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厄文

北纬七十度五分,西经九十八度二十三分

一八四七年十二月十三日

第三中尉约翰·厄文想知道沉默是如何上下船却不被人发现的。今天晚上,距他第一次发现这爱斯基摩女人的栖身处刚好一个月,他要解开这个谜,即使他必须付出脚趾与手指冻坏的代价。

厄文发现她之后的隔天就向船长报告:爱斯基摩女人已经把她的窝搬到了底舱前方的锚缆收置间。他并没有提到她似乎是在那里吃鲜肉的事,主要是因为,在惊讶地瞪视火焰照亮小房间的那一秒中,他对自己看到的东西并不是很有把握。他也没向船长呈报副船缝填塞匠希吉和水兵门森两人在底舱干的看来是鸡奸的勾当。厄文知道他背离了他作为皇家海军探索团一员的专业职责,没让他的船长知道这件惊人且重要的事,但是……

但是怎么样?约翰·厄文唯一想到为这严重违纪行为脱罪的理由是:皇家海军“恐怖”号上的鼠辈已经够多了。

但是,沉默女士能神奇地在船上来无影去无踪,在迷信的船员眼中,这正是女巫身份的最终证据,但在克罗兹船长和其他军官看来却只是神话,不值得注意。但是对年轻的厄文来说,比副船缝填塞匠和船上那白痴是否能在发臭阴暗的底舱中让彼此满足要重要得多。

而且那暗处散发着恶臭,厄文想。他躲在船首锚缆间附近的柱子后面,蹲伏在露出雪泥表面的板条箱上守候已经三小时了。这冰冷、黑暗的底舱,臭味一天比一天糟。

至少现在,在锚缆间外面的矮平台上已经没有装着剩余食物的盘子、一杯杯的朗姆酒,或一些异教避邪物了。就在布兰吉先生奇迹般地从冰原上那东西手中逃脱后不久,有个军官就把船员们先前的作为告诉了克罗兹。船长听了火冒三丈,并且威胁说,下一个愚蠢、迷信、糊涂、不像基督徒地把食物或加水稀释过的朗姆酒留给原住民女人吃喝的人,将永远不再有朗姆酒可以喝。她是个异教的小孩,虽然有机会看到沉默女士光着身子,或是听医生们谈论她的水手,都知道她不是小孩,并且小声地把事情转述给其他人听。

克罗兹也非常清楚表明他的立场,决不容许有人佩戴白熊避邪物。他在前一天的礼拜中宣布——实际上只宣读了一段船上法规,虽然许多船员还很想再听他读《利维坦书》,只要他在哪个倒霉的船员身上看到任何一根熊牙、熊爪、熊尾、新刺青或其他避邪物,他就会叫他多站一班大夜班,或者做两次厕所便盆清理工作。突然间,异教神物的迷信在“恐怖”号上消失了,虽然厄文中尉听他在“幽冥”号上的朋友说,在那里还相当流行。

厄文有好几次想跟踪这个爱斯基摩人,探查出她夜里在船上的鬼祟行迹,但是在不愿意让她知道他在跟踪她的情况下,他跟丢了。今天晚上他知道沉默女士还在她的小密室里。三小时前,船员们吃过晚餐,而她也安静地(几乎没人看到地)从狄葛先生那里领到她配额的“可怜的约翰”:鳕鱼、一块饼干及一杯水。她带着食物下到底舱时,他跟着从主梯爬下来。厄文派一个人守在前舱口,就在大火炉前方,还叫另一个好奇的水手看好主梯道。他的安排是,两个守卫每四小时交换一次。现在已经过了晚上十点,如果爱斯基摩女人今天晚上爬上这两座梯子其一,厄文就知道她到哪里去了,也知道她去的时间。

但是已经过了三小时,锚缆间的门还是紧闭着。在底舱船首唯一的照明是从储藏间矮而宽的门缝渗漏出来的些许光线。这女人在里面仍然有光源,蜡烛或是没有屏蔽的火焰。光是这点就足以让克罗兹船长在一分钟内从锚缆间把她拉出来,将她送回主舱病床区前面的储物区里的小巢穴……或者把她丢到外面的冰上。船长和其他经验丰富的水手一样,都非常害怕船上有火,何况他对这爱斯基摩客人没有好感。

突然,在这不太紧密的门周围那圈长方形弱光不见了。

她已经睡了,厄文想。他可以想象她光着身子,就像他之前看到的那样,在房间里将毛皮拉起来盖住身体。厄文也能想象,隔天一早某个军官会来找他,然后发现他的躯体已经没有气息,蜷曲着躺在雪泥泛滥的底舱中某个板条箱上。他显然是个没有绅士风范的卑鄙小人,在偷窥船上唯一的女人时冻死。这肯定不是让约翰·厄文中尉可怜的父母会觉得欣慰的英勇捐躯报告。

就在这时,一阵真正冰冷的空气吹进原本已经冰冻的底舱,好像有个不怀好意的恶灵在黑暗中从他身旁拂过。有那么一会儿,厄文感觉颈后的汗毛全竖立起来,但是,一个简单的想法接着冒出来:这是一阵气流,好像有人打开了门或窗户。

他知道沉默女士是怎样神奇地进出“恐怖”号的了。

厄文点亮提灯,从板条箱上跳下来,踩过不断溅起的雪泥去拉锚缆收置间的门。门从里面固定住了。厄文知道船首锚缆收置间里面没有锁,外面也没有装锁,因为没人有任何理由去偷锚缆。显然,这个原住民女人自己找到了固定门的方法。

厄文早就准备好了。他右手带着一根三十英寸长的撬杆,他知道将来得向利铎中尉,甚至向克罗兹船长解释他造成的损坏。他把杆子较窄的那一端塞进三英尺高的门缝里,然后使劲撬。门发出嘎吱声与呻吟声,却只打开了一两英寸。厄文用一只手让撬杆维持在原处,把另一只手伸到油布外衣、大外套、内层外套及背心下面,从腰带上拔出船刀。

沉默女士用某种方法把钉子钉到锚缆间两扇门的背面,然后用有弹性的生皮革材料——肠?肌腱?——反复缠绕钉子,直到两扇门像被白色蜘蛛网固定住。厄文这下子不可能进到里面而不留下痕迹了,撬杆痕是一例,所以他用刀子对着缠绕多次的肌腱猛砍。这件工作可不容易,一股股肌腱比生皮或船上的缆索更经得起利刃切割。

当肌腱终于都掉落后,厄文把发着嘶嘶声的提灯伸进低矮的空间里。

在四个礼拜前就看过的洞窟般的住所,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只不过现在除了他的提灯外没有其他的火:在地板稍微升起的小密室里,缠绕收起的锚缆被向后推,上端被拉向前来制造出洞穴的样子。这里也有她刚刚才用过餐的迹象:地上有个“恐怖”号的白镴盘,上面剩一些“可怜的约翰”的碎屑、一个白镴的甜烈酒马克杯,以及看起来像是沉默女士用被丢弃的帆布条缝制成的收纳袋。小房间的地板上还有一盏船上的小油灯,里面的油只够让船员夜里到甲板上厕所时使用。厄文脱掉他的连指手套和内层手套去摸油灯时,热气管还相当温暖。

但是没有沉默女士的踪迹。

厄文其实可以试着朝不同方向拉扯、扭动沉重的锚缆,看看后面还有什么东西,但是根据他的经验,这个三角形的锚缆收置间剩下的空间里一定还是密实堆放着船锚缆索。他们起航已经有两年半了,缆索还是带着泰晤士河的臭味。

但是沉默女士已经不见了。她不可能穿过上方的舱板或横梁,进到上面的船舱,或穿过船身到船外去。所以迷信的船员是对的?她是爱斯基摩女巫吗?一个女巫师?异教的灵媒?

第三中尉约翰·厄文不相信这些。他注意到刚刚那阵微风已经不在身旁流动了,不过他提灯里的火焰还是随着微弱的气流在舞动。

厄文伸直手臂移动提灯。在这拥挤、狭窄的锚缆收置间里,这就是仅剩的空间了。然后停在提灯火焰舞动最厉害的地方:船首尖端偏右舷处。

他放下提灯,开始移开锚缆。厄文马上发现,她安置这许多船锚缆索的方法非常巧妙,看起来像是由不少锚缆盘绕成的一大团东西,下面其实是空心的,上面的锚缆是从另一团拉过来,可以轻易拉开、放进她的空巢穴里。在人造锚缆后面的,是船身宽而弯曲的肋条。

再一次,她很小心地做了最佳选择。探险队起航几个月前,“恐怖”号为了从事冰上任务而重新装修时,锚缆间的上方与下方就架设了不少由木头或铁制梁柱构成的复杂网状结构。在船首附近就有铁制的直梁、橡木的横梁、三倍厚度的支柱、铁制的三角支架,以及巨大的橡木斜梁前后交织,有些甚至和船身的主肋条一样厚,构成这艘船的现代强化设计,来对抗北极的冰。厄文中尉知道,有个伦敦记者曾经描述说,数以吨计的木制或铁制强化梁柱,以及船身两侧的英格兰橡木上加贴的非洲橡木、加拿大榆木及更多非洲橡木,足以制造出一块“大约厚达八英尺的巨大梁木”。

厄文知道,关于船首和船身的评论完全正确。但是在这里,也就是最后五英尺左右的船身肋条在船首接合的地方(在锚缆间里面及其上方),却只有原先作为船身板的六英寸英格兰橡木,不像船身两侧其他地方有十英寸厚的夹层实木。这种设计的基本想法是:在离大幅强化的船首不到几英尺的左舷与右舷区域应该少贴几层护木,船只在破冰过程中遭受严重挤压时,才会有它需要的弹性。

的确,船首真的有弹性。船身两侧的五根横木条,配合上用铁与橡木强化的船首与舱内区域,创造了世界上其他国家海军或民间探险队都无法企及的现代破冰技术奇迹。“恐怖”号及“幽冥”号已经到过地球上其他履冰船不可能存活下来的地方。

这个船首区是个奇迹,但是现在它已经不再牢固了。

厄文伸出提灯去探测气流,靠没戴手套的僵冻手指去感觉,并且用刀去检查一条三英尺长、一英尺半宽的船肋板松动处。他花了几分钟才找到风口。就在那里。弯曲船肋的后端是用两根长钉固定住的,但两根钉子这时的功能却像是某种铰链。船肋的前端只是被塞在固定位置,离巨大的船尖与从船头通到船尾的龙骨只有几英尺。

厄文用撬杆把船肋撬松,让它掉下来,心想这年轻女人是怎么光用手指就办得到的。他感觉一阵冷空气猛灌进来,并且发现自己正通过船身一个三英尺长、十八英寸宽的洞,注视船外的黑暗。

这是不可能的。年轻的中尉知道,“恐怖”号的船首从船尖向后的二十英尺内都特别安装了由一英寸厚的锻造、轧制铁板构成的铁护甲。即使舱内的梁木掉落,占了后面长度三分之一的船首区还是有护甲。

现在情况却非如此。寒风就从被拆掉的横木后面的冰黑洞穴吹进来。因为“恐怖”号船尾下面的冰向上堆高,使船不断向前倾,船首已经被压迫到了海冰下面。

厄文中尉的心跳剧烈。如果明天出现奇迹,“恐怖”号可以重新浮在水面上的话,船会马上沉到海里去。

有可能是沉默女士干的吗?这想法比起迷信她能神奇随意地出现消失,更令厄文中尉胆战心惊。还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女子,竟可以把船身的铁板撕掉,把要用造船厂设备才能弄弯并用长钉固定的沉重船首肋条拆下,并且准确地知道要在哪里拆,才不会引起船上六十个对这艘船比对母亲面容更熟悉的船员注意?

厄文双膝跪在低矮的空间里,他发现自己张开嘴巴在呼吸,心脏在狂跳。

“恐怖”号在这两个夏天与冰的激烈对抗中横越了巴芬湾、穿过兰开斯特海峡、一路绕过康沃利斯岛到达比奇岛过冬;次年夏天向南冲过海峡,经过船员们现在称为富兰克林的海峡。他只能确信,在次年夏天快到尽头时,海平面下的一些船首铁护甲已经脱落。之后船被冰抓住时,厚重的船身肋条才开始向内移位。

不过有没有可能是冰以外的东西造成橡木船肋脱落?会不会是其他东西,某只想要进来的东西?

现在这不重要了。沉默女士顶多才离开几分钟,而约翰·厄文一心一意想跟踪她,不只想知道她到外面黑暗中哪里,也想知道她是不是自己寻找及猎杀鲜鱼或猎物。这里冰层这么厚,又冷得可怕,应该是不可能,否则太像奇迹了。

如果是的话,厄文知道,这事实可能让所有人得救。厄文中尉和其他人一样,听说过葛德纳供应的一些罐头已经腐坏。两艘船上所有人也都听说过他们的存粮在明年夏天前就会告罄的传言。

他没办法进入洞里。

厄文用撬杆去撬旁边的船肋,但是,除了这块半悬的木条之外,其他的都像岩石一样坚固。这个十八英寸乘三英尺的船身缝隙是唯一出口。但他太臃肿了。

他脱掉油布外衣、厚重的大外套、保暖巾、帽子及威尔斯假发,先放进前面的洞里……虽然他是船上最瘦的几名军官之一,他的肩膀及上半身还是太宽。纵使冷得发抖,厄文还是解开背心纽扣,把里面的羊毛衣也脱掉,然后也一起塞进黑色洞穴里。

如果他现在没办法从船身出去,就要费尽口舌去说明,为什么他从底舱上来后外面几层衣服不见了。

他进去了,非常勉强。厄文一面抱怨咒骂,一面跻身进入狭窄的空间里,连羊毛衬衫的纽扣也挤掉了。

我现在是在船外,在冰下面,他想。这想法似乎不太真实。

他处在覆盖住船首与船首斜桅海冰中的一条狭窄洞穴里。里面的空间不够让他把外套与衣服穿上,所以他将它们向前推。他考虑要回锚缆间拿提灯,但想到几小时前他在甲板上担任值班军官时,天空中还有一轮满月。所以,他选择带走铁撬杆。

冰中洞穴看来至少和船首斜桅一样长,超过十八英尺,而且很可能是前一个夏天,冰短暂历经几次融化、冻结周期时,船首斜桅的长木条前后移位造成的。厄文终于从隧道里冒出头来时,还多爬了好几秒才发现自己已经出到船外。细长的船首斜桅、绑在上面的缆索,以及冰冻的第二斜桅支桅索构成的帘幕,都还笼罩在他头上,他发现这不仅挡住看到天空的视线,也挡住船首卫兵的视线,让守卫看不见他。在船首斜桅之外,“恐怖”号看起来只是浮现在他上方的一幢巨大黑影,冰原上只出现几道细弱的灯光,而前方的路则是继续通往由冰障与冰塔构成的乱堆中。

厄文发抖得很厉害,他开始将保暖衣一一穿上。他的手颤抖得太厉害,以至于无法扣上羊毛背心的纽扣,不过那不重要。大外套很难套上,但至少它的纽扣大多了。等到他穿好油布外衣后,这位年轻中尉已经冻到骨子里了。

往哪里去了?

乱冰堆离船首有五十英尺远,是一片由冰岩与风蚀冰塔构成的森林,沉默有可能朝任何一个方向走。但是从隧道出口处开始,似乎有一条接近直线、比较低矮的路通到船外的冰原。要离开船的话,至少这一条路阻碍最少,隐蔽性也最高。厄文站起身,右手提着撬杆,跟着滑溜溜的冰凹槽向西走去。

要不是听到不属于这世界的声音,他不可能找到她。

他现在已经离船数百码,在冰迷宫中迷了路。脚下蓝色的冰凹槽早就不见了,或者说,已经和许多类似的沟槽混在一起了,虽然满月与星星将一切照得像白天,却没看到有任何东西在动,雪地上也没有足迹。

接着就是那不属于这世界的哭号声。

不,他停在路上,全身发抖。他已经因为寒冷而颤抖了好一阵子,现在他发抖得更厉害了。他发现,这不是哭号声,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哭号声。这是某个怪异得不得了的乐器……部分是风笛、部分是号角、部分是双簧管、部分是长笛、部分是人声,吹奏出没有旋律的乐音。音量大到他在几十码外就可以听见,不过他几乎可以确定甲板上的人听不见,尤其今夜的风出乎寻常是从东南方吹来的。所有的音仍然是由单一乐器发出的合成音。厄文从来没听过像这样的声音。

演奏似乎是突然间开始,节奏就像性的进行曲愈来愈快,然后全曲戛然而止,仿佛已达到生理高潮。一点也不像有人正照着乐谱演奏——是从一片冰塔荒原里传来的,冰塔旁边有座高大的冰脊,就在克罗兹坚持在“恐怖”号与“幽冥”号间维持通畅的那条两侧有火炬路碑的路北边不到三十码远。今天晚上没有人在维修路碑,厄文独自与这片冰海相处。

他,以及制造乐音的人或东西,今夜与冰海为伴。

他小心翼翼地走在由巨大冰岩与高耸冰塔构成的蓝冰迷宫中,搞不清楚方向时就举头观望明月。这颗黄色的球很像突然出现在星空中、大小达到最大的行星,不像厄文这些年在陆上或海上短暂出任务时看见的月亮。月亮旁边的空气似乎随着寒气晃动,仿佛空气本身也在接近冻结边缘。上层空气的冰晶产生了一个很大的双轮月晕包围着月亮,两个圆圈下方被冰脊及旁边的冰山挡住。在最外层的月晕上,有三个明亮发光的十字架,像极了银戒指上的钻石。

在这靠近北极之地,此等现象中尉之前就曾经在冬夜里看过几次。冰雪专家布兰吉解释说,这只不过是月光在冰晶中折射,就像光在钻石中折射。不过当那古怪乐器再次鸣响与呻吟,现在在冰后面不到几码处,节奏一直加速到近乎狂喜的地步,然后突然停止,这让置身在散发蓝光冰原上的厄文,多了几分宗教上的敬畏与惊奇。

厄文试着想象是沉默女士在吹奏目前还没人见过的爱斯基摩乐器,比方说用驯鹿角制作的类似巴伐利亚号角的乐器。不过他马上就把这想法斥为无稽之谈。首先,她和已死的同伴来时并没带乐器。其次,厄文有种奇怪的直觉,他认为吹奏这个不知名乐器的人并不是沉默女士。

现在只剩一道矮冰脊隔在厄文和传出音乐的冰塔间,厄文爬过最后这道冰脊,继续用四脚向前爬行,以免有深刻痕的靴子踩在硬冰或软雪上发出的碾碎声被人听见。

那鸣声似乎就在下一个发出蓝光的冰塔后面,这冰塔被风吹蚀得很像一面厚旗。鸣声又开始响起,很快就发展成厄文到目前为止听到最响亮、最骤急、最深沉、最狂野的声音。令他惊讶的是,他发现他正在勃起。这乐器深沉、隆隆,簧片振动的声音是如此……原始……让他的生殖器被挑动起来,虽然身体还在发抖。

他从冰塔旁边窥视。

沉默女士就在一片平滑的蓝冰上,离他约二十英尺,冰塔与大块的冰环绕着这片区域,让厄文觉得自己好像突然置身在史前巨石群中。带着冰晶月晕并与星光交错的月光从上面洒射下来。连影子都是蓝色的。

她全身赤裸,跪在她的外衣毛皮上。背部四分之三侧面对着厄文,他看到她右胸的曲线,也看到明亮月光照亮她长又直的黑发,并在她背部结实的肉上洒上银白色亮光。厄文心跳得非常厉害,他很怕她会听到他的心跳声。

沉默女士并不是单独一人。就在这空地另一面,爱斯基摩女人所在处再过去一点,有个东西填塞在两块巨大的史前巨石阵一般的冰石间的阴暗处。

厄文知道它就是冰原上那只东西,白熊或白恶魔,就和他们在一起,几乎就浮现在这年轻女人的正上方。中尉的眼睛张得老大,还是很难看出它的形状:蓝白冰上的蓝白毛皮、壮实冰脊与雪脊下方的壮实肌肉、一双不能全然与那东西背后漆黑区分开的漆黑眼睛。

他看到异常长的熊颈上有个三角形头颅,正像蛇一样在跪着的女人上方六尺处及后方摇摆、晃动。厄文试着去估计头颅大小,作为将来猎杀行动的参考,但他无法判断带着两颗漆黑眼睛的三角形头的准确形状与大小,因为它不断做着奇怪的动作。

但这只东西此时正出现在女孩上方,它的头几乎就在她上面。

厄文知道他应该大叫,戴着手套的手拿着撬杆冲向前去。除了已经收进刀鞘里的船刀外,他没带任何武器。他试着去救这女人,但是他的肌肉无法听从命令。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怀抱混杂着性兴奋的恐惧继续看下去。

沉默女士伸出她的手臂,手掌朝上,好像天主教的神父在诵读弥撒文,并期待着圣餐神迹。厄文有个在爱尔兰的表哥是天主教徒,有次去拜访他,跟他去参加了天主教的礼拜仪式。那种怪异神奇的仪式正在这里的蓝色月光下上演。没有舌头的沉默女士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是她手臂张得很开,眼睛闭着,头向后仰——厄文又向前爬了一段,现在可以看见她的脸——她的嘴巴张得很开,仿佛一个祈愿者正等着领用圣餐。

那只生物的脖子向前、向下猛冲,和眼镜蛇的攻击一样快速,上下颚大开,似乎要在沉默女士下半部的脸上咬合,吃掉她半颗头。

厄文几乎要叫出声来。仪式在这一刻的沉重,以及促使他变得无能的恐惧,让他保持默不作声。

那只东西并没吃掉她。厄文发现,自己正注视着那怪兽蓝白色的头,那头至少比女人的头大三倍。它把巨大的上下颚合起来,并没有紧咬住,反倒是刚好与她张开的嘴以及向上抬高的颚接合。她的手臂还是向着夜晚伸开,几乎像是已经准备好要去拥抱那一大团正环抱着她的皮毛与肌肉。

这时,音乐开始了。

厄文看到两个头在晃动——那只生物的头及爱斯基摩人的头,但是半分钟后他才发现,那纵欲的低鸣及煽情的风笛音是……那女人发出的。

那只怪兽的体形看起来就和它身旁的巨大冰块一样大,它正在把气吹到她嘴里,利用她的声带发出声音,仿佛她的喉咙是靠簧片发音的乐器。颤音、低音及低音共鸣愈来愈大声、愈快速、愈紧急。他看到沉默女士把头抬起来,将脖子弯向一侧,而在她上方那蛇颈、三角头、像熊的生物把头弯下来,脖子弯向另一侧,就像一对想要好好来场激情热吻的恋人,想尽可能把舌头深深伸入对方嘴里,同时也寻找最佳及吻得最深的接吻角度。

乐音的涌出愈来愈快。厄文很确定船上的人现在都听到这节奏了,船员们一定都在经历强烈且持续不断的勃起,就像他此刻正遭受的煎熬。接着突然间,没有任何警告,音乐随着这次狂野做爱的高潮突然来到戛然停止。

那东西的头向上、向后退了回去,那条白脖子摇动了一下,然后盘绕起来。

沉默女士的手臂下垂到她赤裸躯体的两侧,仿佛已经精疲力竭或过于激动,再也没办法伸到空中。她的头向前无力地垂在被月光照成银白色的双乳上方。

现在它会把她吃掉,厄文想,他从层层麻木中清醒,不相信眼前所看到的一切。它现在要把她撕裂,然后吃了她。

它并没有。有那么一会儿,那团摇晃的白色东西快速地用四条腿跑开,穿过由冰柱构成的蓝色巨冰群,后来它回来了,把头弯到沉默女士面前,将某件东西丢在她前方的冰上。厄文听到某个有机组织撞到冰上的声音,那撞击声他很熟悉,不过一时之间想不起来。厄文无法理解他的所见所闻。

