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一定就是皮克斯利,”艾尔说,“刚刚看到了路牌。”他们把车开进一个小镇,在狭窄的马路上转头向东。路边的果园像一条绿色的走廊。

“希望能顺利找到。”乔德说。

妈说:“那个人说了,是胡珀农场;说随便问个人,都会告诉我们的。希望那边有商店,说不定能赊账买点东西,我们家毕竟有四个男人干活儿呢。他们要是肯赊账,我们就能好好吃一顿晚餐了。说不定可以炖一大锅菜。”

“还可以喝到咖啡,”乔德说,“搞不好还能买一包达勒姆烟呢。我都好久没自己买过烟抽了。”

马路前面远远的地方,堵着很多汽车,路边还停着一长排白色的摩托车。“肯定是有车坏了。”乔德说。

他们的车开到一位州警身边。州警穿着皮靴,系着斜挎带的警用皮带,绕过停在最后面的一辆车,举起手。艾尔把车停下。警察亲切地斜靠在车边,问:“你们要去哪儿?”

艾尔说:“有人说沿着这条路往前走,能找到摘桃子的活儿。”

“你们想找活儿干,是吗?”

“是的。”乔德说。

“那好。在这儿等一下。”他走到马路旁边,朝前面大喊:“又来了一辆车。这边有六辆了。最好先把这一批带过去。”

乔德大喊:“喂!这是怎么回事?”

巡逻警察懒洋洋地走回来,说:“前面有点小麻烦。不用你操心。你们过去吧。跟着前面的队伍就行。”

摩托车启动的啪啪声传来。一排汽车都往前开去,乔德家的卡车跟在最后。两辆摩托车带路,两辆跟在后面。

乔德颇为不安地说:“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能是路不通。”艾尔猜测。

“那也不需要四个警察给我们带路呀。我感觉怪怪的。”

前面的摩托车加快速度。一排旧车也加快速度。艾尔急匆匆地跟着最后一辆车。

“这些都是我们自己人,大家都一样。”乔德说,“感觉怪怪的。”

突然,领头的警察把摩托车开下马路,开上宽敞碎石路的路口。后面的旧汽车急忙跟上去。摩托车的马达轰轰直响。乔德看见路边的沟渠里站着一排人,他们张着嘴,像是在叫喊,还看见他们挥舞着拳头,满脸怒色。一个肥壮结实的女人朝车队跑来,可轰鸣的摩托车拦住她的去路。高高的铁丝大门敞开。六辆旧车开进去,大门又在它们后面关上。然后,四辆摩托车掉转车头,朝来时的方向飞驰而去。摩托车开走后,沟渠里的人的喊声又能听到了。两个男人站在碎石路路边,每人手里拿着一支猎枪。

一个人大喊:“往前走,往前走。你们他妈的还在等什么?”六辆车继续往前开,拐了个弯,摘桃工人的宿营地便突然出现在眼前。

这里有五十间小小的棚屋,每一间都是方方正正的,平屋顶,都有一扇门和一扇窗。所有的棚屋都在一个大广场上。营地的一侧立着高高的水箱。另一侧则是家小小的杂货店。每一排小方屋的末尾都站着两个拿着猎枪的男人,他们的衬衫上别着大大的银色五角星。

六辆车都停下来。两名记录员走到每辆车的旁边,逐个询问。“需要找工作吗?”

乔德回答:“当然要找,可这是在干什么?”

“不关你的事。要找工作吗?”

“当然要找。”

“姓什么?”

“乔德。”

“多少人?”“四个男人。”

“女人呢?”“两个。”

“孩子呢?”

“两个。”

“你们都能干活儿吗?”

