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伯伯慢慢地说:“不只是把钱藏起来的事。我把它藏起来是想买酒喝。我知道自己会有一天想要买酒喝,我心里觉得难受的时候,就想买酒喝。现在还不是时候,可是——传教士为了救汤姆,牺牲了他自己。”

爸上下点头,歪着脑袋认真听。露西走得更近了,像条小狗似的用胳膊支撑着身体,在地上往前爬,温菲德跟着她。罗莎夏用刀尖挖着土豆上的一个深眼。夜色更深了,更蓝了。

妈用尖利的郑重语气说:“我不明白为什么他救了汤姆会让你想买酒喝。”

约翰伤感地说:“我也说不清楚。我就是感觉很难过。他那么轻松就做到了。就那么站出去说,‘是我干的’,他们就把他带走了。于是我就想要大醉一场。”

爸还是点着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说出来。”他说,“如果是我,想要买酒喝,我就直接走去买酒喝。”

“从前有一次,我也可以做一些事,赎清我灵魂里的罪孽,”约翰伯伯伤心地说,“可是我开溜了。我没有抓住那个机会,于是——那个机会就没有了。喂,”他说,“你那边不是有钱吗?给我两块。”

爸不情愿地把手伸进口袋,拿出皮夹子。“你要喝酒也用不了七块钱呀。你又不喝香槟。”

约翰伯伯把自己的钞票递出来。“你拿着这张钱,给我两块钱。两块钱我就能好好喝上一顿了。我可不想再犯浪费的罪过。我有多少钱,就会花掉多少钱。我老是这样。”

爸接过脏兮兮的钞票,给了约翰伯伯两枚一块的银币。“给你,”他说,“一个人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别人不了解情况,也不能说他什么。”

约翰伯伯接过银币。“你不生气吧?你知道我非这么做不可吧?”

“哎呀,知道,”爸说,“你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不这样,我都没办法熬过今天这一晚了。”他说。说完,他朝妈转过身:“你不会拿这事儿怪我吧?”

妈连头都没有抬。“不会的,”她轻声说,“不会的——你去吧。”

他站起身,在夜色中凄凉地走了。他走上水泥公路,穿过人行道,走到杂货店。在纱门前面,他摘下帽子,扔到尘土里,又出于自责用脚跟狠狠地踩上一脚。他把又破又脏的黑色帽子留在那儿,走进杂货店,走到货架前。货架的铁丝网后面摆着威士忌的酒瓶。

爸、妈和孩子们看着约翰伯伯走远。罗莎夏怨恨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土豆。

“可怜的约翰……”妈说,“不知道喝酒对他有没有好处,要是……没有……我觉得是没什么好处的。我从来没见过谁被逼成那样。”

露西在尘土中侧过身,把头凑到温菲德的脑袋边,把他的耳朵拉到自己嘴旁,悄声说:“我要去喝个大醉。”温菲德哼了一声,紧紧闭着嘴。两个孩子屏住呼吸,悄悄爬走,使劲儿憋着笑,脸都涨紫了。他们爬着绕过帐篷后面,一跃而起,尖叫着从帐篷旁跑开。他们冲向柳树林,躲好以后,发出尖利的哈哈大笑。露西左右转着眼睛,活动着关节;她跌跌撞撞地到处乱走,假装全身松软地绊了一跤,把舌头伸出来。“我喝醉了。”她说。

“你看!”温菲德大叫,“你看我,看我这儿,我就是约翰伯伯。”他上下甩着胳膊,喘着粗气,不停转着圈,转到头晕眼花才停下。

“不,”露西说,“是这样。是这样的。我才是约翰伯伯。我醉得不行啦。”

艾尔和乔德悄悄穿过柳树林走来,看见摇摇晃晃、疯疯癫癫的两个孩子。此时,暮色已深沉。乔德停下脚步,眯起眼睛。“那不是露西和温菲德吗?他们俩是怎么回事?”两人走近了看。“你们疯了吗?”乔德问。

孩子们停止嬉闹,很是尴尬。“我们是……就是在玩呀。”露西说。

“玩得这么疯。”艾尔说。

露西冒冒失失地说:“比这更疯的多得是呢。”

艾尔继续往前走。他对乔德说:“得好好教教露西了。早该好好教她了。是时候了。”

露西冲着艾尔的背影做了个鬼脸,用食指撑开嘴巴,冲着他吐舌头,想尽各种办法想要惹恼他,可艾尔并没有转回头看她。她又看着温菲德,想继续游戏,可游戏已经被破坏了,他们都很清楚。

“我们到河边去,把头扎到水里玩吧。”温菲德建议。他们穿过柳树林朝河边走去,还在生艾尔的气。

艾尔和乔德在暮色中默不作声地走着。乔德说:“凯西不该这样。可我大概也想到了。他一直在说他没为我们做什么事。他是个好笑的家伙,艾尔。他一直在想事情。”

“那还不是因为他当过传教士,”艾尔说,“他们想事情都想糊涂了。”

“你觉得康尼去哪儿了?”

“我看,是去拉屎了吧。”

“哦,那他倒是去得真远。”

他们穿行在帐篷间,紧紧靠着帐篷壁走。在弗洛伊德家的帐篷边,一声轻轻的呼喊让他们停住脚步。他们走到门帘旁,蹲下来。弗洛伊德把门帘抬起来一点。“你们要走吗?”

乔德说:“我也不知道。你觉得我们应该走吗?”

弗洛伊德苦涩地笑了笑。“你们也听到那警察是怎么说的了。你们要是不走,他们就要放火赶你们走。你们要是以为那家伙挨了打就会这么算了,那就是在犯傻。赌场里的流氓今天晚上就会到这儿放火,把我们赶走。”

“那么,我看我们最好还是走喽。”乔德说,“你们要去哪儿?”

“嗯,往北去,我说过了。”

艾尔说:“我说,有人告诉我这附近有个政府开的宿营地。在哪儿啊?”

“哦,我记得那儿已经住满了呀。”

“嗯,它到底在哪儿呢?”

“沿九十九号公路往南走大概十二到十四英里吧,然后往东朝韦德派奇走。就在那附近。不过我记得已经住满了。”

“别人说那里很好。”艾尔说。

“确实,是很好。把你当个人,不是当条狗。而且那里也没有警察。可是已经住满了呀。”

乔德说:“我真是不明白警察为什么这么凶,好像是在存心找麻烦,像是故意要惹毛别人,挑起是非。”

弗洛伊德说:“我不知道这儿的情况,可在北边,我认识一个警察,他是个好人。他告诉我在北边,警察必须抓人关牢房。警察每抓一个犯人,都可以领到每天七毛五分的饭钱,可他只会花两毛五分钱给犯人吃饭。他抓不到犯人,就赚不到钱。我认识的这个人还说,他有一星期没有抓人,结果上头跟他说,要么赶紧抓人来,要么自己滚蛋。所以这些家伙是无论如何都要抓人的。”

“我们得走了,”乔德说,“再见,弗洛伊德。”

“再见。说不定还会再见面的。希望能再见面。”

“再见了。”艾尔说。他们穿过黯淡的灰色营地,走到自家的帐篷。

火堆上,煎锅里的土豆正滋滋作响,油花四溅。妈用勺子翻动着厚厚的土豆片。爸抱着膝盖,坐在旁边。罗莎夏坐在帐篷的帆布下。

“是汤姆!”妈大喊,“谢天谢地!”

“我们得走了。”乔德说。

“怎么回事?”

“哎,弗洛伊德说他们今天晚上会来放火烧营地。”“这他妈是为什么?”爸问,“我们什么都没做。”

“是什么都没做,可打了个警察。”乔德说。

“嘿,又不是我们打的。”

“那警察说了,他们要把我们赶走。”

罗莎夏发问:“你们见到康尼了吗?”

“见到了,”艾尔说,“他沿着河走了好远好远。往南边去了。”

“他——他这是走掉了吗?”

“我不知道。”

妈朝女儿转过头:“罗莎夏,你说话做事怎么这么奇怪?康尼跟你说过什么吗?”

罗莎夏愁眉不展地说:“他说,他要是留在家里学开拖拉机,会好得多。”

大家沉默不语。罗莎夏盯着火堆,双眼在火光映照中闪闪发亮。煎锅里,土豆发出刺耳的滋滋声。罗莎夏使劲嗅了嗅,又用手背擦擦鼻子。

爸说:“康尼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早就看出来了。没胆子,还自以为了不起。”

罗莎夏站起身,走进帐篷。她躺在床垫上,翻过身趴着,双臂交叉,把脸埋在里面。

“我看,去把他抓回来也没什么用。”艾尔说。

爸回答:“没用。他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们也不想要他了。”

妈朝帐篷里望去,罗莎夏躺在床垫上。妈说:“嘘。别说这种话了。”

“哼,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爸还在坚持,“老是说想要干这干那,从来都没做过。他还在这儿的时候,我不想说什么。可现在,他跑了——”

“嘘!”妈轻声说。

“哎呀天哪,怎么呢?我还不能说话啦?他就是跑掉了,不是吗?”

妈用勺子翻着土豆,锅里的滚油四处飞溅。她把小树枝添进火堆,火苗卷起,照亮帐篷。妈说:“罗莎夏马上就要生小孩了,那个小孩有一半康尼的血脉呀。要是家里人都在说他爸爸不是好东西,那对小孩不好呀。”

“总比撒谎好。”爸说。

“不,你这话不对,”妈打断爸,“就当他死了吧。康尼要是死了,你就不会说他的坏话了。”

乔德插话道:“喂,这是怎么回事?我们都还不确定康尼是不是就不回来了呢。我们现在没时间闲聊。我们得赶快吃饭,然后赶路。”

“赶路?我们才刚刚到这儿呀。”妈在火光跳跃的夜色中仔细端详着他。

他认真解释:“他们今天晚上就会来营地放火,妈。你知道,我不是那种会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我们的东西被烧光的人,爸也不是那种人,约翰伯伯也不是。我们肯定会跟他们打起来,但我再也不能被抓进牢房了。今天要不是传教士挺身而出,我可能就被抓走了。”

妈翻着滚油锅里的土豆。此时,她已拿定主意。“那就快点儿吧!”她大喊,“我们把这些吃了。得赶快了。”她拿出铁盘。

爸说:“那约翰呢?”

“约翰伯伯在哪儿呢?”乔德问。

爸和妈都沉默了片刻,随后,爸说:“他去喝酒了。”

“天哪!”乔德说,“怎么偏偏挑了这么个时候!他去了哪里?”

“我也不知道。”爸说。

乔德站起身。“我说,”他说,“你们大家赶快吃饭,然后把东西装上车。我去找约翰伯伯。他应该是去马路对面的店子了。”

乔德飞快地走了。各家的帐篷和小屋前都燃烧着做饭的小小火堆,火光映在衣衫褴褛的男男女女的脸上,映在蹲在地上的孩子们的脸上。几顶帐篷里,煤油灯的光亮透过帐篷帆布,照出巨大的人影。

乔德走上灰扑扑的小路,穿过水泥公路,走向小小的杂货店。他站在纱门前,朝里张望。店主是个头发灰白的小个子男人,留着凌乱的八字胡,眼睛水汪汪的。此时他正靠着柜台看报纸。他露着瘦削的胳膊,穿着长长的白色围裙。他的周围和身后堆着一堆堆高高的罐头,像一座座金字塔,又像一堵堵高墙。乔德走进去时,他抬起头,眯起眼睛,似乎是在端着猎枪瞄准目标。

“晚上好,”他说,“要找什么东西吗?”

“找我的伯伯,”乔德说,“他大概跑了。”

灰白头发的男人显得既疑惑又担忧。他轻轻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又摆了摆头,像是鼻子痒。“你们这些人好像老是有人不见,”他说,“每天至少有十个人跑到我这里来,说:‘你要是看见一个叫什么什么的人,他长得什么什么样,能不能告诉他我们去北边了?’老是这样。”

乔德笑了:“好吧,如果你看见一个流着鼻涕的年轻人,叫康尼,长得有点像土狼,那你就告诉他去死吧,我们去南边了。可我要找的不是他。有没有一个六十岁左右、穿黑裤子、头发花白的老头到这里来喝威士忌?”

灰白头发的男人眼睛一亮。“哎哟,还真来过。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的人。他站在门外面,把帽子扔在地上,还用脚去踩。嘿,他的帽子还在我这儿呢。”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顶灰扑扑的破帽子。

乔德从他手里接过帽子。“就是他,没错了。”

“哎呀,先生,他买了两瓶威士忌,什么话都没有说。他把酒瓶塞子拔出来,就往嘴里倒酒。我这儿没有允许在店里喝酒的执照。我说:‘喂,你不能在这儿喝。你得到外面去喝。’哎呀,先生!他就那么走到门外去了,我敢打赌,他最多喝了四口吧,一整瓶就喝完了。他把瓶子扔掉,靠在门口。两眼有点发直。他说:‘谢谢你,先生’,然后就走了。我这辈子从来没见过人那样喝酒。”

“走了?往哪边走了?我要去找他。”

“哎呀,这个问题我碰巧还真能答上。我从来没见过人那样喝酒,所以,我一直看着他走远。他是往北走的;走着走着,一辆车开过去,车灯照着他,他就走下公路了。他两条腿有点发抖。当时他已经打开第二瓶酒。他走不了多远——他那个样子不可能走多远。”

乔德说:“谢谢你。我得去找他了。”

“你要拿上他的帽子吗?”

“好的!好的!他会需要的。哎呀,谢谢你。”

“他到底是怎么了?”灰白头发的男人问,“他喝酒的时候一点也不开心。”

“哦,他就是有点——心情不好吧。好了,晚安了。还有,你如果看见那个小屁孩儿康尼,就说我们去南边了。”

“要传话的人这么多,我哪儿记得住呀,我不可能都记得呀。”

“你也不必太费神。”乔德说。他拿着约翰伯伯灰扑扑的黑帽子,走出纱门。他穿过水泥公路,沿着路边走。他身后低矮的田地里,便是胡佛村;小小的火光跳跃着,提灯的光线从帐篷里照射出来。从营地的某个地方传来吉他的乐声,是很慢的和弦,毫无章法地拨动着,弹奏着练习曲。乔德停下脚步,认真聆听。接着,他继续沿着路边慢慢走,每走几步,都停下来再听听。他走了大约四分之一英里,就听到他要寻找的声音。在路基下面,一个浑厚又干巴巴的声音不成调地唱着。乔德歪着脑袋,想要听得更清楚。

那个干瘪的声音唱着:“我将我心献给耶稣,耶稣带我回家。我将灵魂献给耶稣,耶稣便是我家。”歌声越来越小,变为模糊不清的嘟囔,然后停止。乔德从路基上匆匆走下,向歌声的方向赶去。过了一会儿,他又停下来,仔细聆听。这一次,声音更近,同样缓慢又不成调地唱着:“哦,麦琪死的那一夜,她唤我到她身旁,将她穿的红色法兰绒旧裤子给我,膝盖都已松松垮垮——”

乔德谨慎地向前走去。他看见一个黑色的人影坐在地上,于是偷偷靠过去,也坐下来。约翰伯伯将酒瓶倾倒,瓶里的酒汩汩从瓶口流出来。

乔德轻轻说:“喂,等一下!什么时候给我喝一口?”

约翰伯伯转过头:“你是谁?”

“你已经忘记我们怎么说的了吗?你喝四口,我喝一口呀。”

“才不是呢,汤姆。别骗我了。这儿只有我一个人。你刚刚又没在。”

“嘿,我现在不是在了吗?给我喝一口怎么样?”

约翰伯伯又举起酒瓶,威士忌汩汩流着。他晃了晃酒瓶。瓶子已经空了。“没有了。”他说,“我真想去死啊。太想去死了。就死一下。必须要死啊。就像睡觉一样。就死一下。太累了。累了。也许……再也不要醒来。”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想戴顶皇冠……金皇冠。”

乔德说:“听我说,约翰伯伯。我们得出发了。你跟我们一起走,你可以爬到行李上面去睡觉。”

约翰摇摇头:“不。你们走吧。我不走了。我得在这儿休息。我回去没什么好处。对谁都没有好处——只会把我的罪孽带给你们这些好人,我就好像是一条脏裤子。不行。我不走了。”

“走吧。你不来,我们就不能走。”

“你走吧。我没用了。我没用了。只会带着我的罪孽,还连累了大家。”

“世人都是罪人。都一样。”

约翰把头凑过来,狡猾地眨着一只眼。乔德在星光下看到他模糊的脸庞。“没人知道我的罪孽,没人知道,只有耶稣知道。他知道。”

乔德跪在地上。他把手放在约翰伯伯的额头,他的额头又烫又干。约翰笨拙地将他的手拔开。

“快走吧,”乔德恳求,“赶紧走吧,约翰伯伯。”

“我不走了。我就是累了。就在这儿休息了。就在这儿。”

乔德离约翰很近。他用拳头顶着约翰伯伯的下巴尖,试着比划一道小小的弧线。比划了两次,确定好距离之后,他抡起胳膊,朝那下巴完成一次精确又完美的打击。下巴咔嗒一响,约翰向后倒去,还想再坐起来。但乔德已经跪在他身边,约翰用一只手肘撑起来时,乔德又打了他一拳。约翰伯伯便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乔德站起来,弯下腰,把那瘫软的身体抬起来,扛到肩上。他被压得脚步蹒跚,喘着粗气,缓慢地爬上路基,走到公路上。一路上,约翰伯伯垂下的两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辆汽车经过,照亮他和他肩上瘫软的醉汉。汽车放慢速度,但很快便轰鸣而过。

乔德回到胡佛村时,已是气喘吁吁。他从公路上下来,走到他们家的卡车旁。约翰醒了,无力地挣扎着。乔德把他轻轻放到地上。

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大家把帐篷拆了。艾尔把行李递上卡车。防水帆布已经准备好,就等东西装完再盖上去。

艾尔说:“他这酒劲儿发作得还真快。”

乔德抱歉地说:“为了把他弄回来,我只好揍了他两下。可怜的家伙。”

“伤到他没有?”妈问。

“应该没有。他就快醒了。”

躺在地上的约翰伯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一阵阵的呕吐让他有点喘不过气。

妈说:“我给你留了一盘土豆,汤姆。”

乔德咯咯笑了:“我现在真没心情吃。”

爸大喊:“好啦,艾尔,把帆布盖上去。”

卡车上的行李已经装好,一切准备就绪。约翰伯伯又睡着了。乔德和艾尔把他拉上行李堆。温菲德在卡车后面故意装出呕吐的声音,露西用手堵住嘴巴,不让自己尖叫出来。

“都弄好了。”爸说。

乔德问:“罗莎夏呢?”

“在那边,”妈说,“快来吧,罗莎夏。我们要走了。”

罗莎夏坐着一动不动,把下巴搁在胸口。乔德走到她身边。“走吧。”他说。

“我不走。”她没有抬起头。

“你必须走。”

“我要等康尼。他不回来,我就不走。”

三辆车开出宿营地,沿着土路开上公路,三辆都是破旧的老车,装满帐篷和人。它们吱嘎吱嘎地开上公路,走远了,昏暗的车灯照着马路的两侧。

乔德说:“康尼会找到我们的。我在商店留了话,说了我们会去哪儿。他会找到我们的。”

妈走过来,站在乔德身边。“走吧,罗莎夏。走吧,乖孩子。”她温柔地说。

“我要等他。”

“我们不能等了。”妈弯下腰,拉着女儿的胳膊,扶她站起来。

“他会找到我们的,”乔德说,“你就别担心了。他会找到我们的。”他们走在罗莎夏的左右两侧。

“他可能是去买学习的书了,”罗莎夏说,“他可能是想给我们一个惊喜。”

妈说:“是呀,说不定就是这样。”他们领着她走到卡车边,扶她爬到行李的最上面。她钻进帆布底下,消失在那黑暗的洞穴中。

这时,草棚屋里留胡须的男人怯生生走到卡车旁。他等待着,双手反在背后。“可以留点能用的东西吗?”他终于发问。

爸说:“想不出有什么。我们没有可以留下的东西。”

乔德问:“你们不走吗?”

留胡须的男人盯着他看了很久。“不走。”最后,他终于回答。

“可他们会放火赶你们走的。”

不安的双眼转向地面。“我知道。他们以前干过。”

“啊,那你们他妈的怎么不走呢?”

充满困惑的双眼只抬起来看了一下,便又垂下去,眼里映照着即将熄灭的红色火光。“我也不知道。把东西收起来得要好久呢。”

“他们如果放火赶你们走,那你们就什么东西都没有了。”

“我知道。你们真的没有什么东西能留下吗?”

“收得干干净净了,什么也没有。”爸说。留胡须的男人咕咕哝哝地慢慢走开。“他是怎么了?”爸问。

“被警察给吓傻了。”乔德说,“他们说——他得了恐警症。头被打了太多次。”

第二支小小的车队也开过宿营地,爬上公路,开走了。

“快来,爸。我们走吧。听我说,爸,你和我和艾尔坐在座位上。妈可以爬到行李上面去。不行。妈,你还是坐在中间。艾尔——”乔德把手伸到座位下面,拿出一把大大的活动扳手——“艾尔,你爬到后面去。拿着这个。以防万一。要是有人想爬上我们的车——就给他尝尝这个的厉害。”

艾尔接过扳手,爬上车后的挡板,双腿交叉,坐下来,手里拿着扳手。乔德又从座位下拿出千斤顶的铁手柄,放在刹车踏板下的地板上。“好啦,”他说,“坐到中间来吧,妈。”

爸说:“我手里什么也没有。”

“你可以伸手过来拿千斤顶嘛。”乔德说,“不过老天保佑,但愿你用不着。”他踩下油门,制动轮哐当哐当地转动起来,引擎点着了火,又熄了,然后又点着了。乔德打开车灯,低速开出宿营地。昏暗的车灯紧张兮兮地照着路面。他们爬上公路,转向南边。乔德说:“人总有那么一个时候要发疯的。”

妈插嘴道:“汤姆——你告诉我——你跟我保证过,你不会那样了。你保证过的。”

“我知道,妈。我很努力地在控制自己了。可那些警察——你见过一个屁股不肥的警察吗?他们摇着肥肥的屁股,拿着手枪到处晃荡。妈,”他说,“他们要是真的按法律办事,那我们还能忍受。可那并不是法律啊。他们要搞垮我们的精神。他们想把我们变成被鞭打的狗,让我们在地上爬着往后退。他们想让我们崩溃。哎呀,老天啊,妈妈啊,总有一天,我们只有跟警察干一架,才能保住尊严。他们是要让我们脸面无存啊。”

妈说:“你保证过的,汤姆。当初在老家,那个帅小伙弗洛伊德就是这样出事的。我认识他妈妈。他们把他打伤了。”

“我在努力控制自己呢,妈。我对天发誓,我真的在努力控制自己。可你总不想我像挨了打的狗一样,把肚皮贴在地上爬吧,你想吗?”

“我一直在祈祷。你得安分点啊,汤姆。这个家快要散了。你可千万要安分一点啊。”

“我会的,妈。可如果真有那么一个大屁股的警察非要惹我,那我真是忍不住啊。如果是法律的规定,那就不一样。可放火烧营地又不是法律规定。”

卡车在颠簸中前行。前方公路上,一排小小的红灯拉在路中间。

“我看可能要绕道了。”乔德说。他放慢车速,停下来。突然,一大群人蜂拥而至,把卡车团团围住。他们全副武装,拿着铁镐和猎枪,戴着战壕里用的钢盔和某个美国军团的帽子。一个男人把头伸进车窗玻璃,先带来一股暖暖的威士忌酒气。

“你们这是想上哪儿去?”他把红通通的脸凑到乔德面前。

乔德全身僵硬。他的手偷偷伸向地板,想摸到千斤顶的铁手柄。妈抓住他的胳膊,用力拽着。乔德说:“哦——”他的语气变得恭顺而哀怨。“我们是才来这儿的,”他说,“我们听说有个叫图拉尔的地方有活儿干。”

“哼,见鬼了,你们走错路了。我们这个镇子不欢迎该死的俄克佬。”

乔德的双肩和双臂都绷得紧紧的,全身打了个哆嗦。妈仍然死死抓着他的手臂。卡车前面被全副武装的人包围了。有些人为了打扮成军人的样子,还穿上短外套,系着山姆·布朗式武装皮带[55]

乔德哽咽着问:“那应该走哪条路呢,长官?”

“你往右拐个弯,朝北走。不到收棉花的时候,都不要再来了。”

乔德全身又打了个哆嗦。“好的,长官。”他说。他把卡车挂上倒挡,往后退着掉了头,沿着来时的路开走了。妈松开他的胳膊,温柔地拍拍他。乔德努力控制自己憋住的呜咽声。

“别在意,”妈说,“别在意。”

乔德朝窗外擤了一下鼻涕,用袖子擦擦双眼。“这帮狗娘养的——”

“你做得很好,”妈温柔地说,“你真的做得很好。”

乔德把车转上一条公路边的土路,开了大约一百码,便关掉车灯,将引擎熄火。他拿着铁手柄下了车。

“你要到哪儿去?”妈问。

“去看一看。我们才不去北边呢。”红色的小灯沿着马路移动。乔德看到它们经过土路的路口,继续往前去。没过多久,哭喊声和尖叫声传来,胡佛村的方向升起熊熊火光。火光越来越大,不断扩散,远处又传来噼里啪啦的爆裂声。乔德重新回到卡车上。他掉转车头,没有开车灯,沿着土路往前开。上了公路后,又转向南,打开车灯。

妈怯怯地问:“我们这是去哪儿,汤姆?”