那只白色东西再次缓步走开,厄文可以感觉到它巨大的脚踩在坚硬海冰上的冲击力。一分钟内它回来了,把另一样东西放在爱斯基摩女孩面前。接着第三次。

然后,它不见了……重新与黑暗合为一体。年轻女人独自跪在冰空地上,只剩摆在她面前的一小堆暗色东西。

她保持这姿势一分钟。厄文又回想起他表哥那间远在爱尔兰的天主教教堂,以及在聚会结束后继续留在座位上祷告的老教友。接着她站了起来,很快地把她的光脚伸到毛皮靴里,穿上裤子及毛皮外套。

厄文中尉发现自己抖得相当厉害,他知道,至少部分原因是寒冷。如果他的身体还有足够暖度、脚还有足够力气让他活着回到船上,他就太幸运了。他完全不知道那女孩怎能光着身体活着。

沉默很快把那东西丢在她面前的物品拾起来,小心地用她穿着毛皮衣的手臂挽着,就像女人抱着一个或更多个还在吸奶的婴孩。她似乎打算回船上,直接穿过空地往冰塔巨石群走去,就在他左侧十度左右的方位。

突然间她停了下来,戴着连衣帽的头转向他。虽然他看不见她的黑眼睛,但他可以感觉到她的目光在他身上穿刺。四肢着地的他这才发现,在明亮的月光下,她可以一览无遗地看见他,因为三英尺之内没有足以遮蔽的冰塔。为了看得更清楚,他忘记要待在隐蔽处了。

两个人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移动。厄文无法呼吸。他在等她先动,也许是在冰上拍打一下,接着就等冰原上那只东西很快地从冰中出现。她的保护者,她的报仇者,她的毁灭者。

终于,连衣帽里的目光转开了,她继续向前走,从东南方一圈冰柱间消失。

厄文又多等了几分钟,身体还在发抖,就像得了疟疾,接着他挣扎着站起来。他整个身体冻僵了,唯一的知觉来自现在开始消退的灼热勃起,以及他无法克制的颤抖。但是他并没有跟在那女孩后面,摇摇晃晃地走回船上,反倒是向前走到她刚刚在月光下跪的地方。

冰上有血迹。在明亮的蓝色月光下,那血渍是黑色的。厄文中尉跪下去,脱掉他的连指手套和内层手套,用手指蘸了一些散在冰上的血渍,然后尝了一口。是血,但他不觉得那是人类的血。

那东西带给她一些生的、温热的、刚刚猎杀的肉。某种肉。厄文觉得那血尝起来有铜的味道,和他或其他人的血的味道一样,但是他猜想,任何刚被宰杀的动物的血应该也带有相同的铜味。但那是什么动物,是从哪里来?富兰克林探险队的船员已经一年多没看见陆上动物了。

血在几分钟内就冻结了。那只东西是不久前才杀死送给沉默女士的礼物,甚至是厄文还在冰原迷宫蹒跚寻找她时下手的。

他向后退,离开月光下雪地上的黑血渍,看起来就像他刚刚目睹了一个无辜受害者被杀,供人在异教的石头祭坛上献祭,现在正心虚地要从现场退开。厄文集中注意力让自己能正常呼吸,喘气时,空气好像要撕裂他的肺。那双冻僵的脚及麻木的心脏催促他快回到船上。

他不会再从那条冰隧道与松开的木条进到锚缆间。他会在进入霰弹枪射击范围前就向右舷守卫大叫,然后像人一样走上冰坡道。在见到船长之前他不会回答任何问题。

他会告诉船长这件事吗?

厄文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冰原上那只东西会不会让他回到船上,它应该还在附近。他也不知道他还有没有足够的身体暖度与力气走这么长的路。

他只知道他不再是原先的他了。

厄文转身向东南方,重新进入那片冰之森林。

23 希吉

北纬七十度五分,西经九十八度二十三分

一八四七年十二月十八日

希吉决定了,那个高瘦的厄文中尉必须死,而且今天就是下手的好时机。

除了一个月前厄文选了个不好的时机下底舱之外,矮小的副船缝填塞匠对这位天真、年轻的公子哥儿并无不满。不过,那件事就足以让希吉对他的态度大转变。

勤务与守卫轮班表一直让希吉无法执行计划。有两次厄文担任甲板上的值班军官,他恰好轮值担任守卫,但是那两次马格纳·门森却刚好都没被安排在甲板工作。希吉可以计划好时间及方法,但是他需要马格纳来执行。并不是科尼利厄斯·希吉害怕杀人,早在还没有大到可以自己花钱上妓院之前,他就曾经割断别人的喉咙。不是害怕,真正的原因是,这次谋杀的手段与方法,只有探险队里那个白痴门徒与鸡奸伙伴马格纳·门森做得来。

现在,所有条件都齐备了。礼拜五早上的工作队——在外面像午夜一般黑暗时,说“早上”并没多大意义——有三十几个人在冰上修理与维护“恐怖”号与“幽冥”号之间的火炬路碑。理论上有九个带着毛瑟枪的陆战队员在保护工作队,事实上根本没什么效果,工作人员分布在长达一英里的路上,每个军官手下只有五个或更少的人。这条黑暗、沿途设有路碑的路,东半边由“恐怖”号的三位军官负责——利铎中尉、哈吉森中尉和厄文中尉——希吉主动协助工作小组的编配,让自己及门森排入厄文中尉那一组,在最远的路碑工作。

大多数时间,陆战队员们都看不见人影。照理他们应该随时准备好,一有紧急状况就可以马上跑到现场。但其实他们一心只想尽量靠近火盆,它就摆在距船不到四分之一英里处那座最高的冰脊附近,他们想让身体可以靠铁制火盆发出的熊熊火焰保持温暖。约翰·贝茨及比尔·辛克烈今天早上也在厄文的小组里,不过这两个人是好朋友,而且很懒,经常刻意待在这年轻军官的视线外,这样子,他们要怎么偷懒都可以。

这和夜一样黑的白天,不似最近几天冷,也许只是零下四十五华氏度,而且几乎没有风,也没有月光或北极光。不过,星星在早晨的天空中抖动,释放出足够的亮光,让离开提灯或火把照射范围的人还看得见路走回来。冰原上那只东西还藏身在黑暗中,所以没人敢走得太远。然而要找到正确大小的冰片与冰块并将它们堆垒起来,以便修理及维护高达五英尺的路碑冰堆,船员们还是得在提灯光的范围里进进出出。

厄文正在检查两个路碑的维修进度,经常也顺便帮队员们出一点力。希吉只需要等贝茨及辛克烈拐过路的转弯处,消失在几块大冰石后面,而厄文中尉的警觉性也降低时,就可以动手。

副船缝填塞匠也许使用过一百件铁或钢制的船上工具——皇家海军的船舰可说是装了各式谋杀武器的宝库,有些工具的运用还相当巧妙——但是他宁愿马格纳直接趁那金发时髦的军官没防备的时候,把他拉到离路二十码左右的冰上打断他的脖子,等他真的死了之后,把这位公子哥儿的部分衣服脱掉,打断他的肋骨,朝他两颊红润、表情愉快的脸与牙齿踢几下,弄断他一只手臂和两条腿(或是一条腿及两只手臂),然后把尸体留在冰上让人发现。希吉已经选好杀戮的地点,在一个冰塔林立、冰上也没有任何积雪让门森留下靴印的地方。他警告过马格纳,不能让自己身上沾到中尉的血,也不要留下任何他曾与厄文一起在那里的痕迹,最重要的是,不要花时间去掠取死者身上的东西。

冰原上那只东西几乎用过各种想象得到的方法来杀死船上人员,只要可怜的厄文中尉死状极惨,两艘船上不会有任何人多加怀疑。约翰·厄文中尉只会成为一具尸体,用帆布包裹起来,放在“恐怖”号死人房里。

马格纳·门森不是天生的杀手,他只是个天生的白痴,不过他曾经为他那位副船缝填塞匠主人杀过人。科尼利厄斯怀疑,马格纳连为什么中尉得被置于死地也不会问,那只是主人下的命令,他必须遵行。所以希吉有点讶异那个大块头竟然会趁厄文中尉离得较远、听不见他们对话时,把他拉到一旁,急促地低声问:“他的鬼魂不会来缠我吧!会吗,科尼利厄斯?”

希吉在他高大伙伴的背上轻拍几下:“当然不会,马格纳。我总不会叫你去做一件会让鬼魂来纠缠的事吧,我会吗,亲爱的?”

“不会,不会。”门森咕哝着,一面摇头表示赞同。他的乱发及胡须似乎要从羊毛保暖巾及威尔斯假发下面蹦出来。他粗大的眉毛皱了起来:“但是他的鬼魂为什么不会来缠我,科尼利厄斯?我跟他无冤无仇,却杀了他!”

希吉很快地想了一下。贝茨和辛克烈正朝更远处走去,在那里,从“幽冥”号来的工作队正沿着经常刮着风、长二十码左右的路段立起一道雪墙。先前不少人都因为周遭一片雪白而在那里迷路,两位船长认为,立起雪墙可以让信差们容易找到接下来的路碑。厄文这时就是到那边去确认贝茨和辛克烈的工作,接着他会回到紧临着空旷区的最后一个路碑,希吉和马格纳两人正单独在那里工作。

“为什么中尉的鬼魂不会来缠你?这就是原因,马格纳!”他再次低声跟佝偻着背的巨人说,“你在生气的时候杀了一个人,这会成为那个人的鬼魂回来找你报复的原因,因为它怨恨你对它做的事。但是现在,厄文先生的鬼魂知道你和他无冤无仇,马格纳,所以它没有理由要回来找你。”

门森点头,但似乎没有完全说服他。

“而且,”希吉说,“鬼魂现在也找不到他奶奶的回船上的路,它找得到吗?每个人都知道,当有人死在这里,离船又那么远,他的鬼魂会直接升天。它没办法在冰脊、冰山之类当中认出路来。鬼魂并不是这里最聪明的家伙啊,马格纳。相信我说的话,亲爱的。”

大个儿听了心情好转起来。希吉借由火把的光,看到厄文走了回来。风开始刮起,火把的火焰舞动得很厉害。如果有风的话,那就更完美了,希吉想。这样一来,即使马格纳或厄文发出声音,也不会有人听到。

“科尼利厄斯,”门森低声说,他看起来又开始担心了,“如果我死在这里,是不是表示我的鬼魂也没办法找到回船的路?我不希望待在这冰冷的地方,离你们那么远。”

副船缝填塞匠轻拍巨人像堵墙似的罩着油布外衣的背:“你不会死在这里,亲爱的。我以泥水匠及基督徒的身份郑重向你保证。现在不要再作声,做好准备。当我脱掉帽子并且搔头时,你就从厄文背后抓住他,然后把他拉到我指给你看的地方。记得,不要在你后面留下靴印,身上也不要沾上任何血。”

“我不会的,科尼利厄斯。”

“真是我的好爱人。”

中尉从黑暗中走近。他进入路碑附近冰上提灯发出的光圈里:“这个冰堆快维修好了吗,希吉先生?”

“是的,长官。把最后这几块放上去就完成了,中尉,就和梅菲尔的街灯柱一样坚固。”

厄文点了点头。他似乎觉得和这两个人单独在一起有些不自在,虽然希吉用他最友善的声音和颜悦色地在说话。副船缝填塞匠继续露出他缺了几齿的微笑,却在心里叫骂,去你妈的。你没有太多时间可以装腔作势了,你这金发、红苹果脸的杂种。五分钟后,你就会成为挂在底舱里的一块冻牛肉。糟的是最近那些老鼠非常饥饿,连一个他妈的中尉也会吃。不过我也没法子救你。

“很好。”厄文说,“你和门森完成工作后,麻烦去帮辛克烈先生与贝茨先生整理那道墙。我现在要回去请下士黑吉斯带着他的毛瑟枪到这里来。”

“是的,长官。”希吉说。他瞄到马格纳的眼睛。他们得在厄文循着那条隐约可见、有微弱火炬光与提灯光的路走回去之前就拦截下他。要是他把黑吉斯或另一个陆战队员带过来,只会坏了好事。

厄文朝东方走去,却在光圈边缘停下脚步,显然要等着看希吉把最后两块冰块妥善地放在重新搭好的路碑上。希吉弯下腰举起那块方形冰块,他朝马格纳点了点头。他的伙伴已经在中尉后面站好位置了。

突然,西边黑暗里传来一阵大叫。一个人在尖叫,更多人也跟着大叫起来。

马格纳一双大手正伸在中尉的脖子后方,这个大块头已经脱掉他的连指手套,以便将人抓得更牢。在提灯光中,他两只内衬手套的黑影就浮现在厄文苍白的脸后方。

更多叫喊声。一把毛瑟枪击发了。

“马格纳,不要!”科尼利厄斯·希吉大叫。但他的伙伴已经准备好要折断厄文的脖子了,即使现在起了一场混乱。

门森退回黑暗中。朝向西边叫喊声跑了三步的厄文,一时搞不清楚状况。三个人从“恐怖”号方向沿着冰路跑来,其中一个是黑吉斯。这位圆滚滚的陆战队士官一面跑一面喘气,他把毛瑟枪拿在他鼓起的大肚子前方。

“跟我来!”厄文说,然后领着他们朝喊叫的方向跑去。中尉没带任何武器,但是他一把抓起提灯。他们六个人穿越海冰,从冰塔林立的区域跑出来,进到先前几个人裁切冰块、有星光照耀的空旷区域。希吉认出辛克烈和贝茨那两顶眼熟的威尔斯假发,也认出那三个先到达的“幽冥”号船员,其中有一个是“幽冥”号上跟他职务相同的副船缝填塞匠弗朗西斯·丹恩。他看到发射毛瑟枪的人是二兵比尔·皮金登。约翰爵士在六月被杀的时候,这个人也在猎熊隐匿棚里,在当时那阵混乱中,他还被另一个陆战队同胞开枪射伤肩膀。现在皮金登正在重新装填子弹,然后将长毛瑟枪瞄准倒塌雪墙背后的漆黑。

“发生了什么事?”厄文问这些船员。

贝茨把状况告诉他。他、辛克烈,还有“幽冥”号的丹恩、亚伯拉罕·席立与约瑟法·古雷特,在“幽冥”号大副罗伯特·欧莫·沙金的指挥下要把雪墙堆起来。但突然之间,就在提灯光及火炬光照亮的圆圈范围之外,大冰块中的一块好像突然活了过来。

“它用它的头把沙金先生举到十英尺高的空中。”贝茨的声音在颤抖。

“这就是上帝的真理。”副船缝填塞匠弗朗西斯·丹恩说,“一分钟前他还站在我们中间,下一分钟他就飞到空中,我们唯一看得到的是他的靴底。然后就是那种怪声……压碎声……”丹恩的话停下来,但他还是继续沉重地呼吸,直到他苍白的脸几乎消失在一团冰晶的光晕中。

“我正要到火炬那里,然后我看到沙金先生就……消失了。”二兵皮金登说,他手颤抖着将毛瑟枪放下,“那只东西回到冰塔区的时候,我朝它开了一枪,我觉得我射中它了。”

“你很可能会误射到罗伯特·沙金。”科尼利厄斯·希吉说,“搞不好你开枪的时候他还活着。”

皮金登狠狠地瞪了“恐怖”号的副船缝填塞匠一眼。

“沙金先生当时已经死了。”丹恩说,完全没注意陆战队士兵与希吉在交换眼色,“他曾经尖叫一声,接着那东西像捏碎核桃那样压碎他的头颅。我看到了,也听到了。”

其他人也接着跑过来,包括克罗兹船长,还有菲茨詹姆斯船长,即使是穿着层层厚重御寒衣及大外套,菲茨詹姆斯看起来还是很虚弱。丹恩、贝茨和其他人都冲过去解释他们看到的事。

跑到混乱中去探查状况的下士黑吉斯和另外两个陆战队士兵,已经从黑暗中回来了。他们说没看到沙金先生的人影,只有一条尽是血迹与衣服碎片的路径延伸到杂乱的冰原里,朝那座最大的冰山走去。

“它希望我们跟着它走。”贝茨喃喃地说,“它会在那里等我们。”

克罗兹露出牙齿,表情介于狂笑及咆哮之间。“那我们就不要让它失望。”他说,“这是再去追那只东西的最佳时机。我们的人已经到外面了,也有足够多的提灯,陆战队还可以带更多毛瑟枪与霰弹枪过来。而且这里的路迹还是全新的。”

“实在是太新了。”中士黑吉斯喃喃地说。

克罗兹吼叫着发出命令。几个人回到两艘船上拿武器。另一些人则以原本带着武器的陆战队队员为基本班底,编成几个猎捕小队。他们也把原本摆在工地上的火炬与提灯拿来,分配给各个猎捕小队。也有人被派去把史坦利医生和麦克唐纳德医生找来,罗伯特·欧莫·沙金需要治疗的概率不大,但接着会有其他人受伤,这个概率就蛮大的。

希吉拿到毛瑟枪后,曾经考虑在黑暗中“误射”厄文的可行性。但是这位年轻军官似乎已经对门森与副船缝填塞匠有所提防。在克罗兹把希吉与门森分派到另一队之前,希吉就已经注意到,这位时髦大少用怀疑的眼光看了马格纳好几眼。他知道,不论厄文是在枪响与尖叫声第一次传出之前就看到马格纳在他背后高举着双手,还是这军官只是觉得事有蹊跷,下次要想再埋伏起来杀害他已经不容易了。

但他们还是会继续计划杀他。希吉害怕约翰·厄文的疑心最终会让他去向船长报告他在底舱看到的事,副船缝填塞匠无法接受。令他无法忍受的并不是鸡奸者必须接受的惩罚——现在已经很少有船员因为这种事而被吊死,或者在舰队中的每艘船上被鞭打,而是那种耻辱。副船缝填塞匠科尼利厄斯·希吉怎么可以只是一个白痴的肛交对象?

他会等到厄文再次放松警惕,必要的话亲自动手。即使船上的船医们发现厄文是被谋杀的也没关系。在这次探险中,事情已经发展到超出大家的掌控了。厄文只会是另一具等雪融后再来处理的尸体。

最后,沙金先生的身体没被找到。那条带有血迹及衣服碎片的小路,在还没到冰山时就消失了。出去找他的人没半个死掉,有几个人因为寒冷而失去了脚趾,每个人都在发抖而且冻伤。晚餐时间被拖延了一小时之后,他们停止了猎捕行动。那天下午希吉没再看到厄文中尉。

他们再次艰苦地走回“恐怖”号,马格纳·门森在路上的表现让希吉吓了一跳。风已经开始在他们背后呼啸,陆战队士兵们拿着步枪与毛瑟枪,无精打采地走着。

希吉发现走在他身旁的白痴巨人在哭泣。眼泪很快地冻结在他留胡子的脸颊上。

“怎么了,你?”希吉问。

“很可悲,就这样而已,科尼利厄斯。”

“什么事可悲?”

“可怜的沙金先生。”

希吉瞪了他的伙伴一眼:“我不知道你对那些军官还有感情,马格纳。”

“我才没有,科尼利厄斯。即使他们被诅咒,全都死光光,我也一点都不在乎。但是沙金先生却是死在外面的冰原上。”

“所以呢?”

“他的鬼魂会找不到回船上的路。而且克罗兹传话说,在完成搜寻任务后,我们今天晚上都可以多喝一份朗姆酒。让我伤心的是他的鬼魂不能和我们一起喝酒,只是这样而已。沙金一直爱喝朗姆酒,科尼利厄斯。”

24 克罗兹

北纬七十度五分,西经九十八度二十三分

一八四七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皇家海军“恐怖”号的圣诞前夕及圣诞节,低调到几乎感觉不到节庆气氛,但是新年前一夜的第二次威尼斯嘉年华很快就可以弥补缺憾。

圣诞节前几天,一连四天猛烈的暴风雪将船员们困在船上,风雪大到守卫值班时间缩短到一小时。圣诞节前夕及神圣的圣诞节日当天,船员们只能在昏暗的主舱中活动。狄葛先生预备了特别的晚餐,煞费苦心地用五六种烹调方式来煮不是罐头的腌猪肉,并且搭配从盐水桶拿出来、用水去盐后再用砂锅烹煮的兔肉。此外,厨师依照补给士坎利、罗德斯及大卫·麦克唐纳德的建议,并在培第医生与亚历山大·麦克唐纳德船医的严格监督下,也从保存较好的葛德纳罐头中选了一些当晚餐,包括乌龟汤、法拉门达牛肉、松露雉鸡及小牛舌。至于两天晚上的点心,狄葛先生的厨房助手们把剩下的奶酪切块,刮掉最糟的发霉部分,而克罗兹船长也贡献了储放在烈酒房最后五瓶为特殊场合保留的白兰地。

船上的气氛相当低迷。在船尾冰冷会议室里的军官,以及在船首稍微温暖些的起居区里的船员,都试着唱歌来热闹一下。虽然是圣诞节,底舱的煤斗里已经没有足够的煤提供额外暖气了。歌唱了几回,歌声就停了。灯油要省着用,所以主舱的气氛就和由几根火舌闪动的蜡烛照亮的威尔斯矿坑一样。木材及横梁上结了一层冰,船员们的毯子与羊毛衣都是湿的。老鼠四处乱窜。

白兰地让气氛活跃了些,但还不足以驱走实际的昏暗与情绪上的昏暗。克罗兹来到船首区和船员们聊天,有些人还送他圣诞礼物:一小包私藏的烟草、一只奔跑的白熊雕像,那夸张的卡通熊脸上带着害怕的表情(送这礼物的人纯粹是闹着玩的,而且他很可能有点提心吊胆,怕这让人望之生畏的船长会以迷信神物的罪名处罚他)、一件修补过的红色毛质衬衣,原主人应该是某人刚过世的朋友、陆战队下士罗伯特·哈普魁送的一整组精雕细琢的西洋棋组,他是探险队中最安静、最不爱出风头的人。在六月那东西攻击约翰爵士隐匿棚的事件中,他因为八根肋骨断裂、一根锁骨骨折、一只手臂脱臼而被升成下士。克罗兹向每个人道谢后,回到军官用餐房。那里的气氛比先前活跃,这要归功于第一中尉利铎出人意料地捐出他藏了快三年的两瓶威士忌。

十二月二十六日早上,风雪停了。雪积得比船首高出十二英尺,也比右舷前段的护栏高六尺。船员们将船从雪里挖出,也把两艘船之间设有冰路碑的路挖出来,接着开始忙着筹备号称“第二次大威尼斯嘉年华”的活动。克罗兹猜测,第一次嘉年华就是一八二四年他还是准少尉时,在裴瑞失败的极地之旅中参加过的盛会。

在十二月二十六日像半夜一样黑的早晨,克罗兹和第一中尉爱德华·利铎把监督铲雪队与路面维护队的事交给哈吉森、霍恩比与厄文负责后,便穿过积雪走过一段漫长的路到“幽冥”号去。克罗兹有点讶异,菲茨詹姆斯一直消瘦下去,他的背心及长裤突然大了好几号,虽然侍从已经帮他改小了好几次。更令他吃惊的是,在他们的对谈中,“幽冥”号的指挥官大多时间都没在专心听他说话。菲茨詹姆斯似乎一直心不在焉,好像表面上在跟人讲话,实际上在聆听隔壁房间播放的音乐。

“你的船员们正在外面的冰上替船帆染色。”克罗兹说,“我看到他们准备了好几大缸绿色、蓝色甚至黑色的染料,为了完美的备用船帆。你没任何意见吗,詹姆斯?”

