希吉先生、艾尔摩先生或汤普森先生——后两者已经成为了新拿破仑(也就是我们的矮小副船缝填塞匠)手下的中尉,没有人可以去碰霰弹枪,而马格纳·门森本身就是武器,只有一个人——如果这个还算是个人的话,可以使用他去瞄准敌人并攻击对方。
我说希吉的运气很好,并不只是指他的邪恶本质让他幸运地得到新鲜的肉。我指的是:今天,就在我们河边营的旧址——布瑞金就是在那里走失的——西北方离岸约两英里的地方,我们发现有条没结冻的水道沿着岸边一直向西延伸。
希吉那群堕落的船员立刻把侦察船从雪橇上搬下来,装上帆具,把物品装进小船里,将船推入海中,从那时开始,我们快速地往西航行及划行。
也许你会问,十七个人怎么可能挤进一艘长二十八英尺、原本只适合搭载八到十二人的无盖小船?
答案是,我们非常拥挤地紧靠在一起。虽然只载了帐篷、枪支、弹药、水桶、我们自己,以及那些可怕的食物,船却还是沉重到让海水升高到两侧船舷,尤其是当水道宽到让小船全靠风力航行时。
今天晚上我们靠岸搭设帐篷时,我听到希吉和艾尔摩两个人的对话。他们并没有太刻意放低音量。
有些人得被除掉。
前面是开放水域,路上没有任何阻碍,他们也许可以一路航行回到恐怖营,甚至到“恐怖”号,就如先知科尼利厄斯·希吉上个月在那尚未命名的海湾与克罗兹对峙时坚称的那样。那场叛变后来是因为利铎那队人碰巧回来大喊发现开放水域而没发生。而现在看来,希吉和那些还跟他在一起的党羽很可能只需轻松航行三天就能回到恐怖营与“恐怖”号所在地。相较之下,我们先前辛苦拖着小船、反向地走同样的距离,足足花了三个半月。
不过现在他们已经不再需要拉小船的苦力了,那么哪些人将被牺牲而成为食粮,使小船在明天航行时的重量可以减轻些?
我在写这篇日记的同时,希吉、那位巨人、艾尔摩,以及几个领导者正在营地里巡行,蛮横地叫我们到帐篷外面去。虽然已经很晚了,夜又相当黑。
如果明天我还活着,我会回来多写一些。
56 乔帕森
解救营
一八四八年八月二十日
他们把他当老人对待,并且要把他留在营地里,因为他们认为他是老人,没有利用价值,甚至不久就会过世,不过这实在太离谱了。托马斯·乔帕森只有三十一岁。今天,八月二十日,他刚好满三十一岁。
今天是他的生日,但是除了克罗兹船长,没有人知道。因为某种不明原因,船长已经不再到病房帐篷看他了。他们把他看成老人,因为他的牙齿已经由于坏血病而掉光,大部分头发也莫名其妙地脱落了,牙龈、眼睛、发线及肛门都在出血,但他不是老人。他今天才三十一岁,而他们要把他留在这里等死,就在他生日这天。
乔帕森听见昨天下午与晚上大伙儿狂欢宴乐的声音。不过,他对于喧哗、大笑及烤肉香味的印象与意识却是断断续续,因为他昨天一整天在发高烧,意识时有时无。但是他确实一度在昏暗的光中醒来,发现有人用盘子装了一块油腻的海豹皮、几条还在滴油的白色脂肪,以及一条腥味很重、几乎没煮过的红色海豹肉,拿进帐篷来给他吃。乔帕森马上就吐了,但是没吐出什么,因为他已经一天或好几天没吃东西了。他把那盘让他不适的海豹杂碎从敞开的帐篷门口推出去。
昨天晚上稍晚,同伴们一个接一个进入他的帐篷,不发一语,甚至连脸也不想让他看见。每个人都带来一两个硬得像石头、接近绿色的饼干放在他的身旁,好像是为埋葬他而预备的白色石块。他当下就明白,他们要把他留下来了。他太虚弱,根本没办法抗议,有时还无法从梦境里脱身。不过,他已经明白,在忠诚地为海军、为皇家探索团、为克罗兹船长卖命这么多年后,这十数坨半熟却完全走味的粗劣面粉,是他能得到的所有回报。
他们要将他留在这里。
这个礼拜天早晨他醒来后发现,他的头脑比几天来,甚至几个礼拜来都还要清醒,却只听到同伴们正在为永远离开解救营做准备。
小船旁边传来一阵喧哗,盖住了船员们将两艘捕鲸船扶正、把两艘快艇绑到雪橇上、把物品装到四艘小船上时发出的声音。
他们怎么可以把我留在这里?乔帕森难以置信。克罗兹船长生病、情绪低落、全然醉倒时,他不是留在他身旁照顾过他无数次的吗?船长半夜呕吐时,他不是都默默地、没有丝毫抱怨地尽好侍从本分,将一桶桶呕吐的秽物从船长舱房提走吗?当这个爱尔兰酒鬼发高烧到神志不清,身上沾了排泄物时,他不是也都尽责地去帮他擦屁股吗?