“去南边。”他说,“我们可不能被那帮狗娘养的赶得到处跑。不能。我试着不经过镇子,从镇子旁边绕过去。”

“好吧,可是我们到底要去哪儿?”爸第一次开口了,“我只想问这个。”

“去找找政府的那个宿营地,”乔德说,“有人说那里面不许警察进去。妈——我得离警察远点儿。我真怕我会杀一个。”

“别生气,汤姆,”妈安慰他,“别生气,汤姆。你这一次做得很好。还可以再做得很好。”

“好吧,可再过一段时间,我就没有任何尊严了。”

“别生气,”她说,“你得有耐心。哎呀,汤姆——他们那些人都死了以后,我们还会继续活下去呀。哎呀,汤姆,我们这些人是会活下去的。他们是不可能消灭我们的。哎呀,我们这些人——我们会继续活下去的。”

“我们总是在挨打。”

“我知道,”妈咯咯笑了,“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个,我们才更坚强了。有钱人发了财,然后死了,他们的孩子没什么用,而且也都死掉了。可是,汤姆,我们会一直坚持下去的。你就别发愁了,汤姆。时代就快不一样了。”

“你怎么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

他们进入小镇,乔德把车开进侧街,避开中心区。在街灯下,他看着母亲。她的脸庞那么宁静,双眼带着好奇的神采,像是古老雕像的眼睛。乔德伸出右手,拍拍她的肩膀。他觉得非这样不可。随后,他把手收回来。“我这辈子从没听你说过这么多话。”他说。

“以前没遇上过这种状况呀。”她说。

他开车穿过侧街,开出中心区。接着,他掉过头,开到一个交叉路口,路牌上写着九十九。他在路牌处转向南边。

“哼,不管怎么样,他们永远也别想把我们赶到北边去,”他说,“我们还是去了自己想去的地方,哪怕是要爬着去。”

昏暗的车灯摸索着前方宽阔的黑色公路。

第二十一章

现在,这些到处搬迁、寻找生路的人成了流民。这些家庭原本依靠一小块土地为生,在那四十英亩的土地上出生、死去,依靠那四十英亩地出产的东西填饱或饿着肚皮,此时他们都漂向广阔的西部。他们四处奔走,寻找工作;公路上是川流不息的人,水渠岸边是成排扎营的帐篷。在他们后面,还有更多人蜂拥而至。宽阔的公路上挤满迁徙的人群。中部和西南部生活着单纯的农民,他们并没有随着工业革命的发生而改变,不用机器耕作,也不了解私人手中那些机器的威力和危险。他们从小到大不曾见识过工业文明的矛盾本质,所以对工业文明的生活方式所导致的荒谬混乱也就愈感强烈。

突然间,机器将他们赶出来,他们涌上公路。迁徙改变了他们;公路、路边的营地、对饥饿的恐惧还有饥饿本身,都改变了他们。吃不到晚饭的孩子改变了他们,无休无止的搬迁改变了他们。他们成了流民。别人的敌意改变了他们,将他们紧密联结在一起,并让他们团结起来——这敌意让一个个小镇上的居民组团武装起来,像要驱赶入侵者般拿起铁镐组成小分队;商店店员和店主拿起猎枪对抗同胞,保卫自己的世界。

当公路上的流民不断翻倍时,西部出现恐慌情绪。有财产的人为自己的财产担惊受怕。从来不曾迫切需要什么东西的人在流民的眼中看到渴求的怒火。小镇和小镇周边地区的人聚集起来,捍卫自己的权利;他们安慰自己说,自己是好人,入侵者是坏人。人在抗争之前都是如此自我安慰的。他们说,这些该死的俄克佬又脏又蠢。他们是堕落的色情狂。这些该死的俄克佬都是小偷。他们什么都偷。他们没有财产权的概念。

后面这句话倒是真的,因为一个没有财产的人怎能体会拥有一切的痛处呢?捍卫自己的人说,他们会带来疾病,他们很脏。我们不能让他们进学校。他们是外地人。难道你想你的姐妹跟他们鬼混吗?

当地人迫使自己进入残忍模式。他们组成小队,武装起来——棍棒、汽油、枪支。这田是我们的。我们不能让那些俄克佬无法无天。那些武装起来的人并不是土地的主人,可觉得自己就是。那些夜晚演习的店员什么财产都没有,小商店的店主也只有一抽屉的欠债条。可即便是欠债条,即便只是份工作,那也是一种拥有。店员心想,我每周能挣十五块钱,要是该死的俄克佬只拿十二块钱工资就肯干,我怎么办呢?小店主心想,我要怎么和没有欠债条的人竞争呢?

流民从公路上涌入,眼里流露着饥饿的神情,流露着迫切的渴求。他们不会争论、没有章法,什么都没有,只有庞大的人数和迫切的需求。一个人的工作,有十个人争夺——而争来的也不过是份微薄的薪水。如果那个家伙三毛钱就肯干,那我两毛五分钱就行。

他要是两毛五分钱就肯干,那我两毛钱就行。

不要啊,选我吧,我饿了。一毛五分钱我也干。给点吃的我就干。我还有孩子呢。你去看看他们。他们身上都长疮了,疮感觉都要破掉了,他们跑都跑不动了。给他们一点被风吹掉的水果吧,他们都已经浮肿了。选我吧。给我一小块肉,我就愿意干。

这样很好,因为这样一来,工资就降下去了,可物价还保持着。大业主们很高兴,发出更多传单,吸引更多的人来。工资降下去了,物价还保持着。很快,我们就又要有奴隶了。

此时,大业主和公司又想出新办法。大业主买下罐头厂,等桃子和李子成熟时,把水果的价格压到比成本还低。罐头厂老板以极低的价格收购水果,却保持水果罐头的高价,从中牟利。没有罐头厂的小农户失去农场,被大业主、银行和有罐头厂的公司收购。时间慢慢过去,农场的数量越来越少。小农户搬进镇里,暂住一段时间,用光自己的积蓄,也用光亲戚朋友的积蓄。接着,他们也走上公路。路上挤满迫切寻找工作的人,拼了命也要找到工作的人。

那些公司和银行造就了自己灭亡的宿命,只是它们还不知道。田野里长满水果,饥肠辘辘的人在路上流离失所。粮仓都是满的,可穷人的孩子们却患上佝偻病,身上肿起糙皮病的脓疱。大公司不知道,饥饿与愤怒之间仅有一线之隔。本该用来支付工资的钱却被用来买汽油、买枪支、雇侦探、雇间谍,用来建立黑名单、训练打手。公路上,人群如蝼蚁般迁徙,寻找工作,寻找食物。愤怒的情绪开始酝酿。

第二十二章

天色已晚,汤姆·乔德还沿着乡村公路寻找韦德派奇营地。田野里几乎没有光线,只有后面天空中的火光显示着贝克斯菲尔德的方向。卡车摇摇晃晃地慢慢走着。车前,觅食的野猫从马路上跑开。交叉路口出现一片集中的白色木屋。

妈在座位上睡着了,爸很长时间里一直保持着沉默。

乔德说:“不知道营地在哪儿。我们等天亮后再问问吧。”他把车停在一块路牌边,另一辆车也在交叉路口停下。乔德伸出头说:“你好,先生。你知道那个大宿营地在哪儿吗?”

“笔直往前走。”

乔德把车开到对面马路上。开了几百码后,他停车了。路边出现高高的铁丝围栏,宽敞的大门后,车道向里延伸。离大门没多远的地方有一间小房子,窗口透着光。乔德把车开进去。整个卡车车身突然蹦起来,又重重跌下去。

“天哪!”乔德说,“我都没看到有个土堆。”

看守从露台上站起来,走到卡车旁。他靠在车身上。“你开得太快了,”他说,“下次慢点就行了。”

“这个东西到底是做什么的?”

看守笑了。“嗨,常有很多小孩子在这里玩。你跟那些人说开慢点,他们老是忘记。可他们要是撞上这土堆,只要一次,就不会忘记了。”

“哦!原来是这样。希望没撞坏什么。对了——你们这里有地方让我们住吗?”

“有一个可以搭帐篷的地方。你们有多少人?”

乔德掰着手指数。“我、爸、妈、艾尔、罗莎夏、约翰伯伯,还有露西和温菲德。最后两个是小孩。”

“哦,我觉得你们住得下。有搭帐篷的东西吗?”

“有一块大帆布,还有床垫。”

守卫踩到脚踏板上。“沿着路一直开到头,然后右转,就到第四卫生所了。”

“那是什么地方?”

“就是有厕所、淋浴以及洗衣池的地方。”

妈发问了:“你们有洗衣池——自来水的?”

“当然有。”

“哎呀!感谢苍天呀。”妈说。

乔德开车经过长长的一排昏暗的帐篷。卫生所里点着一盏暗暗的灯。“就停在这里,”守卫说,“这里很好。住在这里的人刚刚搬走。”

乔德停住车。“就是这儿?”

“是的。现在,你让他们把东西卸下来,我帮你登记。然后你们就睡觉吧。营地委员会的人一早会来找你们,帮你们安顿好的。”

乔德垂下眼睛。“是警察吗?”他问。

守卫笑了。“不是警察。我们有自己的警察。这里的人选举出了自己的警察。跟我来。”

艾尔跳下卡车,绕着车身走来。“在这儿住了?”

“是的,”乔德说,“你和爸卸东西,我去趟办公室。”

“小声点,”守卫说,“很多人都睡了。”

乔德跟着守卫穿过黑暗,爬上办公室的台阶,走进一个很小的房间,里面只有一张旧桌子和一把椅子。守卫坐在桌子旁,拿出一张表。

“姓名?”

“汤姆·乔德。”

“那个是你爸?”

“是的。”

“他叫什么?”

“也叫汤姆·乔德。”

问题还在继续。从哪儿来,到这个州多久了,做过什么工作。守卫抬起头。“我不是管闲事。我们必须填好这个表。”

“没问题。”乔德说。

“现在要问一下——你们有钱吗?”

“有一点点。”

“不是穷光蛋喽?”

“有一点点钱吧。为什么这么问?”

“嗯,住在这里每周得交一块钱,但可以做工来抵,比如倒垃圾、打扫营地卫生之类的。”

“我们做工来抵吧。”乔德说。

“你明天就会见到委员会的人。他们会告诉你怎么使用营地的设备,还有这里的规矩。”

乔德问:“我说——那是什么?那个委员会到底是什么?”

守卫往后一靠。“委员会运作得非常好。这里有五个卫生所,每个所都选举出自己在委员会的人。委员会制定规则。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如果他们耍横呢?”乔德说。

“哦,那你就可以像投票选他们进去一样,马上投票把他们选出来。他们的工作做得很好。告诉你他们都做了什么吧——你知道圣恩教的传教士吗?他们老是跟着别人到处跑,传教啊募捐啊什么的。唉,他们想在这个营地传教,很多上了年纪的人也想让他们来。于是,这事儿就交给委员会决定。他们开了会,商量出办法。他们说:‘所有传教士都可以在这个营地传教。但谁也不准募捐。’那些老家伙还有点伤心呢,因为从那以后,就再没有传教士来了。”

乔德哈哈大笑,然后问:“你的意思是说,管理营地的人都只是普通人——也是在这儿住的人?”

“是呀。他们管理得很好。”

“你说的警察——”

“这里由委员会维持秩序,制定规则。这里还有妇女委员会。她们会来找你妈妈的。她们帮忙照看小孩、管理卫生所。要是你妈妈没有工作,那她就可以给有工作的人照看小孩,等她有了工作——嗯,然后又会有其他人没有工作。她们可以做针线活儿,还会有护士来教她们技能。很多这样的事。”

“你的意思是说,这里没有警察?”

“没有,先生。没有手令,哪个警察也别想进来。”

“哦,那假如有人就是捣乱,或者是喝醉了酒,大吵大闹,怎么办呢?”

守卫用铅笔戳着吸墨纸,说:“嗯,第一次,委员会会警告他。第二次,他们会郑重警告他。第三次,他们就会把他赶出营地。”

“我的老天,简直不敢相信啊!就在今天晚上,那边还有一帮警察和那些戴着小帽子的家伙放火烧了个河边的宿营地呢。”

“他们到不了这儿,”守卫说,“有些晚上,我们会派小伙子在围栏周边巡逻,尤其是有舞会的晚上。”

“还有舞会?天哪!”

“我们每周六晚上都会举办全县最好的舞会。”

“哎呀,天哪!这样的地方为什么不再多几个呢?”

守卫的表情显得阴沉。“那你就得自己想原因了。去睡会儿觉吧。”

“晚安。”乔德说,“妈一定会喜欢这里的,很久都没人对她客客气气的了。”

“晚安,”守卫说,“睡会儿吧。这个营地的人都起得很早。”

乔德沿着道路穿行在一排排帐篷之间。他的眼睛逐渐适应星光。他看见这些帐篷都排列得笔直,四周也没有一点儿垃圾。道路被人清扫过,还洒了水。帐篷里传来人们沉睡的呼噜声。整个营地发出轻轻的嗡嗡声和呼呼声。乔德走得很慢。他走到第四卫生所附近,好奇地看着这幢没有刷过油漆的房子,它既低矮,又粗糙。房顶下面,两侧都是敞开的,装着一排排洗漱池。他看见自家的卡车就停在旁边,便悄无声息地朝它走去。帆布已经支起来,帐篷里静悄悄的。他越走越近,突然,一个人影从卡车的黑影中朝他走来。

妈轻声说:“是你吗,汤姆?”

“是我。”

“嘘!”她说,“他们都睡着了。他们都累坏了。”

“你也应该去睡觉。”乔德说。

“唉,我想等你。都还好吗?”

“挺好的,”乔德说,“我就不跟你说了。明天一早他们就会来告诉你。你肯定会喜欢这里的。”

她悄声说:“我听说这里还有热水。”

“是啊。你现在赶紧去睡觉吧。我都不知道你上次睡觉是什么时候了。”

她还在恳求:“你跟我说说。”

“我不说。你该睡觉去了。”

她突然变得像个小姑娘。“可是我会一直想,你不肯告诉我的到底是什么事,还怎么睡得着呀?”

“别,你就别想了。”乔德说,“明天早上醒来,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换条裙子,然后——你就会知道了。”

“我要是一直想着这件事,就睡不着呀。”

“你必须睡着,”乔德开心地笑了,“你就是必须睡着。”

“晚安。”她轻声说。说完,她弯下腰,钻进黑黑的帆布。

乔德爬过卡车的后挡板。他仰面躺在车厢地板上,双手交叉枕在脑后,前臂紧紧压住耳朵。夜越来越凉。乔德把外套胸口的扣子扣好,又躺下去。他的头顶是清晰而璀璨的繁星。

他醒来时,天还是黑的。丁丁当当的细小声音把他从梦中惊醒。乔德仔细聆听,又听到铁器相互碰撞的声音。他活动僵硬的身体,在清晨的凉意中瑟瑟发抖。整个营地还在睡梦之中。乔德站起身,从卡车侧面探望出去,东边的群山是蓝黑色的。就在他观望时,群山背面升起微弱的光芒,山的边缘被染成浅浅的红色。接着,空气越发冷冽,天色也越发灰蒙黯淡。光芒逐渐照到头顶,一直照到与西方地平线相接的某个地方,才与这纯粹的黑夜融合。深深的河谷里,大地在晨曦中呈现出薰衣草的紫灰色。

铁器碰撞的声音又响起。乔德朝那排帐篷望去,它们的颜色只比大地的灰色稍微浅一点点。他看见一个帐篷旁边闪起橘黄色的火光,火光是从旧铁炉子的裂缝里钻出来的。粗短的排烟管里冒出灰色的烟雾。

乔德攀越过车侧板,跳到地上,朝那炉子慢慢走去。他看见一个女孩在炉子边忙活,她弯着的手臂里还抱着一个婴儿,孩子的头埋在女孩的罩衫下面,正在吃奶。女孩走来走去,用棍子拨动火苗,又揭开生锈的炉盖,好让菜炖得更烂,接着她打开炉门;那婴儿一直吃着奶,年轻的妈妈熟练地将他从一只胳膊上换到另一只胳膊上。孩子没有影响她工作,也没有扰乱她优雅又迅速的动作。橘黄色的火苗从炉子裂缝里钻出来,将跳动的影子投射在帐篷上。

乔德走近了。他闻到煎腌肉和烤面包的香气。来自东方的光芒迅速变亮。乔德走近炉子,朝它伸出手。女孩看着他,点点头,两根辫子跳动着。

“早上好。”她说着把锅里的腌肉翻了个面。

帐篷的门帘被人掀开,一个年轻男人走出来,后面跟着一个年龄比较大的男人。他们穿着新的蓝色棉布工装和工装外套,外套笔挺,铜扣子闪闪发亮。他们脸庞瘦削,长得非常像。年轻男人留着黑色的胡茬,年长男人则是白色胡茬。他们的头和脸都是湿的,头发还在滴水,硬邦邦的胡子上凝结着水珠。他们的脸湿得发亮。他们站在一起,静静望着不断发白的东方。他们一起打着呵欠,看着群山边缘的光圈。然后,他们转过身,看到了乔德。

“早上好。”年长男人说,表情既看不出善意,也没有恶意。

“早上好。”乔德说。

“早上好。”年轻男人说。

他们脸上的水慢慢干了。他们走到炉子边,就着炉火烤手。

女孩继续工作。有那么一次,她把孩子放下,用绳子将两根辫子绑到脑后;她忙碌时,那两根辫子就那么蹦来蹦去、摇来摇去的。她把铁皮杯放在一个装货的大木箱上,又把铁盘子、刀子和叉子摆出来。然后,她从深油锅里将腌肉舀出来,放在大铁盆里,腌肉滋滋地缩起来,变得更加香脆。她打开生锈的炉门,拿出装着满满一盆烤面包的大方盆。

面包的香气飘出来,两个男人都深吸了一口气。年轻男人轻声说:“真香呀!”

年长男人对乔德说:“吃过早饭了吗?”

“哦,还没有,不过我家的人都在那边,他们还没起床,都需要好好睡一觉呢。”

“哎呀,那就跟我们一起坐会儿吧。我们这里吃的东西很多——感谢上苍啊!”

“嗯,谢谢你了,”乔德说,“闻起来太香了,没法儿拒绝啊。”

“是吧?”年轻男人说,“这辈子没闻过这么香的东西吧?”他们走到包装箱旁,围着它蹲下来。

“在这附近工作吗?”年轻男人问。

“正打算找工作呢,”乔德说,“我们是昨天晚上才来的,还没来得及出去找。”

“我们刚干完第十二天的活儿。”年轻男人说。

在炉子边忙活的女孩说:“他们还买了新衣服呢。”两人都低头看着笔挺的蓝色衣服,羞涩地微微一笑。女孩端出装腌肉的盆子、烤得焦黄的厚面包、一碗腌肉卤汁和一壶咖啡,也蹲到箱子旁。孩子还是把头埋在女孩的罩衫下面,仰着头吃奶。

他们把各自的盘子装满,将腌肉卤汁倒在面包上,又往咖啡里加了糖。

年长男人把嘴巴塞满,嚼啊嚼啊,咕嘟咽下去。“老天啊,真好吃!”说完,他又把嘴巴塞满。

年轻男人说:“我们都吃了十二天的好东西了。这十二天里,没有落下一餐饭——我们两个都没少吃。工作了,拿到了工钱,还吃饱了。”他又开始大吃特吃,甚至有点狼吞虎咽的样子了。他把盘子再次装满。他们喝着滚烫的咖啡,将咖啡渣泼到地上,再把杯子倒满。

此时的晨光开始有了色彩,那是一种红色的微光。父子俩不再吃了。他们面朝东方,让晨曦照在脸上。旭日的红晕衬着群山,反射在他们眼中。随后,他们把杯里的咖啡渣泼到地上,同时站起来。

“得走了。”年长男人说。

年轻男人朝乔德转过身。“我说,”他说,“我们要去铺管道了。你要是想跟我们一起去,我们说不定能给你安排点事儿做。”

乔德说:“哎呀,你们真是太好了。而且,我还得好好感谢你们请我吃早餐呢。”

“是我们的荣幸。”年长男人说,“你要是愿意,我们可以想办法帮你找点活儿干。”

“我当然愿意,”乔德说,“只是稍等一下,我先去告诉我家的人。”他匆匆跑回自家帐篷,弯下腰,朝里探望。昏暗的帆布下,他只看见一个个睡梦中的人影。但被子里出现一点小小的动静。露西像蛇一样扭出来,眼睛被头发遮着,裙子皱巴巴的,扭成一团。她小心翼翼地爬出来,站起身。她灰色的双眼睡醒后显得清澈又宁静,看不出一点淘气的神色。乔德离开帐篷,招手让她跟过来。走了一阵,他转过身,露西抬起头看着他。

“天哪,你真是长大了。”他说。

她突然羞涩起来,把目光转向远处。“你听我说,”乔德说,“不要把其他人吵醒了,他们起来以后,你告诉他们,我找到了个工作机会,现在去试一试。告诉妈,我和邻居吃过早饭了。你都听清楚了吗?”

露西点点头,把头转开,她的眼睛还是小姑娘的眼睛。“你可别把他们吵醒了。”乔德又交代一遍,便急匆匆赶回到新朋友身边。露西小心地走近卫生所,朝敞开的门里偷偷张望。

乔德回来时,那两个男人正在等他。年轻女人已经拖出一张床垫,把婴儿放在上面后,便去洗碗了。

乔德说:“我本来想跟家里人说一声我去哪儿的,可他们都还没醒。”三人沿着帐篷间的小路走了。

营地开始有了动静。新生的火堆旁,女人们忙碌着,有的切肉,有的揉着面团做早晨的面包。男人们在帐篷和汽车周围活动。天空此时变成了玫瑰色。办公楼前面,一个瘦削的老头儿用耙子细心地耙地,用力地拖着耙子,耙尖在地上留下又直又深的印记。

“你起得早啊,老伯。”三人从老头儿身边经过时,年轻男人说。

“是啊,是啊。要努力工作抵租金啊。”

三人走出大门。

“租金,见了鬼呢!”年轻男人说,“上周六晚上,他喝醉了,在自己的帐篷里唱了一整晚的歌,委员会为了惩罚他才让他干活儿的。”他们沿着柏油马路走,路边长着一排核桃树。太阳从群山后面露出头来。

乔德说:“真有意思,我吃了你们的东西,可还没告诉你们我叫什么名字呢——你们也没说你们叫什么。我叫汤姆·乔德。”

年长男人看着他,微微一笑:“你到这儿还没多久吧?”

“哎呀,是呀!刚到一两天而已。”

“我就知道。真有意思,你都快忘了自报姓名这个习惯吧。要记的名字太他妈多了。记人就可以了。反正,先生——我叫提摩西·华莱士,这是我儿子威尔基。”

“很荣幸认识你们。”乔德说,“你们来这儿很久了吗?”

“来了十个月,”威尔基说,“去年洪水刚退就到这儿来了。老天呀!我们那时候过的是什么日子,什么日子呀!差点儿就他妈饿死了。”他们的双脚啪啪踩在柏油路面上。一辆卡车经过,车上全是人,每个人都只瑟缩着。卡车车厢上坐的每个人都强打着精神,愁眉苦脸地耷拉着脑袋。

“他们是要去煤气公司,”提摩西说,“他们找了个好工作。”

“我可以把我们家的卡车开来。”乔德建议。

“不用了。”提摩西弯下腰,捡起一颗绿色的核桃。他用大拇指按了按,然后又用它瞄准停在铁丝围栏上的一只乌鸦,扔了过去。乌鸦飞起来,核桃从它底下擦过。接着,它又飞回到围栏上,用尖嘴梳理自己闪亮的黑色羽毛。

乔德问:“你们没有车吗?”

华莱士父子沉默了,乔德看着他们的脸,发现他们有些羞愧。

威尔基说:“我们工作的地方沿这条路走只要走一英里。”

提摩西气冲冲地说:“没有,我们没有车。我们把车卖了。非卖不可啊。吃的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找不到工作。每周都有人来,想要买车。他们跑过来,要是听说你饿着肚子,哎呀,他们就会来买你的车。你要是饿得不行了,那他们开的价就更低。我们——我们饿得受不了了。他们就给了我们十块钱,买走了我们的车。”他对着路面吐了口唾沫。

威尔基轻声说:“我上周在贝克斯菲尔德。我看见它了——停在二手车车场里——就停在那里,标牌上写着七十五块钱。”

“我们非卖不可呀,”提摩西说,“我们要么让他们抢走我们的车,要么从他们那里偷点什么。我们还没有到要偷东西的地步呢,可是,他妈的,已经快了!”

乔德说:“你们知道吗,我们离开老家之前,听说这边有很多工作。我们看到了传单,传单让大家都到这儿来。”

“是呀,”提摩西说,“我们也看到了传单。但这里其实没有那么多工作。而且工钱还一直在降。光是想着怎么填饱肚子,我都要累死了。”

“你们现在有工作呀。”乔德说。

“是,可不会长久。我们是在给一个好心人干活儿。他有一小块地,自己也跟我们一起干活儿。可是,他妈的——这个工作不会长久呀。”

乔德说:“那你们到底为什么要把我也带来?我这一来,你们就更干不长了。你们为什么要这样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呢?”

提摩西慢慢摇着头。“我也不知道。我觉得是说不通。我们原本还想挣了钱一人再买顶帽子呢。我看是买不成了。那边就到了,就在右边。工作挺好的。每个钟头能挣三毛钱。老板是个好人,很客气的。”

他们走下马路,转上一条砂石小路,穿过小小的果园,走到一幢小小的白色农舍前。农舍边有几棵遮阴的大树和一个谷仓;谷仓后面是葡萄园和棉花地。三个男人从农舍经过时,纱门嘭地一响,一个矮壮结实、晒得黝黑的男人从屋后的台阶走下来。他戴着纸板做成的遮阳帽,一边穿过院子,一边卷袖子。他浓密的眉毛向下耷拉着,仿佛愁眉不展。他的脸颊被晒成生牛肉一样的红色。

“早上好,托马斯先生。”提摩西说。

“早上好。”男人烦躁地回答。

提摩西说:“这位是汤姆·乔德。不知道您能不能想办法给他安排点活儿做?”

托马斯对乔德怒目而视。接着,他急促地笑了一声,眉头依然紧锁。“哎哟,没问题!我帮他安排。谁来我都能安排。说不定我还能安排一百个人呢。”

“我们只是想——”提摩西抱歉地开口。

托马斯打断他。“是,我也在想,”他转过身,面对他们说,“我要跟你们说点儿事。我一直给你们付的是一个钟头三毛钱的工钱——对吧?”

“哎呀,是的,托马斯先生……可是——”

“你们给我干的活儿确实也值三毛钱。”他两只粗壮的大手紧紧握在一起。

“我们每天都努力干活儿。”

“哎呀,他妈的,今天上午,你们只能拿两毛五分钱了,愿意就干,不愿意就走吧。”他的脸因为气愤涨得更红了。

提摩西说:“我们给你干活儿很努力的。你自己也说了。”

“我知道。可现在看来,我是不能自己做主了。”他咽了口口水。“你们看啊,”他说,“我这儿有六十五英亩地。你们听说过农民联合会吗?”