菲茨詹姆斯冷淡地笑了一下:“你真的觉得我们还会用到那些帆布吗,弗朗西斯?”

“我希望基督让我们有再使用它们的机会。”克罗兹有点焦躁地说。

另外那位船长却还是保持着几乎要令克罗兹发疯的淡淡微笑。

“你应该看看我们的底舱,弗朗西斯。在圣诞节前那礼拜我们刚做了一次检查,在那之后,它还是持续出状况,甚至毁损得更严重。在没冻结的海里,‘幽冥’号撑不到一小时就会沉没。它的舵已经坏了,而且这支舵是我们的备用舵了。”

“舵可以重新打造。”克罗兹说,克制住想咬牙切齿、握起拳头的冲动,“木匠可以把弹开的木条固定住。我正在想一个计划。我打算在两艘船四周挖个冰坑,在春天雪融之前,在冰里弄出大约八英尺深的旱地修船区,我们就可以维修船身外部。”

“春天雪融。”菲茨詹姆斯重复他的话,微笑几乎带着优越感。

克罗兹决定改变话题:“船员们大费周章在预备威尼斯嘉年华,你不会担心吗?”

菲茨詹姆斯耸耸肩,不在乎他的绅士形象:“我为什么要担心?我不知道你们船上的情况,弗朗西斯,但是‘幽冥’号上的圣诞节可说是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中。船员们需要活动来提振士气。”

克罗兹对“圣诞节笼罩在愁云惨雾之中”这点没什么可辩驳。“但是,在完全黑暗的日子里,在冰上办一个嘉年华化装舞会?”他说,“还有多少人会被外面冰原上那只东西抓走?”

“继续躲在我们的船里,会失去多少人?”菲茨詹姆斯问,依然维持他浅浅的笑及心不在焉的态度,“而且一八二四年侯普纳与裴瑞办的第一次威尼斯嘉年华也没出问题,你自己也参加过。”

克罗兹摇头。“当时我们才被冻在冰里两个月,”他轻声说,“而且裴瑞与侯普纳都相当重视纪律。即使大伙儿举动轻佻,两位船长本身又都热衷戏剧,爱德华·裴瑞却还是常说‘办化装舞会但不放肆’‘享受嘉年华却不玩过火!’不过在这次探险任务里,我们的纪律并没维持得太好,詹姆斯。”

菲茨詹姆斯终于回神了。“克罗兹船长,”他僵硬地说,“你是在责怪我让‘幽冥’号上的纪律松散吗?”

“不,不,不。”克罗兹说,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有责怪这个年轻人的意思,“我只是说,这是我们在冰上的第三年,不像裴瑞与侯普纳那时只是第三个月。随着疾病发生与士气消沉,船上纪律松散是难免的。”

“这不更是我们容许船员办娱乐活动的好理由吗?”菲茨詹姆斯问,声音依然冰冷,原本苍白的脸颊因为长官的隐约批评而有了血色。

克罗兹叹了口气。他知道,现在要取消这场可恶的化装舞会太迟了。已经有些船员不服管束了,而“幽冥”号上最热衷筹备嘉年华的人,恰好就是最有可能煽动叛变的人。克罗兹知道,船长所能使的伎俩就是不要让那个时刻到来。说实在的,他真的不知道这次嘉年华是会加速还是延缓叛变发生。

“好吧。”最后他说,“但船员们还是得知道,他们不可以浪费一块煤炭、一滴灯油,或少许焦木醚或酒精炉的乙醚燃料。”

“他们答应只用火炬。”菲茨詹姆斯说。

“而且那天也不会给他们额外的酒或食物。”克罗兹补上一句,“我们今天才开始实施严格缩减的食物配额。我们不会在第五天,就为了一个你我都不完全赞同的化装嘉年华而改变配额。”

菲茨詹姆斯点了点头:“这个礼拜,维思康提中尉、费尔宏中尉和几个擅长使用步枪的人会出去打猎,希望能在嘉年华前带回一些猎物,船员们都明白,如果他们空手回来,当天就只会有平常配额的食物可吃,而且是根据新的缩减标准。”

“就和过去三个月他们每次去打猎回来的情况一样。”克罗兹喃喃地说,口气比较友善,“好吧,詹姆斯。我要回去了。”他停在菲茨詹姆斯的小舱房门口,“顺便问一下,他们为什么要把帆布染成绿色、黑色及别的颜色?”

菲茨詹姆斯有些心神不定地笑着:“我也不知道,弗朗西斯。”

一八四七年十二月三十一日礼拜五早晨,黎明时相当寒冷但平静。当然,其实没有真正的黎明。“恐怖”号的晨班守卫记录零下七十三华氏度的温度。当时的值班军官是厄文先生,没有测量到风。夜里飘来一些云,将整个地平线的天空遮住。天非常黑。

大多数船员看起来都很想在吃过早餐后就赶去参加嘉年华。根据新配额,早餐只有一块涂了果酱的饼干和半勺苏格兰大麦粥加一点糖,吃起来不需要花太多时间。但是船上的例行勤务还是要完成,而且克罗兹船长的意思是,船员们要做完当天的工作并且吃过晚餐,才可以自由地参加盛会。不过,他同意当天没有特别任务的人——磨主舱地板、轮值例行守卫、除索具上的冰、铲甲板上的雪、修船身、修路碑、参加教育训练的人,可以先去做化装舞会最后阶段的预备工作。于是有十来个人在吃完早餐后朝黑暗的冰原走去,两个带着毛瑟枪的陆战队士兵和他们同行。

到了中午,要发放稀释得更淡的朗姆酒给每个人时,还留在船上的人已经掩不住心中的兴奋。克罗兹又让六个完成任务的人先离开,并且派哈吉森中尉和他们一起去。

那天下午,克罗兹摸黑在船尾的甲板上巡行。他可以看到火炬发出的明亮光芒,就在两艘船间的那座冰山再前面一点。这时还是没有任何风与星光。

晚餐时刻,船上剩下的船员们就和圣诞夜里期待礼物的儿童一样坐立难安。他们以破纪录的快速度吃完晚餐,不过这只能算是在食物配额缩减下的纪录,因为这礼拜五不是烘焙的“面粉日”,所以吃的是只比“可怜的约翰”多一点点的主食、一些葛德纳的蔬菜罐头,以及一点伯顿啤酒。克罗兹不忍心把船员们留在船上等军官们悠闲地吃完晚餐。其实,还留在船上的军官、士官也和船员们一样,急着想去参加嘉年华。甚至连很少会对底舱机器之外东西感兴趣、瘦到活像一具行走骷髅的工程师詹姆斯·汤普森也上到主舱来,并且穿好衣服等待出发。

到了傍晚七点,船长已经把他所能穿上的每一层衣服都穿上,最后检查留守在船上的八个人的装备。留守的人由大副霍恩比指挥,不过在午夜之前,年轻的厄文会带着三个船员回来与他交接,让霍恩比与他手下的守卫也能参加盛会。然后他们顺着冰坡道下到冻结的海上,在零下八十华氏度的冷空气中很有活力地朝“幽冥”号走去。三十余人很快在黑暗中排成一长列,鱼贯前行。克罗兹发现他和厄文中尉、冰雪专家布兰吉,以及几个士官走在一起。

布兰吉走得很慢,右手腋窝下面拄着一根装着厚护垫的拐杖,因为他失去了右脚跟,还不习惯使用由木头与皮革制成的脚跟义肢。不过他的心情似乎很好。

“晚安,船长。”冰雪专家说,“别让我拖慢您的脚步,长官。我的同伴胖子威尔森、坎利及比利·吉伯森会陪我到那里。”

“看来你走得和我们一样快,布兰吉先生。”克罗兹说。他们经过每五个路碑装设的火炬时,他注意到还是没有一丝风,火舌垂直地向上伸。

这条路他们已经走过很多遍,冰脊之间的冰雪已经被铲走或砍掉,以方便行走。还在他们前方半英里远的大冰山,似乎因为另一侧有火炬燃烧而显得明亮,就像一座幻象中的高塔在夜里散发光芒。克罗兹想起他还是小孩子时,曾经去过爱尔兰乡下的市集。今晚的空气虽然比爱尔兰的夏夜冷得多,他却充满类似的兴奋与激动。他回头朝后方看,要确定二兵黑蒙、达利和中士妥兹确实照着他的吩咐没戴连指手套把枪端在手上,将后面的人带上来。

“实在很奇怪,船员竟然对这次嘉年华这么热衷,不是吗,船长?”布兰吉先生问。

克罗兹听了只能喃喃抱怨。今天下午,他已经把最后一份(由他自己定配额)的威士忌喝完了。他对接下来的白天与晚上充满恐惧。

布兰吉和同伴走得非常快,拄拐杖或没拄拐杖都一样,所以克罗兹让他们先走。他碰了瘦长的厄文的手臂一下,于是这位原本和利铎中尉、培第船医、麦克唐纳德船医、木匠哈尼及其他人一起走的中尉,放慢脚步退了回来。

“厄文,”当前面军官已经听不见他们的谈话,而后面几个陆战队士兵距离他们还远,也听不见他们的声音时,他问,“有任何关于沉默女士的消息吗?”

“没有,船长。不到一小时前,我才亲自到船首锚缆间去检查,她已经从她的小后门出去了。”

十二月稍早,厄文向船长报告这位爱斯基摩客人不照规定外出闲逛时,船长直觉反应是该把那狭窄的冰隧道填起来,密封并加固船首,把这个荡妇驱逐到冰原上,不让她再回来。

但是他没有。克罗兹反而命令厄文中尉指派三个船员把握机会看好沉默女士,如果有可能的话,他可以再次跟踪她到外面的冰上。虽然厄文花了好几个小时躲在船首再前面一点的乱冰堆中等她,但是到目前为止,都没看见她再从后门溜出去。这一切像是爱斯基摩女人在与冰原上那只生物神秘相会时看到了厄文中尉,仿佛她是故意让他看到、听到她在那里,而且去一次就够了。这些日子以来,她似乎是靠着船上的配额食物过活,而船首锚缆间只是她睡觉的地方。

克罗兹不马上把这原住民女人赶下船的原因很简单:船员们已经进入活活饿死的缓慢过程,而且他们没有足够的存粮可以撑过春天,更别说要度过明年了。如果沉默女士能够在冬天里从冰上得到新鲜食物,或许是设陷阱捕捉海豹,甚至海象——克罗兹知道,他的船员如果要活下来,必须学会这些技巧。在这一百多个还存活的船员中,没有一个是真正的猎人或冰海上的渔夫。

厄文中尉曾经尴尬且相当自责地向船长报告,他看到很像冰原上那只动物的东西,与那女人一起制造出音乐,还拿食物献给她,但克罗兹不把他的话当一回事。船长怎样也不相信沉默会去训练一只大白熊——如果那东西是熊的话——帮她猎捕鱼或海豹或海象,并把猎物带给她,就好像训练有素的英格兰猎禽犬把野雉抓到主人面前。至于那音乐……嗯,那太夸张了吧!

但她今天又选择失踪了。

“好吧,”克罗兹说,他的肺因为冷空气而疼痛,虽然他有厚厚的羊毛保暖巾来过滤空气,“等到八钟响你带几个守卫回去换班时,再到她的小房间去检查一次,如果她还不在那里……奉全能的基督的名,要怎么办啊?”

他们已经穿过最后一排冰脊,到达离“幽冥”号四分之一英里处空旷的冰海上。摆在克罗兹眼前的景象,让他藏在羊毛围巾与拉得很高的外衣领子里的下巴,整个垮了下来。

船长一直以为,船员们会在“幽冥”号正下方平坦的冰海上举行第二次大威尼斯嘉年华,就像一八二四年侯普纳与裴瑞在冰封的“黑克拉”号与“怒气”号之间那片平坦的冰原上办化装舞会一样。但此时,歇靠在肮脏冰雪基座上的“幽冥”号船首朝上,阴暗,看起来就像废墟,所有的光、火炬、动作及骚动,全来自离船四分之一英里远的地方,在最大的冰山下面。

“天啊。”厄文中尉发出惊叹。

“幽冥”号看起来就像一艘阴暗的废船,但是在光秃的海冰、林立的冰塔,以及高耸发光冰山下方的空旷上,已经搭起一大片由各式索具构成的全新布景,真像一整座由彩色帆布与熊熊火炬构成的城市。克罗兹只能瞠目结舌地站着。

装配索具的船员已经忙很久了。他们当中有些人爬到冰山上面,把巨大的冰地螺丝深深钻入离地约六十英尺的冰山地表,把螺栓环与滑车座钉进去,再装上从仓库拿出的一大堆索具、活动缆索及滑车,零件数量足以装配一艘船帆全张的三桅武装战舰。

只见由一百多条结了冰的缆索编成的蛛网状结构,从冰山上朝“幽冥”号方向往下延伸。这个“城市”里帐篷的隔间帆布幕,就是靠缆索支撑,它们被染成各种颜色,在火炬照耀下相当明亮。这些帆布幕用桩固定在海冰、冰塔或冰座上,有些主帆布幕甚至超过三十英尺,并且利用一些粗索沿着对角线一直拉到冰山上,让屏幕在直立的桁柱上绷紧。

克罗兹又走近一点,还眨着眼,虽然睫毛上的冰几乎要将他的眼皮冻在一起,他还是继续在眨眼。

冰上仿佛搭建了一个接一个的巨大帐篷,只是都没有屋顶。这些内外都有火炬照亮的垂直屏幕像蛇一样蜿蜒着,从空旷的海冰进到林立的冰塔中,然后继续通到冰山的垂直冰壁上。这些巨大的房间,或者五颜六色的隔间,几乎都是一夜之间搭建在冰上。每间篷室都与前一间篷室呈偏移角度,所以每隔二十码左右,索具、木柱及帆布就会有个急转弯。

第一间篷室开口朝东,面对着冰,这里的帆布被染成明亮鲜艳的蓝色。克罗兹船长已经好久没看到这种天空蓝,这让他的喉结在缩紧的喉头上往上提了一下。在帆布篷室垂直屏幕外面的火炬与火盆,让蓝色的屏幕闪闪发光。

布兰吉和他的同伴们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奇景。克罗兹从他们身边走过,听到冰雪专家说:“基督耶稣。”

克罗兹走得更靠近一点,走进由几面发亮蓝色屏幕围起来的篷室。

几个装扮怪异、穿着耀眼的人物,在他身旁神气活现地走着或突然跑过。例如,身后拖着一条条似彗星尾巴的彩色布条的拾荒者;身材高大、穿着黑燕尾服、戴着黑礼帽、跳着吉格舞的扫烟囱工人;有长长的金色嘴喙、跳着踢踏舞的几只外国鸟;头戴红头巾、脚穿尖头波斯便鞋、在灰暗冰面悄悄行进的阿拉伯酋长;戴着蓝色死人面具、追逐着一只昂首前进的独角兽的海盗们;戴上从某个希腊合唱团借来的白面具、庄严排成一列挺进的拿破仑军队的几名将军。某个装扮得一团绿的——是树林精灵吗?——在不甚滑溜的冰上冲向克罗兹,用假声啾啾地说:“装戏服的皮箱就在您左边,船长。您可以随意挑来搭配。”接着这幽灵就混进穿着怪异、不断移动的人群里不见了。

克罗兹继续走入由彩色篷室构成的迷宫。

在蓝色篷室之后急转向右,是一个长方形的紫色房间。克罗兹发现房间并不是空的。布置嘉年华的船员们在每个隔间里都摆了不少地毯、挂毡、桌子或木桶,房内的摆设物或配件都染成或漆成和发亮屏幕相同的颜色。

紫色篷室再过去,再次转向左边,是一个长方形的绿色篷室。转弯的角度相当古怪,使克罗兹得靠头上的星星——如果看得见任何星星的话——才能确定自己的方位。在这长形房间里,有一批喧闹得最厉害的狂欢者:更多怪模怪样的鸟、一个有长长马脸的王子,以及几只由几截古怪东西合体的动物,看起来像是巨无霸的昆虫。

弗朗西斯·克罗兹不记得在“怒气”号与“黑克拉”号上裴瑞的皮箱里看过这些道具服装,但是菲茨詹姆斯坚称,富兰克林带上船的,正是这些差不多该报废的老旧服饰。

第四个篷室里面的布置及灯光是橙色。火炬的光穿过灯色的薄帆布,看似浓到可以尝出味道来。还有更多被漆或染成橙色、用来当挂毡的帆布平铺在海冰上,而篷室中央铺了橙色桌巾的桌子上,有个盛了水果酒的大盆子。至少有三十个穿着怪异的人聚集在酒盆边,有些人还把戴了鸟嘴或尖牙的脸伸到盆子里畅饮。

克罗兹吃惊地发觉,这座隔了间的迷宫的第五区传来响亮的乐声。顺着另一次右转,他来到白色篷室。用布盖住的海员箱以及军官的餐椅,已经沿着白色帆布屏幕摆设妥当;在篷室远端,有个装扮怪异的人正用手摇着“恐怖”号上几乎被人遗忘的音乐播放机,旋转的金属盘流泻出时下音乐厅流行的乐曲。在冰上,这乐声似乎比平常还大。

一些狂欢者从第六间篷室走出来,克罗兹从一个演奏音乐的人身旁走过,转了一个大角度进到紫蓝色的房间。

船长的船员们以羡慕的目光看着随悬挂在空中的绳索上升起来的索具,索具悬挂在半空中的一根帆桁上。从其他六个篷室来的索具网都攒聚在这里,而几条主缆索就从中央帆桁连接到高高钉在冰山壁的锚上。设计并搭建七篷室迷宫的索具装配者,显然把多月来受困在冰中动弹不得而无法施展技艺的郁闷,一并吐了出来。但是紫蓝色房间只有少数几个穿上道具服装的船员在里面逗留。这里唯一的家具是摆在房间中央的几堆空板条箱,上面全披盖着紫蓝色的布。房间里的几个海盗、拾荒者及几只鸟停下脚步,用他们从白房间带来的水晶酒杯喝饮料,他们朝四面看了一下,然后很快又回到外面几间篷室。

最后一个房间在紫蓝色房间后面,里面似乎没有光线。

克罗兹从紫蓝色篷室沿着急遽的转角向右走,然后发现自己置身在一个完全黑暗的篷室里。

不,他发现并不尽然。在这染成黑色的帆布屏幕外面,有火炬在燃烧,就像其他房间一样,效果只是让黑暗空气中渗着几丝让人压抑的微光。克罗兹必须停下来让眼睛习惯这里的黑暗。等到他看见东西时,他吓得倒退了两步。

他脚下的冰不见了,好像行走在北极海黑暗的水面上。

不过几秒后,船长就知道这里在玩什么把戏了。船员们从锅炉下面及煤炭袋的架子上拿了一些煤炭渣,撒在海冰上。在春末或冰雪仍然顽抗的夏天,水手们想要快速融化海冰的话,就用这种古老技巧,但是在不见天日的日子里,温度都快降到零下一百华氏度了,一点也没有冰融的迹象。撒了煤渣和炭末,只不过让脚下的冰在最后这间幽暗、恐怖的黑色房间中变得看不见。

等到克罗兹的眼睛适应这间篷室的光线后,才发现这个长方形的黑色房间里只有一样家具,看出那是什么时,他气得咬牙切齿。

约翰·富兰克林船长的巨大黑檀木老爷钟,竟放在黑色房间的远端,背靠着突起的冰山,这座冰山成为黑色房间远端的墙及七篷室迷宫的终点。克罗兹听到这东西低沉的嘀嗒声。

在这座嘀嗒作响的钟上方,冰里突出一个白色、毛茸茸的头及象牙黄的牙齿,那怪兽就像是要奋力挣脱冰山的束缚。

不是,他再仔细看了一遍,那不是怪兽,而是一只大白熊的头与颈安装在冰壁上。动物的嘴巴大张,两颗黑色眼珠隐约反射出穿过黑色帆布屏幕进到室内的火光。熊的毛皮及牙齿是这黑色篷室中最明亮的东西,在熊头下方,黑檀木老爷钟像心跳一样嘀嗒走着。

克罗兹怒不可遏,从黑色篷室走出来,停在白色篷室,大声吼着要叫一个军官过来,哪个军官都行。

一只森林之神撒泰急忙向前跑来,他戴着长形的纸浆模面具,红色腰带上方有个象征阳具的圆锥,皮靴下面还装着黑色的金属马蹄。“是,长官?”

“脱掉你他妈的面具!”

“是,是,船长。”撒泰说。他把面具往上推开,露出“恐怖”号的主桅台班长托马斯·法尔的脸。他身旁一个大胸脯的中国女人拉下面具,露出厨师约翰·狄葛圆滚滚的肥脸。狄葛旁边的巨鼠也把口鼻罩向下推开,露出“幽冥”号詹姆斯·华特·费尔宏中尉的脸。

“这该死的一切是什么意思?”克罗兹咆哮着。

各式各样奇幻动物听到克罗兹的声音后,都朝白色篷室的屏幕走来。

“您是指哪一样,船长?”费尔宏中尉问。

“这个!”克罗兹吼着,举起两只手指着白色屏幕,他们头上的索具、火炬……以及每件东西。

“没什么特别意思,船长。”法尔回答,“这只不过是……嘉年华。”在这一刻前,克罗兹一直认为法尔是可靠且明智的船员,也是个很不错的主桅台班长。

“法尔先生,你也帮忙搭设索具了吗?”他语气尖锐地问。

“是的,长官。”

“还有,费尔宏中尉,你知道陈设在最后那间房间里那个夸张的……动物的头吗?”

“是的,船长。”费尔宏说。面对探险队指挥官的怒气,中尉长形、饱经风霜折磨的脸没有一丝畏惧。“那是我在昨天傍晚自己射杀的。其实有两只熊,一只母熊和已经快要成年的小熊。我们会在将近午夜时把肉烤来吃,算是吃一顿大餐,长官。”

克罗兹看着这些人。他可以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膛里怦怦跳,也感觉到一股在陆地时经常会让他产生暴力行为的怒气。他今天喝的威士忌的效力,以及今后不再有威士忌可喝的事实,更是在他的怒火上加油。他已经快要发作了。

他在这里必须特别小心。

“狄葛先生,”他向大胸脯的中国女人说,“你应该知道这些白熊的肝让我们吃了不少苦头。”

狄葛的双下巴和他塞了枕头的胸部一样上下剧烈地晃动着。“哦,是的,船长。北极熊的肝里有毒素,无法光靠加热就除掉。今天晚上我预备的大餐里不会有肝也不会有轻食,船长,这我可以跟您保证。只有新鲜的肉,几百磅的新鲜肉,火烤到嘶嘶叫,或者炸到香酥,长官。”

费尔宏中尉说:“船员认为我们在冰上撞见这两只熊并把它们杀死,是个很好的兆头,船长。每个人都很期待午夜的大餐。”

“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熊的事?”克罗兹要求。

这名军官、主桅台班长及厨师彼此对望。一旁的鸟、野兽和精灵也面面相觑。

“母熊和小熊是昨天晚上很晚才射杀到的,船长。”费尔宏最后说,“我想,今天在两艘船之间来往的,全都是要到嘉年华现场来做最后准备的‘恐怖’号船员,不会有‘幽冥’号的信差朝相反方向走,所以就没有事先通知您。为这件事,我向您道歉,长官。”

克罗兹知道这件事其实是菲茨詹姆斯的疏失,他也知道周围的人都很清楚。

“很好。”他最后说,“继续吧。”不过,就在这些人重新要戴上面具时,他补上一句,“如果约翰爵士的钟有任何损伤,就看上帝是否救得了你们!”