或许这就是那可恶的家伙留我在这里等死的原因。
乔帕森强迫自己睁开眼睛,并且试着在浸湿的睡袋里翻身。这相当不容易办到。从他身体中心散发出来的虚弱,让他没有一丝力气。每当他张开眼睛,就感到头痛欲裂。地面让他感觉到身体正剧烈地上下颠簸,就像一艘在外海绕过岬角的船舰。他的骨头痛得要命。
等等我!他大喊着。他认为他已经叫出声来,但只不过是无声的思想。他必须做得更多……让他们知道,他能和他们当中最强壮的人一样去拉小船。他甚至可以把腥臭的海豹肉硬吞下肚,让他们知道他的身体没问题。
乔帕森无法相信他们竟把他当成死人。他是个有优秀海军军旅记录的活人,有非常丰富的侍从经验。即使在军职之外,身为女王陛下的平常百姓,他的忠诚度也从来不比探险队中任何一个人差,更不用说他还有家人和家在朴次茅斯了——如果伊丽莎白和他的儿子艾佛瑞还活着,而且也还没被屋主赶出去的话。那房子是他们用托马斯·乔帕森第一年的皇家探索团薪水六十五镑当中的预付款二十八镑租下来的。
解救营现在已经没什么人了,偶尔听得见一些微弱呻吟,可能是从附近帐篷传来的,也可能是刮个不停的风。平常皮靴踩在砂石地的声音、喃喃的咒骂声、偶尔的笑声、上哨与下哨卫兵的小声交谈、帐篷之间的喊声、锤子或锯子的回音、烟斗中的烟草味全都消失了。只有小船方向隐约传来愈来愈远的嘈杂声。这些人真的要离开了。
托马斯·乔帕森不愿意留下,也不愿意死在这冰冷、人迹罕至、鸡不生蛋鸟不拉屎的临时营地。
乔帕森使尽身上所有力气,以及一些他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把他的哈得逊湾牌毛毯睡袋拉到肩膀下,开始从里面爬出来。他必须先辛苦地把已经结冻的汗水、血及其他体液从皮肉或羊毛上撕掉,才能从毛毯里爬出来,并且往帐篷出口移动。
用手肘爬行了似乎好几英里后,乔帕森的上半身终于爬出了帐篷的帆布门,然后他趴倒在地上。他喘息着,感受外面寒冷的空气。他已经很习惯帆布过滤过的昏暗光线,以及帐篷里的窒闷空气,所以,帐篷外的空旷和炫目的光线,让他的肺几乎无法呼吸,让他半眯半闭的眼睛充满泪水。
乔帕森很快就发现太阳的光芒其实只是错觉。这天早晨不但相当黑暗而且有浓雾,一缕缕冰晶蒸汽在帐篷间飘移,好像被他们丢在路上的死人幽魂在营内走动。这一幕让船长侍从想起他们派利铎中尉、冰雪专家瑞德、哈利·培格勒及其他几个人,沿着最早发现的开放水道往前探勘的那一天。同样的浓雾!