“哦,当然听说过。”

“嗯,我就是联合会里的。我们昨天晚上开了个会。你知道现在是谁管农民联合会吗?告诉你们吧。是西部银行。这个河谷里大部分地都是银行的,不是它的地,也都抵押给它贷款了。昨天晚上,银行派来的人跟我说:‘你现在付的工钱是一个钟头三毛钱。你最好把工钱减到两毛五分钱。’我说:‘我请的人很好。他们值三毛钱。’结果他说,‘不是这么回事,现在的工资就是两毛五。如果你付了三毛钱,就会引起骚乱。再说了,’他说,‘你明年还打不打算要农作物贷款了?’”托马斯不再说话。他咧开嘴唇,喘着粗气。“你们明白了吗?工资就是两毛五了——就是这样。”

“我们干活儿很卖力的。”提摩西茫然无助地说。

“你还不明白吗?银行先生雇了两千个人,我只雇了三个人。我得遵守银行文书的规定呢。你们要是能想到解决的办法,哎呀,我可以照办!可他们吃定我了呀。”

提摩西摇摇头:“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们在这儿等着。”托马斯飞快地走进屋。他身后的门嘭的一声关上。没过多久,他又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张报纸。“你们看了这个吗?就在这里,我来念:‘痛恨赤党骚乱分子的市民烧毁流浪者的宿营地。昨天晚上,当地一处流民宿营地发生的骚乱让市民义愤填膺,他们将宿营地的帐篷悉数烧毁,并警告骚乱者离开本地。’”

乔德张口道:“哎呀,我——”可他马上闭上嘴巴,不再说话。

托马斯小心地折好报纸,放进口袋。他再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小声说:“那些放火的人就是联合会派出去的。现在,我说出了他们的秘密。他们如果发现我说过这话,那我明年连这个农场都没有了。”

“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提摩西说,“如果真有骚乱分子,我也能理解他们为什么会发疯。”

托马斯说:“我已经观察好长一段时间了。每次要降工资前,总会有赤党骚乱分子。每次都是这样。去他妈的,他们是给我下套儿呢。现在你们打算怎么办?两毛五的工资干不干?”

提摩西望着地面。“我干。”他说。

“我也干。”威尔基说。

乔德说:“看来我是正好撞上这事儿了。我当然愿意干。我必须工作。”

托马斯从屁股口袋扯出一条头巾,擦了擦嘴巴和下巴。“我也不知道这种情况还要持续多久。真不知道你们拿这点钱,怎么养活一家人。”

“只要还有工作,就能养活家里人。”威尔基说,“找不到工作的时候,就养不活了。”

托马斯看了一眼手表。“好吧,我们去挖水沟吧。哎呀,”他说,“还要跟你们说个事呢。你们都住在政府的那个宿营地里,是不是?”

提摩西全身僵硬。“是的,先生。”

“你们每周六晚上都有舞会?”

威尔基微笑着说:“确实有。”

“嗯,下周六晚上可得当心点儿。”

提摩西突然挺直胸膛,朝托马斯走近。“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就是营地委员会的。我必须问清楚。”

托马斯显得忧心忡忡。“你可千万别对人说是我告诉你的。”

“到底是什么事儿?”提摩西追问。

“唉,联合会不喜欢政府的宿营地,因为连一个警察都派不进去。我听说,里面的人还自己定规矩,没有逮捕令就不能随便抓人走。可是,如果里面出现大乱子,又或者,有人开了枪——那就可以派一大帮警察进去,把营地清理干净。”

提摩西神色一变。他双肩紧绷,眼神冷峻。“这话是什么意思?”

“千万别把这些话告诉别人。”托马斯不安地说,“星期六晚上营地里会有人打架,而且还会有很多警察随时准备冲进去。”

乔德追问:“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呢?那些人并没有影响到别人呀。”

“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吧。”托马斯说,“营地里的那些人可以活得像个人,他们已经越来越习惯这种生活了。他们再回到流民的营地以后,就不好管了。”他又擦了擦脸,“现在,赶紧去干活儿吧。哎呀,希望这些话不会让我丢掉我的农场。可我真的喜欢你们这些人。”

提摩西跨步走到他面前,伸出瘦削而结实的一只手,托马斯握住那只手。“不会有人知道是谁说的。我们很感谢你。那天不会有人打架。”

“快去干活儿吧,”托马斯说,“现在的工钱是两毛五了啊。”

“你给我们的这个价钱,”威尔基说,“我们接受。”

托马斯朝农舍走去。“我马上就出来,”他说,“你们先干活儿。”他身后的纱门啪地关上。

三人经过刷白的小谷仓,沿着田埂走。他们走到一处又长又窄的水沟,水沟旁边摆着一截截的水泥管道。

“这里就是我们干活儿的地方。”威尔基说。

他的父亲打开谷仓,递出两把铁镐和三把铲子。他对乔德说:“这就是你的宝贝了。”

乔德掂了掂铁镐的分量。“哎呀我的天哪!这感觉可真好!”

“等到了十一点,”威尔基说,“你再看看那感觉有多好吧。”

他们走到水沟尽头。乔德脱下外套,扔到土堆上。他把帽子往后一推,踏进沟渠。他往手上吐了口唾沫,把铁镐高举到空中,又飞快地往下一挥。乔德轻轻地喊了句口号。铁镐飞起又落下,它每次挖进地里、翻动土壤的那一下,乔德都会哼一声。

威尔基说:“哎哟,爸,我们这可找到个干活儿的好手了。”

乔德说:“我可是干过活儿的人(嗨哟)。是的,先生,我是干过活儿的人(嗨哟)。干过好多年呢(嗨哟!)。我就喜欢干活儿(嗨哟!)。”他面前的土地很快就被翻松了。此时,阳光照在果树上,葡萄藤的叶子变成镶金的绿色。挖了六英尺,乔德便走到一旁,擦擦额头。威尔基跟到他后面。铲子起起落落,泥土便飞到水沟旁的土堆上,水沟便不断延长。

“我听说过这个什么委员会,”乔德说,“原来你们就是其中的委员呀。”

“是的,先生,”提摩西说,“这是一种责任。所有人都肩负着责任。我们要努力做到最好。营地里的人也都在努力做到最好。我希望那些大农场主别欺人太甚。我希望他们别来骚扰我们。”

乔德爬回水沟,威尔基站到一旁。乔德说:“那他说的(嗨哟),舞会上打架是怎么回事(嗨哟)?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提摩西跟在威尔基后面,提摩西的铲子斜着插进水沟沟底,将沟底拍平以便于铺设管道。“他们好像是想赶我们走。”提摩西说,“我猜啊,他们是害怕我们会组织起来。说不定他们猜对了。这里的营地就是个组织,大家自己照顾自己。我们还有这一带最好的乐队。饿着肚子的人可以在商店赊一点账,五块钱的账——你可以买五块钱的东西吃,营地不会责怪你。我们从来没犯过法。我猜那些大农场主怕的就是这个。他们没办法把我们关进牢里——哎呀,于是害怕了。他们心想,我们既然能自己管好自己,那说不定也能干好别的事。”

乔德从水沟里跨出来,擦去眼角的汗水。“你听到报纸是怎么说的吗?”

“当然听到了,”威尔基说,“常有的事。”

“哼,我当时就在现场。压根儿就没什么骚乱分子。没有他们所谓的赤党。话说回来,这些赤党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啊?”

提摩西在水沟沟底铲出一个水平的土垛,阳光照得他白色的胡茬闪闪发亮。“很多人都想知道赤党到底是什么,”他笑着说,“我们有一个孩子搞明白了。”他用铲子轻轻拍着土堆,“那个孩子叫海因斯——他有差不多三万英亩地,种着桃子和葡萄——还有一家罐头厂和一家酒厂。反正,他老是在说什么‘该死的赤党’。他说:‘该死的赤党要把这整个国家都毁掉的。’他还说:‘我们必须把这儿的混蛋赤党都赶走。’嗨,有一天,一个刚到西部来的年轻人听到他这些话。年轻人挠挠头,问:‘海因斯先生,我来这儿的时间不长。这些该死的赤党到底是什么人啊?’海因斯就说了:‘赤党都是些狗娘养的,我们给两毛五的工钱,他们偏偏想要三毛!’嗯,年轻人认真想了想,又挠挠头,说:‘哎呀,海因斯先生,我不是狗娘养的,可要是这就算赤党——那我也想要三毛钱的工钱哎。每个人都想要。他妈的,海因斯先生,我们都是赤党。’”提摩西把铲子沿着水沟沟底推去,铲子划过的地方,坚固的泥土闪闪发亮。

乔德笑了。“那我猜,我也是。”他的铁镐升起又落下,划出一道弧线,铁镐下面的土应声裂开。汗水顺着他的前额滚落,又从鼻子两侧流下去,积在脖子上,亮晶晶的。“他妈的,”他说,“铁镐真是个好东西(嗨哟),只要你不跟它对着干(嗨哟)。你得和铁镐一起好好干(嗨哟)。”

三个男人排成一列干活儿,水沟一寸一寸向前推进,随着时间渐渐接近正午,强烈的阳光火辣辣地照在他们身上。

乔德离开后,露西站在卫生所的门口,朝里张望了半天。没有温菲德在旁边听她吹牛,她的胆子没有那么大了。她一只赤脚踩上水泥地板,又缩回去。不远处,一个女人从帐篷里走出来,在铁皮炉子里生火。露西朝她的方向走了几步,但并未走远。她悄悄回到自家帐篷的门口,往里面探望。帐篷的一边,约翰伯伯躺在地上,张着嘴,喉咙里呼噜呼噜地打着鼾。妈和爸盖一床被子,头埋在被子里,躲着光亮。艾尔在远离约翰伯伯的一侧,用一只胳膊遮着眼睛。罗莎夏和温菲德躺在帐篷的前面。温菲德身边还有个空位置,那是露西之前睡觉的地方。露西蹲下来,瞄着里面。她的目光落在温菲德长长的脑袋上。就在她看着他的时候,小男孩睁开眼睛,也向外盯着她,眼神很是严肃。露西把手指头放到嘴唇前面,用另一只手招手示意。温菲德转过头看罗莎夏。罗莎夏粉红色的脸离他很近,嘴巴微微张开。温菲德小心地掀开毛毯,悄悄爬出来。他爬出帐篷后,走到露西身边。“你起来多久了?”他小声问。

她格外小心地领着他走开,到了安全的地方,才说:“我根本没睡。我一整晚都醒着。”

“才不是呢,”温菲德说,“你真是撒谎不脸红。”

“好吧,”她说,“你要是说我撒谎,那我就什么都不告诉你了。我就不告诉你有人被一刀给捅死了,我也不告诉你有熊跑到这儿来,抓走了一个小孩子。”

“这里根本就没有熊。”温菲德颇不自在地说。他用手指把头发往上拨了拨,又往下扯了扯工装裤的裤裆。

“好吧——这里是没有熊,”露西挖苦地说,“而且,我也没看到购物手册里那些瓷做的白色东西。”

温菲德一本正经地打量她。然后指着卫生所。“在那里面吗?”他问。

“我是个撒谎不脸红的人,”露西说,“干吗要告诉你里面有什么东西?”

“我们去看看吧。”温菲德说。

“我去看过了,”露西说,“而且我还在上面坐过了。我还在里面尿过了。”

“骗人。”温菲德说。

他们走进卫生所;这一次,露西不再害怕,大胆地带头走进房子。大房间的一侧装着一排马桶,每个马桶都有隔间,隔间的前面还有门。白色的瓷马桶闪闪发光。大房间的另一面墙下装着一排洗手池,第三面墙下则是四个淋浴间。

“看这儿,”露西说,“这就是马桶。我在购物手册上见过。”两个孩子走到一个马桶旁边。露西突然鼓起勇气,掀起裙子,坐上去。“跟你说了,我之前就来过了。”她说。为证其言不虚,马桶里响起滴滴答答的尿声。

温菲德很尴尬。他用手掰着水箱的杆子。水哗啦一下冲出来。露西一跃而起,跳到旁边。她和温菲德站到房间中央,看着马桶。里面的水还在哗哗流着。

“是你干的,”露西说,“是你搞坏的。我都看见了。”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我看见你搞坏的,”露西说,“就是不能把好东西给你用。”

温菲德低下头。他抬起眼看着露西,眼眶里满是泪水,下巴都在颤抖。露西立刻后悔了。

“你别担心,”她说,“我不会告发你的。我们假装它本来就是坏的。我们可以假装压根儿就没来过这儿。”她带着温菲德走出房子。

此时,阳光越过群山,照在五间卫生所屋顶波纹状的铁板上,照在灰色的帐篷和帐篷之间扫得干干净净的路面上。整个营地在逐渐苏醒。用煤油罐和金属板做成的炉子里燃起火苗。空气中弥漫着烟味。一顶顶帐篷的门帘被掀开,人们在路上四处走动。妈站在乔德家的帐篷前,朝路上左右张望。她看见两个孩子,便朝他们走去。

“担心死我了,”妈说,“我都不知道你们上哪儿去了。”

“我们就是到处看看。”露西说。

“哦,汤姆呢?你看见他了吗?”

露西露出自命不凡的样子。“看见了,妈,他把我叫起来,跟我说让我告诉你。”她停顿一下,自命不凡的模样更明显了。

“哦——告诉我什么?”妈追问。

“他说让我告诉你——”她又停顿一下,看温菲德是否搞清楚了她目前的重要地位。

妈举起一只手,手背朝向露西:“什么?”

“他找到工作了,”露西飞快地说,“出去干活儿了。”她担忧地看着妈举高的手。那手放下来,但很快又朝露西伸过去。妈搂住露西的肩膀,仿佛是控制不住似的,给了她一个迅速的拥抱,随即又松开。

露西羞涩地盯着地面,改变话题。“那边有马桶,”她说,“白色的马桶。”

“你去过那里面了?”妈问。

“我和温菲德都去了。”她说。接着,她背弃承诺。“温菲德,他把马桶弄坏了。”

温菲德满脸通红,愤怒地瞪着露西。“她在里面撒尿了。”温菲德恶狠狠地说。

妈有些担忧。“你们到底做了什么?带我去看看。”她推着他们走到卫生所门口,走进去。“现在告诉我,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露西用手一指:“它刚刚一直在哗哗流水。现在不流了。”

“你们是怎么弄的,做给我看看。”妈命令他们。

温菲德不情愿地走到马桶边。“我又没有用力拉,”他说,“我就是把这个掰了一下,然后——”水流又冲出来。他猛地跳开。

妈把头往后一甩,哈哈大笑,露西和温菲德悻悻然地盯着她。“马桶就是这样的呀,”妈说,“我以前见过。上完厕所,就是要把这个掰一下。”

两个孩子受不了自己如此无知又丢人,便一溜烟儿跑出去,沿着道路往前走,去看附近的一大家人吃早饭。

妈看着他们走出门,然后环顾整个房间。她走到淋浴间,朝里张望。她又走到洗手池,用手指抚摸白色的瓷盆。她把龙头拧开一点,将手指头放在水流下,可当水变热时,她马上把手撇开。她仔细查看水池,把塞子塞上,在水池里接上一点热水,再接上一点冷水。她在温水里先洗了手,又洗了脸,然后用手指弄了点水拨弄头发。这时,她身后的水泥地板上传来脚步声。妈转过身。一位老头儿震惊地站在那儿看着妈,脸上有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神情。

他严厉地问:“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妈咽了口气,能感觉到下巴上的水在不断往下滴,弄湿了裙子。“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她抱歉地说,“我以为这里是给大家用的。”

老头朝她皱起眉头。“这里是给男人用的。”他坚定地说。他走到门口,指着门上的标志牌:男。“你看,”他说,“这儿写得明明白白的。你没看见吗?”

“没看见,”妈羞愧地说,“我压根儿没看见。那这儿有没有我能用的地方啊?”

老头的怒气消了。“你是才来的吧?”他问话的语气变得友善。

“昨天半夜才来。”妈说。

“那委员会的人还没有找你谈过吧?”

“什么委员会?”

“哎呀,就是妇女委员会呀。”

“没有,还没找我谈过。”

他骄傲地说:“委员会的人很快就会来找你,帮你安排好的。刚来的人我们都会好好照顾的。你要是想用女厕所,去这幢房子的另外一边就可以了。那边才是你们用的。”

妈不安地说:“你说的妇女委员会——会到我们家的帐篷来吗?”

他点点头。“我看应该很快就会去了。”

“谢谢你。”妈说。她急匆匆走出去,半走半跑地回到帐篷。

“爸,”她大叫,“约翰,快起来!还有你,艾尔。赶快起来洗漱。”大家都吓了一跳,睡眼惺忪地看着她。“所有人!”妈大喊,“赶快起来,去洗脸。梳好头发。”

约翰伯伯脸色苍白,满是病容。他的下巴上有处红色的伤痕。

爸问:“什么事啊?”

“委员会啊,”妈大喊,“这里有个委员会——妇女委员会就要来了。现在赶紧起床,去洗漱。我们都还在睡觉打呼的时候,汤姆已经出去找到工作了。快点儿,起床。”

大家半睡半醒地走出帐篷。约翰伯伯的脚步有些踉跄,脸上的表情也有些痛苦。

“去那房子里洗漱干净,”妈下达命令,“我们必须赶快吃完早饭,做好准备,等委员会来。”她走到帐篷里一小堆劈好的柴火旁。她生起火,放好做饭的锅。“就做玉米饼吧,”她自言自语地说,“玉米饼和酱卤。这样快些。必须快点儿。”她还在自言自语,露西和温菲德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清晨的炊烟在整个宿营地上空升起,四面八方传来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罗莎夏衣冠不整、睡眼惺忪地从帐篷里爬出来。妈正一把一把地量着玉米面的多少,看到女儿出来,立即把目光转向女儿身上皱巴巴、脏兮兮的裙子和满头没有梳过的乱糟糟的头发。“你去洗漱干净吧,”她轻快地说,“到那边去,洗漱干净。你还有条干净裙子,我洗过了。把头发梳整齐。把眼睛上的眼屎擦掉。”妈很兴奋。

罗莎夏愁眉不展地说:“我觉得不舒服。我好想康尼呀。没有康尼,我什么都不想干。”

妈转过身正面对着她,双手和手腕上沾着黄色的玉米面。“罗莎夏,”她严肃地说,“你必须振作起来。你也伤心得够久了。妇女委员会的人就要来了,她们来时,我们家的人可不能愁眉苦脸的。”

“可我觉得不舒服啊。”

妈朝她走近,伸出满是面粉的两只手。“快去,”妈说,“总有一天,你得学会把自己的感受藏在心里。”

“我要吐了。”罗莎夏哀怨地说。

“哦,那就去吐啊。你当然会想吐。每个人都一样。快振作起来吧,去洗漱,把脚也洗一洗,再穿上你自己的鞋子。”她转过身继续干活儿。“把头发梳好,扎上辫子。”她说。

煎锅里的油在火上噼里啪啦地炸着,妈用勺子舀着玉米面浆,放进锅里,油一下子溅起来,滋滋直响。妈在罐子里把玉米面粉和油脂混在一起,加上水和盐,再搅拌均匀。铁罐里,咖啡开始沸腾,咖啡的香气飘出来。

爸从卫生所里慢悠悠地走回来,妈不满地抬起头。爸说:“你说汤姆找到工作了?”

“是的,先生。我们都还没醒,他就出去干活儿了。你现在赶紧到那个箱子里找找看,找件干净的工装裤和衬衫穿上。还有,爸,我现在忙死了。你去把露西和温菲德的耳朵洗一洗。那边有热水。你能去给他们洗一洗吗?好好把耳朵周围擦干净,还有脖子。要擦得又红又亮才行。”

“从没见过你有这么大的兴致。”爸说。

妈大喊:“现在到了全家人必须体面的时候了。这一路走来,一直都没有机会洗漱干净。但现在,我们可以洗干净了。把你身上的脏衣服丢到帐篷里,我一会儿再洗。”

爸走进帐篷。很快,他就出来了,身上穿着洗过的浅蓝色工装裤和衬衫。他领着满脸伤心和震惊表情的两个孩子朝卫生所走去。

妈在他身后大叫:“耳朵里面要好好擦干净!”

约翰伯伯走到男厕所门口,朝外张望。接着他走进去,在马桶上坐了很久,一直用手捧着胀痛的脑袋。

妈端起一锅煎成棕黄色的玉米饼,又把一勺勺玉米面团舀进第二个油锅。就在这时,一个人影落在她身边的地上。她转头去看,身边站着一个白衣白裤的小个子男人——他的脸很瘦,棱角分明,脸色棕黄,眼神欢快。他瘦得像根竹竿。干净的白色衣裤的缝合处都磨毛了。他朝妈微微一笑。“早上好。”他说。

妈看着他的白衣服,因为疑惑而表情僵硬。“早上好。”她说。

“你是乔德太太吗?”

“是的。”

“哦,我是吉姆·罗利,宿营地的主任,来看看你们是不是都安顿好了。需要的东西都有了吗?”

妈疑惑地打量他。“都有了。”她说。

罗利说:“你们昨天晚上来的时候,我还在睡觉。幸好我们这里还有个地方给你们住。”他的语气很热情。

妈简单地说:“这里挺好的。尤其是还有洗衣池。”

“你等着看那些女人洗衣的时候吧。就快了。你只怕从来没见过那么聒噪的一群人,跟开会似的。你知道她们昨天干了什么吗,乔德太太?她们搞了个合唱团。一边唱赞美诗,一边搓衣服,两不耽误。可真是好听呢,我告诉你。”

妈脸上质疑的表情不见了。“一定很好听。你是老板吗?”

“不是。”他说,“这里的人太能干,我都没事做了。他们把这个营地搞得干干净净,守规矩、有秩序,把什么都做了。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他们在会议室里做衣服,还会做玩具呢。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妈低头看着自己的脏裙子。“我们还没洗漱干净呢,”她说,“一直赶路,没办法洗干净。”

“这我都知道。”他说。他嗅了嗅空气中的香气。“我说——这是你们家的咖啡吗?闻起来好香。”

妈微笑着说:“确实很香,是不是?闻起来总是好香的。”她骄傲地说,“你如果不嫌弃,跟我们一起吃个早餐吧?”

他走到炉火前,蹲下来,妈放下最后一点矜持。“我们很荣幸请你吃早饭,”她说,“没什么好东西,可我们非常欢迎你。”

小个子男人对她粲然一笑,说:“我吃过早饭了。可我确实很想来一杯咖啡。太香了。”

“哎呀——哎呀,没问题。”

“不着急。”

妈从一加仑的铁罐中倒出一铁皮杯咖啡。她说:“我们还没有买糖。今天应该会买一点。你要是喝咖啡必须加糖,可能会觉得没那么好喝。”

“我从不加糖,”他说,“会把好咖啡的味道破坏掉的。”

“哦,我倒是喜欢加一点点糖。”妈说。她突然凑近看着小个子男人,想弄清楚他为什么会这么快就跟自己亲近起来。她在小个子的脸上寻找动机,可除了友善,她什么都没找到。接着,她看到了小个子白色外套上的毛边,放心了。

他小口喝着咖啡。“我看妇女委员会的人今天早上就会到这儿来看你们。”

“我们还没收拾干净呢。”妈说,“还是等稍微弄干净一点,她们再来吧。”

“这样的情况她们清楚得很,”主任说,“她们自己来的时候也是一样。没关系的。就是因为她们非常了解情况,所以这个营地委员会才会运作得这么好。”他喝完咖啡,站起身。“好了,我得走了。你需要任何东西,就到办公室来,我会一直在那里。这咖啡真好喝。谢谢你。”他把杯子放在箱子上,和其他杯子放在一起,挥了挥手,便沿着那排帐篷走了。妈听到他一路走,一路还在和别人说话。

妈低下头,拼命忍住想哭的冲动。

爸领着两个孩子回来了。因为耳朵被擦得生疼,孩子们的眼眶还是湿的。两人默不作声,满脸发亮。温菲德鼻子上晒伤的皮肤也被擦掉了。“好啦,”爸说,“脏东西都洗掉了,擦掉了两层皮。差点儿要揍他们一顿,他们才肯老老实实站着。”

妈认真地对他们进行了鉴定。“看着挺好的了。”她说,“自己去吃玉米饼和酱卤汁吧。我们还得把东西收拾收拾,把帐篷里面弄整齐。”

爸把装满食物的盘子递给两个孩子,又给自己盛了一盘。“不知道汤姆上哪儿工作去了。”

“我也不知道。”

“哎,他要是能找到工作,那我们也能啊。”

艾尔兴奋地走进帐篷。“这里真是个好地方!”他说。他自己盛了早餐,倒了咖啡。“那边有个人,你们知道他在做什么吗?他在搞一间拖车屋。就在那边,那排帐篷后面。车上有床、有炉子——什么都有。人就住在里面。天哪,那么住着可真舒服!你把车停在哪儿——就住在哪儿。”

妈说:“我还是想要栋小房子。我们很快就能有栋小房子了,我就想要栋小房子。”

爸说:“艾尔——等我们吃完了,你和我和约翰伯伯就开车出去找工作吧。”

“没问题,”艾尔说,“要是有修车店的工作,我倒是很想去做。我真正喜欢的就是修车。给我来一辆小小的福特古董车,我要把它漆成黄色,嘀嘀开着到处跑。我看见马路前面有漂亮的姑娘,就给她抛个大媚眼。那姑娘漂亮得很呢。”

爸严肃地说:“你去泡妞儿之前,最好还是先给自己找点活儿干吧。”

约翰伯伯从厕所出来,慢慢走近。妈对他皱起眉头。

“你还没有洗——”她刚张嘴,可立马就看到他虚弱又难受的病恹恹的模样。“你到帐篷里面躺一会儿吧,”她说,“你看起来可不太好。”

他摇摇头。“是不好,”他说,“我罪孽深重,应该受到惩罚。”他垂头丧气地蹲下去,自己倒了杯咖啡。

妈把最后几个玉米饼从锅里拿出来。她不经意地说:“这里的主任来过了,坐了会儿,还喝了杯咖啡。”

爸慢慢朝她望过来。“真的吗?他想干什么?”

“就是过来随便聊聊,”妈温柔地说,“坐下来喝了杯咖啡。说他平常喝不到什么好咖啡,说我们的咖啡好香。”

“他想要干什么?”爸还在追问。

“不干什么。就是来看看我们安顿得怎么样了。”

“我才不信呢,”爸说,“他只怕是到处管闲事,打探别人的情况。”

“他才没有呢!”妈生气地大喊,“到处打探的人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爸把自己杯里的咖啡渣倒掉。

“你可别乱倒了,”妈说,“这里很干净的。”

“也别弄得太干净了,要不让人怎么住呢?”爸满是妒意地说,“快点,艾尔。我们得出去找活儿干了。”

艾尔用手擦擦嘴巴。“我准备好了。”他说。

爸朝约翰伯伯转过身。“你来吗?”