“是,船长。”四周所有戴面具的人物齐声回答。

克罗兹的目光担忧地穿过紫蓝色房间,朝恐怖的黑色篷室看了最后一眼。在弗朗西斯·克罗兹经常为忧郁所苦的五十一年岁月里,几乎没有任何事物像这黑色房间让他感到如此抑郁。他从白色篷室走到橙色篷室,接着走到绿色篷室,再从绿色篷室走到紫色篷室,再走到蓝色篷室,然后从变得宽敞的蓝色篷室走到外面黑暗的冰上。

走出由染色帆布搭成的迷宫后,克罗兹才觉得他能再次正常呼吸。

这个怒目圆瞪的船长朝“幽冥”号及黑暗中走去时,穿着道具服的人形全都快闪让路给他。船的冰坡道顶端有个穿着厚重斗篷的人。

菲茨詹姆斯船长一个人站在坡道顶端的护栏旁边。他正在抽烟斗:“晚安,克罗兹船长。”

“晚安,菲茨詹姆斯船长。你有没有进到那个……那个……”克罗兹一时说不出话来,他用手指着身后那个喧闹、被火炬照亮、搭设了彩色屏幕及华丽索具的城市。那里的火炬及火盆燃烧得十分明亮。

“没错,我进去过。”菲茨詹姆斯说,“我得承认这些船员真的很有想象力。”

克罗兹对此没有异议。

“现在的问题是,”菲茨詹姆斯说,“他们花这么多时间、劳力与创意,是有助于我们这次的探险任务……还是有助于那个恶魔。”

克罗兹试着要在这个年轻军官蒙着头巾的帽檐下看到他的眼睛。他完全不知道菲茨詹姆斯是不是在开玩笑。

“我警告他们,”克罗兹咆哮着说,“他们连一品脱的油、一小堆的煤炭都别想浪费在这个可恶的嘉年华上。你看看那些火!”

“他们跟我保证,”菲茨詹姆斯说,“只会使用过去这几个礼拜来,‘幽冥’号完全不开暖气所省下来的油与煤炭!”

“那个……迷宫,是谁的点子?”克罗兹问,“那些彩色篷室?那个黑色房间?”

菲茨詹姆斯吐了一口烟,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咯咯地笑了一下:“全都是年轻的理查·艾尔摩的点子。”

“艾尔摩?”克罗兹跟着念一次。他记得这个名字,但对这个人却几乎没有印象。“你的弹药士?”

“就是这个人。”

克罗兹回想起一个矮小、安静的人。他有一双凹陷、善于沉思的眼睛,说话时略带卖弄学问的语气,嘴边有一小撮黑色的胡须。“他从哪里弄来这些鬼点子的?”

“艾尔摩在加入皇家探索队之前,曾经在美国住过许多年。一八四四年才回到英国。”菲茨詹姆斯说。咬在他上下排牙齿间的烟斗杆轻轻地发出喀喀声,“他说他五年前,也就是一八四二年,曾经读过一个荒谬的故事,里面描述了一个和今天一样的化装舞会和这些彩色的房间。当时他是和他的一个表兄弟住在波士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篇文章是刊在一本叫《格雷厄姆杂志》的小书里。艾尔摩不记得故事情节是什么,但他记得故事场景是个名为普洛斯派罗王子的人举办的化装舞会……而且他说他很清楚记得那些房间的顺序,最后故事结束在那个恐怖的黑色房间。船员们爱死了他的想法。”

克罗兹只能摇摇头。

“弗朗西斯,”菲茨詹姆斯继续说,“在约翰爵士担任船长两年又一个月的时间里,这艘船完全禁酒。虽然如此,我还是偷偷带了三瓶我老爸给我的上等威士忌到船上来。我现在还剩下一瓶。今天晚上,我希望能荣幸地和你一起喝这瓶酒。在他们开始料理那两头被猎杀的熊之前还有三小时时间。我昨天就已经准许我船上的沃尔先生和你船上的狄葛先生,在冰上架设起两座捕鲸船用的火炉,来加热罐头蔬菜类的副食,并且在他们所谓的白色房里搭一个大烤架,真正地烤熊肉。别的不说,至少这会是三个多月以来我们第一次吃到新鲜的肉。你愿意当我的客人,在大餐还没开始之前,和我一起到约翰爵士先前的舱房里去享用这瓶威士忌吗?”

克罗兹点了点头,跟着菲茨詹姆斯进到船舱里。

25 克罗兹

北纬七十度五分,西经九十八度二十三分

一八四七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到一八四八年一月一日

在午夜前不久,克罗兹和菲茨詹姆斯从“幽冥”号出来。会议室里非常冷,但是夜里的外面更冷,对他们的身体及感官都是考验。

菲茨詹姆斯建议让船员们多拿几袋煤炭及煤油出去,放在无盖的火盆里烧,免得这些狂欢者冻坏了,克罗兹在喝了一小时威士忌后也同意了。在过去几小时里起了些风,每个地方的火炬及三脚火盆在零下一百华氏度的夜里都在火舌乱舞、噼啪作响。

两位船长很少谈话,各自迷失在自己忧郁的幻想里。他们的思绪被打断不下十次。厄文中尉来报告,他要带下一班轮值守卫回“恐怖”号;哈吉森中尉来报告,他那一班的守卫已经到达嘉年华现场;穿着夸张的军官来报告,嘉年华一切都很正常;“幽冥”号上的守卫和军官来报告,他们已经下哨了,或者正要去上哨;工程师葛瑞格先生来报告,他们干脆把煤炭全放进火盆里,因为即使冰雪奇迹似的融化了,他们也没有足够的燃料让蒸汽引擎运转几小时,接着就去安排船员把几袋煤炭搬到冰上愈来愈热闹的庆祝会场;老制帆匠莫瑞先生打扮成尸体化妆师,在那顶高海狸皮帽下面是一个骷髅头,和他干瘪的脸型没两样——他请求原谅他的打扰,并且请示他们,他和同伴们可不可以拆下两面备用的船首三角帆赶制成屏风,放置在新架设的三脚火盆上风处。

两位船长或表示知情,或表示许可,或下达命令,或发出斥责,却还是无法从威士忌激起的思绪里走出来。

在十一点与半夜间,托马斯·乔帕森及艾德蒙·侯尔(克罗兹和菲茨詹姆斯各自的侍从),和维思康提中尉与利铎中尉一起下到会议室,四个人的衣服里里外外都塞着怪模怪样的道具服装,他们通知说,熊肉快要烤好了,而最好的部位会特别留给船长,可不可以请两位船长现在就移步去享用大餐?于是两位船长重新穿上最外层的御寒衣物,爬到甲板,再次走到外面的冰上。

克罗兹发现自己醉得很厉害。他通常不会让人看出他喝了多少酒,船员们也很习惯他全身都是威士忌酒味,却还能掌控全局。但是这次不然。他已经好几晚没睡觉了,在这午夜,在他走到寒气袭胸的外头,朝着被火光照亮的帆布篷室、发光的冰山,以及四处走动的人影走去时,克罗兹感觉威士忌正在他的肚子及头脑里燃烧。

船员们已经在白色篷室架设起烧烤区。两个船长穿过一系列房间,没跟对方或是途中碰到一群又一群穿着奇装异服、匆忙走过的人说话。他们从开口对着冰原的蓝色篷室进去,穿过紫色及绿色篷室,接着经过橙色篷室,然后进到白色篷室。

克罗兹很清楚大多数船员也都醉了。他们是怎么喝醉的?把他们分配到的甜烈酒贮藏起来吗?把搭配晚餐喝的啤酒偷藏起来吗?他知道他们并没有闯进“恐怖”号的烈酒房,因为他请利铎中尉检查过,早上与下午各一次确定门锁得好好的。感谢约翰·富兰克林爵士,“幽冥”号的烈酒房根本是空的,打从起航时就是如此。

但是船员们不知怎的已经喝了许多烈酒。克罗兹是超过四十年航海经验的老海员,他还是男孩时就已经在船上当见习水手了,克罗兹知道,就发酵、贮藏及寻找酒精饮料来说,英国水手什么点子都想得出来。狄葛先生和沃尔先生正用大火烤着大块的腰腿肉及架上的熊肉。面露微笑、口中金牙闪闪发亮的维思康提中尉,以及两艘船上的军官与职员,正将一个个放在白镴盘上还冒着蒸汽的食物发给排队的船员。火烤肉味香得不得了,克罗兹发现自己口水直流,虽然他私下发誓过绝对不会去享受这次嘉年华的食物。

排队的人让路给两位船长。拾荒者、神父、法国邮差、幻境妖精、衣服颜色斑杂的乞丐、裹着布的尸体、两个戴着红披肩的罗马士兵、戴黑面具的人、穿着金色盔甲的武士,都作势请菲茨詹姆斯与克罗兹到队伍最前方,而且在他们经过时,向他们敬礼。

狄葛先生胖中国女人下垂的巨乳现在已经垂到腰部,并且在他走动时跟着晃动。他亲自切了一块上好的肉给克罗兹,也为菲茨詹姆斯切了一块。维思康提为他们准备了军官用的正式餐刀及白色的亚麻布餐巾,费尔宏中尉倒了两杯啤酒给他们。

“船长,在这里喝酒的秘诀是,”费尔宏说,“快速把酒喝下去,像鸟儿一样把嘴伸进杯子里,嘴唇才不会冻结在杯子上。”

菲茨詹姆斯和克罗兹走到一张铺着白布的长桌主位;今晚稍早被克罗兹训斥一番的主桅台班长法尔先生,在带有摩擦力的海冰上为他们拉出两张包着白布的椅子,他们在上面坐下来。布兰吉先生和他的冰雪专家同行瑞德先生,还有爱德华·利铎及五六个“幽冥”号军官也坐在那里。船医们则聚在白桌另一端。

克罗兹脱掉连指手套,将穿在羊毛手套里的手指弯曲几下,谨慎地尝了一口肉,小心翼翼地不让金属叉子碰到嘴唇。那片熊肉烫伤了他的舌头。他有股想笑的冲动——新年夜,在零下一百华氏度的户外,呼出的气在面前形成一片冰晶云雾,脸藏在保暖巾、帽子及威尔斯假发围成的洞穴里,而舌头竟然被烫到。他又尝了一下,这次嚼一嚼后把肉吞了下去。

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肉排,船长大感惊讶。许多个月以前,就是上回他们吃新鲜熊肉时,那肉有很重的臊味及油脂味。当时的熊肝,或者某些大家都爱吃的内脏,还让船员们生了病。后来他们决定,除非没东西吃,否则不再吃北极熊肉。

现在,这顿大餐……这奢侈的大餐。在白色篷室里,四周的人都狼吞虎咽地吃熊排,在隔壁橙色篷室与紫色篷室里聚在各个盖着帆布的木桶、木箱及桌子旁的船员们也一样。船员们快乐的喧闹声与闲聊声,很快就压过火烤的烈焰声及风拍打帆布的啪嗒声。白色篷室里有人用刀叉吃,他们叉起还冒着蒸汽的熊排,在刀叉上嚼了起来,但大部分人是用戴着连指手套的手直接拿肉吃,这幅光景仿佛一百多只肉食性动物在大啖猎物。

克罗兹愈吃,就愈想再多吃一点。菲茨詹姆斯、布兰吉、法尔、利铎、哈吉森,还有他周遭的人,连坐在邻桌的侍从乔帕森和其他职员也是,都津津有味地吞食熊肉。狄葛先生的助手打扮成中国男孩绕着桌子走,从在捕鲸船的铁火炉上的锅子里,铲出热腾腾的蔬菜到各个盘子里。但是罐头蔬菜不论煮得多热,和美味的新鲜熊肉相比根本没有一点味道。只不过,克罗兹顾及身为探险队总指挥的身份地位,在吃完那片厚重的熊排后,不好意思强行走到排队人群的最前头,要求再给他一份。菲茨詹姆斯的表情看起来心里只有他的熊肉,这位年轻的中校看起来快乐得快哭出来了。

大多数船员吃完熊排,正打算把高浓度酒精在还没结冰前喝下肚,靠近紫色篷室入口处的波斯国王开始摇起音乐唱盘播放机来。

最早几个音符叮叮当当地从粗糙的机器冒出时,厚重的连指手套发出的如雷掌声几乎同时响起。两艘船上许多较有音乐素养的船员,都曾经抱怨过这架机械音乐播放机,因为转动音乐盘发出来的乐音,几乎和街角摇转风琴的乐音一样不准确。不过在此时,音符却非常清晰。数十名船员站了起来,另一些人随即开始唱歌,他们呼出的雾气在穿过白色帆布屏幕、闪闪发亮的火炬光中,缓缓上升。当大家熟悉的皇家海军军歌第一段歌词,在这冰冷的夜里、在高耸的冰山上产生回音时,就连克罗兹也不得不像个白痴一样露齿微笑。

当不列颠一开始,奉上天的意旨,

从蔚蓝的大海崛起时,

这片土地的宪章,就如

护卫天使的悠扬歌声所说:

克罗兹船长与菲茨詹姆斯船长站起来,一起加入第一段雄伟的合唱。

治驭万邦,不列颠!

乘波逐浪,不列颠!

永不为奴,不列颠!

年轻的哈吉森用明朗的男高音,引导着分散在六间彩色篷室(黑色房除外)里的船员,唱出第二段。

不如你蒙福的国家,将会

一个个败亡在暴君统治下;

而你却将繁盛,伟大而自由,对于你

它们既害怕又羡慕。

克罗兹大略感觉得到,在隔着两个篷室的东边,也就是在蓝色篷室的入口处起了一阵骚动,他把头向后仰(威士忌和熊肉已经让他暖和了),和他的船员们一起吼唱:

治驭万邦,不列颠!

乘波逐浪,不列颠!

永不为奴,不列颠!

七个篷室中最外面几间的人在唱歌,也在大笑。骚动愈闹愈大,机械音乐播放机也愈摇愈大声。船员唱得更大声。克罗兹站在菲茨詹姆斯与利铎的中间唱着第三节,惊讶地看着一队人走进白色篷室。

你将更威严地兴起,外邦的每次进击

都使你更庄严可畏;

撕裂天空的雷击与闪电,只会让

你家乡的橡木把根扎得更深。

某个穿着戏院版海军上将军服的人领着这支队伍前进。军服的肩章宽得相当离谱,大约有八英寸垂在这矮小的人的肩膀外。他非常胖,那件旧式海军上衣的金纽扣根本扣不起来。他也没有头。这个人把一颗用纸浆制成的头放在左手臂弯里,那顶老朽、满是勋章的海军上将军帽,则夹在他的右手臂弯。

克罗兹没再唱下去了。但是其他人还是继续唱着。

治驭万邦,不列颠!

乘波逐浪,不列颠!

永不为奴,不列颠!

那无头海军上将显然代表已故的约翰·富兰克林爵士,虽然那天在猎熊隐匿棚的约翰爵士并没有被断头。他后面有一只十或十二英尺高的怪兽缓步走着。

它有北极白熊的身躯、毛皮、黑脚掌、长爪子、三角形的头及黑色眼睛,但它用后脚站立,身高是熊的两倍,手臂的长度也是熊的两倍。它走得很僵硬,几乎是盲目地走,上半身前后晃动,小小的黑色眼睛瞪着走近的每一个人。熊手臂像钟的拉锤绳一样松垮垮垂着,摇摆的熊掌比穿着各式服装船员的头还来得大。

“在下面的人是您船上的大个儿,门森。”“幽冥”号的二副查尔斯·费垂克·德沃斯站在克罗兹身旁笑着说,他提高音量,让克罗兹在下一节的合唱声中听得见他的声音,“骑在他肩膀上的,是您船上那个矮小的副船缝填塞匠——希吉,船员们花了整个晚上的时间,才把那两张皮缝成一套戏服。”

那些傲慢的独裁者不愿驯服,他们想尽办法

让你屈服

却只让你发出更多烈焰,为他们带来

悲惨的命运,使你更声名远播

就在这只巨大的熊缓慢走过他们身旁时,数十个从蓝色、绿色、橙色篷室来的人排成一列,跟着它穿过白色篷室进到紫蓝色篷室。克罗兹站在那里,好像被冰冻在靠近白色餐桌的地方。最后他转过头去看菲茨詹姆斯。

“我发誓我不知道这件事,弗朗西斯。”菲茨詹姆斯的嘴唇发白而且抿了起来。

白色篷室里穿着各式服装的人已经所剩无几了,大伙儿都跟随着无头的海军上将,以及那耸立、摇摆,用两只脚缓慢前进的大熊,进入并穿过较暗的紫蓝色长形篷室。这些醉酒之人的歌声在克罗兹四周隆隆响着。

治驭万邦,不列颠!

乘波逐浪,不列颠!

永不,永不,永不,永不为奴,不列颠!

克罗兹也跟着进到紫蓝色篷室,菲茨詹姆斯跟着他。皇家海军“恐怖”号的船长担任船长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他知道他必须制止这个讽刺剧,没有任何海军能容忍将探险队前任指挥官的死当笑柄的滑稽戏。但是在另一方面,他知道现在闹剧已经进展到此,直接叫大家不要再唱歌,下令要门森和希吉马上从那低俗的怪兽服装里出来,并且命令每个人脱掉戏服回到船上起居区,都不会产生任何效果,而且这样做几乎和他正目睹(而且愈看火气愈大)的异教仪式一样荒谬。

你将治理郊野,你的城市

商业繁盛,闪亮耀眼;

大海的一切都属于你,而且

它环绕的每个海岸也都是你的。

那个无头的海军上将、那只缓缓而行像熊的生物,以及跟随着他们的一百来个奇装异服的人,在紫蓝色篷室里停了很长一段时间。克罗兹进到紫蓝色房间时,刚好看到门森、希吉以及那群高声唱歌的伙伴驻足在黑色篷室的入口。火炬及篷室外的三脚火盆的火光映照在紫蓝色帆布屏幕北侧,帆布在愈来愈大的风中起着波浪并且噼啪作响。

克罗兹克制自己的冲动,没有马上大叫“别闹了!”象征约翰爵士的人形,以及那像熊的耸立东西,如此出现在公开场合已经算是一种亵渎,现在竟然还要进到幽暗、压迫、里面有北极熊头及嘀嗒作响的老爷钟的黑色房间,这实在令他难以忍受。不过,不管船员计划的差劲结局是什么,至少这出闹剧很快就会结束了。这一幕应该就是这胡搞、从头到尾都是个错误的第二次大威尼斯嘉年华的结尾了。他会等歌声自己停止,这个异教模仿秀在酒醉船员们的喝彩声中结束,才去命令这群人脱掉戏服,要冻僵及醉酒的船员们回到各自的船上去。不过,他会叫搭建索具的船员及活动筹划者马上把帐篷与索具拆下来,今天晚上就拆,即使这意味着他们会冻伤。接着他再来和希吉、门森、艾尔摩,以及他的军官们算账。

摇摇摆摆地接受喝彩的无头海军上将,以及摇摇摆摆的大熊怪兽,正走进黑色篷室里。

约翰爵士的黑色老爷钟开始敲下午夜的钟响。

这时在行进队伍最后面那一票穿着奇装异服的水手开始向前推挤,在后面的人急着想进到黑色房间里看热闹。在他们前面已经转过弯道、跨过门槛、进入黑色篷室的那些捡破烂的、老鼠、独角兽、清洁工、独脚海盗、阿拉伯王子及埃及公主、古罗马格斗战士、精灵,以及各种动物,这时却开始拒绝向前,反而向后推挤,不再想要待在这地上铺了煤灰、四围都是黑屏幕的暗房里。

克罗兹用手肘在这群乌合之众当中推挤前进。人群先是向前,然后向后退,因为前面的人开始后悔自己进到黑色暗房里。现在他知道,即使没办法在结局发生前终止闹剧,至少也能缩短最后一幕的长度。

他和队伍最前面二三十个人一起进入黑暗。在踏进黑色篷室后,他们都稍微停顿一下,因为眼睛得习惯这里,而且冰上的黑煤渣让他有种快要掉入无底洞的恐怖感。他们都感觉有股冷风扑面而来,好像有人在俯视的冰山壁上开了一扇门。虽然装扮怪异的人进到房间里还在唱歌,但是真正响亮的歌声却是来自后面还在紫蓝色房间里继续向前推挤的人。

治驭万邦,不列颠!

乘波逐浪,不列颠!

永不,永不,永不,永不为奴,不列颠!

克罗兹只能从檀木钟上方的冰壁上,勉强分辨出已经与身躯分离的白色熊头。大钟现在已经敲了六下,在一片黑暗中,钟声似乎大得可怕,而且他已看出,在高高竖立但不断晃动的白熊怪兽下面的门森和希吉,已经发觉他们很难在冰冷黑暗中、在铺了煤灰的冰上站稳脚步,而且北侧的帆布屏幕被风吹得不停振动。

克罗兹看到房间里还有另一个巨大身形。它也是用后脚站立,就站在门森与希吉包着北极熊毛皮的白色身形后面,藏身于更深的黑暗中。而且比他们大得多,也高得多。

就在船员们的歌声停下来,钟正敲打最后四响时,房间中有个东西发出吼叫。

缪斯女神们,依然拥有自由,将会

到你快乐的海岸造访;

蒙福的海岛!你举世无双的美颜被人称羡,

且有诸多英勇的襟怀来成就你的美好!

黑色篷室里的船员突然向后挤,与还在向前推挤、想要进来的船员撞成一团。

“我的老天,那是什么啊?”麦克唐纳德医生问。从两个篷室间的帆布通道传来明亮的紫蓝色光,克罗兹看见四个船医都穿着哑剧丑角的服装,不过现在他们的面具都拉下来了。

黑色篷室里有一个人恐怖尖叫,紧接着又有第二个吼叫声,克罗兹这辈子从没听过这种声音。发出这声音的动物应该适合居住在远古海波瑞恩时期 [7] 某个茂密丛林,而不是十九世纪的北极圈。这声音的重低音相当浑厚,不断产生回声,而且听起来凶暴异常,让皇家海军“恐怖”号的船长差点儿就在他的船员面前尿湿裤子。

黑暗中两个白色身形之中,较大的一个开始向前进逼。

穿戏服的船员们开始大声尖叫,用力把后面想看热闹、一直向前挤的人潮往后推回去,然后在黑暗中向左或向右逃窜,撞向几面被染成黑色、几乎看不见的帆布屏幕。

克罗兹没有携带武器,还是站在原处。他感觉得到,那只东西的庞大身躯在黑暗中从他身旁冲过。他是用他的心灵去感觉……用他的头脑去感觉。接着突然传来一阵陈旧的血腥臭味,接着是腐尸坑的恶臭。

公主及精灵们把戏服及御寒衣物脱掉,丢弃在黑暗中,慌张地在黑色帆布屏幕上乱抓,并且忙着伸手到埋在多层衣服里的腰带上去拔船刀。

克罗兹心寒地听到肉被拍打的声音,那东西像盘子一样大的熊掌以及和刀子一样长的熊爪,正猛烈击打在某个人身上。当几根比刺刀还长的牙齿咬穿那个人的头颅和骨头时,有些东西悲惨地应声碎裂了。但在其他几个篷室里,船员们还在唱歌。

治驭万邦,不列颠!

乘波逐浪,不列颠!

永不,永不,永不,永不为奴,不列颠!