“哦——应该都能。”

“好的。去六十三号房住下。工资是摘一箱五分钱。不能有碰坏的桃子。好了,现在可以走了。马上就开始干活儿吧。”

汽车纷纷往前开。每间红色小方屋的门上都用油漆写着一个号码。“六十,”乔德说,“这间是六十号。一定就在那边了。对了,六十一,六十二——到啦。”

艾尔把卡车靠小屋门口停住。全家人从卡车顶上爬下来,困惑地四下张望。两名警察走过来,认真地看着每个人的面孔。

“姓什么?”

“乔德,”乔德不耐烦地说,“我说,这里是怎么回事?”

一名警察拿出一张长长的名单。“不在这上面。见过这里的几个人吗?看一下车牌号。没有。也没在名单上。我看他们应该没问题。”

“现在你们都听好了。我们不想找你们的麻烦,你们干好自己的活儿,管好自己的事,就没问题了。”两个人突然转过身走了。他们走到灰扑扑的街道尽头,坐在两个箱子上,所坐的位置能监视到整条街道。

乔德盯着他们的背影,戏谑道:“他们还真是让我们有了回家的感觉呢。”

妈打开小屋的门,跨进去。地板上溅满油。唯一的一个房间里放着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炉子,除此再没有别的东西。铁炉放在四块砖头上,生锈的烟囱管伸出屋顶。整个房间充斥着汗水和油脂的气味。罗莎夏站在妈旁边。“我们要住在这种地方吗?”

妈沉默了片刻。“哦,是呀。”过了半天,她才终于开口,“等我们把这里弄干净了,就能住人了。先把地板拖干净。”

“我更喜欢住帐篷。”罗莎夏说。

“这儿有地板,”妈提醒她,“下雨的时候这里不会漏水。”她转身朝门口走去。“可以把东西卸下来了。”她说。

男人们默默卸下卡车上的行李。恐惧笼罩在他们心头。大大的广场上,所有的小屋都是沉默的。一个女人从路上走过,可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她低着头,脏兮兮的方格棉布裙裙摆全都磨破了,像是一面面小小的旗帜。

露西和温菲德也感觉到压抑的气氛。他们没有立刻冲出去到处察看,而是待在卡车旁边,紧挨家人。他们可怜兮兮地朝灰扑扑的小路来回张望。温菲德找到一小截铁丝,把它掰来掰去,最后掰断了。他用最短的一截做成一个小曲柄,两只手不停地转啊转。

乔德和爸正要把床垫子抬进小屋时,一位办事员出现了。他穿着卡其裤和蓝衬衫,系着黑领结,戴着银框眼镜,厚厚的镜片后,他的双眼显得又无神又红肿,眼珠子瞪得像是牛眼睛。他往前探过身,看着乔德。

“我要给你们登记。”他说,“你们有多少人准备工作?”

乔德说:“有四个男人。这里的工作很吃力吗?”

“就是摘桃子,”办事员说,“按件算工资。一箱五分钱。”

“不会不准小孩子帮忙吧?”

“只要他们小心点儿,当然可以帮忙。”

妈站在门口。“我安顿下来,就马上去帮忙。我们没有东西吃了,先生。我们能马上拿工钱吗?”

“哦,那可不行,不能马上拿工钱。但你们可以拿条子在商店赊账。”

“快点儿,我们抓紧点儿,”乔德说,“今天晚上我还想吃肉和面包呢。我们上哪儿干活儿,先生?”

“我现在正好要过去。跟我一起走吧。”

乔德、爸、艾尔和约翰伯伯跟着他走过灰扑扑的小道,走进果园,走到桃树中间。窄窄的桃叶正开始变成浅黄色,树枝上的桃子像一个个金里透红的小球。桃树之间堆着很多空箱子。摘桃的人匆匆来去,把桃子从树上摘下来,装进桶子,放进箱子,再把箱子搬到验收站。在验收站,一堆堆装满桃子的箱子等着被卡车运走,办事员则等着核对摘桃人的姓名。

“又来了四个人。”领路的人对办事员说。

“好的。以前摘过桃子吗?”