“好,我就来。”

“你看起来不太好。”

“我是不太舒服,可还是要去。”

艾尔坐上卡车。“得加油了。”他说。他发动引擎,爸和约翰伯伯爬上车,坐在他旁边,卡车沿着马路开走了。

妈目送他们离开。随后,她拿了个水桶,走到卫生所露天的洗衣池边。她把桶里接满热水,提回帐篷。她在桶里洗碗时,罗莎夏回来了。

“我把你的早餐放在盘子里了。”妈说。说完,她凑近去看着女儿。女儿的头发还在滴水,但已经梳好了,她的皮肤粉红而透亮。她穿上了印着白色小花的蓝裙子,脚上穿着婚礼时穿的高跟拖鞋。在妈的注视下,她脸红了。“你洗过澡了。”妈说。

罗莎夏用嘶哑的嗓音说:“我在那里面的时候,有个女人走进来洗澡。你猜她是怎么洗的?你就走到那个小隔间里,把龙头拧开,水就冲到你身上了——要热水,要冷水,想要什么温度都随你——所以我也就洗了!”

“我也要去洗个澡!”妈大叫,“我把这儿的事忙完了,就马上去洗澡。你要教教我怎么弄。”

“我以后每天都要洗澡。”女儿说,“那个女人——她看见我了,看见了我的大肚子——你知道她是怎么说的吗?她说每周都会有个护士到这儿来。我可以去找护士,她会告诉我怎么做才能让宝宝更强壮。她还说,这里所有怀孕的准妈妈都是这位护士照料的,我也要这样,”她滔滔不绝,“还有——你知道吗?上周,这里有个宝宝出生,整个营地开了派对呢!他们给宝宝送了衣服,还送了好多其他东西——还送了台婴儿车呢——柳条编的。虽然不是新的,可他们给它刷了层粉红色的油漆,它就跟新的一样了。他们给宝宝取了名字,还有蛋糕吃。哎呀,天哪!”她喘着粗气,不再往下说了。

妈说:“感谢上苍,我们终于找到自己人了。我要去洗澡。”

“好,很舒服的。”罗莎夏说。

妈把铁盘子擦干,摞好。她说:“我们是乔德家的人。我们从来不对别人低头。爷爷的爷爷在独立战争时上过战场。我们在欠债之前一直都是种田的。后来——那些人——他们对我们耍了手段。他们每次来的时候,我都感觉像是有鞭子在抽我——抽我们家的每个人。还有在尼德尔斯,那个警察。他对我们那种态度让我很生气,让我觉得特别丢脸。现在,我不觉得丢脸了。这里的人都是我们自己人——是我们自己人啊。那个主任,他来这儿坐下,喝了杯咖啡,说‘乔德太太这个,乔德太太那个’的——他还问,‘乔德太太,你们安顿得怎么样了’,”她停下来,叹了口气,“哎呀,我终于又感觉自己是个人了。”她把最后一个盘子摞上去,然后走进帐篷,在放衣服的箱子里翻出鞋子和一条干净裙子,还找出一个小纸包,里面包着她的耳环。她从罗莎夏身边走过时说:“如果妇女委员会的人来了,就跟她们说,我马上回来。”她消失在卫生所的另一侧。

罗莎夏重重地坐到一个箱子上,盯着自己的婚鞋。那是一双漆皮黑色高跟鞋,还有特别定制的黑色蝴蝶结。她用手擦脚趾,又把手在裙子内衬上擦了擦。弯腰的动作给她日益膨胀的腹部带来压力,于是她坐直,用手指试探性地在身上摸了摸,露出微笑。

路上,一个矮壮女人拿着用苹果箱装的脏衣服,朝洗衣池走去。她的脸被太阳晒得棕黄,眼睛又黑又有神。她穿着用装棉花的布袋做成的大围裙,大围裙罩在方格棉布裙外面,脚上穿的是男士棕色牛津鞋。她看见罗莎夏在抚摸身体,也看到罗莎夏脸上浅浅的笑容。

“哎呀!”她大喊一声,高兴地笑着说,“你觉得是男孩还是女孩呀?”

罗莎夏满脸绯红,低头盯着地面。接着,她又抬起头偷偷瞥了一眼,女人正用乌黑明亮的小眼睛盯着她。“我也不知道。”她含糊不清地嘀咕一句。

女人把苹果箱扑通一声放到地上。“就跟肚子里长了个会动的大瘤子一样吧?”她说。她咯咯笑着,像只快乐的母鸡。“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她继续追问。

“我也不知道——我觉得,男孩吧。是的——我想要个儿子。”

“你们刚来,是不是?”

“昨天晚上来的——很晚才到。”

“准备住下来吗?”

“我不知道。要是能找到工作,应该会住下来。”

女人的脸上掠过一道阴影,乌黑的小眼睛变得尖锐。“要是能找到工作……嘿,大家都是这么说的呢。”

“我哥哥今天早上就已经找到工作了。”

“哎哟,真的吗?你们也许是走运。不过要当心。运气是靠不住的,”她走近罗莎夏,“你只可能走运一次。不可能再有这么好的运气了。你是个好姑娘,”她恶狠狠地说,“得好好的。你要是犯了什么过错——可就得当心这个宝宝了。”她在罗莎夏面前蹲下来。“这个营地里有不少丑事呢。”她阴沉地说,“每周六晚上,这儿都有舞会,不光是跳方块舞,有些人还要搂搂抱抱在一起跳!我都看见了。”

罗莎夏谨慎地说:“我喜欢跳舞,喜欢跳方块舞。”接着,她又一本正经地补充,“我从来不跳其他舞。”

棕脸女人阴郁地点点头。“反正有些人就喜欢跳。主不会原谅他们的;你可别以为主会原谅他们。”

“没这么以为,太太。”罗莎夏轻声说。

女人将一只满是皱纹的棕黄色的手放在罗莎夏的膝盖上,罗莎夏被这身体接触吓得一缩。“我要警告你。现在还打心眼儿里信耶稣的人没剩几个了。每周六晚上,乐队开始演奏,音乐响起的时候,他们就转啊转啊——是的,我都看见了。我自己是不去的,也不让我们家的人靠近。他们都搂搂抱抱的,我告诉你,”她暂停片刻,以示强调,接着,又用沙哑的嗓音悄声说,“还不止跳舞呢。他们还在舞台上演戏。”她往后退一步,歪着头,想看罗莎夏对这样的一个惊天秘密会作何反应。

“是演员吗?”罗莎夏惊奇地问。

“才不是呢!”女人的情绪爆发了,“不是演员,不是那些不要脸的演员。是我们自己人去演。是我们自己人。还有些糊里糊涂的小孩子呢,假装成跟自己完全不相干的人。我从来不靠近。可我听到他们说的那些话,说自己都做过什么。这个营地里,简直是魔鬼横行。”

罗莎夏瞪大眼睛、张着嘴巴,认真听着。“我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我们搞过一场圣诞节儿童剧——是在圣诞节的时候。”

“哼——是好是坏我可说不准。有些好人觉得圣诞节儿童剧挺好的。可是——哼,我不敢这么说。况且,我们这里演的压根儿就不是圣诞节儿童剧呀,只有些罪恶的、骗人的、魔鬼的东西。他们神气活现,胡说八道,假装自己是别人,还搂搂抱抱地一起跳舞。”

罗莎夏叹了口气。

“还不止是几个人呢,”棕脸女人接着说,“这些坏到骨子里的人越来越多,差不多要用上十个脚趾头才数得过来了。你千万别以为那些罪人能瞒得过上帝,瞒不过的。瞒不过的。主把他们的罪孽一项项记下来了。主跟他们划清了界线,要把他们的罪孽都加起来算总账。上帝在看着呢,我也在看着呢。他已经赶走两个人了。”

罗莎夏的呼吸变得粗重。“赶走了?”

棕脸女人的语气变得激动。“我都看见了。有个跟你一样怀着宝宝的姑娘,演过戏,还跟人家抱着跳舞,后来——”她的声音变得阴冷,充满不祥的预兆——“她一天比一天瘦,一天比一天瘦,再后来——她肚子里的宝宝就掉出来了,是死的。”

“哎呀,天哪!”罗莎夏的脸都白了。

“那个宝宝全身是血,是死的。再没有人愿意同她说话,她只好走了。不抓住罪恶,就压不住罪恶。压不住的。还有一个,也做了这样的事。她也一天比一天瘦下去,结果——你猜怎么着?有一天晚上,她消失了。两天之后,她又回来,说是出去找人了。可是——她肚子里的孩子没有了。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我觉得就是那个主任,是他带着姑娘去堕了胎。他是不信罪孽的。是他亲口跟我说的。他说饿肚子就是罪孽。挨冻就是罪孽。他还说——我告诉你,这些话都是他自己亲口跟我说的——他说他在人们饿着肚子、挨着冻的时候,可没看见上帝在哪儿。他说姑娘们一天比一天瘦,是因为没有吃饱。哼,我收拾了他。”女人站起身,往后退一步。她双目炯炯有神,用笔直的食指指着罗莎夏的脸。“我说:‘滚回去!’我说了。我说:‘我知道这个营地里魔鬼横行。现在我总算知道魔鬼是谁了。滚回去,撒旦。’我说。哎哟,天哪,他果然就退回去了。他全身发抖,偷偷摸摸的鬼样子,说:‘求你了!’他说:‘别让大家都不高兴。’我说:‘不高兴?那他们的灵魂该怎么办?她们死掉的宝宝,还有因为演戏而被毁掉的可怜罪人,该怎么办呢?’他就看着我,苦笑一下,走了。他知道,他碰到主的真正的见证人了。我说:‘我要帮助耶稣看着发生的这一切。你和其他罪人可别想逃掉。’”她拿起那箱脏衣服。“你要当心。我可是警告过你了。你得当心肚子里这个可怜的宝宝,千万别犯了什么罪过。”说完,她神气活现地大踏步走了,眼睛里闪着圣洁的光芒。

罗莎夏看着她走远后,双手捂着头,把脸埋在手掌里,轻轻呜咽。她身边响起一个温柔的声音。她羞愧地抬起头,是穿着白衣白裤的小个子主任。“别担心,”他说,“别担心了。”

罗莎夏的双眼已被泪水模糊。“可我有罪呀,”她哭着说,“我跟人家抱着跳过舞。我没告诉她。我在萨利索跳过,是跟康尼跳的。”

“别担心了。”他说。

“她说我会保不住这个宝宝的。”

“我就知道她会这么说。我一直盯着她。她是个好女人,可总是惹得大家都不高兴。”

罗莎夏眼泪汪汪地抽着鼻子。“她知道有两个姑娘就在这个营地里失去了宝宝,就在这里。”

主任在她面前蹲下来。“我说!”他说,“你听我说,我也认识那两个姑娘。她们是太饿了,太累了。她们工作得太辛苦了。她们坐在卡车上,颠簸得太厉害了。她们病了。那不是她们的错。”

“可她说——”

“你别担心了。那个女人就喜欢惹麻烦。”

“可她说你是魔鬼。”

“我知道她这么说。那是因为我不准她去惹大家。”他拍拍罗莎夏的肩膀,“你就别担心了。她什么都不知道。”说完他飞快地走了。

罗莎夏盯着他的背影。他走路时,瘦削的肩膀抖动着。她一直望着他瘦小的身影,直到妈回来。妈洗得干干净净,满脸粉红,湿漉漉的头发梳好了,还挽成了一个髻。她穿着有花纹的裙子和吱呀作响的旧鞋子,耳朵上戴着小小的耳环。

“我洗啦,”她说,“我站在那儿,温水冲下来,流到我身上。那里还有位女士说,你只要想洗,每天都可以去洗。对了——妇女委员会的人来过没有?”

“还没有。”罗莎夏说。

“你就一直坐在这里,都不知道把帐篷里收拾一下吗?”妈一边说话,一边把铁盘子收起来。“我们得像个样子才行。”她说,“快点儿,动起来!拿着那个麻袋,把地上扫一扫。”她拿起各种用具,把锅放进箱子,把箱子搬进帐篷。“把床铺整理好,”她下达命令,“跟你说吧,洗温水澡的时候,我感觉这辈子从来没那么舒服过。”

罗莎夏无精打采地执行着命令。“你觉得康尼今天会回来吗?”

“可能回来——也可能不回来。说不好。”

“你确定他知道上哪儿找我们吗?”

“当然了。”

“妈……你有没有想过……他们放火的时候,可能已经把康尼烧死了……?”

“不会的,”妈信心满满地说,“他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他比兔子还快,比狐狸还狡猾。”

“我好想他回来啊。”

“他要回来的时候,自然就回来了。”

“妈——”

“我倒是希望你赶快干活儿。”

“唉,你觉得跳舞演戏都是罪孽吗?会让我怀不住这个宝宝吗?”

妈停下手里的活儿,双手叉腰。“你这是在说什么呀?你又没有演过戏。”

“哦,这里有人演过,还有一个女孩子,小产了——宝宝是死的——全身血淋淋的,像是受到了审判。”

妈盯着她。“谁告诉你的?”

“一个路过的女人。还有那个穿白衣服的小个子,他也来过了,他说不是这么回事儿。”

妈眉头紧锁。“罗莎夏,”她说,“你就别自己吓自己了。你这是想把自己惹哭啊。我不知道你这是中了什么邪。我们家的人从来不会这样。我们有什么事就去面对,从不掉眼泪。我看是因为康尼跟你说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吧。他就是太自以为是了。”接着,她又严厉地说:“罗莎夏,你只是一个人,你周围还有好多别的人呢。你要找到适合自己的位置。我知道很多人老是犯错,直到最后才明白,他们在上帝的眼里都是大坏蛋。”

“可是,妈——”

“别说了。你就别说了,赶紧去干活儿吧。你年纪还不够大,也不够坏,还不至于让上帝生气。你要是还自己吓自己,我可就要扇你耳光了。”妈把炉灰扫进炉眼,又把旁边的石头扫干净。她看见委员会的人从路上走来了。“快点干活儿,”她说,“妇女委员会的人来了。赶紧干活儿,别让我丢脸。”她不再朝路上张望,可能感觉到委员会的人越走越近。

来者是委员会的人,这是毫无疑问的。三位女士洗漱得干干净净,穿着她们最好的衣服:一个身材瘦削,头发稀少,戴着金属框眼镜;一个矮壮结实,灰色卷发,嘴巴小巧而亲切;还有一个身形庞大,粗胳膊、肥屁股、大胸脯,像拉车的马匹,浑身肌肉,强壮而自信。她们郑重其事地从路上走来。

妈故意在她们走到时转身背对她们。她们停下脚步,站成一排。大个头女人声如洪钟地说:“早上好,你是乔德太太吧,是不是?”

妈飞快地转过身,好像是被吓了一跳。“哎哟,是的……是的。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们是委员会的,”大个头女人说,“是第四卫生所妇女委员会。我们在办公室看到了你的名字。”

妈有些慌乱。“我们还没收拾好呢。很荣幸你们来坐坐,我来煮点咖啡。”

矮壮女委员说:“我们自我介绍一下吧,杰茜。跟乔德太太介绍一下我们。杰茜是委员会主席。”她解释道。

杰茜很正式地说:“乔德太太,这两位是安妮·利特菲尔德和艾拉·萨默斯,我是杰茜·布里特。”

“很荣幸认识你们。”妈说,“你们坐坐吧?都没什么好地方坐。”她又补充了一句,“我这就去煮咖啡。”

“哦,不用了,”安妮很正式地说,“别忙活了。我们就是来看看你们的情况,希望能让你有家的感觉。”

杰茜·布里特严肃地说:“安妮,请记住,我是主席。”

“哎哟!当然,当然。可下周就是我了。”

“嗯,那你也得等到下周呀。我们每周轮流当主席。”她对妈解释。

“你们真的不喝点咖啡吗?”妈手足无措地问。

“不用了,谢谢你。”杰茜接过发言主权,“首先,我们想带你去看看卫生所,看完以后,你要是愿意,我们可以帮你加入妇女俱乐部,给你分配一些任务。当然,也不是非要加入。”

“呃——要花很多钱吗?”

“不花钱,但是要干活儿。大家都认识你之后,说不定也会选举你成为委员会的成员。”安妮插话,“这位杰茜,她还是整个营地委员会的委员。她可是委员会的大人物。”

杰茜得意地微微一笑。“是大家一致选出来的。”她说,“好了,乔德太太,我看是时候跟你说说这个营地的情况了。”

妈说:“这是我女儿,罗莎夏。”

“你好。”她们说。

“最好是跟着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身形巨大的杰茜发话了,态度很庄重,也很友好,她的一番话是事先彩排过的。

“乔德太太,你千万别觉得我们是在多管闲事。这个营地有很多东西是大家共用的,我们也制定了一些规则。现在,我们先去卫生所,那里是每个人都要去的地方,每个人也都要爱惜。”她们从从容容地走到屋顶下的洗衣池旁,洗衣池共有二十个,八个正在使用中。那些女人弯着腰,搓着衣服,一堆堆拧好的衣服堆在干净的水泥地上。“你什么时候想用都可以,”杰茜说,“只是要注意一点,用完了得收拾干净。”

洗衣服的女人们好奇地抬起头。杰茜响亮地说:“这位是乔德太太和罗莎夏,她们才到这儿住。”大家齐声欢迎妈,妈朝她们微微鞠了一躬,说:“见到你们很荣幸。”

杰茜又带着委员会成员走到马桶和淋浴间。

“我已经来过这儿了,”妈说,“还洗了个澡呢。”

“这里就是洗澡的地方。”杰茜说,“这里的规矩也是一样,洗完要收拾干净。每星期,新的委员会成员把这儿刷洗干净,每天刷洗一次。你说不定也能成为委员呢。洗澡的时候得自己带肥皂。”

“我们还得去买肥皂,”妈说,“用完了。”

杰茜的语气突然变得有几分崇敬之意。“你们用过这东西吗?”她指着马桶问。

“用过了,女士。就是今天早上用的。”

杰茜叹了口气。“那挺好。”

艾拉·萨默斯说:“就在上周——”

杰茜严肃地打断她:“萨默斯太太——我来说吧。”

艾拉让出权力。“哦,好的。”

杰茜说:“你上周当主席的时候,话都是你说的。这周你如果能不说话,我会非常感激你的。”

“好吧,那你告诉她那个女人的事儿吧。”艾拉说。

“好的,”杰茜说,“我们这个委员会本来不应该多嘴多舌,不过我反正不会把这个人的名字告诉你。上周,有个女人住到这儿,委员会的人还没有去找她,她就先跑到这里面来,把她老头的裤子放在马桶里洗,还说‘这个池子太低了,而且也不够大。在这里面洗衣服腰都快断了’。她说:‘怎么不装高一点呢?’”委员会的人都露出居高临下的笑容。

艾拉插话了:“她还说:‘一次放不下多少衣服。’”杰茜向艾拉投去恶狠狠的目光。

杰茜说:“另外,卫生纸也是个问题。按规定,这里的卫生纸是不能拿走的。”她响亮地弹了一下舌头。“卫生纸是整个营地的人一起凑钱买的。”她沉默片刻,才把实话说出来:“四所的卫生纸比别的所都用得多。有人一直在偷。这个问题在妇女大会上提过。‘四号卫生所的女厕所用的卫生纸太多了。’大会上提出来的了!”

妈大气也不敢出地认真听着,然后说:“偷卫生纸——干吗呀?”

“唉,”杰茜说,“我们之前也遇到过这个问题。上次,有三个小丫头用卫生纸剪小人。哼,被我们抓住了。可这一次,我们不知道是谁。才放一卷出去,转眼就没了。就在大会上还提出了这个问题。有位女士说,我们应该在卫生纸卷上拴个小铃铛,纸转一个圈铃铛就响一声。这样就能算出每个人都拿了多少。”她摇摇头。“可我不知道这办法好不好,”她说,“这一个星期,我都在为这事儿操心。有人竟然在四所偷卫生纸。”

门口突然传来呜咽的哭声。“布里特太太,”三位委员转过身,“布里特太太,我听到你说的话了。”站在门口的女人满脸通红,浑身大汗。“开大会的时候我不敢站起来,布里特太太,我真的不敢,她们会笑话我的。”

“你在说什么呀?”杰茜往前跨一步。

“唉,我们都……可能……是我们。但我们没有偷,布里特太太。”

杰茜朝她步步逼近,忏悔者绯红的脸上冒出豆大的汗珠。“我们也是没办法呀,布里特太太。”

“你现在好好把话说清楚,”杰茜说,“这个所因为卫生纸的事儿已经很丢脸了。”

“这一周都是,布里特太太。我们也没办法。你知道的,我有五个女儿。”

“她们拿卫生纸干吗?”杰茜咄咄逼人。

“就是用掉了。真的,就是用掉了。”

“她们没有权利用那么多!四五张应该就足够了。她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忏悔者颤颤巍巍地回答:“拉肚子。五个人都在拉肚子。我们最近没什么钱,她们就吃生葡萄。她们五个人都拉肚子,拉得厉害。每隔十分钟就跑一趟厕所,”她为女儿们辩护,“可她们没有把纸偷走。”

杰茜叹了口气。“你应该早点说,”她说,“你应该说出来。你一直没有说,才让四所丢了脸。谁都可能拉肚子嘛。”

那个柔弱的声音又哽咽起来。“她们要吃没熟的青葡萄,我拦都拦不住,而且她们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了。”

艾拉·萨默斯脱口而出:“补助!她应该申请补助。”

“艾拉·萨默斯,”杰茜说,“我告诉你最后一次,你不是主席。”说完,她又朝羞红了脸的小个子女人转过身。“你是没钱了吗,乔伊斯太太?”

她羞惭地低下头。“是没钱了,但我们随时都可能找到工作。”

“你抬起头来,”杰茜说,“这又不是什么罪过。你可以直接走到韦德派奇的商店去,买点东西吃。营地在那里可以赊二十块钱的账。你买五块钱的东西。你们找到了工作,再还给委员会就是了。乔伊斯太太,这事儿你是知道的呀,”她严厉地说,“你怎么能让女儿们饿着肚子呢?”

“我们从来没接受过施舍。”乔伊斯太太说。

“这不是施舍,你知道的,”杰茜生气了,“这是我们大家一起商量出来的办法。这个营地不存在什么施舍。我们没有施舍。现在,你赶紧到商店去,买点食物,再把发票给我。”

乔伊斯太太胆怯地说:“要是我们还不了钱,怎么办呢?我们已经很久没找到活儿干了。”

“你能还的时候就还。不能还的时候,就不关我们的事儿了,也不关你的事儿。有个家伙走了,两个月之后把钱寄了回来。可在这个营地里,你没有权利让女儿们饿肚子呀。”

乔伊斯太太被吓到了。“是的,太太。”她说。

“给几个女儿买点奶酪,”杰茜下达指令,“奶酪能治拉肚子。”

“好的,太太。”乔伊斯太太碎步从门口小跑出去。

杰茜忿忿不平地朝另外两位委员转过身。“她可没有权利那么倔强。她没有权利,她不能对自己人这么倔强。”

安妮·利特菲尔德说:“她到这儿的时间还不长。可能还不清楚吧。她以前也许接受过别人的施舍。还有,”安妮说,“你别老是让我闭嘴,杰茜。我也有权说话。”她转过半边脸,对妈说:“人一旦接受过施舍,那就留下了一个永远也消不掉的伤疤。这虽然不是施舍,可你只要接受了,就永远也没办法忘记了。我敢打赌杰茜从来没受过施舍。”

“是,我是没有受过施舍。”杰茜说。

“唉,我受过。”安妮说,“去年冬天,我们都快饿死了——我和孩子爸还有小家伙们。天下着雨。别人跟我们说,去找救世军[56],”她的眼神变得犀利,“我们饿着肚子……他们让我们低声下气地要饭吃。他们让我们丢光了脸。他们……我恨他们!所以……乔伊斯太太以前可能接受过救济。她可能还不知道我们这个不是救济。乔德太太,在这个营地里,我们不允许任何人像那样高高在上。我们不允许任何人把东西送给别人。他们可以先交给营地,营地再把东西分发出去。我们绝不允许施舍!”她沙哑的声音很是激动。“我恨死他们了。”她说,“我以前从来没见过我男人被人羞辱,可他们——那些救世军羞辱了他。”

杰茜点点头。“我听说过,”她温柔地说,“我听说过。现在我们还要带着乔德太太到处转转呢。”

妈说:“这个地方真好。”

“我们去缝纫间吧,”安妮提议,“那里有两台缝纫机。她们正在缝被子,还做衣服。你大概会喜欢在那里做事。”

委员会的人来找妈时,露西和温菲德神不知鬼不觉地躲得远远的。

“我们干吗不跟着去听听?”温菲德问。

露西抓着他的胳膊。“不行,”她说,“就是因为这些狗娘养的,爸才给我们洗澡。我才不要跟她们去呢。”

温菲德说:“我弄马桶的事,你给我告了状。我也要跟那几位女士告状,说你是怎么骂她们的。”

露西脸上掠过一丝恐惧的阴影。“别啊。我之所以告你的状,是因为我知道你没有真的把马桶弄坏。”

“你才不知道呢。”温菲德说。

露西说:“我们到处走走看看吧。”他们沿着那排帐篷溜达,朝每个帐篷里面窥探,忸怩不安地观望。在卫生所尽头,有一块平地,平地上布置着一个门球场。六七个小孩在认真地玩球。一顶帐篷前面,一位老太太坐在长凳上看球。露西和温菲德疾步小跑过去。“我们一起玩吧,”露西大喊,“让我们一起玩吧!”