去赴死亡之约,乔帕森心想。
他爬过饼干及海豹肉。其他人把东西带来他这里,好像他是某个可憎的外邦神祇,或者他本身就是献给众神的祭品。接着,乔帕森穿过帐篷的圆形出口,把他两只没感觉也没反应的腿拉到帐篷外面。
他看见两三座帐篷在附近,心中一时燃起希望:也许还能走路的人只是暂时离开了而已,可能只是在小船附近忙着处理一些事,不久就会回来。但是接着,乔帕森发现大部分的荷兰帐篷都不见了。
不,并非不见。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散射在浓雾裂缝之间的光线,他可以看见营地南侧,最靠近小船与海岸线的大部分帐篷都被弄垮了,上面堆了石块以免它们飞走。乔帕森自己也糊涂了。如果他们真的要离开,难道不把帐篷也一起带走吗?眼前的景象看起来好像他们是要到海冰上去,很快就会回来。到哪里去?为什么?这一切在生病而且最近常常产生幻觉的侍从眼里解释不通。
后来雾向左右漂移,并且略微上升,他可以看到在约五十码远的地方,船员们正从船的两侧推拉小船,要把船拖到海冰上。乔帕森估计每艘小船旁边大约都有十个人。意思是,营地里所有或几乎所有还活着的人都将离他和另外几个病重的人而去。
古德瑟医生怎么可以把我留在这里?乔帕森想着。他试着去回想上次船医扶起他的头与肩膀,喂他喝汤并且帮他擦拭身体是什么时候。昨天来的是年轻的哈特内,不是吗?该不会已经是好几天前的事了吧?他也记不得船医上次来看他或拿药给他是什么时候了。
“等等我!”他喊着。
只可惜那并不是喊声,连沙哑的嘎叫声也谈不上。乔帕森发现自己已经好几天,或许是好几个礼拜没有大声说话了。他刚才发出的声响,即使在他两只隆隆作响的耳中听来,也是含混的,甚至没有声音。
“等等我!”这次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知道必须用手在空中挥舞,才能让他们看见他,也才能让他们转身回到他这里。
托马斯·乔帕森无法把任何一只手臂举起来。光是尝试就让他向前跌倒,脸撞到沙砾地上。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朝着他们爬过去,直到他们看见他并且转头回来。他们不可能将一个还很健康、能跟在他们后面爬一百码进到海冰上的同船伙伴弃之不顾。
乔帕森用他已经破裂的手肘撑着身体,扭动着爬行了三英尺,然后再次脸朝下地趴倒在冰冷的沙砾地上。雾在四周翻搅,他甚至看不太见身后几步的帐篷。风在呻吟,或者在几个还没拆掉的帐篷里,有更多被抛弃的病患在呻吟。今天的寒意直接穿透他肮脏的羊毛衬衫和长裤,让他全身冷得发抖。他知道如果自己继续爬离帐篷,很可能不会有力气再爬回来,而会被外面的冰与湿气冻死。
“等等我!”他喊着,声音虚弱得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
他爬着、扭着、蠕动着又前进了三英尺……四英尺……然后像只被鱼叉射中的海豹一样躺着喘气。他的两只手虚弱无力,垂在身旁,和海豹的鳍状肢一样没用……甚至更没用。
乔帕森试着把下巴抵在冰地上,让自己再前进一英尺或两英尺,却马上撞断了他所剩不多的牙齿中的一颗,不过他还是再次把下巴往下抵。他的身体实在太重,像被千百斤重物压在地上。
我才三十一岁而已,他激动、气愤地想着。今天是我的生日啊!
“等等我……等等我……等等我……等等我。”每一个音节都比前一个微弱。
乔帕森气喘吁吁地趴在地上,两只没有知觉的手瘫在身体两旁,所剩的几绺头发在小圆石上抹出几道血痕。他痛苦地把脖子仰起,脸颊撑在冰冷的地上,让自己可以看到正前方。
“等等我……”
浓雾在他身旁绕旋,然后逐渐散去。
他能看到一百码远。他的视线穿过原本排了四艘小船、现在却空无一物的空旷地,穿过由圆卵石铺成的沿岸沙砾地,再穿过杂乱的岸冰,看到海冰上的四十几个人和四艘小船正辛苦地往南走进海冰里。第五艘怎么不见了?即使距离这么远,船员的疲态还是看得一清二楚,他们的动作并不比乔帕森刚才辛苦爬行五码路来得更有效率或更优雅。