黑檀木钟停止敲击了。现在是午夜,一八四八年。

船员们用刀把染成黑色的屏幕割破,一道道受风折磨的帆布条马上被吹到火盆与火炬的烈焰上。火焰往天空蹿,几乎就要延烧到索具。

那个白色身形已经进到紫蓝色篷室里。那里的船员们开始尖叫、乱窜、咒骂、彼此推挤,有些船员等不及顺着篷室迷宫一间接一间跑出去,当下开始用刀子割帆布,而克罗兹跟着那只东西走,把挡住路的船员们都推开。这时黑色篷室的两面屏幕烧起来了。更多人在尖叫。有个人从克罗兹身旁跑过,他的丑角戏服、威尔斯假发以及头发都烧了起来,火焰像黄色丝巾在他身后飘扬。

等到克罗兹从一大票穿着各式衣服、仓皇逃命的人群中挤出来时,紫蓝色篷室也着火了,而且冰上那只东西已经进入白色篷室。船长听见许多人的喊叫声,他们手臂乱舞、衣服散落,像一波潮水跑在白色幽灵前面。将帆布篷及帆桁支柱系到冰山上的美丽缆索网也着火了,火焰的图案就像用火写在黑色天空中的草书。在百英尺高的冰壁上,上千个棱面反射着火焰。

像裸露肋骨突起在冰上的帆桁也着火了,沿着黑色、紫蓝色以及烧得正猛的白色篷室屏幕燃烧。这些木材贮放在几乎和沙漠没两样的北极干旱中两三年,湿气早就蒸发干了。现在,它们像是特地为这场大火准备的一千磅易燃物。

克罗兹放弃掌控局面,和其他人一起逃跑。他必须跑出失火的迷宫。

白色篷室里已经一团糟。熊熊的火焰从白色屏幕、从铺在冰上的帆布毯、从原先铺着桌巾的餐桌、木桶及椅子,也从狄葛先生的金属火烤炉往上蹿烧。仓皇逃跑的人把橡木与铜制成的音乐盘播放机撞倒了,火焰映照在它打造优美的光亮表面与弧线上。

克罗兹看到菲茨詹姆斯站在白色篷室里,他是唯一没穿戏服也没逃跑的人。他抓住眼前这一动也不动的人的衣袖:“快来,詹姆斯!我们得离开这里。”

皇家海军“幽冥”号的指挥官缓慢转过头来看着他的长官,好像他们从来没见过。那淡淡、心不在焉、令人觉得有点被冒犯的微笑又在菲茨詹姆斯脸上出现了。

克罗兹拍打了他一下:“动作快!”

克罗兹拖拉着还在梦游的菲茨詹姆斯,跌跌撞撞地从燃烧中的白色篷室出来,穿过第四个篷室,那里的橙色被火焰照得比原先染的还鲜艳,然后进入燃烧的绿色篷室。这迷宫似乎永无止境。冰上到处都有穿着奇装异服的人躺在那里,有些船员穿着残破的戏服在哀号,有个人全身赤裸而且被烧伤,有些船员停下来扶他们起来,推着他们继续向外走。铺在脚下海冰上的帆布地毯还没烧起来,上面尽是破烂的戏服碎片及被丢下的御寒衣物。这些破布条或织品,大多已经起火燃烧或是即将要烧起来了。

“动作快啊!”克罗兹又说了一次,他还是拉着那跌跌撞撞、看起来是醒着的菲茨詹姆斯。有个船员失去意识躺在冰上,克罗兹看出那是“幽冥”号上年轻的乔治·钱伯斯,船上的见习生之一(虽然他已经二十一岁了),在前几次的冰上葬礼中他也是鼓手,似乎没有人看见他。克罗兹把菲茨詹姆斯放下,然后将钱伯斯扛到肩膀上,接着才再抓起另一名队长的袖子,趁着两侧火焰猛然冲向上方索具之际,拔腿就跑。

克罗兹听见一只怪兽在他身后发着嘶嘶声。

确信他身后那只东西在混乱中转了一圈,或许是撞上无法穿越的冰障。克罗兹转过身面向它,但他只有一只戴着连指手套的拳头可以使用。

整座冰山都因为高热而冒着蒸汽,噼啪作响。整块冰及厚重的垂冰从冰山上脱落,摔落在冰地上,在落入原本是帐篷迷宫、现在却是火焰迷宫的混乱中时,它们还像蛇一样发出嘶嘶声。这景象让克罗兹僵住好一阵子——无数个反射火焰的冰山切面,让他想到童话中一百层楼高的城堡被光线照耀得闪烁晶亮。他知道,不论自己还能活多久,再也看不到这样的景象了。

“弗朗西斯,”詹姆斯·菲茨詹姆斯船长咬着舌头说,“我们得走了。”

绿色篷室的屏幕已经倒下,再过去的冰上有更多火。大火如霹雳、如藤蔓、如利爪,已经快速伸到最后两间篷室。

克罗兹用空出来的手遮住脸,向前穿过烈焰,最后一批死命奔逃的狂欢者就像是他在赶的一群牛。

从燃烧的紫色篷室逃出来的船员个个脚步蹒跚,克罗兹带着他们进到全是烈焰的蓝色篷室。西北方吹来的风呼啸着,其间还伴杂着尖叫声、吼叫声及嘶嘶声,但这些声音可能只出现在克罗兹的脑袋里。火焰在风的助长之下横过蓝色篷室宽广的开口,形成一道烈火屏障。

大约十个人,在火焰前停了下来,其中有些人身上还穿着残破的华丽戏服。

“向前走!”克罗兹大吼,用他最强、台风般的声音吼出命令。当船行驶在八十节的狂风中,四十英尺高的浪拍打着船四周时,就连在主桅桅顶横杆上、离甲板两百英尺的瞭望员,也可以听得见他的口令,而且会马上奉命行事。船员们遵照他的命令,跳跃、尖叫、快跑地冲过火焰。克罗兹就跟在他们身后,右肩扛着钱伯斯,左手拉着菲茨詹姆斯。

来到外面之后,尽管衣服上还冒着蒸汽,克罗兹还是继续跑,赶过散布在黑暗中一群又一群的人。船长并没有看到那只白色东西在人群里,不过,外面的每件事都让人相当困惑,即使在五百英尺内,各个方向都有火焰照射出的光与阴影。他召集手下军官,并且试图找一块大冰石,让仍在昏迷中的乔治·钱伯斯躺上去。

这时突然传来砰、砰、砰的毛瑟枪声。

简直离谱、亵渎、难以置信。就在全是火焰的迷宫外面,四个排成一列的陆战队士兵膝盖跪在冰上,正朝着三五成群逃跑的船员们开枪,可悲又荒谬的是,他们还穿着化装舞会的服装。到处都有人倒在冰上。

克罗兹放开菲茨詹姆斯,一个人向前跑,冲向那一排开枪的士兵,并且挥舞着他的双手。毛瑟枪的子弹从他的耳旁呼啸而过。

“停止射击!你他妈的瞎了眼,妥兹中士,你他妈的不马上停下来,我会把你降为二等兵,并且吊死你。”

又是砰的一声,然后停了下来。

陆战队士兵很快站起来,照着中士妥兹的大声口令,向克罗兹行了一个正式军礼。然而白熊这时就在人群中。它身后的火光映照出它的身形,它的上下颚之间叼着一个人。

克罗兹没去管那个人。他喊叫,并且推撞“恐怖”号及“幽冥”号船员,要他们在他周围一簇一簇聚在一起,并且叫已经受伤或烧伤的人先回到附近菲茨詹姆斯的船上。他一直在找他手下的军官,或是“幽冥”号上的军官,或者任何一个会听他命令的人替他传令给吓慌了的船员——那些人还继续跑过冰塔、越过冰脊、冲向不断发出嚎啸声的极地黑暗。

如果那些人不回来,他们会冻死,不然就是被那只东西找到。克罗兹已经做好决定,在大伙儿到“幽冥”号的主舱里御寒之前,不准任何人走长达一英里的路回“恐怖”号去。

克罗兹首先得让船员们冷静下来,将他们编组,叫他们行动起来,去已烧成废墟的嘉年华篷室里,把受伤的人或已死的尸体拖出来。

一开始他找到“幽冥”号的二副考区与第二中尉哈吉森,接着利铎中尉也从烟幕与蒸汽中出现,笨拙地向他行了个礼,等他派遣任务。利铎的右手臂被烧伤了。他们脚下的几英寸冰已经开始融化,以火焰为中心在冰上形成大小不一的圆圈,而整片海冰上方起了浓雾,雾气甚至蔓延到冰塔林里。

有利铎在他身旁,克罗兹发现自己比较能掌握船员,要求他们回到“幽冥”号,也能开始清点人数。愈来愈多脚步蹒跚的船员聚集在“幽冥”号的冰雪坡道附近,克罗兹命令陆战队士兵重新装填弹药,在这些人和仍在嘶吼的炼狱中间,排成一道前哨防御线。

“我的天啊,”哈利·古德瑟医生说。他刚刚才从“幽冥”号出来,站在克罗兹旁边,把油布外衣及大外套脱掉。“这里真的被火焰烧得相当温暖。”

“没错。”克罗兹回答,他感觉到自己脸上及身上都在流汗。火已经让这里的温度上升了一百华氏度,甚至更多。他懒懒地想,冰会不会就此融化,然后他们全都掉到海里淹死?他对古德瑟吼:“到哈吉森中尉那里,告诉他开始去统计死亡及受伤人数,并且把伤员送到你那里。去把其他船医也找来,把约翰爵士的大休息室安排成‘幽冥’号的病床区,就按照发生海战时病床区设置的标准流程。我不希望死者躺在冰上,那只东西现在还在这里,所以叫你的船员助手们把尸体搬到主舱的船首舱。四十分钟后我会去检查你做得如何。把完整的伤亡名单给我列出来。”

“是,船长。”古德瑟说。船医立即抓起他的外衣,朝哈吉森中尉及“幽冥”号上的冰雪坡道冲去。

原先是七彩篷室的区域,现在成了一片炼狱,帐篷、索具、装在冰上的船桅、奇装异服、长桌、木桶、其他家具,继续在黑夜里燃烧,看来会一直燃烧到隔天幽暗的清晨。

26 古德瑟

北纬七十度五分,西经九十八度二十三分

一八四八年一月四日

哈利·古德瑟医生的私人日记:

一八四八年一月四日礼拜二

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探险队的四个船医里只有我还活着。所有人都觉得我们很幸运,这次大威尼斯嘉年华的恐怖灾难只死了五个人,不过,其中三个刚好就是我的船医伙伴,这毕竟还是相当不寻常。

两位总船医——培第医生与史坦利医生死于烧伤。在“恐怖”号上和我一样当助理船医的麦克唐纳德虽然逃过了烈焰及暴怒野兽的魔掌,最后从燃烧的帐篷里跑出来时,还是被陆战队的毛瑟枪子弹给撂倒了。

另外两个伤重致死的人也都是军官。“幽冥”号的第三中尉詹姆斯·华特·费尔宏的胸部在黑色篷室里被压碎,凶手大概是那只生物。虽然费尔宏中尉的尸体在那该受诅咒、满地融冰的帐篷迷宫废墟中被发现时全身烧焦,我解剖后却发现,他在被压垮的胸腔挤碎心脏的那一刻就当场死亡了。

新年夜大火与骚动的最后一个罹难者,是“恐怖”号的大副费垂克·约翰·霍恩比。在船员们称为“白色房间”的帆布隔间里,他的内脏被掏了出来。霍恩比先生的死既可悲又讽刺,这位先生当天晚上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恐怖”号上负责守卫,在屠杀之前不到一小时才由厄文中尉接了他的班。

克罗兹船长和菲茨詹姆斯船长现在发现他们少了四个船医里的三个,而且少了他们最信赖的两个军官来提供建议与为他们做事。

此外,在这次威尼斯嘉年华的梦魇里有十八个船员受伤,其中六个重伤。我很高兴我可以这么写,这六个人是“恐怖”号的冰雪专家布兰吉先生、同样来自“恐怖”号的木匠副手威尔森(船员们喜欢昵称他“胖威尔森”)、水兵约翰·莫芬,几个月前我还和他一起到威廉王岛去探勘过、“幽冥”号的主计官助理威廉·佛勒,同样来自“幽冥”号的水兵托马斯·乌尔可,以及“恐怖”号的水手长雷恩。应该都可以活下来。另一件讽刺的事是,布兰吉不到一个月前才被这只生物攻击过,但伤势还没有这次严重。上回我们四个船医用我们的专业知识,花了不少时间才将他治好。他在这次嘉年华骚动中并没有被烧伤,但是他的右脚又再次受了伤。他认为是被冰原上那只东西打到或咬到,据他说,他当时正用刀子割开或割断燃烧的帆布与缆索。这次我只得把他的右腿自膝盖以下全部截去。虽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受了这么多伤害,布兰吉依然能兴高采烈地说话。

昨天,礼拜一,我们所有还活着的人都目睹了一场鞭刑。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见到海军的肉身刑罚,我向上帝祈祷今后不会再有机会看第二次。

昨天早上十点,克罗兹船长——看得出来,自从上礼拜五那场大火以来,他生气到言语难以形容——把两艘船还活着的船员都召聚到“幽冥”号的主舱。皇家海军陆战队士兵排成一列,毛瑟枪竖直。鼓声响起。

“幽冥”号的弹药士理查·艾尔摩先生、“恐怖”号的副船缝填塞匠科尼利厄斯·希吉,以及一个身材非常巨大,名叫马格纳·门森的普通水兵,头上没戴任何东西,只穿着长裤和内衣,被押解到火炉前,那里有一面临时竖立起的木制舱口盖板。从艾尔摩开始,他们一个接一个被绑到格栅上。

在这之前,他们三人得先站在那里听克罗兹宣读罪状。艾尔摩和门森低着头,希吉挺着头,一副不愿屈服的模样。

艾尔摩:不服从命令,不顾及后果,鲁莽行为危及他所属船舰的安全,处以鞭刑五十下。就算这话不多的弹药士只是想出了彩色帐篷的点子——他说他的点子来自美国杂志上的某个奇幻故事——他还是该受处罚,但刑罚不会这么重。除了是大威尼斯嘉年华的主要筹划者之外,艾尔摩还犯了一个大错误,那就是他扮成无头的海军上将。考虑到约翰爵士的死所涉及的一切,这举止极不恰当,而且我们都知道这最终很可能会让艾尔摩被吊死。每个人都听说艾尔摩曾经私下跟两位船员表示,当他发现那只从冰原上来的东西正和蒙面船员一起待在黑暗中时,他先是尖叫,然后就在黑色房间里昏倒了。

门森和希吉:把死熊毛皮缝制成戏服并且穿在身上,违反克罗兹船长先前所下的不可穿着异教神物的命令,处以鞭刑五十下。

大家知道,还有五十个甚至更多船员也参与了这次大嘉年华的策划、架索具、染帆布、布置布景的工作,克罗兹大可让每个人都被抽打。从某方面来说,由艾尔摩、门森和希吉构成的可悲三人组,是为了所有船员的错误判断而受罚。

鼓声停止,三个人在船员面前站成一列。克罗兹开始说话,我希望现在自己还能准确地记下他的话。

“这三个人即将受到鞭刑惩罚,因为他们违反船上的法规,有了这次的不明智之举。这里每个人,包括我自己,也都参与了这次活动。

“要让今天聚集在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并且记住:要为夺走五位伙伴生命及一位伙伴的腿,并且肯定会在二十个人甚至更多人身上留下疤痕的蠢事负最终责任的人,是我。一个船长要为每件发生在他船上的事负责。一支探险队的总指挥责任更大。我容许这计划进行,却没去留意细节或去干预,本身就犯了疏于监督的罪,当我将来无可避免要在军事法庭里受审时……无可避免,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能活着,并且逃出困住我们的冰海……我会承认这罪行。应该承受这顿鞭打的,而且要被打更多鞭的应该是我,而且将来一定会是我,就等我的长官裁定那无可避免的处罚降临在我身上。”

我看向菲茨詹姆斯船长。当然,克罗兹船长所有的自责,也都适用于“幽冥”号船长,因为是他在监督这次嘉年华,而不是克罗兹。菲茨詹姆斯的脸苍白而没有表情。他的目光似乎无法集中,心思似乎在别的地方。

“在我面对自己应受的处罚到来之前,”克罗兹做下结论,“我们要先惩罚这三个人。他们已经受到皇家海军‘幽冥’号及‘恐怖’号上军官们的公正审判,被认定违反了船上的法规,而且让同船伙伴的生命受到严重威胁。副水手长乔纳森……”

这时托马斯·乔纳森,壮硕又能干的“恐怖”号副水手长,也是克罗兹船长的老船友——他曾经和克罗兹一起乘坐“恐怖”号到南极冰地上探险五年——走向前,对第一个要被绑到格栅上的艾尔摩,点了点头。

接着副水手长乔纳森在一个木桶上放了一个皮箱子,打开它精美的铜按扣。箱子内衬是不太调和的红色丝绒。在红丝绒中间,摆着染成暗棕榈色的皮质握把,以及折叠起来的九尾鞭。

两个船员把艾尔摩牢牢绑在格栅上后,副水手长乔纳森拿出九尾鞭来,先用他粗厚的手腕轻甩一下鞭子试验。这不是表演动作,是真的在准备即将执行的可怕鞭刑。

那皮鞭的九条皮尾巴——我听过非常多相关的船上笑话——一甩出去,就产生清晰、响亮、可怕的爆裂声。每条尾巴上都打了小小的结。

我简直无法置信。在这拥挤、充满汗臭味的阴暗主舱中,头上的船梁压得很低,木料及机具的置放架垂吊得更低,乔纳森看起来无法让九尾鞭产生原有威力、达到任何惩罚效果。我从小就听人家说过“没有足够的空间来甩九尾鞭”,却一直到此刻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执行艾尔摩先生的刑罚。”克罗兹船长说。鼓声再次响起,不过才打两三下就突然结束。

乔纳森跨开两腿,站得活像擂台上的拳击手,然后把九尾鞭向后甩,接着猛烈急遽、但平顺地从斜侧向前抽打,那九条打了小结的尾巴从群众中最前排面前扫过,距离他们还不到一英尺。

我永远忘不了九尾鞭的尾巴打到皮肉的声音。

艾尔摩发出尖叫。有几个人后来说,这声音比黑色篷室里那只生物发出的吼叫声还不像人。

深红色的鞭痕马上出现在这人瘦而白的背上,还有许多小滴血珠飞溅在站得最靠近格栅的人脸上,我就是其中之一。

“一。”查尔斯·费垂克·德沃斯开始数。自从大副罗伯特特·欧莫·沙金在去年十二月过世后,他就接下“幽冥”号大副的职务。执行鞭刑是两艘船大副的职责。

艾尔摩又尖叫了一声,虽然这时九尾鞭才刚收回去,准备抽打第二下。几乎可以确定,他因为预期还要被鞭打四十九下而害怕地叫出声来。我承认当时我的脚也在摇晃……几个没洗澡的船员身体的挤压、血腥味、被局限在幽暗中的感觉、主舱的臭味与昏暗,这一切都让我魂游象外。这里肯定是地狱,我也身陷其中。

鞭打到第九下时,这名弹药士昏了过去。克罗兹做手势要我去检查看他还有没有呼吸。他还在呼吸。后来我才得知,在一般情况下,二副会把一桶水泼到受刑罚的人身上,让他清醒过来,以便完整体验剩下每一鞭的苦楚。但是那天早上“幽冥”号的主舱里并没有液体的水。所有水都冻结了,连艾尔摩背上冒出的鲜血滴,也都冻成一颗颗深红色的小球。

艾尔摩依然昏迷着,但鞭刑继续执行。

打了五十鞭之后,艾尔摩被松绑,然后抬到船尾区约翰爵士原先的舱房里。在这次嘉年华重大伤亡事件后,这间大舱房到目前还充当病床区使用。有八个人躺在病床上,其中包括大卫·雷斯,从十二月初那东西攻击布兰吉先生之后到现在,他都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我朝船尾走,要去照料艾尔摩,但是克罗兹船长用手势叫我回到队伍里。按照规定每个船员都必须见证这一波的每一场鞭刑,即使艾尔摩有可能因为我不在而失血过多致死。

下一个是马格纳·门森。这个体形庞大的人让两个要把他绑到格栅上的二副看来像是侏儒。如果这巨人在这一刻决定要反抗的话,我相信产生的混乱与屠杀会类似新年夜发生在七彩篷室里的那场暴乱。

他并没有反抗。在我看来,副水手长乔纳森执行这次鞭打时,力道及严厉程度都和刚才鞭打艾尔摩时一样,不会更重也不会更轻。第一鞭的撞击就让门森流出血来。他没有尖叫,却做了一件比尖叫还糟糕千百倍的事。鞭子一碰到他身上,他就像小孩子一样哭了出来。他啜泣着。但是鞭打过后,门森还有办法在两个船员的护送下回到病床区,虽然和平常一样得驼着背,免得头撞到上方横梁。当他从我身旁走过时,我注意到在他背上呈十字交叉状的九尾鞭痕之间,有几条肉片已经悬垂了下来。

希吉,三位受刑人当中身材最矮小的,在漫长的鞭打过程中几乎没发出半点声音。他狭窄的背部被鞭子打得支离破碎,程度远超过另外两个人,但是他没有叫出声,也没有昏过去。矮小的副船缝填塞匠似乎已经把心思移到别的地方去了,离开绑着他的格栅以及他怒眼瞪视的天花板。他对这场可怕鞭刑的唯一反应是在两鞭之间喘一口气。

他走向船尾的临时病床区,左右两边的船员想搀扶他,但被他拒绝了。

克罗兹船长宣布刑罚已经按照船上法规的要求执行完毕,然后解散了船员。在到船尾去之前,我花了一小段时间跑上甲板目送“恐怖”号的船员离开。他们从船上顺着冰雪坡道走下去,走那条漫长的路回到在黑暗中的另一艘船。途中他们经过一个曾经部分融化过的烧焦区域,嘉年华大火就发生在那里。克罗兹和他的执行长利铎中尉领着船员走。在这四十几个人当中,没有一个人说话,直到他们消失在“幽冥”号昏黄提灯能照亮的小圆圈之外。有八个人留下,等希吉和门森身体复原到可以回到“恐怖”号时,可以当同行护卫陪两人走回去。

我匆忙下到船尾的新病床区去照顾我的新病人。除了清洗及包扎伤口外,我没有太多事可以做。九尾鞭已经在每个人的背上留下星罗棋布、惨不忍睹的鞭痕与凹洞,其中有些我判断将成为永久疤痕。门森没在哭了,希吉突然命令他停止啜泣时,这个巨人马上就照办了。希吉默默地忍受我处理他伤口时引发的疼痛,然后粗暴地命令门森把衣服全穿上,跟着他离开病床区。

经过这次鞭刑后,弹药士艾尔摩不再有男子气概。根据我目前的医生助手亨利·罗伊德的说法,从恢复意识的那一刻起,艾尔摩就开始呻吟并大声哭号。当我清洗及包扎他的伤口时,他也是凄惨地呻吟着,而当其他士官长——次阶军官的助理、年老的约翰·布瑞金,船长的侍从官侯尔先生,补给士贝尔先生,水手长的副手撒母耳·布朗——来协助他回到起居室时,他似乎没办法靠自己走路。

我听见艾尔摩沿路呻吟,哭号,穿过舱道,绕过主梯道间,在几个人半扶半抬下,进到位于右舷侧的弹药士舱房,介于威廉·佛勒目前空着的房间及我的舱房之间。我知道我很可能整夜都会听到隔间板传来艾尔摩的哭号声。

“艾尔摩先生读很多书。”威廉·佛勒在病床位上说。在嘉年华大火事件中,这位主计官助理受到严重烧伤,并且有一道可怕的撕裂伤,但是在过去这四天伤口缝合与皮肤切除手术中,佛勒都没有叫出声。由于他的背部和腹部各有烧伤和撕裂伤,他只能侧躺着睡觉,不过他从没有向罗伊德或我抱怨过。