孩子们抬起头。一个扎辫子的小姑娘说:“你们可以玩下一局。”

“我现在就要玩!”露西大喊。

“呃,不可以。要等到下一局才可以玩。”

露西示威般地走进球场。“我现在就要玩。”辫子女孩紧紧抓住球棍。露西朝她扑过去,扇了她一耳光,又推了她一下,从她手里抢过球棍。“我说了我现在就要玩。”她用胜利的语气说。

老太太站起身,走到球场上。露西恶狠狠地瞪着她,双手紧握球棍。老太太说:“让她玩吧——你上周不是也让拉夫玩了嘛。”

孩子们都把球棍放到地上,沉默不语地列队离开球场。他们站得远远的,面无表情地盯着露西。露西看着他们离开,然后打出一个球,又在球后面跑起来。“快点儿呀,温菲德,拿一根球棍!”她大叫。可就在这时,她惊讶地看到温菲德加入了观望孩子的行列,也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她充满蔑视地又击出一个球。她用脚踢起一大片尘沙。她假装自己玩得很开心。孩子们仍然站着观望。露西将两个球排成一列,同时击出去。她背对着观望者,然后又转向他们。突然,她手里拿着球棍,向他们跑去。“你们来玩吧!”她吆喝着。看到她跑近,孩子们都悄无声息地往后退。她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然后扔掉球棍,哭着跑回家。孩子们重新走回到球场上。

辫子女孩对温菲德说:“下一局你就可以玩了。”

在旁看球的老太太提醒他们:“她回来想跟你们和好的时候,你们就让着她吧。你自己也很凶的,爱米。”游戏继续,而乔德家的帐篷里,露西正痛苦地哭泣。

卡车在美丽的公路上前行。卡车开过果园,果园里的桃子正开始变红;卡车开过葡萄园,葡萄园里的葡萄都还是灰绿色;卡车又从一排排胡桃树下经过,树上茂密的树枝横跨在公路上方。在每个果园入口的大门前,艾尔都会放慢车速,可每个门前都有标志牌写着:“不需雇人。禁止入内。”

艾尔说:“爸,水果熟的时候,他们一定会需要人手。这个地方真好笑——你还没问他们呢,他们就告诉你不需要人。”他慢慢往前开着车。

爸说:“我们不如进去看看,问问他们知不知道去哪里能找到活儿干。说不定有用。”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裤和蓝色衬衫的男人沿马路边走着。艾尔把车停到他身边。“你好,先生,”艾尔说,“你知道去哪儿能找到活儿干吗?”

男人停下脚步,咧嘴一笑,嘴里面缺了颗门牙。“不知道。”他说,“你们知道吗?我都走了一周,还没找到。”

“你住在政府的宿营地里吗?”艾尔问。

“对呀!”

“那就上车吧。坐到后面去,我们一起找。”男人爬上卡车侧面挡板,跳到车厢里。

爸说:“我看我们恐怕是找不到工作了。但我们还得继续找。问题是不知道该上哪儿去找。”

“应该跟营地里的人聊一聊,”艾尔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约翰伯伯?”

“我疼,”约翰伯伯说,“我全身都疼,这是我的报应。我应该走,这样才不会把惩罚带给家里人。”

爸把手放在约翰的膝盖上。“你听我说,”他说,“你可千万不能走。我们这一路走来,人越来越少——爷爷和奶奶死了,诺亚和康尼……跑了,还有传教士……被关进了监狱。”

“我有种感觉,我们还会再见到传教士的。”约翰说。

艾尔用手指拨弄着换挡杆顶上的圆球。“你都病成这样了还谈什么感觉不感觉,”他说,“去他妈的。我们回去再说吧,问问到底哪儿有活儿干。我们现在这是在水底下抓黄鼠狼,瞎找一气呢。”他停下卡车,把头伸出窗户,朝后面车厢大喊:“喂!老兄!我们现在回营地去,问问到底哪里有活儿干。像这样到处乱转,只是白白浪费汽油而已。”

男人从卡车侧面探出身。“正合我意。”他说,“我的脚都磨破了皮,一直到脚脖子都是痛的;而且我连一口饭都还没吃呢。”

艾尔在马路中央调转车头,往回开去。

爸说:“妈一定很伤心,汤姆那么容易就找到了工作。”

“说不定他压根儿就没找到,”艾尔说,“说不定他也是出去找了。我真想找个在修车厂的活儿啊。学那些东西,我很快就能学会,而且我也喜欢。”

爸嘟囔一声,然后,他们在沉默中朝营地开。

委员会的人离开以后,妈坐在自家帐篷前的一个箱子上,不知所措地看着罗莎夏。“哎呀——”她说,“哎呀——我都多少年没有这么激动过了?那几位女士真是太好了,是不?”

“我可以去育婴室工作。”罗莎夏说,“她们跟我说了,我能学到照顾宝宝的各种方法,以后我自己生宝宝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妈惊奇地点点头。“要是男人都能找到工作,那该多好呀。”她说。“他们都去工作,就都能挣到一点钱,”她的眼神飘向远方,“他们在外面干活儿,我们在这里做事,这里还有这么多好人。我们要买的第一样东西——我得买个小炉子,要买个好的。花不了多少钱。然后,我们再买顶帐篷,要大的,搞不好还可以买几张二手弹簧床垫;到时候,我们现在这个帐篷就只用来在里面吃吃饭。星期六晚上,我们都去舞会。他们还说,你只要想邀请别人来做客,就可以邀请别人来做客。我倒是很想邀请几个朋友来呢。说不定那几个男人知道该邀请谁。”

罗莎夏望向马路。“那个女人说我会流产的——”她开口说。

“你不要这样说。”妈警告她。

罗莎夏还是轻声说:“我看见她了。我觉得,她是特地到这儿来的。哎呀!她来了。妈,你别让她——”

妈转过身,看着不断走近的身影。

“你们好,”女人说,“我是桑德拉太太——丽斯贝斯·桑德拉。我今天早上跟你女儿见过面。”

“你好。”妈说。

“你从主那里找到了幸福吗?”

“挺幸福的。”妈说。

“你得到了救赎吗?”

“得到了。”妈绷着脸,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哎呀,那我很高兴啊,”丽斯贝斯说,“这里的罪人很多。你们来的这个地方很差劲,到处都是邪恶。邪恶的人,邪恶的事,真正的基督徒是忍受不了的。我们周围都是罪人。”

妈脸上微微发红,紧紧闭着嘴巴。“我觉得这里还是有好人的。”她简短地说。

桑德拉太太瞪着她。“好人!”她大叫,“他们抱着一起跳舞的时候,你也觉得他们是好人吗?我告诉你吧,在这个营地,你是别想有机会获得灵魂的永生了。昨天晚上,我去了韦德派奇的布道会。知道那个传教士是怎么说的吗?他说:‘那个营地里到处都是罪恶。’他说:‘穷人还想发财。’他说:‘他们没有为自己的罪恶哀号痛哭,反而抱在一起跳舞。’他就是这么说的。‘凡是不来这个布道会的人,都是阴暗的罪人。’他说。跟你们说,听他传教感觉真是好极了。况且,我们都知道自己是安全的。因为我们从来不跳舞。”

妈的脸涨红了。她慢慢站起来,面朝桑德拉太太。“走!”她说,“你快走,要不然我就要当个罪人,告诉你该滚到哪儿去。你要哭就自己去哭吧。”

桑德拉太太张大嘴巴。她后退一步,接着变得凶恶。“我还以为你们是基督徒呢。”

“我们就是。”妈说。

“不,你们不是。你们是罪人,应该下地狱被火烧,你们都一样!我要到布道会上说这件事。我能看见你们黑暗的灵魂在燃烧。我能看见那女孩肚子里无辜的小孩在燃烧。”

罗莎夏发出一声低低的哭喊。妈弯下腰,拿起一根木棍。

“走!”她冷冰冰地说,“你再也不要来了。我以前见过你们这种人。别人的一点点快乐,你也要夺走,是吧?”妈朝桑德拉太太步步逼近。

女人只往后退了一下,突然把头往后仰起,大声号叫起来。她往上翻着白眼,肩膀和双臂无力地耷拉着,一长条黏稠的浓痰从嘴角流下。她叫了又叫,低沉冗长的声音像动物的咆哮。男男女女纷纷从旁边的帐篷跑出来,站在旁边观看——大家都被吓到了,一言不发。女人慢慢跪下去,号叫声变成颤抖含糊的呻吟。她朝旁边一倒,手脚抽搐起来。张开的眼皮里只剩下白色的眼珠。

一个男人轻声说:“有鬼。她被鬼缠上了。”妈站在那儿,低头看着她抽搐的身体。

小个子主任漫不经心地走来。“怎么了?”他问。人群让开一条路,让他走过去。他低头看着女人。“不妙。”他说,“有人能帮忙把她抬回她自己的帐篷吗?”沉默的人群挪动着脚步。两个男人弯下腰,抬起女人,一个架着她的胳肢窝,另一个抬着两只脚。他们把她抬走后,其他人慢慢跟在后面。罗莎夏钻到帐篷里,躺下来,用毯子盖住脸。

主任看着妈,又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棍子。他疲倦地微微一笑。“你打了她吗?”他问。

妈还在盯着不断远去的人群。她慢慢摇头。“没有——我差点儿就打了。今天她吓了我女儿两次。”

主任说:“最好别打她。她有病。她就是有病。”接着,他又小声补充一句,“我也希望她走,希望她全家都走。她给这个营地找的麻烦比其他所有人加在一起还多。”

妈重新控制住自己。“她要是再来,我说不定真会打她。我可不敢保证。我不能让她再吓唬我女儿了。”

“别担心,乔德太太,”他说,“你再也不会见到她了。她只找新来的人。她再也不会来了。她已经认定你是个罪人。”

“好吧,那我就是吧。”妈说。

“是。每个人都是罪人,可不是她说的那种。她有病,乔德太太。”

妈充满感激地看着主任,大声说:“你听到了吗,罗莎夏?她有病。她疯了。”可罗莎夏并没有抬起头。妈说:“我可提醒你了,先生。她要是再来,我可就说不准了。我会打她的。”

主任疲惫地笑了笑。“我知道你的感受,”他说,“可最好别打她。我只有这个要求——最好别打她。”他慢慢朝桑德拉太太家的帐篷走去。

妈走进帐篷,坐在罗莎夏身边。“抬起头。”她说。罗莎夏一动不动地躺着。妈轻轻把毯子从女儿脸上掀开。“那个女人有点儿疯了,”她说,“她说的话你一个字也别信。”

罗莎夏声音里充满恐惧,悄声说:“她说被火烧的时候,我——真的觉得有火在烧我。”

“不可能的。”妈说。

“我累了,”罗莎夏轻轻说,“发生这么多事,我觉得好累。我想要睡觉。我想睡觉了。”

“好吧,那你就睡觉吧。这个地方挺好的。你可以睡觉了。”

“可她还有可能再回来。”

“不会的,”妈说,“我就坐在这外面,不会让她再来的。你现在休息会儿吧,说不定很快就要到育婴室去工作了。”

妈挣扎着站起来,坐到帐篷门口。她在箱子上坐下,把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托着下巴。她观察着营地的动静,听着孩子们的嬉闹和锤子敲打在铁环上的声音,可她的眼睛盯着前方。

爸从路上走回来,看到了妈,便蹲到她身边。妈慢慢转过头看着他。“找到活儿了吗?”她问。

“没有,”爸惭愧地回答,“我们到处都找了。”

“艾尔和约翰呢?车呢?”

“艾尔要修个东西,去找人借工具了。他们说艾尔只能在那儿修。”

妈伤心地说:“这个地方挺好的。我们可以在这里过一段快活日子。”

“只要我们能找到工作。”

“是呀!只要你们能找到工作。”

爸感觉到她的悲哀,仔细打量着她的脸。“你怎么不开心呢?这个地方既然这么好,你为什么不开心呢?”

妈盯着他,慢慢闭上眼睛。“真好笑,是吧。我们一直忙着搬家赶路,我从来没想过什么。现在,这里的人对我好,对我太好了,结果我最先想到的是什么呢?我立马想起那些伤心的事儿——想起爷爷死的那天晚上,还有我们把他下葬时的情形。我一直坐在车上,颠簸着往前走,感觉并不难过。可我到这儿后却越来越难过。我还想起奶奶——还有,诺亚就那样走了!就那样沿着河走掉了。这些事发生在不同的时间,现在,它们全都一起涌回来了。奶奶一路上吃尽苦头,像个叫花子,也葬得像个叫花子。我一想起来就伤心。太伤心了。诺亚顺着河边走掉了。他不知道前面会有什么。他真的不知道啊。我们也不知道。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他是死是活了。永远都不会知道了。康尼也偷偷跑了。我之前从没想过这些事儿,可现在它们都涌回来了。我应该高兴啊,我们终于到了个好地方。”她说话的时候,爸一直盯着她的嘴。她的眼睛是闭着的。“我还记得诺亚走掉的地方,那些河边的大山,就像老人家的牙齿,高的高,低的低。我还记得爷爷下葬的地方,地上还留着麦秆茬儿。我还记得老家的那块砧板,上面插着一根鸡毛,砧板上全是横的竖的刀印,被鸡血都染黑了。”

她的情绪感染了爸。“我今天看到大雁了,”爸说,“都在往南飞——飞得可高了,看起来好小好小。我还看见黑八哥坐在电线上,鸽子站在篱笆上。”妈睁开眼睛,看着爸。爸继续说:“我看见一阵小旋风,像是一个人从田里打着圈转过去。大雁顺着风,朝南边飞走了。”

妈微微一笑。“你还记得吗?”她说,“还记得我们以前在老家经常说的那句话吗?大雁飞过的时候,我们就说:‘冬天会来得早。’老是这样说,可冬天还是在该来的时候来。我们总那样说,‘会来得早’。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我看见黑八哥坐在电线上,”爸说,“都挨得很近。还有鸽子。没有什么东西比鸽子坐得更安稳了——它们坐在铁丝网的篱笆上——好像是两只,并排坐着。还有那阵小旋风——跟一个人那么大,从地里转过去。像小孩子那样转着圈,但有个大人那么大。”

“我也不愿意想起老家的事,”妈说,“那里不再是我们的家了。我希望我能把那些都忘了。还有诺亚。”

“他一直就不太正常——我想说——唉,都是我的错。”

“我跟你说过了,再也不要说这样的话。要不是你,说不定他压根儿都活不下来。”

“可我应该多想一想。”

“别说了,”妈说,“诺亚那孩子原本就怪怪的。说不定他在河边能过得挺好呢。说不定这样反而更好。我们不能再操心了。这个地方是个好地方,你们搞不好马上就能找到工作了。”

爸指着天空。“你看——又有大雁。好大一群。妈,‘冬天会来得早了’。”

妈咯咯直笑。“人就是这样,老爱说些自己都不懂的话。”

“约翰来了,”爸说,“快来坐会儿,约翰。”

约翰伯伯加入他们。他蹲在妈面前。“我们什么都没找到,”他说,“就到处跑了一圈。哦,对了,艾尔想找你。他说得买个轮胎。磨得只剩下一层了,他说。”

爸站起身。“希望能买到便宜的。我们没多少钱了。艾尔人呢?”

“就在那边,走到下一个路口右拐就是。他说我们要是再不买个新轮胎,就要爆胎了,爆了胎连内胎也会搞坏的。”爸慢悠悠地走了,眼睛还盯着天空中远去的那一大群排成人字形的大雁。

约翰伯伯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让它从手中掉落,又捡起来。他没有看妈。“外面没有工作。”他说。

“别急,你们还有很多地方没去找呢。”妈说。

“是没有,他们都挂出了牌子。”

“哎,汤姆一定找到了工作。他都没有回来。”

约翰伯伯说:“说不定他也走了——就跟康尼一样,跟诺亚一样。”

妈狠狠瞟了他一眼,可眼神很快又变得温柔。“有些事情你是知道的,”她说,“有些事情你是肯定的。汤姆找到了工作,而且今天晚上一定会回来。这是肯定的。”她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他是个好孩子!”她说,“他真的是个好孩子!”

汽车和卡车开始陆续开进营地,男人们列队朝卫生所走去,每个人手上都拿着干净的工装裤和衬衫。

妈振作精神。“约翰,你去找到爸。再去趟商店。我要豆子和糖,还要……一块肉和胡萝卜……跟爸说让他买点好吃的——什么都行——但要买点好的——今天晚上吃。今天晚上……我们要……吃点好的。”

第二十三章

流民们东奔西走地寻找工作,竭尽全力设法谋生,可也总在寻找欢乐、挖掘欢乐、制造欢乐,他们迫切地需要娱乐。有时候,娱乐存在于言谈之中,所以他们让自己的生活充满笑话。渐渐地,在路边的宿营地里,在河畔的水沟岸边,在梧桐树下,擅长讲故事的人突显出来;于是,大家聚集在微弱的火光周围,聆听这些有天赋的人讲故事。讲故事的人讲着故事,听众们津津有味地听着,他们的期待让那些故事变得更加神奇精彩。

我当年征召入伍,去攻打杰罗尼莫[57]——

大家都认真听着,安静的眼睛里映着不断变暗的火光。

那些印第安人真可爱——像蛇一样狡猾,想要安静的时候,真是一点声音也没有。他们可以从干树叶上走过去,不发出一点声响。我有时间了也想试试。

大家还在认真听着,回忆着自己从干树叶上走过时沙沙的脚步声。

换季的时候到了,满天都是乌云。时机不对啊。你什么时候听说过军队是对的?就算给他们十次机会,他们也能全部搞砸。出动三个军团,才杀了一百个勇士——总是这样。

大家安静地听着,表情安详。讲故事的人用故事吸引大家的注意力,抑扬顿挫地讲着,文采飞扬地讲着,因为那些故事都很伟大,于是听故事的人也跟着故事变得伟大了。

一个勇士站在山脊上,背后就是太阳。他知道自己顶天立地、引人注目。他张开双臂,站在那儿;全身赤裸着,背对太阳。他可能疯了。我也不知道。他就站在那儿,张开手臂;看起来像个十字架。他离我们四百码远。那些人——哼,他们举起枪瞄准,用手指头感觉风的方向;后来,他们干脆趴在那儿,不敢开枪。那个印第安人可能知道什么。他知道我们不敢开枪。我们只是拿着上了膛的步枪趴在那儿,都没把枪放到肩膀上。就那么看着他。他头上扎着发带,插着一根羽毛。我看得清清楚楚,他全身赤裸。我们趴在那儿看了好久,他动都没有动一下。后来,队长气疯了。“开枪,你们这些疯杂种,开枪!”他大叫。可我们还是趴在那儿。“我数到五,你们要是还不开枪,我就把你们的名字都记下来!”队长说。哎哟,诸位——我们只好慢慢举起枪,每个人都希望别人先开枪。我这辈子还从来没有那么难受过呢。我用枪口对准他的肚子,因为你要是想阻止印第安人,打别的地方都没用——接着——就开枪了。唉,他就那么嘭地倒下来,打了个滚儿。我们都跑过去。他的个头也不大——可他站在山上的时候——看起来是那么高大。现在,被撕成碎片了。见过那种漂亮又神气的大公鸡吗?每一根羽毛都跟画出来的似的,就连眼睛都特别漂亮。结果嘭的一声枪响!你把它抓起来——它全身扭成一团,都是血。你毁了一个比你自己更好的东西,你就算把它吃了,也恢复不过来了,因为你自己心里的一个东西也毁了,永远都没办法弥补。

大家都点点头。这时,火苗也许还要跳跃一下,映照出他们沉思的眼睛。

背对太阳,张开手臂。他看起来是那么高大——像上帝一样。

接着,又有一个人,也许是权衡了很久,到底是该用两毛钱买吃的还是去找乐子;最终,他选择去看一场电影,可能是在马里斯维尔、图拉尔、克瑞斯或者是山景城。等再回到水沟边的宿营地时,他满脑子都是各种各样的回忆。于是,他讲起电影的情节:

有这么一个有钱人,他假装自己很穷,还有这么一个有钱的女孩子,她也假装自己很穷,他们俩在汉堡店遇见了。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它就是这么演的。

他们为什么要假装是穷人?

哦,他们当有钱人当累了呗。

鬼话!

你们到底还要不要听?

好吧,那就继续讲吧。我当然想听,可我如果是有钱人,我要是有钱人,就买好多好多的排骨吃——我要把它们像柴火一样堆在我周围,要出去得吃出一条路来。你接着讲吧。

哦,他们都以为对方是穷人。后来,他们被捕了,进了监狱,他们都不想出来,因为如果哪个先出来,另一个就会知道他(她)是有钱人。监狱里的看守对他们很坏,因为他以为他们是穷人。你们是没看到他发现他们原来是有钱人时的模样,都差点儿晕倒了,就是这样。

他们为什么被抓进监狱?

哦,他们是在一个什么激进分子的会议上被抓的,可他们并不是激进分子。他们就是碰巧在那儿。而且,他们都不想对方因为钱才想和自己结婚,你们明白吧?

于是,这两个狗娘养的就马上开始向对方撒谎了。

嗯,在电影里面,感觉他们还是很好的。他们对别人很客气的,你们明白吧?

我以前看过一部电影,演的就是我,但又不只是我;演的就是我的生活,但又不只是我的生活,所有的事情都好像变得更大了。

唉,我的人生够悲苦了,我才不要再去看那种电影呢。

那是当然——你要是真能领悟人生的悲苦,就能解脱了。

后来,他们结婚了。再后来,他们发现了真相,所有那些对他们很凶的人也都发现了真相。有个特别傲慢的家伙,后来看到那个男人戴着高礼帽进来时,差点儿晕倒了。真的差点儿晕倒了。还有一个新闻短片,里面是德国士兵在踢正步——好笑死了。

一个男人如果有了点儿钱,总是想去买醉。喝醉以后,艰难的现实消失了,人只感觉到温暖。他也不再孤独,因为他可以在脑海里见到众多好友,还可以在脑海里寻到仇家、消灭他们。他坐在沟渠里,屁股底下的泥地似乎在不断变软。人生的失败变得模糊,未来也不再可怕。饥饿不再如影随形,整个世界变得又柔软又舒服,而人也终于可以到达最初的目的地。繁星神奇地落到触手可及的低处,天空那么柔和。死亡成了朋友,睡眠便是死亡的兄弟。过往的时光都回来了——那么亲切、那么温暖。脚长得很漂亮的那个姑娘,以前和她在老家跳过一次舞——还有一匹马——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马和马鞍。皮马鞍上刻着花纹。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儿?找个姑娘来聊聊天,那才好呢。说不定还能跟她睡一觉。可这里太热了。星星掉得这么低,悲伤和快乐紧紧相依,简直就是一样的。真想永远醉下去啊。谁说这样不好呢?谁敢说这样不好呢?传教士吗——他们自己也有迷迷糊糊的时候。绝了经的干瘦女人吗——她们自己活得太痛苦了,知道什么呢?改革者吗——他们对生活的体会不够深,又知道什么呢?不——啊,这些星星好近啊,好亲切啊,我已经进入世界的大同。一切都是神圣的——一切的一切,甚至包括我自己。

口琴便于携带。把它从你的屁股口袋里掏出来,在手掌上敲一敲,把尘土、口袋里的毛絮和烟草末都倒出来。这就准备好了。你可以用口琴吹出任何曲调:几个简单的音,或者几个简短的和弦,或者一首旋律优美的曲子。两手一握,你便可以塑造音乐,让它像苏格兰风笛般如泣如诉,让它像管风琴般圆满柔润,让它像山间牧笛般尖利苦涩。表演完毕,你可以把它放回口袋。它永远都陪着你,永远都在你的口袋里面。你每次演奏的时候,总能学到新的技巧、新的方法——如何用双手调整曲调,如何用双唇控制音色——这一切都是你无师自通领悟到的。你无论在哪里都可以领悟——有时候,是一个人独自在正午的树荫下;有时候,晚饭后女人们在洗洗刷刷,你一个人在帐篷口。你的脚轻轻踏在地上,打着节拍。你的眉毛随着节奏挑起又落下。如果你把口琴弄丢了或是搞坏了,哦,那也不是什么重大的损失。花两毛五分钱,你又能买一个。

吉他就比较贵重了,而且还需要学习。左手的手指一定会磨出茧来。右手的大拇指也一定会有老茧。舒展舒展左手的五根手指,把它们像蜘蛛的长腿那样伸出去,才能拨动琴弦。

这是我爸的吉他。他第一次教我弹C弦的时候,我可能还没有一只小虫子大。可我几乎跟他弹得一样好的时候,他却几乎不弹了。他总是坐在门口听我弹,用脚打着节拍。我想休息的时候,他就恶狠狠地瞪着我,直到我弹完了,他才会放松地往后一靠,点点头。“弹吧,”他说,“好好弹。”这真是把好吉他。看到前面都已经被磨成什么样了吗?在这把吉他上弹过的曲子得有几百万首,才把它给磨坏了。总有一天,它会像个鸡蛋一样裂开。可是你现在没办法给它打个补丁,更不能瞎操心,否则音调就会不准了。傍晚的时候弹,隔壁帐篷里还有个吹口琴的。一起演奏特别好听。

小提琴就很罕见了,也不好学。懒得费这个麻烦,也没有老师教。

你去听那个老头儿拉小提琴,试着学一学。可他不会告诉你怎么弹重音。他说是秘密。但我可以观察。他是这么弹的。

小提琴声,像风声一样尖利,又快,又紧张,又尖利。

这都不能算是小提琴了。花了两块钱买的。他们说有的小提琴有四百年历史,拉出来的声音就像威士忌一样醇厚。还说那样的小提琴要卖五六万块钱呢。我可不知道。听起来像瞎说的。这个老古董还挺厉害的,是不是?想跳舞吗?我多用点松香擦擦琴弦。哎呀!这样声音就大了。一英里外都能听见。

傍晚时分,这三样乐器凑到一起,口琴、小提琴和吉他。先来一首里尔舞曲,定好调子,吉他粗弦发出的低沉声响像是心跳的节拍,再加上口琴尖利的和弦与小提琴婉转悠长的曲调。大家都围拢过来。他们情不自禁。现在是《小鸡舞曲》,大家纷纷用脚打着节拍。一个瘦削的年轻小伙儿飞快地迈出三步,双手懒懒地垂着。人群迅速靠拢,舞会开始了,大家的脚踩在光秃秃的大地上,脚后跟踩出沉闷的节拍。手臂在摇晃、在舞动。长长的头发都垂下来,大家开始气喘吁吁。这会儿又都朝一侧歪过身去。

看得克萨斯州的那个男孩子,晃荡着两条长腿,每跳一步都要跺四下。从来没见过男孩子转得像他那样。看他缠着那个彻罗基族[58]姑娘的样子,那姑娘脸都红了,脚趾头都跷起来了。你看她喘气的样子,看她气喘吁吁的样子。你以为她累了?你以为她喘不过气了吗?哎哟,她才没有呢。得克萨斯小伙子把头发弄到眼睛里了,把嘴巴张得大大的,气都喘不过来,可还是每跳一步跺四下,还要继续和彻罗基姑娘跳呢。

小提琴的声音是尖利的,吉他的声音是低沉的。吹口琴的男人脸憋得通红。得克萨斯的小伙子和彻罗基族的姑娘像狗一样喘着气,还在跳。老人们站在旁边鼓掌,微微笑着,也用脚打着节拍。