“等等我!”这声喊叫把他几乎消耗殆尽的精力全都唤了出来,不过音量和他平常说话的声音差不多。乔帕森可以感觉到自己身体核心的温热不断流进脚底下的冰冷砂石地。
“等等我!”这是他使尽力气的最后一声吶喊。这已经是男人的声音,不是猫咪的喵喵叫或海豹垂死时的吱吱叫了。
但是太迟了。船员和小船已经离他一百码,而且正在快速消失,只留给他一个映衬在无穷无尽的灰色中的、摇摇晃晃的黑色轮廓。冰的破裂声及风的呻吟声大鸣,连步枪的枪响也可以盖过去,更别说是一个被留在后面的人发出的单薄声音了。
在某一刻,雾突然散得更开,一道慈柔的光照亮了一切,仿佛太阳要出来把每处的冰都融化,把绿色的藤蔓、活着的生物以及重燃的希望全都带来。但是,雾马上又合起,并且在乔帕森周围盘旋,用它冰冷、蚌壳般的灰色指头遮住他的眼睛,将他绑住。
接着,船员及小船不见了。
好像它们从来没有存在过。
57 希吉
威廉王岛的西南峡角
一八四八年九月八日
副船缝填塞匠科尼利厄斯·希吉讨厌国王与女王。他认为他们都是在政治活动肥臀上吸血的寄生虫。
不过他发现,他并不反对自己当国王。
他原先计划航行与划行并用,一路回到恐怖营(甚至“恐怖”号),但是遇见了大阻碍:侦察船绕过威廉王陆块西南方的峡角后,碰上了朝他们直逼而来的堆冰。开放的水域变窄,成为没有出路的水道,甚至在前面不远处就封闭起来,让小船没有办法顺着往东北方延伸的海岸缓缓前进。
在更西边的海面上还有一些真正的开放水域,但是希吉不能让侦察船离岸太远,免得看不见陆地。原因很简单:船上还活着的人当中,没有人知道如何在海中分辨方向。
希吉和艾尔摩会好心地让乔治·哈吉森跟他们一起到这里,甚至还主动引诱这位年轻的中尉跟来的唯一原因是:这个傻小子和所有海军中尉一样受过天文导航训练。但是在他们靠人力拉小船离开解救营的第一天,哈吉森就跟希吉坦承,他无法确定他们的所在地,也无法在海中导航回“恐怖”号,因为他并没有六分仪。探险队仅剩的六分仪都在克罗兹那里。
希吉、门森、艾尔摩和汤普森等人会折返,将克罗兹与古德瑟骗到海冰上,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想弄到一个该死的六分仪。不过这次科尼利厄斯·希吉与生俱来的机灵没能发挥作用。他和理查·艾尔摩想不出令人信服的借口,让那只充当诱饵的山羊罗伯特·戈尔丁诱使克罗兹带着他的六分仪到海冰上。所以他们想出另一个方法:用严刑来折磨这高傲的爱尔兰浑蛋,让他传信叫营地的人把六分仪带出来。但是后来看见被他折磨的人真的跪倒在地时,希吉索性把他杀了。
所以,当他们发现开放水域时,年轻的哈吉森就毫无利用价值了,连留他下来拉小船也不需要。希吉很快地找个利落又不让对方太难堪的方法处决他。
有了克罗兹的手枪及多余的弹药,希吉轻易地解决了这件事。
艾尔摩和汤普森带着古德瑟和食物回来的第一天,希吉允许他们将拿到的两支霰弹枪留在身边,希吉自己还有离开解救营那天,克罗兹交给他的一支霰弹枪。但是他很快地想,最好还是把多余的武器都留在自己身边。于是他叫门森把另外两支霰弹枪丢到海里。这么做比较好:国王科尼利厄斯·希吉拥有手枪及唯一一支霰弹枪及弹药的掌控权,而马格纳·门森就在他身旁。
希吉知道,艾尔摩性格阴柔,喜好读书,善于谋反;汤普森则从来就是不能完全信任的酒鬼大老粗。这些都是希吉凭着直觉和他与生俱来高于常人的智力知道的。所以在九月三日,哈吉森的身体快要被吃完时,希吉就叫门森在这两个人的头上各敲一下,把他们绑起来,趁他们在半昏迷中拖到其他十来个集合的人面前。希吉开了一个简略的军事法庭,判决艾尔摩和汤普森犯了叛乱罪,说他们密谋对领导者及伙伴不利。然后在他们的后脑勺各射了一颗子弹,处决了他们。