“从来没摘过。”乔德说。

“哦,摘的时候要小心。碰坏的不能要,被风刮掉下来的也不能要。你摘的桃子要是有碰坏的,我们就不收。这里有几个桶子。”

乔德拿起一个三加仑的桶子,看了一下。“桶子底下都是洞呀。”

“是呀,”近视眼的办事员说,“免得有人偷桶子。好了——去那边那一片吧。去吧。”

乔德家的四个男人拿起桶子,走进果园。“他们还真是一点儿时间都不浪费。”乔德说。

“哎呀天哪,”艾尔说,“我还是想去修车行做事。”

爸顺从地跟在后面,走进果园。他突然转过身对艾尔说:“你就闭嘴吧,你这一路,不停地说要这个要那个,不停地抱怨,叫苦连天。你该干点活儿了。你翅膀还不够硬,我还能揍你呢。”

艾尔脸气得通红,也气势汹汹起来。

乔德走到他旁边。“快来吧,艾尔,”他小声说,“面包和肉哎。我们一定要吃到呀。”

他们伸手摘下桃子,丢到桶里。乔德干得飞快。一个桶装满了,两个桶装满了。他把两桶桃子又倒进箱子里。三个桶装满了。箱子装满了。“我赚到五分钱啦!”他大叫。他搬起箱子,匆匆忙忙走到验收站。“这里是五分钱的。”他对验收员说。

那人朝箱子里看了一眼,拿起一两个桃子翻过来检查。“把这箱放到那边吧。不过关。”他说,“我跟你说了,不要把桃子碰坏。你是把它们从桶子里一股脑儿倒出来的,是不是?哼,他妈的每个桃子都碰坏了。这一箱收不了。你得轻拿轻放,要不就白干了。”

“哎呀……他妈的……”

“从现在开始,你要小心点儿。你们干活儿之前我就提醒你们了。”

乔德愁眉不展地耷拉着双眼。“好吧,”他说,“好吧。”他飞快地走回到其他几个人身边。“你们摘的这些都可以倒掉了。”他说,“你们的这些跟我的一样。他们是不会收的。”

“什么?他妈的!”艾尔生气了。

“要轻点摘。不能把它们往箱子里倒。要轻轻放好。”

他们只得重新开始。这一次,他们的动作很轻柔,可箱子装满的速度也慢多了。“我们应该可以想个办法,我觉得,”乔德说,“要是露西、温菲德和罗莎夏能来帮忙把桃子往箱子里放,那我们就可以搞一套体系了。”他把刚刚摘满的一箱桃搬到验收站。“这里的能换五分钱了吗?”

验收员往下认真检查了好几层。“这回的好多了。”他说。他把这一箱收下。“小心点儿就好。”

乔德赶紧跑回去。“我赚到五分钱啦,”他大叫,“我赚到五分钱啦!再这样干二十次,就是一块钱啦。”

整个下午,他们都在埋头苦干。过了一会儿,露西和温菲德来找到他们。“你们也得干活儿了,”爸对他们说,“你们把桃子小心地放到箱子里。像这样,一次放一个。”

孩子们蹲下来,把身边桶里的桃子拿出来,还有一排装满的桶子摆在那儿等他们。乔德把装满后的箱子搬到验收站。“这是第七箱,”他说,“这是第八箱。我们赚了四毛钱啦。四毛钱能买一块好肉了。”

午后的时间渐渐过去。露西想走了。“我累了,”她哭哭啼啼地说,“我要休息了。”

“你必须待在这儿。”爸说。

约翰伯伯摘得很慢。他摘满一桶的工夫,乔德已经摘了两桶,可他仍然没有加快速度。

到了下午三四点钟,妈步履沉重地走来。“我本来想早点儿来的,可是罗莎夏晕倒了,”她说,“突然就晕倒了。”

“你们一直在吃桃子吗?”她对两个孩子说,“哎呀,会吃坏肚子的。”妈身材粗壮,动作却飞快。她迅速放弃桶子,把摘下的桃子直接放进围兜。太阳落山时,他们摘了二十箱。

乔德把第二十箱放下。“一块钱了。”他说,“我们要摘到什么时候?”