还在老家的时候——是的,那时候还在学校。大大的月亮向西滑去。我们走在月色中,他和我——走得有一点远。谁都没有说话,因为我们都觉得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句话都没有说。很快,我们就来到草垛,直接走进去,躺在那儿。亲眼看见得克萨斯小伙儿和那个姑娘走到黑漆漆的地方去了——他们还以为谁都没看见呢。哎呀,天呀!我真想跟那个得克萨斯小伙子一起去呀。月亮马上就要升起来了。我看见那个女孩的老爸跑过去,想要阻止他们,可后来又不去了。他清楚得很。那不就跟阻止秋天的到来、阻止树干里面水分的流动一样嘛。而且月亮很快就要升起来了。

再演奏一会儿吧——再弹弹那些讲故事的歌吧——《当我走在拉雷多的街道上》[59]

火光黯淡下去。没有必要再让它烧起来。小小的月亮马上就要升起来了。

在一条灌溉水渠旁,传教士竭尽全力地讲道,人们痛哭流涕地聆听。传教士像老虎一样来回踱步,以话语作鞭子抽打听众,让他们俯首帖耳地趴在地上,哀号恸哭。他猜测他们的心思,估量他们的情绪,利用他们的恐惧。他们无地自容地趴在地上时,他便弯下腰,用尽全力架着他们的胳膊,把他们一个个都抱起来,大喊道,主啊,把他们带走吧!接着,他把每个人都扔进水渠。等到大家都站在齐腰深的水里、用恐惧的眼神望着他时,他便跪在岸边,为他们祈祷;他祈祷所有的男人和女人都趴在地上俯首帖耳、痛哭流涕。全身滴着水、衣服紧紧贴在身上的男男女女看着他;然后,他们踩着满是水的鞋子吧唧吧唧地走回宿营地,走回各自的帐篷。他们惊讶地小声说:

我们得到了救赎。我们现在洗得跟雪一样白了。我们再也不会有罪孽了。

全身湿透、惊恐不已的孩子也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我们得到救赎了。我们再也没有罪孽了。

真想知道那些罪孽究竟是什么,这样我才能去把它们都犯一犯。

流民们在路上卑微地寻找着快乐。

第二十四章

星期六早上,洗衣池边挤满了人。女人们洗着裙子,有的是粉红方格布,有的是印花棉布。洗完,她们把裙子挂在阳光下,再把布面拉伸捋平。到了下午,整个营地的节奏加快了,大家也越发激动。孩子们感受到热烈的氛围,比平时更吵闹。到了大约三四点时,给孩子们洗澡的工作开始了,大人们把每个小孩捉回去,强压着洗得干干净净。于是,游戏场上的喧嚣声也逐渐变小。五点不到,孩子们擦洗完毕,受到警告不准再把身上弄脏;他们穿着干净的衣服,动作僵硬地四处走动,因为要时刻小心,所以觉得相当痛苦。

在巨大的露天舞台上,委员会的人正在忙碌。所有的电线,无论长短全被紧急征用。他们甚至派人去城里的垃圾堆找电线,每家每户都把自己工具箱里的绝缘胶带贡献出来。此时,各种补过的、胶过的电线都被拉到舞场中,瓶颈则被用来充当绝缘器。今天晚上,是舞场第一次装上灯光。六点钟,男人们都从干活儿或找活儿干的地方回来,新一轮的洗澡又开始了。七点钟之前,晚餐吃完了,男人们穿上最好的衣服:刚刚洗过的工装裤和干净的蓝色衬衫,有人甚至穿上了体面的黑衬衫。女孩们穿上干净又平整的印花裙,编起辫子,扎上绸带,做好了准备。忧心忡忡的女人看着全家人,洗着晚餐的盘子。舞台上,弦乐队正在彩排,周围密密麻麻地围了两圈小孩。大家都很认真,也很兴奋。

在委员会主席以斯拉·休斯顿家的帐篷里,五位委员正在召开会议。休斯顿是瘦高个儿,皮肤因为长年的风吹日晒变得黝黑,眼睛小小的,眼神却无比犀利。该委员会由每个卫生所选出的代表组成。休斯顿对他们发话了。

“幸亏我们提早收到消息,知道他们要来破坏舞会!”他说。

三所矮胖的代表发言:“我觉得我们应该狠狠揍他们一顿,给他们瞧瞧我们的厉害。”

“不行,”休斯顿说,“那样正好中了他们的计。不行啊,先生们。他们如果能挑起打斗,那就可以派警察冲进来,说我们不守规矩。他们以前就这样干过——在别的地方。”他朝二所黝黑阴郁的男孩转过身。“有没有把人叫到一起,去围栏那边转一转,看有没有人偷偷溜进来?”

阴郁男孩点点头。“嗯!叫了十二个人。让他们不要打人。有人偷溜进来,就把他们推出去就是了。”

休斯顿说:“你能去找一下威利·伊顿吗?他是负责娱乐活动的主席,是不是?”

“是的。”

“那好,告诉他我们找他。”

男孩出去了,很快就带着一个瘦高个儿的得克萨斯人回来。这人正是威利·伊顿,他有着细长纤弱的下巴和灰色的头发,双臂和双腿修长,肌肉松弛,有着得克萨斯州狭长地区的人特有的在阳光下久晒的灰色眼睛。他站在帐篷里,嘻嘻笑着,两只手不安地捏着手腕,转来转去。

休斯顿说:“你听说今天晚上的事了吗?”

威利坏笑着说:“听说了!”

“你做了什么准备没有?”

“做了啊!”

“说说看。”

威利·伊顿得意地笑着。“好的,先生,娱乐委员会平常是五个人;我又找来了二十个人——全是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他们也会来跳舞,但会睁大眼睛、竖起耳朵。一有苗头——只要有人大声说话或吵架,他们就会紧紧围拢过去。我们演练过,效果很好。周围的人什么都看不到。围拢以后,他们就往外走,被他们围住的人也只能跟着他们走出去。”

“交代他们,不许伤人。”

威利兴奋地哈哈大笑。“交代了。”他说。

“嗯,一定要说到让他们都记住。”

“他们都记住了。找了五个人守在大门口,盯着进来的人。争取在有人开始惹事之前就把想惹事的人找出来。”

休斯顿站起身。他钢铁般颜色的双眼非常严厉。“给我听好了,威利,我们不能让那些人受伤。前门外面一定会有很多警察。你如果让他们见了血,唉——那些警察一定会来抓你们。”

“早就想到这一点了。”威利说,“会把他们从后面带出去,带到地里去。会有小伙子盯着他们走远。”

“很好,听起来不错。”休斯顿依然忧心忡忡,“你们可千万不要生出事端啊,威利。你是负责的。你们千万不要弄伤那些人。你们不要用棍子,不要用刀,不要用武器或其他类似武器的东西。”

“不会的,先生,”威利说,“我们不会弄伤他们的。”

休斯顿仍然满腹疑虑。“希望你靠得住,威利。你们要是非打他们不可,也只能打不会流血的地方。”

“好的,先生!”威利说。

“你选的这些人都信得过吗?”

“信得过,先生。”

“很好。如果事情失去控制,就到右边角落来找我,从舞池往这边走。”

威利仿佛是在嘲笑他一样,对他敬了个礼,走出去。

休斯顿说:“唉,我只希望威利的人千万不要闹出人命。那些警察他妈的为什么要来这里捣乱啊?他们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们呢?”

二所的阴郁男孩说:“我以前在桑兰德土地和畜牧公司的地方住过。真要命,那儿每十个人就有一个警察管着;大概两百人共用一个水龙头。”

矮胖男人说:“哎呀我的天哪,杰瑞米,这还用你告诉我?我也在那儿住过。那儿有一大片棚屋——一排有三十五间,有十五排呢。总共就十个厕所。哎呀,天哪,那气味一英里外都闻得到。有个警察跟我说了实话。我们坐在一起的时候,他说:‘那些该死的政府宿营地给人供应热水,所以他们现在都想要热水。给人用冲水马桶,所以他们也想要冲水马桶。’他说:‘你给这些该死的俄克佬用了这些东西,他们就会一直想要这些东西了。’他还说:‘他们在那些政府营地里开会,开赤党大会。都在那里想办法怎么领救济金呢。’”

休斯顿问:“就没有人打他一顿吗?”

“没有。有一个小个子问:‘你说的救济金,是什么意思?’”

“‘就是救济金的意思呀——我们纳税人交了钱,你们这些该死的俄克佬把钱领出来。’”

“‘我们也交了销售税、汽油税和烟草税呀。’小个子说。他说:‘农民每种出一磅棉花,都能从政府拿到四分钱——这难道不是救济金吗?’他还说:‘铁路和船运公司也能领补贴——那不是救济金吗?’”

“‘他们做的都是必须有人去做的事呀。’警察说。”

“‘哼,’小个子说,‘要不是我们,谁他妈给你收地里的庄稼?’”矮胖男人说完,四下看了看。

“警察怎么说?”休斯顿问。

“哎呀,警察气疯了。他说:‘你们这些该死的赤党总是惹麻烦。’他说:‘你最好跟我走。’于是,他把小个子男人抓进监狱,说他是流浪汉,让他坐了六十天牢。”

“他要是有工作,不是流浪汉呢?”提摩西·华莱士问。

矮胖男人哈哈大笑。“这你就不知道啦,”他说,“凡是警察不喜欢的人都可以是流浪汉,知道吗?这也是他们讨厌这里的原因。没有警察能进来。这里归美国联邦政府管,不归加利福尼亚管。”

休斯顿叹了口气。“真希望我们能在这儿住下去啊。可是,过不了多久,我们只怕就要走了。我喜欢这里。这里的人都很好相处。老天啊,他们为什么非要让我们痛苦,非要把我们关进监狱,就不能让我们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吗?我对天发誓,他们要是继续骚扰我们,我们肯定会被逼得动手。”接着,他的语气又变得平静。“只是我们必须维持和平啊,”他提醒自己,“委员会可千万不能冲动。”

三所的矮胖男人说:“要是有人以为这个委员会的人都是饭桶废物,那就真该教训教训他了。我们所今天有人打架——都是女人。一开始骂脏话,后来互扔垃圾。妇女委员会处理不了,跑来找我,希望我能把这次打架的事儿提交到这个委员会来。我跟她们说,她们得自己处理好女人的麻烦,委员会可不管扔垃圾打架的事。”

休斯顿点点头。“你做得很对。”他说。

暮色降临,夜色渐深,弦乐队的彩排声似乎更响亮了。灯光点亮,两个男人检查着舞池里拼接的电线。孩子们密不透风地围在演奏者周围。一个男孩弹着吉他为自己伴奏,唱起《归家愁》,唱到第二段时,三支口琴和一把小提琴加入进来。人们从帐篷里走出来,纷纷向舞台涌去。男人穿着干净蓝色牛仔裤,女人穿着方格布裙。他们走到舞台周围,静静地站着,等待着;他们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明亮而专注。

营地周围是一圈高高的铁丝围栏。沿着围栏,每隔五十英尺的距离就有一名守卫坐在草地上。

来宾的车子陆续抵达,都是小农场主和他们的家人,还有从其他宿营地来的流民。每位客人走进大门时必须说出邀请他的住户姓名。

弦乐团演奏起一支里尔舞曲,音乐声很大,这已经不是彩排了。忠实的耶稣信徒坐在自家的帐篷前,观察全局;他们的面孔坚毅而充满藐视。他们相互之间并不交谈,而是各自看着这场邪恶的演出,露出对眼前一切的鄙视。

在乔德家的帐篷里,露西和温菲德狼吞虎咽地吃完仅有的一点点晚餐,然后就朝舞台进发。妈把他们喊回来,用一只手托起他们的下巴,让他们扬起脸,仔细查看他们的鼻孔;又把耳朵拉着检查耳朵;最后,她把他们打发到卫生所再洗一次手。他们从卫生所后面偷偷绕过去,冲向舞台,站到乐队周围那一圈密密麻麻的孩子中间。

艾尔吃完晚餐,又用乔德的剃须刀花了半小时剃胡须。艾尔有一件很合身的羊毛外套和条纹衬衫。他洗了澡,洗了脸,把满头直发往后梳好。趁浴室没有其他人时,他冲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迷人的微笑,然后又转过身,想看一看自己微笑时的侧脸。他套上紫色的臂圈,穿上合身的外套,用一截卫生纸把黄色的鞋子擦干净。一个姗姗来迟的人进来洗澡,艾尔便匆忙走出去,一刻不停地朝舞台走去,四处搜索姑娘的身影。在舞台旁边,他看见一个漂亮的金发女孩坐在一顶帐篷前。他犹豫着走过去,把外套敞开,露出里面的衬衫。

“今天晚上要跳舞吗?”他问。

女孩望向别处,没有回答。

“怎么?你不喜欢和人讲话?和我跳个舞怎么样?”接着,他又若无其事地说,“我会跳华尔兹。”

女孩羞涩地抬起眼睛,说:“这算什么——谁不会跳华尔兹呀。”

“都没有我跳得好。”艾尔说。音乐声响起,他恰到好处地用一只脚打着节拍。“来吧。”他说。

一个很胖的女人把头从帐篷里伸出来,怒视着他。“你走吧,”她恶狠狠地说,“这位姑娘有主了。她就要结婚了,而且她男人就要来找她了。”

艾尔轻佻地朝姑娘眨眨眼,便继续往前走了。他的脚和着音乐,打着节拍,肩膀摇摆着,手臂晃动着。女孩专心地盯着他的背影。

爸放下盘子,站起来。“走吧,约翰。”他说。接着,他对妈解释:“我们要找人问问找工作的事。”说完,爸和约翰伯伯就朝主任家走去。

乔德把一块从商店买来的面包蘸着盘子里的卤汁吃掉了。他把自己的盘子递给妈,妈把它放进热水桶洗干净,再递给罗莎夏擦干。“你不去跳舞吗?”妈问。

“当然要去,”乔德说,“我是委员会的人。我们还打算招待几个客人呢。”

“已经进了委员会吗?”妈说,“我看是因为你找到了工作吧。”

罗莎夏转过身,把盘子放好。“哎哟,她的肚子可是长大了。”乔德说。

罗莎夏脸红了,从妈手里又接过一个盘子。“当然了。”妈说。

“而且越来越漂亮了。”乔德说。

罗莎夏的脸更红了,低着头。“别说了。”她轻声说。

“当然了,”妈说,“怀孕的女孩子都会越来越漂亮。”

乔德笑了。“要是她的肚子继续像这样长,那就得要用个手推车来放肚皮了。”

“你快别说了。”罗莎夏说完,走进帐篷,消失了。

妈咯咯直笑。“你不应该逗她。”

“她就喜欢这样。”乔德说。

“我知道她喜欢这样,可这也会让她操心呢。她还在为康尼的事难过。”

“唉,罗莎夏应该放弃他了。他现在搞不好正在学习怎么当美国总统呢。”

“你别烦她,”妈说,“她这一路很不容易。”

威利·伊顿走近,咧嘴一笑,说:“你是汤姆·乔德吧?”

“是的。”

“哦,我是娱乐委员会的主席。我们需要你。有人跟我说起你。”

“没问题,我跟你一起去。”乔德说,“对了,这是我妈。”

“你好。”威利说。

“很高兴认识你。”

威利说:“一开始会把你安排在门口,然后再安排到舞场。你仔细盯着走进来的那些人,把想惹事的找出来。还有个人和你一组,我希望你们一边跳舞一边观察。”

“没问题!我能做好。”乔德说。

妈担忧地问:“不会有麻烦吧?”

“不会的,太太,”威利说,“不会有麻烦。”

“什么麻烦都不会有。”乔德说,“好了,我跟你一起走。妈,舞场上见。”两个年轻人飞快地朝大门走去。

妈把洗好的盘子叠放在箱子上。“出来吧!”她大叫,可没有应答,“罗莎夏,你就出来吧。”

罗莎夏从帐篷里走出来,继续擦盘子。

“汤姆只是跟你开开玩笑。”

“我知道。我无所谓。我只是不喜欢别人盯着我看。”

“这可就没办法了。别人总会看的。大家看到怀孕的女孩子都觉得很高兴——让人觉得开心极了,幸福极了。你不去跳舞吗?”

“我本来想去的——可现在,我也不知道了。康尼在这儿就好了。”她说话的声音变得响亮。“妈,我真想他能在这儿。我真的快受不了了。”

妈凑过去盯着她。“我明白。”她说,“可是,罗莎夏啊——别给你爹妈丢脸啊。”

“我可没这么想过,妈。”

“那就好,你可千万别丢我们的脸。我们现在要操心的事情已经够多了。”

罗莎夏的嘴唇在颤抖。“我……我不去跳舞了。我不能……妈……帮帮我吧!”她坐下来,把头埋进臂弯。

妈在擦盘子的毛巾上擦干双手,跪在女儿面前,两只手放在罗莎夏的头发上。“你是个好姑娘,”她说,“你一直都是个好姑娘。我会照顾你的呀。你就别担心了。”接着,她又用颇有兴致的语气说:“这样吧,我们去舞会,去坐在那儿看一看。要是有人来请我们跳舞——嗯,我就说你现在跳不了。我就说你身子太弱了。但你可以听听音乐什么的。”

罗莎夏抬起头。“你不会让我去跳舞吧?”

“不会的,不会的。”

“也不会让别人来碰我吧?”

“不会的,不会的。”

罗莎夏叹了口气,绝望地说:“我不知道我要做什么了,妈。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

妈拍拍她的膝盖。“你看啊,”她说,“你看看我。我告诉你吧。马上你就不会这么难过了。马上。真的。现在赶快来吧。我们去洗一洗,然后换上漂亮的裙子,坐在舞场旁边。”她带着罗莎夏朝卫生所走去。

爸和约翰伯伯还有一群男人蹲在办公室的露台边。“我们今天差点儿就找到工作了,”爸说,“只迟了几分钟。他们请好了两个人。对了,还有件好笑的事。那里有个工头,他说:‘我们刚刚请了几个两毛五分钱的人。当然,有两毛钱的人我们也可以要。我们可以请很多两毛钱的人。你去你们营地,就说我们要很多两毛钱的人。’”

蹲着的男人们紧张地挪了挪身子。一个肩膀很宽的男人,整张脸完全隐没在黑色帽子的阴影中,用手掌一拍膝盖。“我就知道,他妈的!”他大喊,“他们会雇到人的。他们会雇到饿肚子的人。一小时两毛钱的工资,养不活一家人,可不管多少钱你也得干呀。他们让你来你就得来,让你走你就得走。他们这是在拍卖工作。老天啊,很快他们就会让我们自己倒贴钱去干活儿的。”

“我们本来还真想干,”爸说,“我们一直没找到工作,当然想找个活儿干。可那些人站在那里看着我们的样子,让我们不敢接那份活儿。”

黑帽子说:“有一件事很奇怪。我一直给一个家伙做工,他自己不能收庄稼,请人收庄稼的钱比他把庄稼卖掉能赚到的钱还多,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看——”爸又停住,一圈人全都静静地等他再发话。“嗯——我只是在想,要是每个人都能有一英亩地就好了。嗯,我女人就能种点菜,养几头猪,再喂点鸡。我们男人就出去找活儿干,干完活儿就回家。孩子们说不定可以去上学。我在这儿还没看见过学校呢。”

“我们的小孩在学校里也不开心。”黑帽子说。

“为什么?有些学校挺漂亮的呀。”

“唉,我们的小孩穿得破破烂烂,鞋子都没有,人家的孩子穿着袜子和漂亮的裤子,大声喊:‘俄克佬,俄克佬!’我儿子就上过学。每天都跟人打架。学习成绩还挺好。臭小子很勇敢的。每天都和人打架。回家的时候,衣服是破的,鼻子也流着血。他妈妈就会狠狠揍他一顿。我不让他妈妈揍他。没必要每个人都把他往死里揍吧,真是个可怜的小东西。哼!不过他打赢了几个小孩——那些穿漂亮裤子的狗崽子。我反正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爸继续追问:“唉,我到底该怎么办啊?我们没钱啦。我一个儿子找了个短期工,可不够养活我们啊。我只能去做两毛钱的活儿了。我只能去做了。”

黑帽子抬起头,灯光映照着他下巴上的胡茬。细长的脖子上,服帖的胡须像一层毛。“好呀!”他苦涩地说,“那你就去做吧。我可是个两毛五分钱的人。你只要两毛钱,就抢了我的活儿。然后,我也会开始饿肚子,我就愿意只要一毛五分钱,把我的工作再抢回来。好呀!你赶快去做吧。”

“唉,我到底该怎么办?”爸仍在追问,“我不能为了让你拿到两毛五分钱,就把自己饿死呀。”

黑帽子又低下头,下巴隐没在阴影中。“我也不知道,”他说,“我真的不知道了。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回到家只能吃一点儿东西,这已经很难受了,可我们一直也想办法熬了过来。我的孩子都吃不饱。我也没办法想事情呀,他妈的!这真是要把人逼疯啊。”一圈男人不安地挪动着双脚。

乔德站在大门口,看着进来跳舞的人,泛光灯照在他们的脸上。威利·伊顿说:“你就睁大眼睛看着。我等会儿就把朱尔·维特拉派来。他有一半彻罗基人的血统,是个好人。你瞪大眼睛盯着,看能不能找出来捣乱的。”

“没问题。”乔德说。他看着农户们一家家地走进来,有编着辫子的姑娘,有打扮一新的小伙儿,都为舞会做好了准备。朱尔走过来,站到他身边。

“我跟你一起。”他说。

乔德看着他的鹰钩鼻、高高的颧骨、棕色的皮肤和削尖的下巴。“他们说你有一半印第安人的血统,我看你倒像是百分之百的印第安人。”

“才不是呢,”朱尔说,“只有一半血统。我倒是希望我是纯种的,这样我就能分到保留地了。那些纯种的印第安人都分到了很好的地,一些人分到的地特别好。”

“你看那些人。”乔德说。

来宾们正走进大门,有来自农场的农户,也有来自宿营地的流民。孩子们迫不及待地想要自由奔跑,沉着的家长拼命把他们往回拉。

朱尔说:“这里的舞会最有意思了。我们这些人什么都没有,但就是因为可以邀请朋友到这儿来参加舞会,所以特别骄傲。别人也因为这里的舞会很尊敬我们。在我干活儿的地方,有个人自己有块地,他也来这儿跳舞。是我邀请他的,他就来了。他说我们这里的舞会是全县唯一一个像样的舞会,男人也可以带着女儿和老婆来参加。嘿!你看。”

三个年轻男人走进大门——都是穿着牛仔裤的年轻工人。他们紧挨在一起。大门的守卫盘问了他们,他们回答后便走进来。

“仔细盯着他们。”朱尔说。他朝守卫走过去。“是谁邀请他们三个来的?”他问。

“杰克逊,四所的。”

朱尔走回乔德身边。“我看他们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你怎么知道?”

“我也说不上来。就是有这种感觉。他们好像有点慌张。你跟着他们,让威利注意点儿,再让他去找四所的杰克逊确认一下,看看他们有没有问题。我留在这儿。”

乔德跟在三个年轻男人后面,从容地走着。他们朝舞场走去,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乔德看见威利站在乐队旁边,便向他打了个手势。

“什么事?”威利问。

“那三个人——你看见了吗?——就在那边。”

“看见了。”

“他们说是四所一个叫杰克逊的邀请他们来的。”

威利伸长脖子,找到休斯顿,把他叫过来。“那三个家伙——”他说,“我们最好把四所的杰克逊找来,看到底是不是他邀请他们来的。”

休斯顿转身走开,没过多久,带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堪萨斯州人回来了。“这位就是杰克逊。”休斯顿说,“我说,杰克逊,你看见那三个年轻人了吗——?”

“看见了。”

“嗯,是你邀请他们来的吗?”

“没有。”

“你之前见过他们吗?”

杰克逊仔细打量。“见过。在格里奥工厂[60]跟他们一起干过活儿。”

“所以他们才知道你的名字。”

“是的。我那时候就在他们旁边做事。”

“很好,”休斯顿说,“你千万不要靠近他们。他们要是表现得好,我们不会把他们赶出去的。谢谢你,杰克逊先生。”

“干得好,”他对乔德说,“我猜他们就是来捣乱的人。”

“是朱尔认出来的。”乔德说。

“哎哟,难怪了,”威利说,“他那印第安人的血统闻都能把他们闻出来。好了,我要让兄弟们认一认他们几个。”

一个十六岁的男孩从人群中跑过来。他在休斯顿面前停下脚步,气喘吁吁地说:“休斯顿先生,你说的我都照办了。有一辆汽车上有六个人,就停在桉树林边上;还有一辆汽车上有四个人,停在北边马路上。我去找他们借了个火。他们都有枪。我看见了。”

休斯顿的眼神变得坚毅而凶狠。“威利,”他说,“你确定一切都准备好了吗?”

威利高兴地咧嘴笑了。“当然,休斯顿先生。不会有麻烦的。”

“嗯,不要伤人。记住了。要是可以,安静地好好处理这件事,我还想跟他们见一面。去我的帐篷。”

“我会见机行事的。”威利说。

舞会还未正式开始,但威利爬到舞台上。“请选好你们的方队。”他大声说。音乐声戛然而止。青年男女四下跑开,巨大的舞池中形成八支方队,做好准备,等待舞会开始。女孩们把双手放在身体前,扭着手指头。男孩们一刻不停地跺着脚,在地上打节拍。老人们坐在舞池周围,微微笑着,拉着小孩子,不让他们冲到舞场里去。远处,耶稣信徒们满脸鄙夷地坐着,观望眼前的罪恶。

妈和罗莎夏坐在一条长凳上看着。每当有小伙子来邀请罗莎夏当舞伴,妈都会说:“不行,她身体不舒服。”罗莎夏脸红了,眼睛却闪闪发亮。

主持人走到舞场中央,举起双手。“大家都准备好了吗?那就开始吧!”