哈吉森、艾尔摩及汤普森三个人,都为了众人利益而牺牲,但是那可恶的船医古德瑟却还是拒绝担任他们的解剖上将。
所以,他每拒绝一次,总指挥官希吉就被迫在顽固的船医身上割下一块肉来惩罚他。目前为止已经惩罚三次了,所以现在,当他们被迫再上岸时,古德瑟走得相当辛苦。
科尼利厄斯·希吉很相信运气,他自己的运气,而且他的运气一直很不错。即使好运偶尔不站在他这边,他也总是创造好运。
就目前状况来说,他们能靠风航行就靠风航行,沿岸水道变窄时就用力划桨。绕过威廉王陆块西南方的巨大峡角后,却发现前面是一整片结实的堆冰。希吉下令让船上岸,再次把侦察船放到雪橇上。
他并不需要提醒大家他们有多幸运。克罗兹手下的人现在几乎肯定已经死亡,或即将死在解救营,或即将死在解救营南方海峡里的堆冰上。但是希吉钦点的人,已经完成了回恐怖营取补给品这条漫长路程的三分之二,甚至四分之三。
希吉已经做出决定,身为统治富兰克林探险队的国王,他不需要跟其他人一起拉船。这些人心中肯定对他充满感激,而且只感激他一人,不会抱怨身上有病痛或没体力,所以在旅程的最后一段,他要坐在雪橇上那艘侦察船的船尾,让那十几个还活着的臣子——半跛的古德瑟例外——拉着他越过地上的冰雪与沙砾,绕行峡角北边的海岸线。
过去这几天,马格纳·门森也和他一起坐在侦察船上,不只是因为每个人都知道马格纳是国王的王妃、审判长兼执刑官,也因为可怜的马格纳肚子又开始痛了。
古德瑟虽然一跛一跛,却还留在世上,最主要的原因是希吉非常害怕疾病与传染病。解救营里及更早之前的病人生的病,尤其是会让人不断流血的坏血病,让这位副船缝填塞匠感到厌恶及恐惧。他需要有医生随行来照顾他,虽然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征兆显示出他自己也得了像瘟疫般流行在无足轻重的人之间的病。
希吉的雪橇队员——莫芬、奥瑞恩、布朗、丹恩、吉伯森、史密斯、贝斯特、杰瑞、沃可、席立、斯特里克兰——也没出现坏血病后期症状,因为现在他们的食物都是新鲜的或几近新鲜的肉。
只有古德瑟看起来像病人,也表现得像病人,因为这个笨蛋坚持只吃饼干及喝水。希吉知道再过不久,他就得坚持叫船医吃一些对身体较好的抗坏血病食物——大腿、小腿、上臂及下臂之类部位是最好不过的——让古德瑟不会因为顽固与倔强而丧生。医生应该最清楚才对。在没有其他东西可以吃的情况下,发霉的饼干和水也许可以让一只老鼠活下去,对一个人来说却不行。
为了确保古德瑟能活下去,希吉很早就拿走古德瑟医疗袋里的所有药品,由他自己看管,只有在他的严密监视下,古德瑟才能拿一点药来医治马格纳或其他人。他也确保船医拿不到刀子,而且当他们乘船在海上航行时,他总会派人负责看好古德瑟,免得他跳船。
不过到目前为止,还看不出船医有选择自我了结的迹象。
马格纳的腹痛已经非常严重,不仅让这巨人白天得和希吉一起坐在雪橇上的侦察船里,还让他一连几个晚上睡不着觉。希吉从来不知道他的朋友会有失眠问题。
那两颗子弹造成的小伤口当然是腹痛的主因。希吉逼古德瑟每天都要去照料这两处伤口,但船医坚持那只是表皮伤,而且伤口没有感染及扩散。古德瑟让希吉和那像小孩儿一样窥视自己伤口的马格纳——他把衬衫衣襟往上拉,紧张地偷看自己的肚子——看,马格纳肚子周围的肉还是粉红色的,而且看起来很健康。
“那他为什么会痛?”希吉追问。
“这和所有瘀青一样,尤其是肌肉深处的瘀青。”船医说,“可能还会痛几个礼拜。不过并不严重,更不会威胁到生命。”
“你能把那两颗拿掉吗?”希吉问。
“科尼利厄斯,”马格纳哭诉着,“我不要他把我那两颗拿掉。”
“我是指子弹啦,亲爱的。”希吉轻拍这大块头巨大的前臂,“那两颗子弹在你的肚子里。”
“也许吧。”古德瑟说,“不过还是别叫我试比较好,至少还在旅途上时别试。要动手术的话,就得把已经差不多愈合的肌肉再割开。门森先生还必须躺好几天等待康复……而且会有感染坏血症的风险。如果我们真的决定要动手术,我觉得在恐怖营,甚至在回到船上后才动刀比较有把握。那样的话,病人可以在床上躺几天或更长的时间康复。”