“书读得多的人一般来说都比较敏感。”佛勒继续说,“而且,要不是这可怜的家伙读了美国人写的那篇蠢故事,也不会建议在嘉年华里搭起不同颜色的篷室,一切就不会发生了,但这点子我们那时候都觉得非常棒。”

我不知道要如何回答。

“也许,阅读是一种诅咒,我的意思就是这样。”佛勒下了结论,“也许,一个人只要想他平常想的就好了。”

“阿门。”我很想这么回答,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现在是在皇家海军“恐怖”号上,在培第医生以前的船医舱房里记录,因为克罗兹船长要我周二到周四待在他的船上,其他几天才待在“幽冥”号上。罗伊德现在在“幽冥”号的病床区替我照顾六个康复中的病人,令我苦恼的是,我发现“恐怖”号这里也有好几位病重的人。

他们当中许多人患了我们极地医生先是称为“思乡病”,后来又称为“衰弱症”的病。这种病初期的明显症状除了牙龈流血、思绪混乱、四肢末端虚弱、全身各处瘀青、结肠出血以外,通常还包括:极度渴望回家。从思乡病开始,虚弱、混淆、判断力受损、肛门与牙龈出血、伤口溃烂,以及其他症状会逐渐恶化,最后到了无法站立或工作。

思乡病或衰弱病还有另一个名字——所有医生都不愿意大声说出来,而我到目前为止也还没说过——“坏血病”。

回到现实。克罗兹昨天就躲进他的私人舱房里,他病得很厉害。我听见他刻意压低呻吟声,因为培第医生位于右舷侧船尾附近的舱房,就在船长舱房的隔壁。我认为克罗兹船长是用牙齿去咬很硬的东西,也许是一条皮带,以免别人听到他的呻吟。我很有福气,或者很倒霉,听力向来就很好。

船长昨天就把这艘船及探险队的事务交由利铎中尉负责,默默但坚定地把指挥权交给利铎,而非菲茨詹姆斯船长,并且跟我解释说,他,克罗兹船长,正在对抗疟疾复发。

那是谎话。

我所听到——在我礼拜五早上回“幽冥”号之前,几乎可以确定会继续透过隔间墙听到——克罗兹船长承受的痛苦,绝不只是疟疾症状。

因为我伯父和我父亲也有同样的毛病,我知道今天晚上船长在对抗的是何种恶魔。

克罗兹船长喝烈酒成瘾,现在要不是船上烈酒已经喝光了,就是面对这次的危机他已经决定要靠意志力把酒戒掉。不管是哪一种,他都正在受地狱般的折磨,而且状况还会持续许多天。他的神志有可能不清楚。目前这艘船及探险队真正的领导者已经不在了。在这艘正朝着疾病及绝望深渊沉沦下去的船上,他刻意压抑的呻吟实在是令人不胜唏嘘。

我希望我能帮助他。我希望我能帮助这艘船及姐妹船上的几十位病患,那些为枪伤、撕裂伤、烧伤、疾病、初期营养不良、忧郁绝望所苦的人。我也希望我可以帮助自己,因为我也有思乡病与衰弱症的早期征兆了。

但是我,或是任何一个在公元一八四八年的船医,所能做的实在太有限了。

愿上帝帮助我们。

27 克罗兹

北纬七十度五分,西经九十八度二十三分

一八四八年一月十一日

不会结束的。

痛苦不会结束。恶心的感觉不会结束。寒冷不会结束。恐怖不会结束。

克罗兹蜷曲在他卧铺冰冷的毛毯里,希望自己能早点死掉。

这礼拜,在他偶尔清醒的时候,克罗兹对自己退回舱房面对心中恶魔之前所做的最清醒决定感到非常后悔:他没多解释就把自己的手枪交给利铎中尉,只告诉爱德华,直到而且除非他以船长身份登上甲板而且穿着全套制服,否则不要把枪交还给他。

克罗兹现在愿意付上任何代价,来得到那把装好弹药的武器。他的痛苦已经无可忍受。他的思绪也同样令他无可忍受。

他那已过世却没人为她哀伤的祖母梅摩·摩伊若是被放逐的,她是无人提及也不能被提及的克罗兹家族成员。在她八十几岁时,克罗兹还不到青少年年纪。梅摩住在距离他们两个村落外,对一个男孩来说这距离非常远、无法估计,而且无法连通。他母亲的家族既不让她参加家族活动,也不提到她。

她是个天主教徒。她是个巫婆。

十岁时,克罗兹开始偷偷跑到她的村落,乞求小型马拉的载货马车顺道载他一程。一年之后,他就和这老女人到那怪村庄的天主教堂去了。他的母亲、姨妈和外婆如果知道,肯定会气死。他会被断绝亲子关系、放逐,并且被家族的正统爱尔兰——英格兰长老会鄙视,就像海军评议会及北极议会这些年来鄙视他一样,只因他是爱尔兰人,以及一介平民。

梅摩·摩伊若认为他很特别。她告诉他,他有第二视觉。

她的想法并没有吓到年轻的弗朗西斯。他喜欢天主教崇拜仪式阴暗与神秘的气氛:高大的祭司像小嘴乌鸦一样大摇大摆走着,用已死的语言宣告神奇之事;让圣子立即死而复生的圣餐礼神迹,让信徒可以吃到他的肉,成为他的一部分;还有焚香的气味以及神秘的咏唱曲。克罗兹十二岁时,就在他即将投奔大海之前,曾经告诉梅摩,他想成为一名祭司,那个老女人发出她特有的狂野、沙哑的笑声,告诉他千万别再有这荒唐想法。“祭司就和爱尔兰醉鬼一样平凡而且一无是处。要运用你的天赋啊,小弗朗西斯。”她说,“使用已经在我的家族延续了十几二十代的第二视觉。它可以让你到达遥远的地方,看到这可怜地球上从来没人见过的事物。”

年轻的弗朗西斯并不相信第二视觉。也差不多就是在那时候,他发现自己不相信上帝的存在。于是,他走向大海。他相信自己在海上看到及学到的每一件事,而且大海的景象及教导真的相当奇特。

恶心如一阵阵波浪涌来,克罗兹痛苦到了极点。每次醒来,他就到侍从乔帕森每小时会换一次的桶子旁边去呕吐。克罗兹的痛苦直达身体正中央的空洞。他很确定,他的灵魂原本住在那里,只是这几十年来在威士忌大海中漂到别处去了。经过这几天几夜在冰冷毯子上直冒冷汗的折磨后,他知道自己愿意放弃阶级、荣誉、母亲、父姓,以及他对梅摩·摩伊若的记忆,来换得一杯威士忌。

“恐怖”号在呻吟,因为从不松手的冰正冷酷无情地想把船压碎。克罗兹也在呻吟,因为他身体里的恶魔也正冷酷无情地想把他压碎,它们的手段是冰冷、发烧、疼痛、恶心、懊悔。他把一条旧皮带切下六英寸长,在黑暗中咬着,避免自己呻吟得太大声。无论如何,他还是在呻吟。

他想象到一切。他看到一切。

简·富兰克林夫人把角色扮演好的机会来了。已经两年半没收到丈夫的任何消息,现在她知道该如何处理。富兰克林夫人,不屈不挠的人。富兰克林夫人,拒绝成为寡妇的寡妇。富兰克林夫人,北极探险的支持者与圣者,她的丈夫就死在那里……富兰克林夫人,永远不会接受事实的人。

克罗兹可以清楚地看到她,好像他有第二视觉。富兰克林夫人从没像现在这么美过,她意志坚定,拒绝哀伤,一心相信丈夫还活着,并且坚持必须找出约翰爵士探险队的目前位置,而且要派搜救队去救他们。

已经超过两年半了。海军方面知道约翰爵士为“幽冥”号及“恐怖”号准备了在正常情况下可以吃上三年的粮食。他们预计这两艘船在一八四六年夏天就会出现在阿拉斯加外海,即使出了状况,至少也不会晚过一八四七年八月。

简夫人现在应该已经向动作迟缓的海军及国会高分贝喊话了,要求他们采取行动。克罗兹看得到她写信给海军部,写信给北极议会,写信给她在国会的朋友及追求过她的人,写信给女王,也每天写信给已过世的丈夫。在她字迹娟秀、不拖泥带水的信中,她告诉已故的约翰爵士,她知道她亲爱的丈夫还活着,满心期待与他重聚,他们重聚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克罗兹可以看到,她在告诉全世界她做了这件事。她现在差不多要请第一批搜救船把折叠成束的书信寄给他……当然其中会有一些海军军舰,不过也很可能有些是简夫人用自己愈来愈少的钱财雇来的,或是由担心他安危的有钱朋友合资招募的私人船只。

克罗兹从所见到的图像回到现实,他试着在卧铺上坐起来,并且露出微笑。但寒冷让他像强风中的上桅一样抖动。他对着已经满是秽物的木桶呕吐,然后向后躺回已被汗水浸湿、有胆汁味道的枕头上,闭起眼睛,顺着视觉的波动继续向前探索。

他们会派谁来援救“幽冥”号与“恐怖”号?他们已经派谁来了?

克罗兹知道,约翰·罗斯爵士会想赶快率领一支探险队进入冰海,但是他也看到简·富兰克林夫人不会去搭理这个老头,因为她认为他是个大老粗,反而会选择他的侄子詹姆斯·克拉克·罗斯,克罗兹从前曾经和他一起到南极附近的海域探险。

年纪较轻的罗斯答应过他很年轻的妻子,他永远不会再到海上探险,但是克罗兹看到他无法拒绝富兰克林夫人的请求。罗斯会率领两艘船一起出发。克罗兹看到他们会在一八四八年夏天,也就是接下来的夏天起航。克罗兹看到这两艘船航行到巴芬岛北边,接着向西穿过兰开斯特海峡,三年前约翰爵士曾指挥“恐怖”号及“幽冥”号走过这条路。他差一点就可以读出罗斯两艘船在船首上的名字。但是,过了摄政王子峡湾或德文岛之后,詹姆斯爵士会碰到一大片冷酷无情、将克罗兹两艘船困住的堆冰。在接下来的夏天里,冰雪专家瑞德和布兰吉带领他们向南航行通过的海湾与峡湾的冰都不会完全融化。詹姆斯·克拉克·罗斯爵士无法到达“恐怖”号及“幽冥”号目前所在位置三百英里以内。

克罗兹看到他们在一八四八年初秋就回到英格兰。

他一边呻吟一边流泪,牙齿用力咬着皮带。他的骨头冻僵了,他的血肉之躯燃烧起来了,在他皮肤表面及底下,仿佛有蚂蚁四处乱爬。

他的第二视觉看到,在公元一八四八这一年,还有其他船及其他探险队被派出来,有些很可能和罗斯的探险队同时派出来,甚至更早。基于海军的懒惰,皇家海军的动作很慢,但是一旦动起来,克罗兹知道,往往又会把每件事做过头。在船只被无限期地困住之后,就会有更多无谓的可悲之举,这是克罗兹认识四十年的海军处理事情的标准程序。

在他痛苦的心灵里,克罗兹至少还看到有另一支海军探险队会在接下来的夏天从巴芬湾起航,寻找失踪的富兰克林探险队,而且很可能还有第三支海军分遣队走一大圈绕过宏恩角,然后在理想状况下在白令海峡与其他搜索队会合。这支分遣队要在西半部的北极圈里寻找他们,但是“幽冥”号和“恐怖”号从没到过距离那区域一千英里以内。这么庞大的搜救行动会延续到一八四九年,并且持续下去。

现在不过是一八四八年的第二个礼拜而已。克罗兹很怀疑,船员们能活着看到今年夏天吗?

会不会有一支走陆路的搜救队从加拿大上来,顺着麦坎锡河到位于北极圈内的美洲大陆海岸线,然后向东走到沃勒斯顿陆块及维多利亚陆块,来寻找他们这两艘可能被困在难以捉摸的西北航道某处的船舰?克罗兹很确定答案是肯定的。陆路搜救队在威廉王岛西北方二十五英里的海上发现他们的机会是零。搜救队甚至不会知道威廉王岛是一个岛。

海军部长会在下议院宣布用重金征召搜救队去搜寻约翰爵士和他的船员吗?克罗兹相信他会。但是悬赏金额有多高?一千英镑?五千英镑?一万英镑?克罗兹把眼睛紧闭起来,看到两万英镑的赏金仿佛摆在悬挂在他面前的羊皮纸上,要给任何能“提供有效率的协助,以拯救约翰·富兰克林爵士和他探险队人员的生命”的人。

克罗兹再次笑了出来,这也让他再次呕吐。他因为寒冷、痛苦,以及脑海中荒谬的图像而发抖。他四周的船因为冰的挤压而发出呻吟。船长已经不再能分辨出船的呻吟与自己的呻吟了。

他看到一幅图,里面有八艘船:六艘英国船和两艘美国船聚集在几乎冻结的停泊处,彼此距离不到几英里。在克罗兹看来,那地方很像德文岛,靠近比奇岛附近,或者是康沃利斯岛。很明显是北极夏末某一天,也许是八月底,再过不了几天海就会突然冻结,将它们全都困住。克罗兹可以感觉到,这景象发生在凄惨的一八四八年之后两或三年。为什么八艘搜救船最后会全挤在一处,而不是在几千平方英里的北极圈里,呈扇形散开来寻找富兰克林走过的踪迹?克罗兹完全无法了解。这应该只是酒瘾发作产生的妄想吧。

这些船只大小不一。从小型双桅帆船以及和游艇一样大、根本不堪从事艰难冰海任务的船,到两艘分别是一百四十四吨及八十一吨重、克罗兹从没看过的美国船,还有一艘九十吨重、为了到北极航行而仓促拼装成的古怪英格兰领航船。此外还有几艘较正式的英国海军船舰及蒸汽巡洋舰。透过他痛苦的心灵之眼,他看到了这些船的名字:挂着美国国旗的“前进”号与“拯救”号、由领航船改装而成的“艾伯特王子”号、担任英国特遣船船首的“富兰克林夫人”号,还有两艘克罗兹认为和老约翰·罗斯有关的船——过小的双桅帆船“菲利斯”号和完全不适任的小游艇“玛丽”号,最后还有两艘真正的皇家海军军舰,“救助”号与“勇猛”号。

克罗兹像是透过在北极上空翱翔的燕鸥之眼观看,看到八艘船都聚集在方圆四十英里内,两艘较小的英国船在巴罗海峡上方的葛瑞菲岛附近,剩下四艘英格兰船舰则位于康沃利斯南方的救助湾里,两艘美国船在更北方的康沃利斯岛东岸,隔着惠灵顿海峡与约翰爵士第一个冬天在比奇岛的停泊处对望。每艘船距离位于西南方的“幽冥”号与“恐怖”号受困处,都超过二百五十英里以上。

一分钟后,一阵雾或一片云飘开了,克罗兹看到船当中的六艘都停泊在彼此距离不到一英里的范围内,就在一个小岛的海岸线外围。

克罗兹看到,在一个垂直耸立的黑色悬崖下方,船员们在冻结的沙砾地上快跑。他们非常兴奋,他几乎听得见他们在冰冷空气中发出的声音。

那是比奇岛,他很确定。他们已经发现炉工约翰·托林顿、水兵约翰·哈特内尔及陆战队二兵威廉·布莱恩三个人饱经风雪摧残的木制墓碑及坟墓。

不论他在发烧时做的梦里看到的景象多少年后才会发生,克罗兹知道那对他及“幽冥”号与“恐怖”号上的船员来说都无益。约翰爵士没有多想就匆忙离开比奇岛,第一天就风力及蒸汽动力并用,奋力穿过那片无情到不愿让两艘船离开的海冰。富兰克林探险队被冻结在那里九个月,却连一张说明航向的小纸片也没留下就离开了。

克罗兹当时就明白,约翰爵士并不觉得有必要去告诉海军总部,他正遵照任务指示向南航行。约翰·富兰克林爵士向来就是个依照命令行事的人,约翰爵士假设海军部会相信他这次还是照命令而行。不过,被困在岛上九个月后,而且还堆了一个正式的石碑,甚至还开玩笑似的用塞满沙砾的葛德纳罐头也堆了一堆,结果在比奇岛上的信息石堆里还是没留下任何消息,这与富兰克林接受的命令完全抵触。

海军部与皇家海军探索团总部为富兰克林探险队准备了两百个密封的铜罐,就是要他们在寻找西北航道的旅程中,留下信息说明他们身在何处、要往何方。但是约翰爵士却只用了……一个:就是约翰爵士一八四七年被杀的前几天,被带到目前所在位置东南方的威廉王陆块上放置、到头来却毫无用处的铜罐。

在比奇岛,没有留下任何信息。

在德文岛,他们曾经路过,还到岛上探勘过,没有留下信息。

在葛瑞菲岛,他们曾经在那里寻找过港口,没有留下信息。

在康沃利斯岛,他们曾经绕着航行一圈,没有留下信息。

从萨默塞特岛经过威尔士亲王岛到维多利亚岛,他们曾经在一八四六年的夏天一路沿着那里的水道向南航行,没有留下信息。

现在,在他的梦里,六艘船上的搜救队员也都快要冻僵了,他们想要往北方走,看看通到北极的惠灵顿海峡北方还有没有未冻结的海域。比奇岛完全看不到任何线索,而克罗兹可以从他神奇的“北极燕鸥高空观点”看到,在比奇岛及巴罗海峡船员眼中,南边的皮尔海峡是结结实实的一整片雪白。“幽冥”号和“恐怖”号一年半前就是趁着短暂的夏季雪融,顺着这条路往下走。

他们压根儿就没想到过富兰克林有可能会走那条路……也就是他竟然会照着任务指示走。克罗兹看到他们冻结在兰开斯特海峡,接下来几年里,他们的注意力全都是往北方搜寻。约翰爵士任务指示中的第二选择是,如果没办法继续向南走通航道的话,他应该转向北航行,穿过理论上只是一圈的冰,进入那更是纯属理论的未冻结的北极海。

克罗兹逐渐消沉的心知道,八艘搜救船的船长与船员全都得到一个结论:富兰克林已经向北航行——和他实际走的方向刚好相反。

他在半夜里被自己的呻吟声吵醒。舱房里有光,但是他的眼睛受不了光,所以试着只透过火炬的燃烧及各种声音来判断发生了什么事。两个人——他的侍从乔帕森及船医古德瑟——正要从他身上把那件肮脏、被汗水浸湿的睡衣脱掉,用温水帮他擦洗身体,并且小心地为他穿上一件新睡衣及袜子。两人当中的一个试着用汤匙喂他喝汤。克罗兹把稀粥吐了出来,但是他满到桶边的呕吐桶已经整个冻成固体,他隐约感觉到乔帕森及古德瑟在清理舱板。他们让他喝了些水,然后让他躺回冰冷的床单上。其中一个帮他盖上一张暖和的毛毯,一张温暖、干燥、未冻结的毛毯,他感激得想哭。他也想开口说话,但是还没有找到或组织好想说的话,所有的话就从他的脑袋里消失,他再次滑入视觉的旋涡中。

他看到一个黑发、绿皮肤的男孩,以胎儿的姿态蜷曲着,靠在一面尿液色的砖瓦墙上。克罗兹知道这男孩是某个地方精神疗养院里的癫痫患者。这男孩一动也不动,只有他的黑眼睛像爬行动物的眼睛一样不断眨动。那个身影就是我。

一想到这里,克罗兹就知道,这不是他自己的恐惧,而是别人的梦魇。他进入另一个男人的心灵里待了片刻。

接着,苏菲·克瑞寇进到他里面。克罗兹咬着皮带呻吟着。

他看到她在鸭嘴兽池,光着身子紧紧靠在他身上。他看到她冷漠、鄙夷地坐在总督府的石板椅上。他看到在“幽冥”号与“恐怖”号起航的五月天,她穿着蓝色洋装站在格林海瑟码头上挥手,虽然不是对他挥手。现在他看到一个他从来没看过的她,一个未来现在式的苏菲·克瑞寇。她这时候是简·富兰克林夫人全职的助理、同伴与书记,并因此自豪、忧伤,庆幸自己仍能忧伤、重新得力,并且重获新生。她和简夫人到各处旅行——两个不屈不挠的女人,媒体将来会这么称呼她们。

苏菲几乎和她的舅妈一样,随时看起来充满热忱、带着希望、声音高亢、非常女性化、不受规范,全副心思都摆在呼吁全世界搜救约翰·富兰克林爵士。即使在私下的场合,她也不会提到弗朗西斯·克罗兹。他当下就看出,这是最适合苏菲的角色:勇敢、傲慢、有权力、风情万种,几十年有最好的理由可以避免论及婚嫁或去谈场真正的恋爱。她一生都不会结婚,她会和简夫人一起到世界各处旅行。克罗兹看到,简夫人绝不会在公开场合承认失踪的约翰爵士已经难有生还的希望,但是在真正的希望早已灭绝许久后,仍然充分享受她在否认寡居期间获得的特权、同情、权势与地位。

克罗兹想呕吐,但是他的肚子到现在已经饿了好几个小时或好几天了。他只能弯着身体,忍受腹痛。

他现在在纽约州罗彻斯特西方约二十英里的海德斯达,一个狭窄、家具摆置杂乱的美式农舍的阴暗起居室里。克罗兹从来没听过纽约州的海德斯达或罗彻斯特。他知道这是今年,一八四八年的夏天,也许就在几个礼拜后的未来。透过拉开的厚布幔缝隙,他看见一场闪雷暴风雨正发着闪光、汹涌而至。雷声让房子摇晃起来。

“来嘛,妈!”桌旁边有两个女孩,其中一个说,“我们跟你保证,你会觉得很有意思。”

“我会觉得很可怕。”母亲回答。她是个平凡的中年妇人,一道皱纹将她的前额分成两半,上半延伸到她扎得很紧的灰色发髻,下半连接着她粗且皱着的眉头。“我真不知道怎么会让你们说服我。”

克罗兹发现美国乡间对话竟然如此粗鄙而相当吃惊。他认识的大部分美国人都是个性有缺陷的水手、美国海军的船长或捕鲸人。

“快啦,妈!”用老板口气命令她母亲的女孩,是十五岁的玛格丽特·法克斯。她穿着朴素,傻笑着,看起来并不特别聪明,模样却十分迷人,就和克罗兹在社交场合遇见过的美国女人一样。桌子旁边的另一个女孩是玛格丽特十一岁的妹妹凯瑟琳。年纪较小的女孩看起来更像她母亲,克罗兹只能借着摇曳的烛光看见她苍白的脸:额头下方有两道粗眉,上方的髻扎得太紧,皱纹线也开始成形。

闪电的光从两片沾满灰尘布幔间的缝隙闪射进来。

母亲和两个女孩手拉着手围着橡木圆桌。克罗兹注意到桌子的蕾斯花边已经因年代久远而泛黄。三位女性的眼睛都闭着,桌上蜡烛的火焰也被雷声震得摇晃起来。

“有人在这里吗?”十五岁的玛姬问。

这时传出一个巨大的敲击声。不是雷声,是爆裂声,好像有人用一根小槌子击打木板。每个人的手都举到了眼前。

“我的天啊!”母亲大叫,显然已经害怕到想用手捂住嘴巴。但两个女儿的手紧紧地抓住她不放。桌子因为她们的拉扯而晃动。

“你是我们今晚的向导吗?”玛姬问。

一声巨响,啪。

“你是来伤害我们的吗?”凯蒂问。

两个更大声的啪。

“你看,我没骗你吧,妈。”玛姬低声说。她再次闭上眼睛,用演戏般的呢喃说:“向导,你是昨天晚上和我们对话过的温和的史皮利弗先生吗?”