《小鸡舞曲》的音乐猛地响起,尖利而清晰;小提琴声悠扬婉转,口琴声低沉浑厚,吉他的低音弦轰轰作响。主持人发出指令,方队便开始移动。他们前后跳动,双手绕圈,男士牵着女士翩翩起舞。疯狂的主持人用脚踏着节拍,昂首挺胸地前后来去,一边在人群中穿梭,一边朝着他们大喊。

“拉着女伴转个圈,来转个圈。手拉手,我们一起走。”音乐时起时伏,舞台上统一的脚步声像在擂鼓。“先摆到右,再摆到左;现在,松开手——松开手——回来——回来。”主持人用高亢颤抖的声音一个人喊着。此时,姑娘们细心梳好的头发都松开了,小伙子的额头上渗出汗珠,高手开始展示复杂的交替舞步。舞池周围的老人们受到音乐节奏的感染,轻轻拍起手,脚也跟着踏起来;他们温柔地微笑着,四目相对时便点点头。

妈把头凑到罗莎夏的耳朵边。“你大概想不到,你爸爸年轻时是我见过的跳舞跳得最好的人,”妈露出笑容,“我想起了以前。”她说。观众们的脸上,都露出追忆往昔的笑容。

“二十年前,在俄克拉荷马州的马斯科吉那儿,有个拉小提琴的瞎子——”

“我见过一个家伙,他跳一下,两只脚后跟能在空中连碰四下。”

“在达科他州的瑞典人——你知道他们有时候做什么吗?他们把胡椒粉撒在地板上,把女士们的裙子撩起来,让她们快活得跟疯了一样——就跟发了情的小母马一样。瑞典人有时候就这样。”

远处,耶稣信徒们看管着自己躁动不已的孩子。“看这些罪人,”他们说,“这些人都会直接下地狱的。让我们这些虔诚的信徒看到这样的胡闹场面,真是无耻啊。”他们的孩子沉默又紧张。

“再来一圈就休息,”主持人大喊,“加油,我们马上就要休息了。”女孩们满头大汗、双颊绯红,微微张着嘴,带着严肃又虔诚的表情尽情起舞。男孩们把长长的头发甩到脑后,昂首阔步,踮着脚尖,碰着脚跟。方队来回移动着、交叉着、后退着、旋转着,音乐声也越来越尖利。

突然,一切戛然而止。跳舞的人一动不动地站着,精疲力尽地喘着气。孩子们挣脱束缚,冲进舞场,疯狂地相互追赶奔跑,有的滑倒在地,有的去偷人家的帽子、揪人家的头发。跳舞的人都坐下来,用手扇着风。乐队成员站起身,舒展筋骨,又坐下来。弹吉他的人轻轻拨着琴弦。

这时,威利大喊起来:“可以的话,再组一个方队吧。”

跳舞的人匆匆站起来,新的舞者冲上前去寻找舞伴。乔德站在三个年轻人附近,看到他们努力挤进人群,挤到舞池里,朝一对刚搭好的舞伴走去。他朝威利挥了挥手,威利跟小提琴手说了几句话。小提琴手用琴弓在琴弦上拉出尖利又刺耳的奇怪声音。二十个年轻人慢慢走过舞场。那三人走到那对舞伴面前。其中一个人说:“我要和这位跳。”

金发男孩惊讶地抬起头。“她是我的舞伴。”

“给我听好了,你这狗娘养的小崽子——”

黑暗中响起尖利的口哨声。转眼间,三人已被人墙包围,都感觉到自己被抓得紧紧的。接着,人墙慢慢朝远离舞台的方向移动。

威利大喊:“一起来吧!”音乐声响起,主持人庄重地报了幕,无数的脚步踏响在舞场上。

一辆旅行车开到大门口。司机大叫:“开门!我们听到里面有骚乱。”

守卫坚守岗位。“我们没有骚乱。你听音乐声就知道了。你们是什么人?”

“警察。”

“有搜查令吗?”

“要是有骚乱,那就不需要搜查令。”

“哦,可我们这里没有骚乱。”大门守卫说。

车里的人认真听着音乐声和主持人的说话声。接着,车慢慢后退,停在十字路口等待。

在移动的人墙中,三个年轻人的手臂被紧紧抓住,嘴巴各被一只手捂住。他们一走到黑暗处,便散开了。

乔德说:“这事儿可干得真漂亮。”他把被俘者的双臂牢牢反剪在背后。

威利从舞台上跑到他们身边。“干得漂亮,”他说,“现在只要六个人就行了。休斯顿想见见这几个人。”

休斯顿从黑暗中走出来。“就是这几个人吗?”

“是的,”朱尔说,“直接走过去,立即开始挑事儿。可他们连手都还没来得及出呢。”

“我们来看看他们。”他们让俘虏转过身,面朝休斯顿。三人都低着头。休斯顿用手电筒照着每个人阴沉的脸。“你们这样做是要干吗呢?”他问。没有人回答。“谁他妈让你们这么做的?”

“他妈的,我们什么都没做呀。我们就是想跳舞。”

“不是,你们不是想跳舞,”朱尔说,“你们是想揍那个小伙子。”

乔德说:“休斯顿先生,这几个家伙刚走过去,就有人吹口哨。”

“是呀,我知道!然后警察立马就上门了。”他转过身,“我们不会伤害你们的。现在告诉我,是谁让你们来破坏我们的舞会的?”他等待着回答。“你们跟我们是一样的啊,”休斯顿伤感地说,“你们是我们的人啊。怎么会变成这样呢?我们什么都知道了。”他又补充说。

“哎呀,他妈的,人总得要吃饭啊。”

“好吧,是谁派你们来的?谁给你们钱让你们来的?”

“我们没拿钱。”

“你们也拿不到钱了。没搞出乱子,就拿不到钱。对不对?”

被抓三人中的一个说:“你们想怎么样,随便你们。我们是什么都不会说的。”

休斯顿低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好吧,不说就不说。可你们听我说,你们不能对自己人捅刀子。我们只想好好生活,找点乐子,同时维持好秩序。别把这一切破坏了。你们好好想一想吧。你们这是自己害自己。”

“好了,孩子们,把他们从后面围栏送出去。别弄伤他们。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人群慢慢朝营地后面走去,休斯顿盯着他们的背影。

朱尔说:“我们就狠狠踹他们几脚吧。”

“不行,可不能踹!”威利大叫,“我说了,我们不会伤害他们。”

“只踹一脚,”朱尔恳求道,“就把他们从围栏上踹出去。”

“不行,先生。”威利坚持着。

“听好了,你们,”他说,“我们这次就饶过你们,可你们得把我这话带回去——这里要是再发生这样的事,那不管是谁来,我们都要踹死他们,我们要把他们身上的每一根骨头都打断。你们现在回去,把这话带给你们的人。休斯顿说,你们也是我们自己人——可能吧。不过我是不会这么想的。”

他们走近围栏。两个坐着的守卫站起身,走过来。“这里有几个人要提早回家了。”威利说。三人爬过围栏,消失在黑暗中。

于是,人群又迅速朝舞场走回去。弦乐队奏起尖锐哀愁的乐曲《老丹塔克》。

办公室附近,人们还在蹲着聊天,尖锐的乐声传过来。

爸说:“世道就要变了。我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说不定我们是活不到那个时候亲眼看看了。可它总是要变的。大家现在都有种很焦躁的感觉。大家都想不明白,都很不安。”

黑帽子又抬起头,灯光照在他又粗又硬的胡须上。他从地上收来一些小石头,用大拇指像弹弹珠一样把它们弹出去。“我可不知道。不过你说得对,世道确实要变了。有人跟我讲了俄亥俄州阿克伦[61]的事。就是那些橡胶公司。它们请来山里的工人,因为他们工资便宜。结果山里的工人加入了工会。好家伙,先生,那可真是闹得下不了地。所有的商店老板、退伍军人,以及之类的人,都非常生气,大喊:‘赤党!赤党!’他们想把阿克伦的工会赶出去。传教士为这事到处说道,报纸也在叫叫嚷嚷,橡胶公司把铁锹的把手都卸了下来,还买来汽油。天哪,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山里的那些孩子是魔鬼呢!”他住了嘴,又找来更多小石子弹出去。“哎呀,先生——那是三月底的事。后来有个星期天,五千名山里的工人去镇子外打火鸡。他们五千个人拿着步枪,就这么从镇子上走过去。他们打了火鸡,然后又走回来。就干了这么一次。哎哟,先生,从那以后,他们就再也没有麻烦了。市民委员会的人把铁锹把手还给他们,商店老板继续开店,再没有人被打,也没有人被涂上柏油插上鸡毛,更没有人被杀。”久久的沉默之后,黑帽子又接着说:“这里的人是越来越坏了。他们放火烧营地,还打我们的人。我一直在想。我们大家都有枪。我一直在想,说不定我们也可以组织一个打火鸡的俱乐部,每周日都碰碰头。”

大家抬起头看着他,然后又低头去看地上,每个人的两只脚都不安地挪动着,把重心从一条腿换到另一只腿。

第二十五章

加利福尼亚的春天很美。河谷里的果树纷纷开花,像一片粉红色和白色的芬芳海洋。葡萄从弯曲的老藤上生出第一批新蔓,如瀑布般垂下来,遮住了树干。圆润翠绿的山头像女人的胸脯,饱满而柔软。平整的菜地里,是一排排延续一英里长的浅绿色生菜和细长的小花菜,还有长相奇怪的灰绿色洋蓟。

接着,树上的新叶开始生长,果树的花瓣掉落,给大地铺上一层粉白色的地毯。花蕊逐渐膨胀长大,变了颜色,结出樱桃、苹果、桃子、梨子,还有把花朵包在果实里的无花果。整个加利福尼亚的农产品都在迅速成熟,果实变得沉甸甸的,树枝渐渐被它们压弯,人们只能在树底下放个支架,支撑树枝。

果实丰收的幕后功臣是无数有知识、有技术的懂行人,他们用种子做试验,不断发展新的技术,提高作物产量,让作物的根茎更能抵御土地中数不清的敌人,如霉菌、害虫、锈病以及枯萎病等。这些人小心翼翼又不知疲倦地改进种子和根茎。化学家为果树喷洒农药,驱赶害虫;用硫磺去熏葡萄,剪掉病变霉腐的树枝。预防病虫害的专家在果园边缘寻找果蝇和日本甲虫,对害病树木进行隔离的专家要将这些树木的根挖出来烧掉。这些都是知识渊博的人。给小树苗和小藤蔓嫁接的人最聪明,完全是在做外科医生的活儿,必须小心而精细;这些人拥有和外科医生一样的妙手和细心,所以才能切开树皮、接好枝条,再将切口缠好,使之与空气隔绝。这些都是了不起的人。

在一排排果树间,种植者也在忙碌。他们拔掉春天的野草,将它们埋到泥土下面,好让土质更加肥沃。他们翻开土层,好让表层土壤更能吸收水分。他们挖出一个个小小的水坑以作灌溉之用,还要锄去野草的草根,不让它们与果树争抢地里的水分。

与此同时,果实在不断生长,藤蔓上开出长串的花朵。万物生长的季节里,天气逐渐变暖,枝叶也变成深绿色。李子果越来越长,像小翠鸟下的蛋,树枝被果实压得垂到支架上。硬邦邦的小梨子开始成形,桃子上长出细细的绒毛。葡萄花小小的花瓣掉落,硬硬的小珠子长成绿色的小扣子;然后,绿色的小扣子越来越沉重。在田地里劳作的人们,以及拥有这些小果园的农场主们,都在观察着、计算着。今年将会是个丰收年。大家很自豪,因为是他们用知识创造了这个丰年。他们用自己的知识改造了世界。他们把又短又细的麦苗变得又大又肥,让小小的酸苹果长得又大又甜。生长在大树间的葡萄老藤原本只能结出喂鸟的小果,现在却成为母树,繁衍出上千个不同的品种——红葡萄、黑葡萄、绿葡萄、粉葡萄、紫葡萄,还有黄葡萄,每一种都有自己的味道。在实验农场工作的人培育出新的水果,比如油桃和四十种不同的李子,还有壳薄得像纸一样的核桃。他们总是在工作:挑选、嫁接、改变,驱使自己苦干,也驱使大地更加丰产。

最先成熟的是樱桃。市场采购价是一磅一分五厘钱。他妈的,这连摘的工钱都不够呀。黑樱桃、红樱桃,又大又甜,每一颗果子都被鸟儿吃掉了一半,黄蜂又从鸟儿吃出来的洞里嗡嗡钻进去。吃剩的果核掉到地上,连同上面黑色的果肉一起变得干枯。

紫色的李子变软变甜了。天哪,我们没法儿把它们摘下来、风干再用硫磺熏制啊。无论请人的工钱是多少,我们都付不起啊。于是,紫色的李子铺满地面。一开始,果皮只有一点点发皱,铺天盖地的苍蝇飞来享受美味的盛宴,整个河谷里都弥漫着甜蜜而腐烂的气息。接着,李子果肉变成黑色,所有的收成都萎缩在地面上。

接下来,梨子也变黄变软了。五块钱一吨。五十磅一箱,四十箱才五块钱;修剪枝叶、喷洒药水、打理果园——再摘下果实、放进箱子、抬上卡车、送到罐头厂——四十箱才五块钱。我们干不了。于是,黄色的果实重重地掉到地上,汁水飞溅。黄蜂钻进柔软的果肉,空气中飘散着发酵和腐烂的气味。

然后是葡萄——我们做不出好酒。人们买不起好酒。把葡萄从藤上扯下来,好的葡萄、烂的葡萄、被虫吃过的葡萄,都扯下来。连着茎叶、泥巴和腐烂的部分一起压吧。

可是桶里面会有霉菌和甲酸啊。

那就加上硫磺和单宁酸。

发酵出的东西没有美酒的醇厚芬芳,而是腐坏和化学药品的气味。

哎呀,没事。反正里面有酒精,能让人喝醉就行。

小农场主们眼睁睁看着债务像潮水般涌来。他们给果树喷洒药水,可收获的果实却卖不出去;他们修剪树枝、嫁接果苗,可连果实都无法摘取。知识渊博的人努力过、思考过,可水果还是烂在地上,酒桶里腐烂的果肉释放出恶臭。再尝一尝那酒——没有任何葡萄的香甜,只有硫磺、单宁酸和酒精的味道。

到了明年,这个小小的果园就会成为大产业的一部分,因为果园主一定会在债务中窒息。

这个果园将会属于银行。只有大产业主才能生存,因为他们还拥有罐头厂。把四个梨子削了皮,各切成两半,煮熟了,装进罐头,这样还得花一毛五分钱呢。做成罐头的梨子是不会坏的。它们可以放上好几年。

腐烂的气味在全州蔓延,香甜的气味反而成了土地沉重的灾难。会嫁接树枝,能把种子变得多产、果实变得饱满的人此时却没有办法让饥饿的人吃到这些果实。创造出世上前所未有的水果新品种的人却无法创造一个能让人们都吃到这些水果的体系。于是,失败的氛围像一场巨大的悲伤笼罩全州。

为了保持高价,必须破坏葡萄藤和果树的根,这是最令人伤心、最令人痛苦的。一车车的橙子被倒在地上。人们赶了好多英里的路,想要拿走一些水果,可这是绝对不能的。他们要是开着车,跑来就能捡到橙子,那还会花两毛钱买走一打吗?于是,有人拿着橡皮管,把煤油浇到橙子上。他们为这种罪行感到气愤,也气那些想拿走水果的人。一百万人还在饿着肚子,正需要这些水果——可他们却要往那堆积如山的金黄水果上浇煤油。

整个国家都弥漫着腐坏的气息。

人们在船上把咖啡豆当燃料烧掉。把玉米烧掉取暖,用玉米烧的火可旺了。他们把土豆倒进河里,再让守卫守在河边,不准饥肠辘辘的人把它们从河里捞出来。把猪都宰了[62],埋进地里,让腐烂的血水渗进泥土。

这里有罄竹难书的罪行。这里有连眼泪也无法表达的悲哀。这里有足以抹煞我们一切成就的失败。这里土地肥沃,果树成排,它们的树干粗壮,果实成熟,可孩子们却因糙皮病而死去,就因为大业主们不能放弃橙子的利润。验尸官填好死亡证明——死于营养不良——因为食物必须任其腐坏,不得不任其腐坏。

人们拿网子来捞河里的土豆,守卫拦住他们;他们开着破破烂烂的车,想捡走被丢弃在地上的橙子,可橙子上都浇了煤油。他们静静地站着,眼睁睁看着土豆顺水漂走,听着惨叫的猪在水渠里被人宰杀,再被撒上生石灰埋起来。他们看着堆积如山的橙子慢慢塌下去,变成一摊烂泥。在人们眼中,这就是失败;在饥饿者眼中,怒火在燃烧。愤怒的葡萄填充着人们的灵魂,变得越来越沉重,等待着收获和酿造。

第二十六章

在韦德派奇宿营地,黄昏时刻,长长的浮云笼罩夕阳,云朵的边缘如同火烧一样。乔德一家人吃完晚饭,可都还在原地磨蹭。妈犹豫半天,才开始收拾碗盘。

“我们总得做点什么啊。”她说。她指着温菲德。“你们看他。”大家都盯着小男孩。“他睡觉的时候又是抽又是抖的。你们看他的脸色。”全家人羞愧地低头望着地上。“老吃炸面团吃的,”妈说,“我们到这儿都一个月了,就汤姆干了五天活儿,其他人每天东找西找的,什么活儿也没找到。还都不敢说这件事儿。钱也用完了,你们都不敢说。每天晚上,你们就是吃,吃完了就都走了。都不愿意说。唉,你们必须商量商量啊。罗莎夏要不了多久就要生了,你们看看她那脸色。你们必须把这事儿拿出来商量商量啊。这会儿我们要是不想个办法出来,谁都不准站起来。家里的油还可以吃一天,面粉还能吃两天,土豆还能吃十天。你们都给我坐在这儿,赶快想办法!”

大家都看着地上。爸用小刀刮着厚指甲里的脏东西。约翰伯伯坐在箱子上,揪着箱子边的碎木条。乔德把下嘴唇拉开,露出牙齿。

他松开嘴唇,低声说:“我们一直在找啊,妈。现在也买不起汽油了,所以只能到处都走着去。每扇门我们都进去了,每间屋子我们都跑过了,哪怕是明知道找不到活儿的地方,我们也都去了。让人觉得很有压力啊。明明知道找不到,还要出去找。”

妈严厉地说:“你们千万不能泄气。现在这就是全家人的难关。你们可万万不能泄气。”

爸检查刮过的指甲。“我们得走了。”他说,“我们也不想走啊。这里多舒服,这里的人都很好。可是,我们恐怕还是只能住到胡佛村去。”

“唉,要是非走不可,那就走吧。但最重要的是,我们还得吃东西呀。”

艾尔插嘴了:“我车上还有一桶汽油。谁都不知道。”

乔德微笑着说:“这个艾尔看着吊儿郎当的,其实还蛮有头脑。”

“你们现在得想想办法了,”妈说,“我不能再看着一家人挨饿了。油只够吃一天了。我们只有这么多了。罗莎夏就快生了,她必须吃饱肚子呀。你们快想办法!”

“这里有热水和马桶——”爸开口说。

“唉,可是我们不能吃马桶呀。”

乔德说:“今天有个人来招工去马里斯维尔。去摘水果。”

“哦,那我们为什么不去呢?”妈问。

“说不清,”乔德说,“总感觉有点不对劲儿。那个人太着急了,也不肯说工钱多少,他说他自己也不清楚。”

妈说:“那我们就去马里斯维尔吧。我才不管工钱是多少呢。我们去。”

“太远了,”乔德说,“我们没钱买汽油了。我们走不到那儿。妈,你说我们必须想办法;其实一直以来,我什么都没做,都在想办法呢。”

约翰伯伯说:“有人说,北边的棉花就要成熟了,在个叫图拉尔的地方旁边。他们还说,那里不远。”

“好,我们必须走,而且得马上走。不管这里有多好,我反正是待不下去了。”妈拿起水桶,朝卫生所走去,准备接点热水。

“妈发脾气了,”乔德说,“我看她这会儿就要气疯了。她就要爆发了。”

爸却如释重负。“嗯,不管怎么说,她把这事儿拿出来说了。我晚上躺在床上,一直在想这件事儿,脑子都快烧掉了。不管怎么说,现在我们可以把这件事拿出来商量商量了。”

妈提着冒热气的水桶回来。“怎么样,”她问,“想出什么办法没有?”

“还在这儿想呢。”乔德说,“要不我们往北边去,到种棉花的地方去。这边一片我们到处都找过了,我们知道这儿什么活儿都没有。假如现在我们收拾东西往北边去,那等到要摘棉花的时候,我们就到了。我还真想去摘摘棉花呢。你那里有一满箱油,是吗,艾尔?”

“差不多——比一满箱浅那么两寸吧。”

“那应该够我们开了。”

妈拿着一个盘子,手停在水桶上方。“怎么样?”她问。乔德说:“你赢了。我看我们是该走了。你说呢,爸?”

“我看我们是得走了。”爸说。

妈瞟了他一眼。“什么时候走?”

“嗯——也没必要等了。不如就明天一早吧。”

“明天一早必须走。我跟你们说了,我们只剩一点吃的了。”

“哎呀,妈,你可别以为是我不想走。我都两周没好好吃过东西了。当然,我吃还是吃饱了,可什么好东西都没吃。”

妈把盘子丢进水桶。“我们明天一早就走。”她说。

爸吸了吸鼻子。“世道好像变了呀,”他挖苦地说,“以前都是男人说了算,现在好像是女人说了算。看来,是时候拿棍子出来了。”

妈把洗干净了还滴着水的铁盘放到箱子上,微笑着低头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那拿棍子去呀,爸。”她说,“以前一家人有东西吃,有地方住,你可能还能拿根棍子,耍耍威风。可你现在既没有干活,也没有想办法,更没有做家事。你要是做了事,哼,那你倒是可以用用棍子,我们女人也只能哼一哼,像老鼠一样偷偷溜走。可现在,你只管拿出棍子来,看你敢打女人吗?你会碰到对手的,因为我自己也藏了根棍子呢。”

爸难为情地嘿嘿笑了。“喂,让小家伙们听到你这么说话不好吧!”

“你先给小家伙的肚子里喂点儿肉,再来说什么对他们好吧。”妈说。

爸气愤地站起身,走开了,约翰伯伯跟在他后面。

妈把手伸在水桶里忙活,可眼睛盯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然后骄傲地对乔德说:“他没事,他没泄气。他不是真的想揍我。”

乔德大笑。“你是故意惹他的?”

“当然了,”妈说,“一个男人要是一直担心这个、担心那个,那就会伤到肝,过不了多久,就只能躺下来,伤心得死掉。可如果你能让他发发脾气,嗯,那他反而没事了。爸虽然什么都没说,可现在就快气疯了。他对我发脾气就好了。他会没事的。”

艾尔站起身。“我到那边走走。”他说。

“最好去检查一下卡车,做好出发的准备。”乔德提醒他。

“已经准备好了。”

“要是没准备好,我就要跟妈告你的状。”

“真的准备好了。”艾尔逍遥快活地沿着一排帐篷走了。

乔德叹了口气。“我也累了,妈。要不你也气气我,怎么样?”

“你比爸聪明,汤姆。我不需要气你。我还得依靠你呢。其他几个——都不怎么管事。只有你。你可不能放弃啊,汤姆。”

重担压到了乔德身上。“我不喜欢这样,”他说,“我想像艾尔那样出去走走。我想像爸那样发发疯。我还想像约翰伯伯那样喝醉酒。”

妈摇头。“你不会的,汤姆。我知道。你还小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会的。有些人只想自己,从不想别的。还有艾尔——他只想追女孩子。你从小就不是那样的人,汤姆。”

“我就是那样的人,”乔德说,“我现在还是那样的人。”

“不是的,你不是。你做每一件事都不只考虑到你自己。他们把你关进牢里的时候,我就知道。大家当时都替你说好话呢。”

“哎呀,妈——你就别说了。这些都不是真的,都是你在自己的脑子里想出来的。”

妈把刀叉堆在盘子上面。“可能吧。可能是我在自己的脑子里想出来的。罗莎夏,你来把这些东西擦干,收好。”

罗莎夏挺着大大的肚子,气喘吁吁地站起来。她懒洋洋地走到箱子前,拿起一个洗好的盘子。

乔德说:“肚皮绷得那么紧,眼睛都被绷大了。”

“你别开玩笑了,”妈说,“她已经很乖了。你如果还想跟谁说声再见,现在就去吧。”

“好的,”他说,“我要去问问那地方到底有多远。”

妈对罗莎夏说:“他说那些话可不是要惹你生气。露西和温菲德在哪儿呢?”

“他们俩偷偷跟在爸后面跑了。我看见了。”

“好吧,那就让他们去吧。”

罗莎夏懒散地干着活儿。妈认真打量着她。“你觉得还好吗?你的脸好像有点儿浮肿。”

“他们都说我应该喝牛奶,可我没牛奶喝。”

“我知道。我们没有牛奶。”

罗莎夏闷闷不乐。“康尼要是没有走,那我们现在应该都有自己的小房子了,他就在房子里学习什么的。我也会有牛奶喝,我需要喝牛奶啊。我们会有一个漂亮的宝宝。可现在这个宝宝不会很漂亮。我应该喝牛奶的。”她把手伸进围裙口袋,掏出什么东西,塞进嘴巴。

妈说:“我看你在咬什么东西呢。你吃的是什么?”

“没什么。”

“快说吧,你咬的是什么?”

“就是一小块熟石灰。我找到了一大块。”

“为什么要吃这个?这不就等于在吃泥巴嘛。”

“我就是有点想吃。”

妈沉默了。她把两个膝盖分开,裙子绷得紧紧的。“我知道,”最后,她终于说,“我以前怀孕的时候吃过一次煤。吃了一大块呢。奶奶说我不应该吃。你不是说你很在乎宝宝吗?你根本连吃这东西的念头都不应该有。”

“没有丈夫!也没有牛奶!”

妈说:“你现在要是身体好,我真恨不得狠狠揍你一顿,就照脸上打。”她站起身,走进帐篷。接着,她又走出来,站在罗莎夏面前,伸出手。“你看!”她手里是一对小小的金耳环,“这个给你。”

罗莎夏的眼睛一亮,可很快又黯淡下去。“我还没穿耳洞呢。”

“嘿,我来给你穿。”妈匆匆钻回帐篷,再回来时,拿着个硬纸盒。她匆匆忙忙穿了根针,将两股线并在一起,又打了一连串结。接着,她又穿了第二根针,也把线打了结。她在盒子里找到一块软木塞。

“会疼的。会疼的啊。”

妈走到罗莎夏身边,把软木塞放在耳垂后,把针从耳垂上推过去,插到软木塞上。

罗莎夏疼得直哆嗦。“堵住了。太疼了。”

“痛一下就过去了。”

“不可能,太疼了。”

“好吧,那就算了。先看看另外那只耳朵吧。”她放好软木塞,又把针穿过另一只耳朵的耳垂。

“太疼了。”

“嘘!”妈说,“都穿好了。”

罗莎夏惊讶地看着她。妈把针抽出来,把线上的结拉过耳垂洞。

“好了,”她说,“我们每天拉过去一个结,过两个星期,这里就都长好了,你就可以戴耳环了。拿好——它们现在是你的了。你把它们收好。”

罗莎夏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耳朵,看着手指沾上的小小血点。“也没那么疼。就是一点点疼。”

“你早该穿耳洞了。”妈说。她看着女儿的脸,露出胜利的微笑。“现在赶快把盘子收起来吧。你的宝宝一定是个漂亮的宝宝。差点儿让你没穿耳洞就生宝宝了。不过你现在可以放心了。”

“这有什么意义吗?”