“我不要我的肚子受伤。”马格纳发出隆隆的声音。
“不会的,当然,你不会的。”希吉抚摸着他这位伴侣的大胸脯与肩膀,“给他一些吗啡,古德瑟。”
船医点点头,然后倒了一小份止痛剂在汤匙上。
马格纳向来就喜欢吃那一汤匙的吗啡,吃完后总是会坐在侦察船的船首,满意地微笑一两个小时,然后才因为剂量而昏睡过去。
所以,在九月八日礼拜五,希吉国王的国度里一切进展得很顺利。他那十一只拉车的动物——莫芬、奥瑞恩、布朗、丹恩、吉伯森、史密斯、贝斯特、杰瑞、沃可、席立、斯特里克兰——身体都很健壮,没有任何病痛,而且每天都很卖力在拉雪橇。马格纳大多时间都很快乐,他很喜欢像个军官一样坐在船首,并且回头欣赏他们走过的郊野景致;药瓶里还有足够的吗啡与鸦片酊剂,让他在到达恐怖营,甚至“恐怖”号之前都有药可吃。古德瑟还活着,跟在车队旁边一跛一跛走着,随时可以照顾国王和王妃。虽然已经愈来愈冷,但天气很不错。而且完全见不到先前屡次猎杀他们同伴的那只动物的身影。
虽然他们吃得很凶,但未来几天还是有足够的人肉——艾尔摩与汤普森的肉可以炖来吃。他们已经发现,人体脂肪也可以和鲸鱼的皮下脂肪一样当燃料,虽然火力没那么旺,燃烧的时间也比较短。等这些肉吃完之后,希吉计划好,如果在到达恐怖营之前还需要牺牲一个人,他们会进行一次抽签。
他们当然可以减少每日的粮食配额,但是科尼利厄斯·希吉知道,用抽签来决定生死,能把恐惧感灌输到十一个已经非常听话的拉车动物心里,并且重新让他们知道谁才是探险队的国王。希吉向来睡得很浅,睡觉时甚至还睁着一只眼睛,并且将手放在雷管手枪上。再公开牺牲最后一个人,并且由马格纳来执行对古德瑟的第四次公开处罚,因为船医大概还是不会服从解剖尸体的命令,这些应该会让拉车兽善变的心中残留的一丝丝反抗念头全被铲除。
就目前来讲,这是个美好的礼拜五,温度是宜人的二十几华氏度。顺着前进的方向,蓝色的天空愈往北愈蓝。沉重的小船高高架在雪橇上,雪橇滑板滑过冰地与砂石地时,发出刮磨声与沙沙声。在船首的马格纳刚服完药,正微笑着,双手摸着肚子,哼着轻松的歌曲。
他们都知道,现在距离恐怖营及约翰·厄文位于胜利角附近的坟墓不到三十英里,距离维思康提中尉在海岸边的坟墓更不到十五英里。拉雪橇的人都很强壮,每天可以前进两三英里。如果能再次吃到充裕的食物,还可以表现得更好。
为了做签,希吉从《圣经》上撕下一张空白页——他们离开解救营时,马格纳坚持找了几本《圣经》放在侦察船里,虽然这温和的白痴根本不识字。现在他正要把那张纸撕成十一小张等宽的小纸片。
希吉当然不用参加即将举行的抽签,马格纳和那该死的船医也不用。但是今天晚上,在他们停下来泡茶及炖肉时,希吉会叫每个人在纸片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或画上代表自己的记号,如此一来,抽签的准备就做好了。希吉会叫古德瑟去检查纸片,公开确认每个人都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或画上了独特的记号。
接着这些写上人名的纸片会放进国王厚呢大衣的口袋里,等着举行严肃仪式的那天来临。
58 古德瑟
威廉王岛的西南峡角
一八四八年十月五日
哈利·古德瑟医生的私人日记:
一八四八年十月六、七日,也许是八日。
我已经把最后一剂喝下肚了,药效还要再过一阵子才会完全发作。在那之前,我得赶快写日记。
过去这几天,我不断回想起几个礼拜前,就在希吉射杀年轻哈吉森的前一晚,和我睡同一个帐篷的哈吉森多么信任我,跟我倾诉了许多秘密。
这名中尉轻声说:“不好意思打扰你,医生,但是有些话我一定得找个人说。我很对不起大家。”
我也轻声回答他:“哈吉森中尉,你不是天主教徒,我也不是该听你忏悔的神父。快去睡觉,也让我睡个觉吧!”