啪。

“谢谢你昨天晚上让我们相信你是真正存在的人,史皮利弗先生。”玛姬继续说,说话的样子好像在失神状态,“谢谢你告诉母亲关于她孩子们的一些事,说出我们的年龄,而且还让她想到她已经过世的第六个小孩。你今天晚上会回答我们的问题吗?”

啪。

“富兰克林探险队现在在哪里?”小凯蒂问。

啪啪啪……敲击声持续了半分钟。

“这就是你们说的灵界电报吗?”她们的母亲低声问。

玛姬嘘了她一声。啪声停止了。克罗兹看见——他可以漂浮着穿过木头,并且看穿羊毛与棉布——这两个女孩私下串通好了,轮流用她们的大脚趾去推挤第二个脚趾来发出啪声。这么小的脚趾竟然能产生这么大的声音,实在令他难以置信。

“史皮列弗先生说,报纸上大家都在寻找的约翰·富兰克林爵士现在正好端端地和他的船员在一起。他的船员也都好端端在船上,只是他们很害怕。他们第一年被困在某个冰冷的地方,目前两艘船位于从那地方向南航行五天可以到达的一个小岛附近的冰里。”玛姬朗诵般说着。

“他们所在的地方非常暗。”凯蒂补上一句。

接着有更多啪声。

“约翰爵士要他的妻子简不要担心。”玛姬解释,“他说他很快就会见到她,如果不是在今世,就是在来世。”

“我的天啊!”法克斯女士又说了一次,“我们必须去叫玛丽·瑞弗德与瑞弗德先生,当然还有利奇,还有杜斯勒先生和夫人、海德女士、杰威先生与夫人……”

“嘘……”凯蒂又发出嘘声。

啪啪啪。

“向导在指引我们时,不喜欢你插嘴说话。”凯蒂轻声说。

克罗兹呻吟着,咬着他的皮带。原本的腹痛已经痛到全身了。他有时冷得发抖,下一刻却又把毛毯甩开。

有个人的穿着很像爱斯基摩人:动物毛皮制成的外套,高筒毛靴,以及沉默女士戴的连衣帽。但是这个人站在了被脚灯照亮的舞台上。那里很热。在那个人身后的布景上画的是冰、冰山,以及冬天的天空。舞台上四处都是道具白雪。有四只格陵兰爱斯基摩人喜欢使用的雪橇犬因为热过头而躺在舞台上休息,舌头都伸在嘴巴外面。

留着胡子、穿着厚毛皮外套的男人站在一个有白色斑点的讲台上说话。“我今天向你们说话,是为了人性而不是为了钱财。”这个矮小的人说。他的美国口音让克罗兹听得相当刺耳,他耳朵疼痛的程度就和听到两个少女的口音一样。“我已经到英格兰去和富兰克林夫人本人谈过话了。她预祝我们下次的探险顺利成功,前提是我们能在费城、纽约及波士顿募集到探险队需要的经费,并且说如果最后是美国人把她的丈夫带回来,她会感到很荣幸。所以今天我请求各位慷慨解囊,纯粹是从人道考量。我是以富兰克林夫人的名义,以她失踪丈夫的名义来请求诸位,我深信这次搜救行动很可能会为美国带来极大的荣耀……”

克罗兹再次看到这个人。这位大胡子现在已经脱掉他的毛皮外套,光着身子躺在纽约联合旅馆的床上,和一个非常年轻、同样光着身子的女人在一起。这天晚上天气相当热,被单都翻开到床边。他看不见四条雪橇犬的踪迹。

“不论我错在哪里,”这男人声音很轻,因为窗户和气窗在纽约夜里都是开着,“至少我爱过你。即使你是个女皇,亲爱的玛姬,并非只是追求难以捉摸的伟大事业的无名小女孩,我爱你的心还是一样。”

克罗兹发现这个年轻赤裸的女人就是玛姬·法克斯,只是比之前大了几岁。她还是相当迷人,带着淳朴的美式傻笑,即使现在她身上没穿衣服。

玛姬的声音带着磁性,语气中的喉音比克罗兹先前听到少女命令式的语气重得多:“坎恩博士,你知道我爱你。”

那男人摇头。他从床边桌上拿起烟斗,现在他将左手从那女孩的背后抽回来,把烟草塞进烟斗里点燃:“我亲爱的玛姬,我听到从你这张爱骗人的小嘴里说出来的话,感觉你的头发在我的胸膛上汹涌,我很愿意相信你的话。但是你没办法上升得比你的出身还高,亲爱的。你有不少特质让你足以完成使命,玛姬……你心思细腻,相当可爱,如果你受过另一种教育的话,还可能会变得天真而不造作。但是你不配得到我永远的敬重,法克斯小姐。”

“不配。”玛姬重复他的话。她的一双眼睛或许是这时候她身上最美的部位,因为她傲人的双峰被挡在克罗兹的视线外,她似乎已经眼泪盈眶了。

“我无法改变命运对我的各种安排,孩子。”坎恩博士说,“我有自己可悲的虚荣要去追求,就像你和你那些罪状极轻的妹妹们和母亲在追求你们的虚荣。我对我的使命热衷绝不下于你对自己的使命,可怜的孩子,如果扮演灵媒来胡诌也可以算是使命的话。请记住,就当一场梦吧,北极海的坎恩博士曾经爱过精于拍击通灵术的玛姬·法克斯。”

克罗兹在黑暗中醒了过来。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他的舱房很阴暗,船舱里也很暗。船身发出呻吟,或者是他过去几小时或几天呻吟的回音?这里非常冷。他记得是乔帕森和古德瑟帮他盖在身上的温暖毛毯,现在已经和其他被单一样湿漉漉而且冻得僵硬。冰挤压着船,发出呻吟。船也透过受挤压的橡木及被冻得紧绷的铁,发出呻吟来呼应。

克罗兹想爬起来,但是他发现他太虚弱也太消瘦,无法做大动作。他几乎连手都移动不了。疼痛及幻象像汹涌波浪一样漫过他全身。

他脑中出现一些他在海军服役期间认识、碰过或看过的人。

克罗兹看到罗伯特·马库瑞,他认识的人中最狡猾、最有野心的一个,另一个想在英格兰人世界中有一番作为的爱尔兰人。马库瑞正受困于冰海里的一艘船的甲板上,四周都是冰及岩石的峭壁,有些甚至高达六七百英尺。克罗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景象。

他还看到老约翰·罗斯在一艘面向东方的小船(类似游艇)船尾的甲板上,船朝着回家的方向驶去。

还有詹姆斯·克拉克·罗斯,他比克罗兹以前看过的更老、更胖、更不快乐。他的船离开冰海,朝着未冻结的海域驶去,高升的旭日映照在结了冰的船首三角桅缆索上。他也是往回家的方向走。

还有弗朗西斯·里奥坡·麦克林拓。克罗兹冥冥中知道,他曾经在詹姆斯·罗斯的指挥下去搜寻富兰克林,几年后又自己回来搜寻。经过了几年?离现在多久?是在我们未来的几年后?

克罗兹看见影像飞掠而过,仿佛是从一个神奇提灯里映照出来,不过他没听到问题的答案。

他还看到麦克林拓驾着由人拉着的雪橇,移动得比格尔中尉,或者约翰爵士和克罗兹任何一个手下所驾的雪橇都来得快而有效率。

接着他看到麦克林拓站在石堆旁边,读着刚从铜罐里抽出来的一张纸片。那是七个月前格尔留在威廉王陆块上的纸吗?克罗兹猜想着。麦克林拓身后那片冰冻沙砾地及灰色的天空看起来很像那里的景象。

突然,他看到麦克林拓独自在冰面及沙砾地上。在他身后几百码处,他的雪橇队正在大风雪中跟上来。他站在一幅恐怖的景象面前:一艘不小的船被绑在一部由铁与橡木牢靠组装的大雪橇上。

雪橇看起来很像克罗兹的木匠哈尼先生做的,组装得像是可以使用一百年,每个连接处都组装得很用心。它非常庞大,应该至少重六百五十磅,上面的是一艘重达八百磅的小船。

克罗兹认得那艘小船。那是“恐怖”号二十八英尺长的一艘侦察船。他看到它已经被整修过了,以便在河中航行。船帆被卷起、捆好、盖住,上面还结了一层冰。

克罗兹爬到一块岩石上,像是从麦克林拓的肩膀上方窥视那艘船,他看到两具骷髅。两个头颅上的牙齿似乎正对着麦克林拓及克罗兹发出闪光。其中一具只是散在船首的一堆乱骨,骨头明显被嚼过,而且被啃得很严重,有些部分甚至已经被吃掉了。一些雪堆积在骨头上。

另一具骷髅则相当完整,没被弄散,身上还穿着军官或士官的大外套及保暖衣的碎片。头颅上还有帽子的残片。这具尸体四肢伸开地躺在船上横坐板后方,那双只剩骨头的手沿着舷缘伸向两支斜靠在那里的双膛霰弹枪。在他还穿着靴子的脚旁边,堆了几沓羊毛毯及帆布衣物,以及一个装满霰弹枪弹药、外面被雪盖住的粗麻布袋。这死人像海盗掳获了一批宝物准备好好数点并且自鸣得意一番,在他的两只皮靴之间的船底摆放了五只金表,以及个别包装好看来有三十或四十磅重的巧克力块,旁边还有二十六件银器。克罗兹看得见(而且他知道麦克林拓也看得到)在这些餐刀、汤匙及叉子上,有约翰·富兰克林爵士、菲茨詹姆斯船长、六位军官以及他自己的个人徽章。他发现从冰雪里突出来的盘子及两个银制托盘上也有类似徽章。

厚达数英寸的雪堆积在长约二十五英尺的船底,许多令人眼花缭乱的小东西突了出来:两卷铅皮、一整张帆布船罩、八双靴子、两把锯子、四把锉刀、一堆钉子,以及摆在装弹药袋子旁边的两把船刀,就在船尾那具骷髅附近。

在这具穿衣服的骷髅旁边,克罗兹还看到几支桨、折叠起来的帆,以及几捆麻绳。比较靠近船首那堆乱骨的是一沓毛巾、几块肥皂、几把梳子、一把牙刷、距离散落一地脚趾骨与跖骨不到几英寸的一双手工制拖鞋,以及六本书:五本《圣经》,还有现在正摆在皇家海军“恐怖”号会议室里的《威克菲德的牧师》。

克罗兹想把眼睛闭起来却做不到。他想飞离这些图像,所有的图像,但是他无法控制。

突然,弗朗西斯·里奥坡·麦克林拓还算熟悉的脸开始融化、凹陷,接着重新形成另一张年轻的脸。克罗兹不认识这张脸。周遭的景象还是没变。这比较年轻的人——某个叫作威廉·霍伯森中尉的人,现在克罗兹知道他是谁了,虽然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知道的——站在麦克林拓刚才所在的地点,带着和克罗兹之前才在麦克林拓脸上看到的恶心、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中空船里的一切。

突然,那艘船及骷髅不见了,克罗兹躺在一个冰穴里,在他旁边的是一丝不挂的苏菲·克瑞寇。

不是,那不是苏菲。克罗兹眨了眨眼,感觉到梅摩·摩伊若的第二视觉像是一阵高热,在他疼痛的头部烧起来并烧穿它。现在他看到自己光着身子躺在同样光着身子的沉默女士旁边,周围都是毛皮,而且躺在某种雪棚或冰棚上。所在的空间被摇曳的油灯照亮,弯曲的屋顶是用冰块制成。沉默的胸部是褐色的,她的头发长而且非常黑。她侧身用一只手肘撑在毛皮上,认真地望着克罗兹。

“你在做我的梦吗?”她没有移动嘴唇,嘴巴也没有张开。她不是用英语说。“还是我在做你的梦?”

克罗兹在他的头脑与心里感觉到她。感觉上就像是受到他喝过最好的威士忌震撼了一下。

接着,最可怕的梦魇来了。

这个陌生人,这个由麦克林拓与某个叫霍伯森的合体,并没去注视那艘里面有两具骷髅的船,而是看着年轻的克罗兹偷偷地和巫婆似的天主教徒梅摩·摩伊若去望弥撒。

这件事是克罗兹一生最重要的秘密。他不仅和梅摩·摩伊若参加了不该参加的聚会,还参与了异端的天主教圣礼,那常被嘲笑且被禁止的圣餐仪式。

但是,麦克林拓—霍伯森站立的样子就像祭坛男孩,和战战兢兢的克罗兹一样——现在的他是个小孩,也是个五十几岁、被吓坏的人。他向前走近祭坛的栏杆,跪下来,头向后仰,嘴巴张开,伸出舌头等着那片禁忌的薄饼,基督的身体。在克罗兹的村落、家族及一生中其他大人眼中,这纯粹是圣餐变体的食人肉行为。

但是有一件事很奇怪。在他上方穿着白袍的灰发祭司把水滴到地板上、祭坛上,以及克罗兹身上。即使是从小孩子的视角,祭司也未免大得太离谱:巨大、潮湿、肌肉发达、移动缓慢、将一片黑影投向跪着的群众。他不是人。

克罗兹跪着的时候身上没有穿衣服,他把头向后仰,闭起眼睛,伸出舌头准备吃圣体。

出现在他上方、身上滴着水的祭司,手上并没有薄饼。他没有手。相反的,滴着水的幽灵倾身靠向祭坛栏杆,非常靠近,然后张开它那张非人类的嘴,好像克罗兹才是那片要被吞噬的饼。

“亲爱的耶稣基督全能的上帝啊。”在观看这一切的麦克林拓—霍伯森低声说。

“亲爱的耶稣基督全能的上帝啊。”弗朗西斯·克罗兹船长低声说。

“他回来了。”古德瑟医生向乔帕森先生说。

克罗兹又开始呻吟。

“长官。”古德瑟跟克罗兹说,“您可以坐起来吗?您可以张开眼睛,然后坐起来吗?对,这样才是个好船长。”

“今天几月几日?”克罗兹沙哑地问。从开着的门射进来的昏暗光线,以及从那盏被调小的油灯发出的昏暗灯光,对他敏感的眼睛而言就像阳光一样刺眼。

“今天是礼拜二,一月十一日,船长。”他的侍从说,接着乔帕森又补上一句,“一八四八年。”

“您已经病重一个礼拜了。”古德瑟说,“前几天有好几次,我几乎都已经确定会失去您。”这位医生给了他一些水喝。

“我在做梦。”喝了冷水之后,克罗兹勉强能回答。他可以闻到周围冰冷被褥窝巢里自己的臭味。

“过去几个小时您呻吟得很大声。”古德瑟说,“您还记得刚刚任何一个因疟疾而起的梦吗?”

克罗兹只记得梦中飘飘然的无重力感,但他也记得那些影像的沉重、恐怖及其间夹杂的幽默,虽然它们已经像一缕缕雾被强风吹散了。

“不记得。”他说,“乔帕森先生,请你帮我拿些热水来,我想盥洗一下。你可能也得帮我刮胡子。还有,古德瑟医生……”

“是的,长官?”

“可不可以请你到前面去告诉狄葛先生,他的船长今天早上要吃一大份早餐?”

“现在是晚上的六钟响时刻,长官。”船医说。

“没关系,我还是要一份很大份的早餐。一些饼干、剩余的马铃薯、咖啡、一些猪肉,如果有培根的话最好。”

“是的,长官。”

“还有,古德瑟医生。”克罗兹对着正要离开的船医说,“你可不可以顺道请利铎中尉到后头来,向我报告这个礼拜我错过了什么,也请他把我的……那把私人拥有物带来。”

28 培格勒

北纬七十度五分,西经九十八度二十三分

一八四八年一月二十九日

哈利·培格勒提前做好了计划,顺利争取到在太阳重新出现的那天送信到“幽冥”号的任务。他想庆祝一下,庆祝这些天来所有值得庆祝的事,和他所爱的人一起庆祝。那个人曾经是他的恋人。

资深士官哈利·培格勒是“恐怖”号前桅台的班长。他负责指挥那群精心挑选出来的高桅班员。这些人无论是在白天的烈日下或是在夜的黑暗中,哪怕遭遇最强劲的波浪和最恶劣的天气,都必须在最高处的索具、桅帆、桅桁上工作。做这群人的班长需要强健的体格、经验、领导能力,更重要的是需要勇气,培格勒就是因为同时拥有这些特质而受人尊敬。他现在将近四十一岁,已经数百次证明过他的能力——不只在“恐怖”号船员面前,也在他不算短的海员生涯里待过的十来艘船上。

哈利·培格勒在二十五岁成为船上见习生之前不认识字,这并不值得大惊小怪。现在阅读却成了他私底下的嗜好,而且在这次旅程里,“恐怖”号会议室里的一千本书,他已经读过半数以上了。教会培格勒识字的是皇家海军“小猎犬”号(专门从事测量的三桅帆船)上的一个小小的次阶军官助理,而且也是这位助理,让哈利·培格勒开始懂得去思考生而为人的真正意义。

这位助理就是布瑞金。他现在是探险队最老的人,年纪比其他人大很多。他们从英格兰起航时,“幽冥”号及“恐怖”号的水手舱中流传一个笑话:次阶军官助理约翰·布瑞金的年纪和老迈的约翰·富兰克林爵士年纪相当,智慧却是他的二十倍。至少哈利·培格勒知道传言属实。

年纪已大、官阶还不到船长或海军上将的人,很少会获准参加皇家探索团的探险。所以当两艘船上的船员们发现约翰·布瑞金在正式船员名单上的年纪被主计官或是无意或是有意挖苦地写颠倒而变成“二十六”时,他们都从中读出了一种幽默感。船员们有许多笑话取笑灰发布瑞金的年轻、青涩,以及可想而知的性能力。但这位安静的助理通常只会微笑以对,不说一句话。

从一八三一年十二月到一八三六年十月,“小猎犬”号在费兹若伊船长的指挥下进行为期五年的环球科学调查之旅时,是哈利·培格勒到“小猎犬”号找到当时尚年轻的助理布瑞金。那时培格勒跟一个名叫约翰·史托克斯的中尉——他在皇家海军“摄政王子”号时,曾在这位中尉手底下当差,一起从最高等级的一百二十门炮军舰转到身份低微的“小猎犬”号。“小猎犬”号不过是艘契罗基等级的十炮双桅横帆船,被改装成测量用的三桅帆船,完全不是年轻培格勒这种有雄心的上桅水手会选择的船。不过那时哈利对科学测量工作及探险非常感兴趣,而在费兹若伊指挥下的小型“小猎犬”号要走的旅程,从许多方面来说对他都算是一种教学。

当时的次阶军官助理布瑞金比现在的培格勒差不多大八岁(四十八九岁),已经被认为是整个舰队里最有智慧、书也读得最多的士官。大家也知道他是个同性恋者,这件事对当时二十五岁的培格勒并没有造成太大困扰。皇家海军中有两种同性恋者:一种是只在陆地上寻求满足,却不会把习性带到船上的人;另一种会在航海途中继续放任天性,通常会诱拐皇家海军船舰上的年轻男孩。“小猎犬”号水手舱里的每个人乃至整个海军都知道,布瑞金属于前面那一种:在陆地上喜欢男人,但从来不炫耀,也不会把性倾向带到海上来。和培格勒现在所在船上的副船缝填塞匠不一样,布瑞金不是鸡奸者。大多数布瑞金的同船伙伴都认为,对在海上航行的男孩来说,和次阶军官助理约翰·布瑞金在一起,会比在家乡与村里的教区牧师在一起还安全。

除此之外,在一八三一年起航前,哈利·培格勒还和萝丝·莫瑞同居。她是天主教徒,除非哈利改信天主教,否则她不愿意和他结婚,但是哈利做不到。两人没有正式结婚,不过培格勒在陆地上时,他们是快乐的一对。萝丝不识字,对世界也缺乏好奇心,或多或少反映出早期培格勒的生活,他后来却成为不一样的人。如果萝丝能生小孩,或许他们还是会结婚,但是她不能——她把这事称为“上帝的惩罚”。培格勒还在海上随着“小猎犬”号进行漫长的旅程时,萝丝就去世了。他爱她,用他自己的方式。

不过,他也爱约翰·布瑞金。

在“小猎犬”号测量船为期五年的任务结束前,布瑞金不仅教哈利学会读写英文,也教他读写希腊文、拉丁文与德文。刚开始他不太情愿接下担任培格勒导师的职责,但最终却被这位年轻的上桅帆见习生坚定的意志打动。布瑞金还教他哲学、历史与自然史,还教这位聪明的年轻人思考。

那次航行结束两年后,培格勒才到伦敦去找这位老人,那时是一八三八年,布瑞金和舰队里大多数人一样,已经在陆上赋闲很久了。培格勒请求他教更多东西。那时候,培格勒已经当上皇家海军“漂泊”号的前桅台班长了。

就是这数月陆地上的讨论与教导,让两个男人之间的亲密友谊演变成更像爱人的关系。培格勒发现自己竟然会做出这种事,也着实吃了一惊。刚开始他吓坏了,但接着他开始重新考虑人生中的每一个方面,包括道德、信仰以及自我认识。他发现的事实让他困惑,但令他吃惊的是,这并没有让他对“哈利·培格勒到底是谁”的基本想法有任何改变。更令他讶异的是,是他主动挑起两人亲密的肉体接触,而不是那位老人。

这样的亲密关系只维持了几个月,是双方共同选择结束的,当然,这与培格勒必须长时间随“漂泊”号出海,直到一八四四年才能回来也有关系。他们的友谊无损。培格勒开始写长篇哲学信给前次阶军官助理,而且把每个词的字母顺序倒过来,将每个句子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个字母写在最前面而且大写。因为这原本不识字的前桅台班长的拼写太糟糕,布瑞金有一次在回信中写道:“你这种孩子气的把字母顺序倒过来写的达·芬奇式加密方法,叫人几乎没法破解。”培格勒现在就是用这种最粗略的密码在写日记。

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告诉对方,自己正申请加入皇家探索团,要跟随约翰·富兰克林爵士去寻找西北航道。起航前几个礼拜,他们两人才惊讶地发现对方的名字出现在探险队的正式人员名单上。培格勒当时已经有一年多没和布瑞金联络了,他从伍立奇的军营来到这名助理位于北伦敦的住处,询问自己是不是该退出探险队。布瑞金坚持他自己才应该从名单中除名。最后,他们同意彼此都不该失去这次冒险机会,而且布瑞金年纪不小了,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幽冥”号的主计官查尔斯·汉弥尔顿·欧斯莫是布瑞金多年来的好友。为了帮助布瑞金顺利地加入探险队,他在约翰爵士及军官们面前做了不少工作,甚至不惜隐瞒这位次阶军官助理的真实年纪,亲手在正式名单上把年纪写成“二十六”。培格勒和布瑞金都没有说出来,但是他们两人都知道,他们会尊重这老人多年来不把自己性需求带到船上的誓言。他们两人也都知道,他们之间同享肉体欢愉的时光已经结束了。

结果培格勒在旅程中几乎没机会见到他的老朋友,而且在两年半的时间里,他们几乎连一分钟独处的时间都没有。

再过两天,一月就结束了,礼拜六早上,培格勒在十一点左右到达“幽冥”号。这时天还是黑的,但是南方天空上,阔别八十几天的黎明曙光如约而至。这微光无力阻挡零下六十五华氏度的寒冷侵袭,所以培格勒哪怕看到了船上的提灯,也不做任何耽搁,快步向前。

看到“幽冥”号变短的船桅,任何一个上桅水手都会难过,但是哈利·培格勒比大多数人还难过,因为是他和“幽冥”号的前桅台班长罗伯特·辛克烈一起指挥船员,将两艘船上端的船桅拆下并收藏起来,以度过无止境的冬天的。不论在什么时候,这幅景象都很难看,更不会因为“幽冥”号目前夹在冰里“船尾朝下、朝首朝上”的怪异姿势而变得好看些。

培格勒受到守卫的热烈欢迎,被邀请到船上。他带着克罗兹船长的信息下到船舱去找菲茨詹姆斯船长。当时菲茨詹姆斯正坐在船后方的军官用餐房里抽烟斗,因为休息室仍然被当成病床区使用。

两位船长变更了过去传信的方法,开始将他们写的信息放进原本用来贮藏在冰堆中的铜罐里,在两艘船之间来回传递。信差们不喜欢,因为即使戴着厚手套,冰冷的金属还是会冻伤手指。菲茨詹姆斯不得不叫培格勒用连指手套将金属罐打开,因为罐子还是太冷,船长不能用手去碰。菲茨詹姆斯没有叫培格勒离开,所以他在读克罗兹的短笺时,培格勒就站在军官用餐房门口。

“我没有信息要你带回去,培格勒。”菲茨詹姆斯说。

前桅台班长的手触前额行礼,然后回到甲板上。有十多个“幽冥”号的人到甲板上来看日出,船舱里还有更多人在穿御寒衣物,也准备上来看日出。培格勒注意到休息室病床区里有十多个人躺在病床上,大约和“恐怖”号上病人的数目相仿。两艘船上都已经传出坏血病了。

培格勒看到约翰·布瑞金瘦小、熟悉的身躯站在船尾左舷侧的护栏旁边。他走到他后面,用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啊,在夜里,哈利轻轻一碰。”布瑞金还没转身就说。

“夜晚早已过去了。”培格勒说,“你怎么知道是我,约翰?”