“摘到天黑,只要还能看得见,就一直摘吧。”

“哦,我们现在能赊账了吗?妈得回去买点儿吃的了。”

“没问题。我现在就给你一张一块钱的条子。”验收员在一张纸条上写了几个字,递给乔德。

乔德把纸条拿给妈。“给你。你可以去商店买一块钱的东西了。”

妈放下桶子,挺直肩膀。“累了吧,第一次干这样的活儿,是不是?”

“当然累了。我们马上就会适应的。你赶快去买点儿吃的吧。”

妈说:“你们想吃什么?”

“肉,”乔德说,“肉和面包,还要一大壶加了糖的咖啡。很大很大的一块肉。”

露西号啕大哭。“妈,我们累了。”

“那就跟我一起回去吧。”

“他们刚一开始就喊累了。”爸说,“他们现在就跟兔子一样野,要是不管严点儿,以后一点用都没有。”

“等我们安定下来,就让他们去学校。”妈说。她迈着沉重的脚步走了,露西和温菲德怯生生地跟在后面。

“我们每天都要干活儿吗?”温菲德问。

妈停下脚步,等着他们跟上来。她握着温菲德的手,牵着他往前走。“这个活儿又不费力,”她说,“对你们有好处。而且,你们这是在帮我们呀。我们大家一起干,很快就能住到漂亮房子里了。我们大家都得帮忙呀。”

“可是我好累呀。”

“我知道。我也累了呀,每个人都累坏了。还得想别的事情呢,得想想你们什么时候上学。”

“我才不想上学呢。露西也不想上学。那些上过学的小孩,我们见过,妈,他们都是讨厌鬼!喊我们俄克佬。我们见过他们。我不要去上学。”

妈充满怜悯地低头看着他满头稻草般的头发。“现在你就别给我们找麻烦了。”她恳求,“等我们站稳了脚跟,你就可以捣蛋了。可现在不行。我们现在要做的事太多了。”

“我吃了六个桃子。”露西说。

“唉,那你一定会拉肚子的。而且我们住的地方旁边根本就没有厕所。”

公司的商店就是用一大块波纹铁板盖成的棚子,也没有什么展示商品的橱窗。妈打开纱门,走进去。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个子很小的男人,他的头完全秃了,头皮发青,浓密的棕色眉毛像高高的拱门,遮住了眼睛。他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惊讶,还有一点害怕。他的鼻子又长又细,像鸟喙一样勾着,鼻孔里长满浅棕色的鼻毛。他蓝色衬衫的袖子上套着黑色的棉缎袖套。妈走进来时,他正用胳膊支撑着靠在柜台上。

“下午好。”妈说。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了妈一番。眼睛上方拱门一样的眉毛挑得更高了。“你好。”

“我这里有张一块钱的条子。”

“那你就可以买一块钱的东西。”说完,他发出尖利的咯咯笑声。“是的。一块钱的东西。一块钱的东西,”他朝店里的存货挥一挥手,“什么都可以。”他把袖套往上拉整齐。

“我想买块肉。”

“什么肉都有。”他说,“汉堡肉,要汉堡肉吗?一磅两毛钱,汉堡肉。”

“是不是太贵了啊?我上次买汉堡肉好像只要一毛五呢。”

“哦,”他轻轻笑着说,“是,是贵了点儿,但也不贵。你要是去镇上买几磅汉堡肉,那要费大概一加仑汽油呀。所以你看,这里的价格真不算贵,因为你省了一加仑汽油呀。”

妈严肃地说:“可你把这些东西弄到这里来,并没有费一加仑汽油。”

他开心地大笑。“你这样想就反啦,”他说,“我们不是在买东西,而是在卖东西。如果我们要买东西,哎呀,那就不一样了。”

妈把两根手指放到嘴边,皱起眉头思考。“里面看起来全是肥肉和骨头。”

“我可不能保证这肉能烧烂,”店主说,“我也不能保证我自己会吃这肉。但话说回来,我不会做的事儿可多了。”

妈抬起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会儿。她控制着语气。“你这里没有便宜点儿的肉了吗?”