但是哈吉森相当坚持:“我再跟你道歉一次,医生。但是我得跟人说,对于背叛了一直对我很好的船长,并且让希吉先生俘虏你,我感到非常抱歉。我真的非常后悔,非常抱歉。”
我静静躺在那里,一句话也没说,没给那男孩任何回应。
“约翰被杀之后,”哈吉森继续说,“我是指厄文中尉,他是我在炮兵学校的好朋友——我就认定是副船缝填塞匠希吉干的,我开始愈来愈怕他。”
“既然你觉得他是只怪兽,为什么还选择站在他那边?”我在黑暗中低声问。
“我……很害怕。我想站在他那一边,是因为他实在太恐怖了。”哈吉森也低声说。接着这男孩就哭了起来。
我说:“你真丢脸。”
不过,我还是用手臂环抱他,在他哭泣时拍着他的背,直到他睡着。
隔天早上,希吉把所有人都聚集起来,并且叫马格纳·门森强迫哈吉森中尉跪在他面前。然后这位副船缝填塞匠挥动他的手枪宣布,他,希吉先生不会容忍任何人偷懒,而且再次解释,我们当中的好人能吃东西并且活下去,但是偷懒的人必须死。
接着他用那把长枪管的手枪抵在乔治·哈吉森头颅底部,开枪将他的脑浆轰到沙砾地上。
我必须说,这男孩临死前算是相当勇敢。那天早上他没有任何恐惧,在希吉的手枪发射之前,他的最后一句话是:“你也该下地狱了。”
但愿我临死前也能这样勇敢。但是现在我已经很确定自己没这能耐。
希吉这场戏并没有随着哈吉森中尉的死而告一段落,也没有在马格纳·门森将这男孩衣服剥光、让他赤裸的尸体躺在大家面前时终结。
当时的景象让我感到胸痛。从医学专业的角度来说,我无法想象任何一个一刻钟前还活着的人,会比可怜的哈吉森还瘦。他的手臂只是骨头上包了一层皮,他的肋骨和骨盆向外撑着皮肤,几乎要将皮撑破。而且,这男孩身上都是瘀青的斑点。
不过,希吉把我叫到前面,给我一把大剪刀,坚持要我在众人面前解剖这位中尉。
我不同意。
他和气地再要求了一次。
我再次拒绝。
接着希吉命令门森从我手上拿走大剪刀,并且把我身上的衣服剥光,和躺在脚前的那具尸体一样。
我的衣服被脱光后,希吉就在大伙面前来回踱步,指着我赤裸身躯的各部位。门森拿着大剪刀站在一旁。
“我们这一群兄弟之中,不容许有偷懒的人。”希吉说,“我很关心你们,顾及你们每一位的健康,我们正需要这位船医,他必须受处罚,因为他拒绝为众人尽一分心力。今天早上他已经拒绝我两次,所以我们要从他身上割下两块肉,来表达我们的不悦。”
他一面说,一面走过来用手枪的枪管戳我身上的各个部位——我的手指、鼻子、阴茎、睾丸以及耳朵。
接着他把我的一只手抬起来。
“一个外科医生需要他的手,不然他对我们就没有用处。”他的口气很像在演戏,接着他放声大笑。“所以我们要把它留到最后。”
大部分的人都笑了。
“不过他并不需要他那一根阴茎或那两粒卵蛋。”希吉用非常冰冷的手枪枪管戳着他提到的部位。
大家又笑了。我想,他们很期待看好戏。
“但是今天我们要大发慈悲。”希吉说。接着他命令门森把我的两根脚趾剪掉。
“哪两根,科尼利厄斯?”大块头白痴问。
“你自己选,马格纳。”这场仪式的主席说。
在场的人再次笑出来。我可以感觉到,他们对最后只剪掉无足轻重的脚趾有些失望。不过我也感觉得到,他们对将我的脚趾的命运交由马格纳·门森来决定感到相当有趣。这也不能怪他们。在场这些人都没受过正式教育,所以很讨厌受过教育的人。
门森选择了我的两根大脚趾。
观众大笑并且鼓掌喝彩。
大剪刀剪得干净利落。在这件事上,门森力大无穷对我而言反倒是好事。
有人把我的医药袋拿过来,然后每个人都看着我把一些必须处理的动脉打好结,并尽我所能地止血。大伙儿还是笑声不断,显然对这事很感兴趣,我却觉得头晕目眩,不过,我还是为伤口做了初步包扎。
门森照着希吉的吩咐将我背回帐篷里。这次他很轻柔地对待我,好像母亲在照顾她生病的小孩儿。
也就是在这一天,希吉决定拿走我那几罐有效的药。不过在那天早上之前,我已经把大多数的吗啡、鸦片、鸦片酊剂、多佛粉末、有毒的甘汞,以及由曼陀罗花制成的药品,倒到一个不透明、不起眼、上面标示着铅糖的瓶子里,藏在了医药袋以外的地方。接着我加了一些水,让吗啡、鸦片,以及鸦片酊剂瓶内的液体高度看起来和原先一样高。
讽刺的是,我每次让门森喝的肚子痛药,其实是由超过八份的水配上两小份吗啡调成。不过,这个大块头似乎没发现药效变弱了,这也再次提醒我,在治疗过程中,病人本身的信念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