布瑞金的脸上没有围保暖巾,培格勒可以看到他水汪汪、带着微笑的蓝色眼睛。“在一艘冻结在冰上的小船舰上,访客到来的消息传得特别快。你必须马上回‘恐怖’号吗?”

“不用。菲茨詹姆斯船长还没有想好回信。”

“你愿意和我去散个步吗?”

“当然。”培格勒说。

他们从右舷侧的冰坡道走下船,朝着冰山和东南方的冰脊走去,以便更清楚地看到发出亮光的南方。几个月来,“幽冥”号第一次被北极光、提灯光、火炬光以外的光照亮。

在到达冰脊前,他们经过一片被磨粗、铺上煤灰、有部分冰融的区域,也就是嘉年华大火的现场。照着克罗兹船长的命令,这区域在灾难发生后一个礼拜内就清理好了。但是原本用来插帆桁以充当帐篷支柱的洞还在,被融进冰里并冻结在其中的一些残破帆布与缆索也留在原处。即使船员们花了很大力气要把黑煤灰除掉,而且还下过了几场雪,黑色篷室的长方形区域还是看得很清楚。

“我读了那位美国作家的书。”布瑞金说。

“美国作家?”

“害小狄克·艾尔摩在上次那不堪回首的嘉年华里,安排了一个有创意的布景而被打了五十鞭的家伙。他是个奇特的小人物,名叫坡 [8] ,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他的作品哀伤且恐怖,还有种非常病态的死亡之舞的味道。整体来说,他的东西写得不是很好,但是让人觉得非常美国。不过,我并没读到为艾尔摩招来鞭打的不祥故事。”

培格勒点头。他的脚在雪中踢到东西,他弯下腰去把它从雪里挖出来。

那是原本挂在约翰爵士黑檀木老爷钟上方的熊头,它没逃过大火的攻击,头颅上的肉、皮、毛都被烧光了,头骨也烧黑了,眼眶中空,但牙齿还是呈象牙色。

“哦,我的天,爱伦·坡先生一定喜欢这种结局,我猜。”布瑞金说。

培格勒把它丢回雪里。这个熊头一定是因为埋在落冰中,所以清扫队才没发现。他和布瑞金又走了五十码,走到附近最高的冰脊并且爬上去,培格勒好几次伸手协助老人往上爬。

在冰脊上方的一片平坦冰板上,布瑞金气喘吁吁。连培格勒也发现自己喘得比平常厉害,但他平时和在书中读过的古奥林匹克运动员一样健壮。太久没有从事真正劳力的勤务了,他想。

南方地平线上发出压抑的、漂染成淡黄色的光,而半面天空里的星星也都泛白了。

“我几乎无法相信它回来了。”培格勒说。

布瑞金点头。

突然间,它出现了。那金红色的圆盘仿佛犹豫不决,从看似山丘,但实际应该只是南方远处低矮云层的黑漆布景背后升起。培格勒听到“幽冥”号甲板上四十来个人欢呼了三声,因为空气非常冷且凝重,他听到音量较弱的欢呼声从东方一英里左右的冰上,肉眼勉强看得到的“恐怖”号传来。

“清晨伸出她玫瑰色的指尖。”布瑞金用希腊文说。

培格勒微笑着,有点高兴他还记得这句话。他上次读《伊利亚特》或任何希腊文的作品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接触到这种语言以及特洛伊和那些英雄们时多兴奋。当时“小猎犬”号正停泊在圣地亚哥的巴尔韦德群岛里的一个火山岛,差不多是十七年前的事了。

布瑞金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你记得达尔文先生吗?”

“那个年轻的自然学家?”培格勒说,“费兹若伊船长最喜欢对谈的人?当然,我记得。和一个人待在同一艘三桅帆船上五年总是会留下印象,虽然他是位绅士,而我不是。”

“你对他的印象怎么样,哈利?”布瑞金的淡蓝色眼睛更湿润了,也许是因为重新看到太阳而情绪过于激动,也许只是对还来不及适应的光有所反应,虽然这光线并不强。那个红色圆盘还没能将乌云完全扫去,又开始向下落。

“达尔文先生吗?”培格勒眨了眨眼,不是因为美妙的阳光过于刺眼,而是想唤回对这位消瘦的年轻自然学家的记忆,“我觉得他是个相当讨人喜欢的绅士,对他所要做的事非常热衷。他真的让大家整天忙着搬运可恶的死动物,并且将它们收藏在箱子里,我一度还以为光是死鸟就会把底舱塞满。不过他并没有袖手旁观。还记得有一次他和我们一起摇桨,要让老旧的‘小猎犬’号在河里逆流而上。另外还有一次,他从潮水中救回一条小艇。有一次鲸鱼就在我们旁边,我想应该是在智利的海岸线外,我很讶异地发现他竟然一路爬上桅顶横杆,只为找到一个更好的观察角度。后来是我协助他爬下来的。不过那时他已经用望远镜观察鲸鱼一个多小时了,他外套的衣角也在强风中飞舞了那么久。”

布瑞金微笑着:“他借你那本书时,我几乎吃醋了!那是什么书?查尔斯·莱尔的书?”

“《地质学原理》。”培格勒说,“我没有真的看懂。或者说,在我发现里面的想法有多危险后,就没再读下去。”

“因为莱尔关于事物年代的论点。”布瑞金说,“他那相当非基督教的想法是说,事物是在无限漫长的时间里慢慢演变而成,而不是受到某些激烈事件的作用而立即改变。”

“是的。”培格勒说,“但是达尔文先生非常热衷这样的想法。他看起来就像个改变了宗教信仰的人。”

“我相信他已经改变信仰了,可以这么说。”布瑞金说,现在只看得见太阳最上面的三分之一了,“我提到达尔文先生是因为,在这次探险队起航前我们两人的共同朋友跟我说他正在写一本书。”

“他已经出版过好几本书了。”培格勒说,“你记得吗,约翰,就在我去找你学习的那一年……一八三九年,我们讨论过他探讨皇家海军‘小猎犬’号造访各个国家的地质学与自然史的日记。我没有钱买这本书,但是你说你读过。我相信他还写过好几册他观察的植物与动物生活的书。”

“没错,是《皇家海军‘小猎犬’号探索之旅的动物学》。”布瑞金说,“我也买了这套书。不过我的意思是,他正在写一本比先前这些都还重要的书,如果我的好友贝毕基没说错的话。”

“查尔斯·贝毕基?”培格勒问,“那个喜欢组装一大堆古怪东西的人?还组装过一部能计算的机器?”

“就是他。”布瑞金说,“查尔斯跟我说,这些年来达尔文先生一直在撰写一本相当有意思的书,探讨生物演化机制。很显然,这本书采用了不少比较解剖学、胚胎学以及古生物学的信息……也许你还记得,这些全都是以前和我们同船的那位自然学者很感兴趣的学科。但是不论真正原因,达尔文先生似乎不希望出版这本书,而且根据查尔斯的说法,这本书有可能在任何人的有生之年都不会出版。”

“生物演化?”培格勒复述一次。

“是的,哈利。就是说各种生物并不是在创造后就维持不变,而是可以随着时间……相当长的时间……改变,让自己适应环境,莱尔先生那种无限漫长的时间。所有文明基督徒的想法都恰好相反。”

“我当然知道生物演化的意思。”培格勒说。他试着不让对方看出他因为被当成学生教导而有些不悦。师生关系的问题就是,即使其他事物都改变了,师生关系还是维持不变,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现这事实。“我已经在拉马克的书上读过这个概念。还有狄德罗的书。还有布丰的书,我想。”

“是的,这是个老理论。”布瑞金的语气愉悦,但略带抱歉之意,“孟德斯鸠谈过这种理论,就和莫佩尔蒂及你刚才提到的那几位一样。甚至连我们前船友的祖父伊拉斯谟斯·达尔文,也提过这种理论。”

“那么,查尔斯·达尔文的书为什么会那么重要?”培格勒问,“生物演化是个老旧的点子,教会及其他自然学者已经拒绝好几代了。”

“如果查尔斯·巴贝奇,以及达尔文先生和我的共同朋友的话可以信任的话,”布瑞金说,“如果这本新书会出版的话,就提出了生物演化确实有某种机制存在的证据。而且书中提供了一千个,或者一万个有关这种机制运作的具体例子。”

“这个机制是什么?”培格勒问。太阳已经消失了,玫瑰色的薄暮消逝成日出前的淡黄色微光。现在太阳已经完全不见了。培格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刚刚看过它的造访。

“天择,它的起源是无数物种之间的竞争。”年老的次阶军官助理说,“这种选择机制能够在经过很长的时间后,将生物的有利特征传下去,并将不利的特征,也就是对生存及繁衍后代的概率没有贡献的特征淘汰掉。这里所说的长时间,是莱尔所说的那样长的时间。”

培格勒想了一分钟:“你怎么会想谈这件事,约翰?”

“因为我想到了在冰原上那只掠食者朋友,哈利。因为我想到你刚丢在原先黑色篷室所在地的焦黑头骨。约翰爵士的黑檀木老爷钟曾经在那间篷室中嘀嗒作响。”

“我还是不太了解。”培格勒说。当他还是约翰·布瑞金的学生,随着“小猎犬”号在海上遥遥无期地到处漂泊的五年里,他经常这么说。原本探勘之旅预计为两年,培格勒也跟萝丝保证他在两年内会回来。“小猎犬”号在海上的第四年,她死于肺结核。“你认为冰原上那只东西,是经常在这里碰到的普通白熊经过物种演化后的产物?”

“恰好相反。”布瑞金说,“我怀疑,我们是不是遇上了某个古老物种的最后几位成员,比起它后代的物种,也就是在这里看到的一大堆北极熊,它的身躯更高大、更聪明、动作更快,而且残暴无限多倍。”

培格勒思索着这一番话:“某个从大洪水前一直存活到现在的物种。”他最后说。

布瑞金听了之后咯咯笑:“如果你把大洪水当成隐喻,是的,哈利。但是,你也许还记得,我完全不相信有大洪水这回事。”

培格勒露出微笑:“跟你相处还真是要小心啊,约翰。”他站在寒冷中又想了好几分钟。光逐渐消逝,群星再次布满南方天空。“你认为这种……东西……那物种的最后一只……是大蜥蜴还在世界上时就在地球上活动了吗?如果是这样,为什么我们没有发现它们的化石呢?”

布瑞金又咯咯地笑:“不是的,我并不觉得这位冰原上的掠食者曾经和那些巨蜥蜴较量过。或许,像北极熊这种哺乳类动物根本就没有和超大爬虫共存过。就如莱尔所说,而我们的达尔文先生似乎也了解,‘时间’……他所指的永世的时间,哈利……也许比我们所能理解的还要浩大许多。”

两人沉默了好一阵子。风开始刮大了些,培格勒发现这里已经冷到不能再多待了。他看到这位老人有点在发抖。“约翰,”他说,“这只怪兽……或是东西,它有时候聪明到让人不相信它只是只动物。你认为了解它的起源,能够帮助我们杀掉它吗?”

布瑞金这次大声笑出来:“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哈利。我们两个人私下说说就好,亲爱的朋友,我认为那只生物比我们还优秀。我认为我们的骨头会比它更早成为化石……虽然,如果你仔细想,一只完全住在北极冰上,而不是在陆地上繁殖或生活的巨大生物,它或许还以普通的白熊为主食呢,它很可能根本就不会留下任何骨头、踪迹、化石……至少以我们目前的科学技术,无法在冻结的北极海下面找到它的任何遗骸。”

他们开始走回“幽冥”号。

“告诉我,哈利,‘恐怖’号上发生了什么事?”

“你听到三天前差点儿发生集体抗命的消息吗?”培格勒问。

“真的是到了接近抗命的地步吗?”

培格勒耸了耸肩:“那是件丑闻,是每位军官的噩梦。副船缝填塞匠希吉以及另外两三个煽动者,把所有船员都挑动起来。典型的暴民心态。克罗兹非常巧妙地化解了。我想我从来没见过任何一个船长,能像克罗兹礼拜三那天那么有技巧且有把握地处理暴动。”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爱斯基摩女人而起?”

培格勒点了点头,把威尔斯假发与保暖巾拉得更紧些。现在已经寒风刺骨了。“希吉和大多数船员在圣诞节前都听说过那个女巫从船身挖了一条隧道通到外面。一直到嘉年华那天,她都能从她位于船首锚缆收置间的窝里随意进出船舱。但是在嘉年华大火的隔天,木匠哈尼先生和助手们就把船身的洞补起来,而厄文先生也把船外那条隧道整个弄塌,接着就有流言传了出来。”

“希吉和那些人认为她和那场火有关?”

培格勒又耸了耸肩,至少这动作能让他温暖一点:“就我所知,他们认为她就是冰原上那只东西,或者至少是它的伴侣。大部分船员这几个月来一直认定她是异教的巫婆。”

“‘幽冥’号上的大多数船员也这么认为。”布瑞金说。他的牙齿在打战。两个人加快脚步朝倾斜的船走去。

“希吉那群暴民已经计划好,要趁女孩从底舱上到主舱拿晚餐的饼干与鳕鱼时,在半路上将她劫走。”培格勒说,“然后割断她的喉咙,或许还要配合一些正式仪式。”

“后来事情为什么没照预期发展,哈利?”

“总会有人通风报信。”培格勒说,“克罗兹船长听到风声时,很可能是在他们计划动手的几个小时前,他把这女孩拉到主舱,召集所有军官与船员来开会。他甚至把守卫也叫下来开会,这是史无前例的事。”

走路时,布瑞金把他苍白的方脸转向培格勒。天暗得非常快,风持续从西北方吹来。

“那时是晚餐时间,”培格勒继续说,“但是船长要船员们把餐桌都再绞上去,叫大家坐在舱板上。不是坐在木桶或木箱上,直接坐在舱板上,然后叫军官带着随身武器站在他后面。他抓着爱斯基摩女孩的手臂,好像她是要丢给船员们的祭物,像是要丢给豺狼的一块肉。就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就是这么做的。”

“什么意思?”

“他告诉他们,如果要杀这女孩就要立即动手……要就马上。用船刀,在那里,在主舱里,在他们吃饭及睡觉的地方。克罗兹船长说,他们必须一起动手,船员和军官都一样,因为船上的谋杀像溃疡会传染开来,除非每个人都因为成为共犯而得以免疫。”

“他的做法还真奇怪。”布瑞金说,“不过我很讶异,这竟然真的阻止了船员们嗜血的冲动。暴民是没有理智的。”

培格勒再次点头:“接着克罗兹把火炉旁边的狄葛先生叫了上来。”

“那个厨师?”布瑞金问。

“厨师,没错。克罗兹问狄葛先生当天晚餐吃什么……还有之后几个月每天的晚餐是什么。‘可怜的约翰,’狄葛先生说,‘再看看还剩下什么没坏掉或没有毒的罐头。’”

“有意思。”布瑞金说。

“克罗兹接下来问古德瑟医生——他那天刚好在‘恐怖’号上,过去几天有多少人来看病。‘二十一个人,’古德瑟说,‘其中十四个就在病床区过夜,直到刚刚被您叫来开会,长官。’”

这次轮到布瑞金点头,他仿佛已经知道克罗兹心里在打何种算盘。

“接着船长说:‘那是坏血病,小伙子们。’这是三年来第一次有军官,包括船医、船长,甚至副官大声向船员们说出这名词。船长说:‘我们因为坏血病的侵袭,状况愈来愈糟,“恐怖”号的同伴们,你们知道它的症状。如果你们不知道……或是没那个胆去想……就要专心听。’接着克罗兹把古德瑟医生叫到前面,就站在那女孩旁边,要他把坏血病的症状列出来。”

“‘溃疡。’古德瑟说。”培格勒继续说,他们已经快走到“幽冥”号了,“‘你身上每个部位都溃疡、出血。一摊一摊的血,在你的皮肤下面,从皮肤流出来。在发病初期,血会从每个出口流出来,你的嘴巴、耳朵、眼睛、屁眼。接着是四肢僵化,意思就是你的手臂和腿会疼痛,然后会变僵硬,无法活动。你会像一头瞎眼的牛,行动笨拙不堪。再来,你的牙齿会掉落。’古德瑟说到这里暂停了一下。当下一片沉静,约翰,你连在场五十个人的呼吸声都听不见,只听到船在冰里的嘎吱与呜咽声。‘当你的牙齿掉落时,’医生继续说,‘嘴唇会变黑,然后向后张开,离仅剩的几颗牙愈来愈远,就像死人的嘴唇。牙龈会腐烂并且由里向外化脓。’”

“‘但是,事情还没结束。你的视力和听力会受损……变弱……判断力也一样。你突然间觉得在零下五十华氏度的天气里不戴手套和帽子到外面走动也没什么问题。你会忘了北方在哪边,也不记得怎么钉钉子,你的感官不只无法运作,它们还会欺负你。如果给你一颗新鲜的柳橙,而你有坏血病,柳橙的味道可能会让你痛苦地扭动身体,或者让你真的发疯。雪橇的滑板在冰上移动发出的声音可能会让你痛到跪在地上,毛瑟枪的枪声甚至可能致命。’”

“‘喂!’希吉的一个同伙打破宁静,他说,‘我们都喝了柠檬汁!’”

“古德瑟只是无奈地摇摇头。‘我们不久之后就没柠檬汁可喝了,而且喝了也没太大效果。没人知道为什么,像柠檬汁这类简单的抗坏血病食物,事实上放了几个月后就不再有效。何况经过这三年,几乎已经完全没有功效了。’”

“接下来是第二段可怕的沉默,约翰。这次你可以听见呼吸声此起彼落。一股诡异的气氛从群众中升起——恐惧及比恐惧更糟的事。在场大多数人,包括绝大多数军官,在过去两个礼拜里都曾经因为出现坏血病的早期症状而去看过古德瑟医生。突然希吉的一个同谋大叫:‘这和我们想除掉带来厄运的女巫有什么关系?’”

“克罗兹这时走向前,仍把那女孩像俘虏一样抓住,看起来还是很像要把她交给这群人。‘不同的船长和船医会用不同的方法来对抗及治疗坏血病。’克罗兹对他们说,‘剧烈运动、祷告、罐头食物。不过长远来看,这些都没效。唯一有效的是什么,古德瑟医生?’”

“主舱里的每一张脸都转过去看着古德瑟,约翰,连爱斯基摩女孩也一样。”

“‘新鲜的食物。’船医说,‘尤其是新鲜的肉。不论我们的食物中缺少了什么才导致坏血病,现在只有新鲜的肉可以治愈。’”

“每个人又都回头看克罗兹。船长只是将女孩推向他们。‘在这两艘将死的船上,只有一个人在过去这个秋天与冬天有办法找到新鲜的肉,而她现在就站在你们面前。这个爱斯基摩女孩……她只是个女孩……却有办法找到海豹、海象及北极狐,捕捉,并且杀死它们。我们却连在冰上发现它们的足迹都不会。如果我们最终必须弃船,情况会变成怎样?……那时我们只能待在外面的冰上,身上没有任何存粮。在还活着的一百零九人当中,只有一个人知道如何帮我们取得赖以维生的肉……而你们竟然想把她杀掉。’”

布瑞金微笑着,露出也在流血的牙龈。他们正走在“幽冥”号的冰雪坡道上。“我们这位约翰爵士的继任者也许只是个普通人,”他轻声说,“没受过太多正规教育,但是从来没人会说克罗兹船长是个笨人,至少我从没听过。而且我知道,几个礼拜前他生了一场严重的病,之后整个人改变许多。”

“一个重大转变 [9] 。”培格勒说。对于自己能把十六年前布瑞金教他的词当双关语使用,他相当得意。

“怎么说?”

培格勒搔了搔在保暖巾上方的冰冻脸颊。连指手套在他的胡根上摩擦出声。“很难描述。我的猜测是,克罗兹船长三十几年来第一次完全清醒。威士忌似乎从来没有减损他的能力,他是个很好的水手与军官,但是威士忌是一个……缓冲器……一层障碍……在他和这世界之间。现在他活得更为真实了。不折不扣地。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布瑞金点了点头:“我猜现在不再有人说要杀掉那个巫婆了。”

“没有人。”培格勒说,“有一阵子船员还多留给她几块饼干,但是后来她就离开,搬到冰上去住了。”

布瑞金爬上坡道,然后又掉头走回来。他说话的声音非常低,所以甲板上的守卫没人听得见。“你对科尼利厄斯·希吉这个人有什么看法,哈利?”

“我认为他是一颗叛逆的老鼠屎。”培格勒说,并不在乎别人会听到。

布瑞金又点了点头:“他确实是。和他一起参加这次探险任务之前,我就认识他很多年了。他过去通常会在漫长的旅程中对男孩们下手,将他们变成纯粹用来满足他需要的奴隶。最近这几年,我听说,他也调教老一点的人来服侍他,例如那个白痴……”

“马格纳·门森。”培格勒说。

“是的,就像门森。”布瑞金说,“如果只是让希吉一逞个人性欲,我们不需要担心。但是这小矮人的恶性不止于此,哈利……他比你船上那些将来可能叛变的人或密谋造反的海上律师都还邪恶。要小心提防他,哈利。我觉得他会对我们大家造成极大伤害。”布瑞金突然觉得很好笑,“瞧我说的。我刚刚说:‘造成极大伤害。’听起来好像我们还不见得会全部灭亡呢!我下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们可能已经要弃船,准备到海冰上走最后那条漫长冰冷的路了。保重啊,哈利·培格勒。”

培格勒没说话。前桅台的班长脱掉连指手套,接着把里面的手套也脱掉,然后举起他冰冷的手指,直到碰到次阶军官助理约翰·布瑞金冰冷的脸颊和眉毛。碰触非常轻柔,两人快被冻伤的皮肤完全感觉不到,但是目的达到了。

布瑞金回头走上坡道。培格勒重新戴上手套,没再回头看他,在寒冷中伴着愈来愈深的黑暗,朝皇家海军“恐怖”号走去。

极地恶灵(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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