“有煮汤的骨头,”他说,“一磅一毛钱。”

“可那只是骨头呀。”

“的确只是骨头,”他说,“可煮出来的汤很好喝。就骨头。”

“有炖着吃的牛肉吗?”

“哎呀,有呀!当然有。一磅两毛五。”

“我只怕不能买肉了。”妈说,“可他们都想吃肉啊。他们说他们想吃肉。”

“每个人都想吃肉——都需要吃肉。那个汉堡肉挺好的。煎出来的油还可以做肉卤汁。挺好的,不浪费,骨头不用扔。”

“呃——肋条多少钱?”

“哎哟,你这可是问到好东西了。这可是圣诞节才吃的,感恩节才吃的。一磅三毛五分钱。我要是有火鸡,倒是可以便宜点儿卖给你。”

妈叹了口气。“给我两磅汉堡肉吧。”

“好的,太太。”他将发白的碎肉舀到一张蜡纸上,“还要别的什么吗?”

“嗯,再买点面包。”

“就在这儿呢。一大条,很好的,一毛五分钱。”

“这是一毛二的面包。”

“是,你说的是。你现在到镇上去,一毛二就能买到。可你得费一加仑汽油呀。你还要买点什么,土豆要吗?”

“要的,土豆。”

“五磅两毛五。”

妈怒气冲冲地朝他走近。“你这样漫天要价,我受够了。我知道这些东西在镇上都是什么价。”

小个子男人闭紧嘴巴。“那你就去镇上买呀。”

妈看着自己手上的指关节。“你为什么要这样?”她尽量保持和缓的语气,“这家商店是你开的吗?”

“不是。我只是在这里工作。”

“你为什么非要捉弄别人?对你有什么好处吗?”她盯着自己满是皱纹、粗糙发亮的双手。小个子男人沉默了。“这家商店是谁开的?”

“是胡珀农场开的,是公司开的,太太。”

“价格也是他们定的?”

“是的,太太。”

妈抬起头,微微一笑。“到这里来的每个人是不是都像我这么说话,都快要气疯了吧?”

他犹豫了一会儿才回答:“是的,太太。”

“所以你才这么捉弄别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做这种无耻的勾当,你可真不要脸,对不对?非得抖机灵,是吧?”妈的语气和缓下来。店员观察着她,好像出了神,并没有回答妈的问题。“所以事情就是这样了——”最后,妈终于说,“买肉花了四毛钱,买面包花了一毛五,买土豆花了两毛五。这就是八毛钱了。咖啡呢?”

“最便宜的咖啡两毛钱,太太。”

“加起来就是一块钱了。我们七个人工作,挣来的就是一顿晚饭钱。”她仔细打量着自己的双手。“把这些都包起来吧。”她飞快地说。

“好的,太太,”他说,“谢谢你。”他把土豆放进袋子,把袋口小心地折起来。他瞟向妈,但很快又收回目光,盯着自己手头上的工作。妈望着他,微微笑了笑。

“你怎么找到这么一份工作的?”她问。

“人总要吃饭啊。”他开口了,接着,又挑衅似的说,“人都有吃饭的权利啊。”

“什么人?”妈问。

他把四个袋子放在柜台上。“肉,”他说,“土豆、面包、咖啡。一块钱,刚好。”妈把纸条递给他,看着他在账本上记下名字和金额。“好了,”他说,“我们现在两清啦。”

妈拿起袋子。“我说,”她说,“我们没有糖加在这咖啡里。我儿子汤姆,他想喝加糖的咖啡。听我说,”她说,“他们都在那边干活儿呢。你给我赊点糖,我过后把条子拿给你。”