在哈吉森中尉过世之后我还是继续拒绝听命,因而总共又失去了八根脚趾、一只耳朵及我的包皮。
最近这一次刑罚让聚集观看的人非常快乐,让人还以为是有马戏团到这里来为他们表演,虽然两具刚死掉的尸体就躺在他们面前。
我知道为什么希吉虽然不断威胁要把我的男性生殖器或睾丸割掉,却一直没动手。这个副船缝填塞匠已经见识过太多起船上的意外,知道这样的伤口经常会血流不止,尤其是现在流血的人就是船医自己,在必须动手术止血时,很可能失去知觉或休克,而希吉并不希望我死掉。
自从我的第七到第十根脚趾也被切掉后,我走起路来就非常困难。以前我从来不知道脚趾对保持平衡那么重要。随之而来的疼痛,也在过去这个月里对我造成极大的困扰。
如果我在这里说,我从来没考虑去喝那瓶由吗啡、鸦片、鸦片酊剂及其他药物混合而成的剧毒,偷藏起来准备当最后一剂饮下——这件事我已经计划好几个礼拜了,那么我就是犯了自傲的罪,更别说欺骗之罪了。
不过,我从来没有把瓶子拿出来。
直到这一刻。
我必须承认,它的作用并没有我原先预期的快。
我的脚已经失去知觉——这真是件好事——我的腿至膝关节处都已经麻木了。不过,以目前的速度至少还要十分钟,药效才会到达我的心脏及其他重要器官,让它们停摆。
我刚刚又多喝了一些“最后一剂”。我猜我是个懦夫,所以才不敢一开始就一口气全喝下。
纯粹是为了科学上的理由,我在这里坦承,如果将来有人发现这本日记的话——这样的混合液不仅效力很强,也让人非常兴奋。如果在这黑暗、暴风雪来袭的下午有人还活着——除了希吉先生(可能再加上门森先生)还在御用侦察船上——他们应该会看到,临终前我不断在摇头晃脑,像醉鬼一样露齿而笑。
不过,我不建议别人重复这实验,除非真正碰上不得不使用这种药来治病的严重状况。
接下来就是我真正的忏悔。
在我担任医生的生涯里,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没有尽全力来服务我的病患。
我所指的当然就是可怜的马格纳·门森先生。
我一开始对他身上两个弹孔的诊断是骗人的。那两颗子弹的口径很小没错,但是那支小手枪却装填了很多火药。我第一次检查时就很清楚了,两颗子弹穿透大块头白痴的皮肤、表层肉、肌肉层以及腹腔里层。
我第一次问诊时,就知道那两颗子弹已经进到门森的肚子、脾脏、肝脏或其他重要器官,也知道他能否存活要看我是不是找得到子弹,并且动手术取出来。
但是我说了谎。
如果有地狱,那么我将要,也应该要被丢到最底层一圈、最恐怖的波吉亚区。但我早就不相信了,因为这块土地及其中某些人本身就是十足的地狱。
我不在乎。
我应该留在这里——现在我的胸部是冰冷的,我的手指……手指也开始变得冰冷。
一个月前,暴风雪刮起的时候,我感谢上帝。
那时候我们几乎要到恐怖营了,希吉看起来要获胜了。我相信我们距离那里不到二十英里,而且一天还可以前进三或四英里,天气也接近完美。结果,那不止息的暴风雪就挥拳打了过来。
如果有上帝的话……我……感谢您,亲爱的上帝。
雪。黑暗。恐怖的风白天、睌上不停歇。
连能走的人也拉不动小船了。挽具被丢在路上,帐篷被吹倒吹走,温度下降了五十华氏度。
冬天像上帝的大槌子一样打了下来,希吉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他的御用侦察船旁边,用防水帆布搭个侧棚,并且射杀一半的人,来喂另一半的人。
几个人跑到大风雪中,结果死在里面。
几个人留下来,结果被射死。
有人被冻死。
有人吃其他人,但也死了。
在大风中,希吉和门森坐在船里。我猜,不过并不确定,门森已经死了。
我害死了他。
我也害死了被留在解救营的人。
我很对不起。
我很对不起。
在我的一生,我哥哥知,我希望他现在这,汤马知道,我一直很喜柏拉图,还有苏格拉的对话录。 [11]
就像伟大的苏格拉底一样,不过,我不那么伟大。毒药,我应得的,在我的体内发作,我的四肢都僵掉了,我的手指,医生的手指,已经全硬掉了,而且
我很高兴
写好放在我胸前的些字
请吃哈利·古德瑟伊生的尸,如果你想的话,
他骨子和肉里的毒,也会使你丧命
解……营的人
汤马,如果他们看到这些字
我很对不起
我尽力了,但……没
马纳先生,我并不
上帝保佑……其他……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