“哎呀,当然有啦,”妈说,“当然有啦。”

艾尔沿路朝舞台慢慢走去。在一个整洁的小帐篷外,他轻轻吹了声口哨,又继续往前走。他走到宿营地边缘,坐在草坪上。

西边的云彩此刻已没了红彤彤的金边,云朵的中间变成黑色。艾尔挠着腿,望着傍晚的天空。

没过多久,一个金发女孩走过来。她很漂亮,五官分明。她在艾尔身边的草坪上坐下,可没有说话。艾尔把手放在她的腰上,并顺着腰往下抚摸。

“别这样,”她说,“你弄得我好痒。”

“我们明天就要走了。”艾尔说。

她盯着他,显然很震惊。“明天?去哪里?”

“去北边。”他轻描淡写地说。

“啊,我们不是要结婚吗?是不是啊?”

“当然是了,总会结的。”

“你说过马上就结!”她愤怒地嚷嚷。

“嗯,马上就是马上的时候呗。”

“你保证过的!”他的手继续往下抚摸。“走开,”她大喊,“你说过我们会结婚的!”

“哎呀,我们当然是要结婚的。”

“可你现在怎么要走呢?”

艾尔反问:“你这是怎么了?怀孕了吗?”

“没有,我没有怀孕。”

艾尔大笑。“那我不就是一直在浪费时间吗?”

她猛地抬起下巴,一跃而起。“你赶紧从我这儿滚开,艾尔·乔德。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了。”

“哎哟,别生气呀。怎么了?”

“你就是想……就是想乱搞吧。”

“等一下。”

“你以为我非得跟你走,是吧。哼,我才不走呢!我的机会多的是。”

“等一下。”

“才不呢,先生……你滚吧。”

艾尔突然扑过去,抓住她的脚踝,把她绊倒。她倒地时,艾尔伸手接住她,抱着她,同时用另一只手捂住她愤怒叫嚷的嘴巴。她想咬他的手掌,可他窝着手心盖在她嘴上,并用另一只胳膊压住她。很快,她便躺着一动不动了。一转眼,他们俩又在干枯的草坪上咯咯笑起来。

“哎呀,我们很快就会回来的。”艾尔说,“到那时候,我满口袋都是钱。我们就到好莱坞看电影去。”

她仰面朝天躺着。艾尔趴在她身边。他看见女孩眼中反射出明亮的夜空繁星,也看见了她眼中那黑色的云朵。“我们坐火车去。”他说。

“你看我要等多久啊?”她问。

“哦,可能一个月吧。”他说。

夜幕降临,爸、约翰伯伯和各家的家长都蹲在办公室外面,商讨着这个夜晚还有这个夜晚之后的未来。小个子主任仍然穿着白衣服,虽然磨旧了,但很干净。他用手肘撑着露台的栏杆,脸色苍白而疲惫。

休斯顿抬起头看了看他。“你最好去睡一下,先生。”

“我看我是该睡一下了。三所昨天晚上生了个宝宝。我现在成了能干的接生婆了。”

“谁都该懂一点,”休斯顿说,“结了婚的人都该懂一点。”

爸说:“我们明天一早就要走了。”

“真的吗?你们去哪里?”

“想往北边去一点,好赶上摘棉花的第一拨。我们一直都没找到活儿干,东西都吃光啦。”

“你们知道那儿有活儿干吗?”休斯顿问。

“不知道啊,可我们能确定,这里是找不到活儿干的。”

“会有活儿干的,再等一阵就有了,”休斯顿说,“我们还要再坚持坚持。”

“我们也不想走,”爸说,“这里的人都这么好——还有马桶,什么都有。可我们总得吃饭呀。我们还剩一箱油,够我们跑一小段路了。我们在这里天天洗澡,我这辈子从来还没有这么干净过呢。好笑——我以前每周只洗一次澡,好像从来也不臭。可现在呢?每天要是不洗上一次澡,我就觉得全身发臭。你们觉得,是洗澡洗太多了才这样的吗?”

“可能是因为你们之前闻不到自己身上的气味吧。”主任说。

“可能是这样。我希望能留在这儿。”

小个子主任用手掌按着两边的太阳穴,说:“我觉得今天晚上可能又会有个宝宝要出生了。”

“我们家马上就要有个宝宝了,”爸说,“我希望能在这儿生。真希望能在这儿生啊。”

乔德、威利和混血朱尔坐在舞台旁边,晃荡着脚。

“我有一包达勒姆牌香烟,”朱尔说,“想抽一根吗?”

“当然想,”乔德说,“都他妈好久没抽过烟了。”他把那支棕色的香烟小心地卷了卷,不让烟草末掉出来。

“哎呀,兄弟,我们看着你们走,心里难过。”威利说,“你们家都是好人。”

乔德点燃香烟。“我最近一直在想,天啊,真希望我们能安定下来。”

朱尔拿回他的达勒姆香烟。“日子真不好过。”他说,“我有个小女儿。我原本还想,我们到了这儿,她就能去上学了。可是,他妈的,我们在哪儿都待不长,到处搬,读书的事只能拖了又拖。”

“我只希望不要再去胡佛村,”乔德说,“我在那里的时候真的很害怕。”

“怕警察把你们到处赶吗?”

“是怕自己会忍不住想杀人。”乔德说,“我们在那儿没待多久,可我一直都憋着气。警察跑进去,抓走了我的一个朋友,就因为他说错话。我真的一直憋着气呢。”

“参加过罢工吗?”威利问。

“没有。”

“哦,我倒是想了很多。为什么警察不敢像在别处那样,跑到我们这里来捣乱?你觉得是办公室的那个小个子拦住他们的吗?才不是呢,先生。”

“哦,那是什么拦住了他们呢?”朱尔问。

“我这就告诉你。是因为我们团结在了一起。警察不能在这个营地里找一个人的茬儿,因为那等于是在找整个营地的茬儿。他们不敢。我们只需要大喊一声,就会有两百人跑出来。组织工会的人在路上也说过这个道理。他说我们不管到哪儿,都可以这样做。只要团结在一起,他们就不可能找两百个人的麻烦。他们只能找一个人的茬儿。”

“是啊,”朱尔说,“那就算你们有了工会,总得有领头的吧。他们会找领头的茬儿,那么你们的工会还能存在吗?”

“好吧,”威利说,“我们总有一天得想出个办法。我在外面一年了,工钱越来越低。现在靠一个人做事已经养不活家里人了,而且情况还会越来越糟糕。坐在这里等着饿死可不行。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一个人养了一群马,马不工作的时候,他也得把它们喂饱呀,这他倒是不生气。可如果这个人找工人来给他干活儿,工人的死活他才不管呢。他妈的,马竟然比人还值钱。我真是搞不明白了。”

“世道就是这样,我连想都不愿想,”朱尔说,“可我又不能不想。我家有个小女儿,你们都知道她长得很漂亮。有一个星期,在这个营地里,他们还给她发了奖,就因为她太漂亮了。哎呀,你们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吗?瘦得皮包骨。我可真受不了。她以前很漂亮的呀。再这样下去,我就要——”

“要怎样?”威利问,“你打算怎么办呢——是打算去偷东西然后被关进牢房,还是打算去杀人然后被吊死?”

“我也不知道,”朱尔说,“我一想这些事儿就要发疯。真的要疯了。”

“我会想念这里的舞会的,”乔德说,“这是我参加过的最棒的舞会。哎呀,我要去睡觉了。就此别过吧。总有一天还会在别的地方见到你们的。”他和大家一一握手。

“一定会的。”朱尔说。

“嗯,再会了。”乔德走入黑暗之中。

在乔德家黑漆漆的帐篷里,露西和温菲德躺在他们的床垫上,妈躺在他们旁边。露西悄声喊:“妈!”

“什么事?你还没有睡吗?”

“妈……我们去的那个地方,有门球打吗?”

“我也不知道。快睡会儿吧。我们还要早点儿出发呢。”

“哦,我想留在这儿,我们在这儿有门球打呀。”

“嘘!”妈说。

“妈,温菲德今天晚上打了一个小孩。”

“那就是他的不是了。”

“我知道。我跟他说了,可他还是对准那个小孩的鼻子打了一拳。哎呀天哪,那鼻血流的!”

“别这样说话。这样说话不礼貌。”

温菲德翻过身。“那个小孩说我们是俄克佬!”他的语气相当愤怒,“他说他不是俄克佬,因为他是从俄勒冈来的。他说我们是该死的俄克佬。我就揍了他。”

“嘘!你不应该打人。他骂你几句又不会伤到你。”

“哼!我就是不让他骂。”温菲德恶狠狠地说。

“嘘!快睡会儿吧。”

露西说:“你是没看到那鼻血流的样子——流得全身衣服上都是。”

妈从毯子底下伸出一只手,用手指弹了露西的脸颊一下。小姑娘愣了一下,悄悄抽泣起来。

在卫生所,爸和约翰伯伯坐在相邻的两个隔间里。“最后再好好上一次厕所。”爸说,“这里真是不错啊。你还记得两个小家伙第一次冲马桶时被吓得要死的样子吗?”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慌呢。”约翰伯伯说。他把工装裤整整齐齐地拉到膝盖。“我变坏了,”他说,“我觉得自己有罪。我又想喝酒了。”

“你不可能再有什么罪了,”爸说,“你都没有钱了。你就好好坐着吧。要喝酒至少得有两块钱,可是我们连两块钱都没有了。”

“是!可我就是老想去喝酒。”“没关系。你光想想又没关系。”

“那也一样不对。”约翰伯伯说。

“但便宜多了。”爸说。

“你可别小看了罪过。”

“我才没有。你就好自为之吧。你总是一喝酒就犯下罪过。”

“我知道,”约翰伯伯说,“总是这样。我干过的事有一半都还没说出来呢。”

“哦,那就别说出来。”

“用这么好的马桶让我觉得自己有罪。”

“那你就去树林里拉吧。快点儿,把裤子穿上,我们还要回去睡一会儿。”爸把工装裤的背带拉上,扣好皮带扣。他冲了马桶,若有所思地看着马桶里的水旋转着流走。

妈把大家叫醒时,天还是黑的。昏暗的光线通过卫生所敞开的门口照进来。沿路各家的帐篷里传出各种各样的鼾声。

妈说:“快点儿,起床了,我们该出发了,天马上就要亮了。”她吱呀一声揭开提灯的罩子,点亮灯芯。“所有人,赶快。”

帐篷里的地上慢慢有了动静。大家把毯子和被子掀开,眯着朦胧的睡眼,茫然地看着灯光。妈在睡衣裤外套上裙子。“我们没有咖啡了,”她说,“我还有一点面包,可以在路上吃。现在赶紧起床,要把东西装上卡车儿。快点。不要吵。不要把邻居们吵醒。”

又过了一会儿,大家才真正清醒。“你们不准走。”妈警告两个小孩。全家人穿好衣服。男人们把帐篷拆掉,把帆布装上卡车。“放好点儿,要放平。”妈提醒他们。最后,大家把床垫放在所有东西的最上面,再把帆布绑在撑杆上。

“好啦,妈,”乔德说,“准备好了。”

妈手里拿着一盘冷面包。“很好。来吧。每人拿一块。我们只有这些了。”

露西和温菲德拿了面包,爬到行李堆上面。他们自己盖上毯子,手里拿着冷冰冰硬邦邦的面包,又睡着了。乔德坐上驾驶座,踩下油门。汽车嗡嗡地响了一会儿,停下了。

“去你妈的,艾尔!”乔德大叫,“你把电瓶搞没电了。”

艾尔毫不示弱。“他妈的,汽油都没了,怎么给电瓶充电?”

乔德突然咯咯笑起来。“好吧,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过反正是你的错,你得去摇一摇。”

“我跟你说了,这不是我的错。”

乔德从驾驶座上下了车,从座位底下找出摇杆。“那就是我的错吧。”他说。

“把摇杆给我。”艾尔拿过摇杆,“把电关了,可别把我的手打断了。”

“好的。快去摇吧。”

艾尔用力摇着摇杆,一圈又一圈。乔德小心地启动汽车,引擎发动,噗噗地响着,接着又发出低沉的轰隆声。他松开油门。

妈爬上车,坐在他旁边。“营地的人只怕都被我们吵醒了。”她说。

“他们会接着睡的。”

艾尔爬上车,坐到另一侧。“爸和约翰伯伯爬到车顶上去了,”他说,“他们要再睡会儿。”

乔德把车朝大门开去。守卫从办公室走出来,用手电照着卡车。“先等一下。”

“什么事?”

“你们这是要走吗?”

“是的呀。”

“那好,那我就得把你们的名字划掉了。”“好的。”

“你们知道该往哪儿走吗?”

“哦,我们准备往北走,试试运气。”

“好的,祝你们好运。”守卫说。

“也祝你好运。再会了。”

卡车慢慢挪过大土堆,开上公路。乔德沿着之前开过的路线,经过韦德派奇,往西一直走到九十九号公路,然后再往北沿平坦的大马路朝贝克斯菲尔德开去。他们开车到城郊时,天开始蒙蒙发亮。

乔德说:“不管朝哪里看,到处都有餐馆,里面都有咖啡。你看那些通宵营业的馆子。我敢打赌,店里一定备了至少十加仑咖啡,而且都是热腾腾的!”

“哎呀,你就闭嘴吧。”艾尔说。

乔德朝他咧嘴一笑。“哎哟,我看你很快就能勾搭到一个新的姑娘了。”

“哼,那又怎么样?”

“妈,他今天早上脾气很差啊。他真不是个路上的好伴儿。”

艾尔气恼地说:“我很快就会自己出去闯荡。不用拖家带口,就更容易干出点儿名堂来。”

乔德说:“再过九个月,你就要拖家带口了。你到处招惹姑娘家,我都看到了。”

“你疯了,”艾尔说,“我还得去修车行找工作呢,然后就能上馆子吃饭——”

“再过九个月,你就有老婆孩子了。”

“告诉你吧,我不会有的。”

乔德说:“你是个聪明人,艾尔。可你很快就会被人狠揍一顿了。”

“谁要揍我?”

“总会有人的。”乔德说。

“你别以为就因为你——”

“两个都给我闭嘴。”妈插话。

“是我的错,”乔德说,“是我把他惹毛了。我没有什么恶意,艾尔。我不知道你原来那么喜欢那姑娘呢。”

“哪个姑娘我都不太喜欢。”

“好吧,不喜欢就不喜欢吧。懒得跟你吵了。”

卡车开到城郊边缘。“你们看那些卖热狗的摊子——得有好几百个吧。”乔德说。

妈说:“汤姆!我还留了一块钱。你真的那么想喝咖啡?”

“没有,妈。我是开玩笑的。”

“你要是真的很想喝,就把钱拿去吧。”

“我不要。”

艾尔说:“那就别再说什么咖啡不咖啡的了。”

乔德安静了片刻。“我感觉自己好像一直在开车,”他说,“我们那天晚上走的好像就是这条路。”

“希望我们再也不要碰上那天晚上的事儿,”妈说,“那天晚上真是可怕。”

“我也希望再也别碰到。”

太阳从他们右边升起,卡车将巨大的影子投射在他们旁边,飞快地掠过路边的围栏栏杆。他们开过重建后的胡佛村。

“你们看,”乔德说,“里面又住进新的人了。看起来跟以前一样。”

艾尔渐渐消气了。“我听一个人说,有人的小屋都被烧过十五、二十次。他说,起了火就去柳树林躲着,火灭了再出来,重新搭一间茅草屋。他们就跟地鼠一样,已经很习惯了,连气都不生。那个人还说,他们觉得,遇到这种事,只不过像是遇到坏天气。”

“那天晚上,我还真觉得,只是遇到坏天气而已。”乔德说。他们开上宽阔的公路。太阳的温暖让大家不由得微微发颤。“早上越来越冷啦,”乔德说,“冬天快来了。我只希望在冬天来之前,我们能攒点钱。冬天睡帐篷可不舒服。”

妈叹了口气,把头挺直。“汤姆,”她说,“我们到冬天一定得有个房子。跟你说吧,我们一定得有个房子。露西身体还好,可温菲德的身体不太结实。下起雨来的时候,我们得住在房子里。我听说这里的雨下起来可猛了。”

“我们会有房子的,妈。你就放心吧。你会有房子的。”

“只要有屋顶有地板就好,这样小家伙们就不用睡在地上了。”

“我们会尽力的,妈。”

“我可不想让你现在就操心。”

“我们会尽力的,妈。”

“我就是有时候挺害怕的,”她说,“我现在胆子小了。”

“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胆子小?”

“晚上有的时候,我真害怕。”

卡车前面传来刺耳的嘶嘶声。乔德牢牢握紧方向盘,猛地将刹车踩到底。卡车突然停下来。乔德叹了口气。“唉,这下不妙了。”他往后一靠。艾尔跳下车,跑到右前轮胎边。

“有一颗好大的钉子!”他大喊。

“我们还有补胎的东西吗?”

“没有,”艾尔说,“全用完了。还有橡胶片,但没有胶水了。”

乔德转过身,朝妈露出悲伤的笑容。“你不应该告诉我还有一块钱,”他说,“这下子这一块钱恐怕留不住了。”他下了车,走到瘪气的轮胎前。

艾尔指着扎在扁平外胎上的一颗大钉子。“就在这儿!”

“全县就这一颗钉子,被我们压到了。”

“严重吗?”妈大声问。

“不,不严重,但我们总得修好。”

全家人从卡车顶上鱼贯而下。“扎破了?”爸问。接着,他看到扁扁的轮胎,便不再说话。

乔德把妈从座位上扶下车,从坐垫下面拿出一罐补胎用的工具。他将卷成一卷的橡胶皮展开,又拿出胶合剂的管子,轻轻往外挤。“快干了,”他说,“不过可能还够用。好吧,艾尔,把两个后轮挡住,我们把车顶起来。”

乔德和艾尔合作得很好。他们把石块塞到后轮胎下面,把千斤顶放在前轴底下,把瘪气轮胎那一侧的车身顶起来。他们取下外胎,找到洞眼,将一块破布伸到油箱里,蘸了点油,把洞眼周围擦得干干净净。艾尔把内胎紧紧绷在膝盖上,乔德把胶合剂的管子从中间撕开,再用小刀将剩下的一点点胶水薄薄地涂到橡胶皮上。他小心翼翼地将胶水抹开,刮匀。“等它干了我来切一块胶皮。”他沿斜角割下蓝色胶皮的边缘。艾尔紧紧绷着内胎,乔德将胶皮轻轻贴到洞眼上。“好啦!现在把它拿到脚踏板上去,我还要用锤子敲一敲。”他小心敲着打了补丁的地方,然后又把内胎拉长,观察补丁的边缘。“好啦!应该补牢了。装到轮毂上,我们给它打满气。看来你的一块钱可以保住了,妈。”

艾尔说:“要是有个备胎就好了。我们得买个备胎,汤姆,装好轮毂,打满气;这样要是爆了胎,我们就可以等到晚上再补。”

“我们要是有买备胎的钱,那还不如买咖啡和肋条呢。”乔德说。

清晨路上的车辆不多,它们在马路上呼啸而过,阳光越来越温暖、越来越明亮。轻柔的微风叹息着,从西南方向一阵阵吹来,大河谷两侧的群山在珍珠白的晨雾中变得模糊。

乔德给车胎打气时,一辆敞篷跑车从北边开来,停在马路对面。一个穿浅灰色西装的棕脸男人从车上下来,穿过马路,朝卡车走来。他没戴帽子,微笑着,在棕色皮肤的衬托下,满口牙齿显得格外洁白。他左手中指上戴着一枚巨大的金色婚戒,背心的细链子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金球。

“早上好。”他和气地说。

乔德停止打气,抬起头看他。“早上好。”

男人用手指梳着自己又粗又短的花白头发。“你们想找活儿干吗?”

“当然想了,先生。到处都找遍啦。”

“你们会摘桃子吗?”

“我们从来没摘过。”爸说。

“我们什么都能干,”乔德急忙说,“什么都能摘。”

男人用手指摸着金球。“哦,再往北走大概四十英里,那里有很多活儿给你们干。”

“那我们肯定会去的。”乔德说,“你告诉我们怎么走,我们这就赶过去。”

“嗯,你们往北大概走三十五六英里,就到了皮克斯利,到了那儿以后,再往东走,大概走六英里。找个人问一下胡珀农场在哪儿,你们可以在那儿找到很多活儿干。”

“我们一定会去的。”

“你们知道哪里还有人在找活儿干吗?”

“哦,”乔德说,“在韦德派奇宿营地,那里有很多人都想找活儿干呢。”

“那我就去跑一趟。我们需要不少人手。你们记好了,在皮克斯利往东拐,朝东一直走到胡珀农场。”

“知道了。”乔德说,“我们要谢谢你,先生。我们非常需要工作。”

“很好。那你们就赶紧出发吧。”他穿过马路,走回去,爬进敞篷跑车,朝南开走了。

乔德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到打气筒上。“每个人都来打二十下,”他大喊,“一——二——三——四——”乔德打完二十下,艾尔接过打气筒,然后是爸和约翰伯伯。车胎鼓起来,变得饱满而平坦。轮流再打三圈,就可以把打气筒收起来了。“把它放下来,我们来看看。”乔德说。

艾尔松开千斤顶,把车放下来。“气很足,”他说,“可能太足了点儿。”

大家把工具扔进车里。“快点儿,我们出发啦!”乔德大喊,“我们终于找到工作了。”

妈还是坐在中间。现在由艾尔开车。

“慢点儿开。别把这车给烧了,艾尔。”

他们穿过洒满清晨阳光的田野前行。山顶的迷雾散开,山脉清晰可见,棕色的山脊上有一道道紫黑色的沟壑。卡车开过之处,野鸽从围栏上飞起来。艾尔不知不觉加快了速度。

“慢点儿,”乔德提醒他,“开得太猛,只怕这车又会坏掉。我们还要开到那儿去呢。说不定今天就能干上活儿。”

妈激动不已。“有四个男人干活儿,说不定我马上就能在商店赊账买点东西。我要买的第一样东西就是咖啡,因为你们都很想喝,然后还要买点面粉、发酵粉和肉。最好不要立马买肋条肉,省着钱以后再吃。要不星期六吃。还得买肥皂。肥皂是非买不可了。不知道我们今天会住在哪里。”她滔滔不绝地说,“还有牛奶,我还得买牛奶,因为罗莎夏要喝牛奶。那个护士是这么说的。”

一条蛇扭动着爬过温暖的马路。艾尔转一下车头,从它身上轧过去,又回到原来的车道。

“花蛇,”乔德说,“你不应该轧死它。”

“我最讨厌蛇,”艾尔愉快地说,“各种蛇都讨厌。一看到就觉得恶心。”

上午,马路上的车流慢慢增加。商人们开着亮锃锃的跑车,车门上印着他们公司的标志;红白相间的油罐车拖着叮当作响的铁链;从杂货批发仓库开出的大运货车都有一扇巨大的方门。马路沿线的乡野丰饶而富庶。果园里,果树枝繁叶茂,正值顶峰;葡萄园里,一排排葡萄架之间,长长的绿色藤蔓像是给大地铺了层地毯;还有西瓜田和麦田。白色的房子耸立在青葱的田地中,房子上开满玫瑰。太阳金灿灿的,暖洋洋的。

在卡车前座,妈、乔德和艾尔之间洋溢着喜悦的气氛。“我很久没这么开心了。”妈说,“要是我们摘的桃子够多,我们说不定可以租间小房子,付几个月的房租。我们一定得住个房子啊。”

艾尔说:“我要把钱攒起来。我要把钱全都攒着,然后到镇上去,在修车厂找个工作。有房子住,还可以去馆子吃饭。每天晚上都他妈的去看电影。花不了多少钱。就看西部牛仔片。”他的双手握紧方向盘。

水箱里鼓起水泡,嘶嘶喷着蒸汽。“你加满水了吗?”乔德问。

“加满了。但是风就追着我们吹。所以水箱才滚了。”

“今天天气真是好极了。”乔德说,“我以前在麦克莱斯特干活儿的时候,总是想我以后要做什么。以后,我是要直接下地狱的,半路上哪儿都不停一下。感觉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感觉我坐牢好像是几年前的事了。牢里有个守卫故意为难我,我还打算偷偷揍他一顿的。我看就是因为他,所以我现在才特别恨警察。每个警察好像都有一张臭脸。那个警察以前就经常气得一脸通红,像头猪。他们说,他有个兄弟在西部,他经常把假释的犯人派到他兄弟那里去,他们就只能免费给他兄弟干活儿。他们要是敢惹事,就会被送回监狱,说他们违反了假释规定。他们是这么说的。”

“别想这些了。”妈恳求他,“我只想存好多好多吃的,存好多好多面粉和猪肉。”

“说不定想想也好。”乔德说,“我是不愿意去想,可它老钻回我脑子里呀。牢里有很多怪人,有一个人,我从没跟你们提起过他。他看起来像个快乐的小流氓,就是不会害人的那种人。他总是出丑。大家都叫他小流氓。”乔德自顾自地笑了。

“别想这些了。”妈恳求。

“说吧,”艾尔说,“跟我们说说这个家伙的事儿。”

“说说没关系的,妈。”乔德说,“这个家伙总想越狱,他打算越狱,可又忍不住老是跟别人说。过不了多久,每个人,包括监狱长,都知道他要越狱了。他一越狱,他们就把他抓住,攥着他的手,把他带回来。唉,有一次,他还画了张图,打算从哪里翻出去。他把图到处拿给别人看,大家都知道了,但没有人做声。他躲起来的时候,还是没有人做声。他不知道从哪儿找到一根绳子,从围墙上翻过去。围墙外面,六个守卫正拿着大麻袋等着他呢。小流氓静悄悄地顺着绳子爬下去,他们把麻袋撑开,他直接掉进了麻袋里。他们把麻袋口扎上,把他带回监狱。大家都快笑死了。可这件事把小流氓的精神打垮啦。他不停地哭啊哭啊,闷闷不乐地走来走去,后来就生病了。这件事对他的精神打击太大了。就因为太受打击,他用别针割开手腕,流血过多,死掉了。他真的一点儿坏心都没有。那里面什么样的怪人都有。”

“别说这些了。”妈说,“我认识帅小伙弗洛伊德的妈妈。他也不是个坏孩子,只是被逼上了绝路。”

太阳越升越高,临近正午,卡车在路面投下的影子也越来越小,最后转移到车轮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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