小个子男人看向别处——他把视线转到离妈最远的地方。“我可不能那样做,”他小声说,“这是规定。我不能赊账,我会有麻烦的,会被开除的。”

“可他们现在就在那园子里干活儿呢。他们起码还能挣一毛钱。给我一毛钱的糖。汤姆想喝放了糖的咖啡,他说过的。”

“我不能这样,太太。这是规定。没有条子,就不能买东西。经理一直都在跟我们交代呢。不能啊,我不能这样。不行,我不能。会被他们发现的。他们总是抓得到。总是抓得到。我不能。”

“就为了一毛钱?”

“不管是多少钱,太太。”他哀求地看着妈。过了片刻,他脸上恐惧的表情不见了。他从自己的口袋掏出一毛钱,扔进收银机里。“好了。”他如释重负地说。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个小袋子,把它拉开,用勺子舀了些糖放进去,称了称重量,又加了一点。“给你吧,”他说,“现在可以了。你下次把纸条拿来,我就可以拿回我的一毛钱了。”

妈认真打量着他。她看也不看,便伸出手,将那一小袋糖搁到怀里的一堆东西上面。“谢谢你。”她轻声说。她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又转过身。“我明白了一个很好的道理,”她说,“总会体会到这个道理,每天都体会到这个道理。你要是有麻烦,或者受了伤,或者有什么需要——那就去找穷人。只有穷人才会帮你——只有他们。”纱门在她身后啪的一声关上了。

小个子男人又把手肘撑在柜台上,用惊讶的目光目送她的背影。一只肥壮的玳瑁猫跳上柜台,懒洋洋地朝他走近,侧着身子去蹭他的胳膊。他伸出一只手,把猫拉过来贴着自己的脸。猫发出响亮的咕噜声,尾巴尖儿前后摆动着。

暮色深沉,乔德、艾尔、爸和约翰伯伯从果园走回来。大家的脚步都有些沉重。

“真没想到,伸手摘桃子背会疼得这么厉害。”爸说。

“再过几天就好了。”乔德说,“我说,爸,等我们吃了晚饭,我准备走出去,看看大门外面那些人都在吵什么。我一直在想着这件事。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不去了,”爸说,“我就想有这么一小会儿,只工作,别的什么都不想。这么久以来,我感觉我的脑子都快要想破了。不行,我要去坐一会儿,然后就去睡觉。”

“那你呢,艾尔?”

艾尔望向别处。“我看我还是先在这里面到处看看吧。”他说。

“那好吧,我知道约翰伯伯肯定是不会去的。看来我只好一个人去了。我真的太好奇了。”

爸说:“我倒还没那么好奇——而且有那么多警察在外面呢。”

“也许他们晚上就不在了。”乔德猜测。

“哦,那我也不去看。还有,你最好别告诉妈你打算出去,她会担心死的。”

乔德转头对艾尔说:“你就不好奇吗?”

“我看我还是就在这里面到处看看吧。”艾尔说。

“是想找姑娘吧?”

“我只管自己的事。”艾尔尖刻地说。

“我还是要去。”乔德说。

他们从果园走上红色棚屋间灰扑扑的小道。有些小屋的门口透出煤油灯昏暗的黄色光线,半明半暗的小屋里有黑色的人影在来回走动。道路尽头仍然坐着一名守卫,他把猎枪靠在膝盖边。

乔德从守卫身边经过时停下来问:“有可以洗澡的地方吗,先生?”

守卫在昏暗的光线中打量着他。最后,他终于开口道:“看见那个水箱了吗?”

“看见了。”

“嗯,那边有根水管。”

“有热水吗?”

“嘿,你他妈以为自己是谁啊,J.P. 摩根[63]吗?”

“不是啊,”乔德说,“不是,我才没有那么想呢。那晚安了,先生。”

守卫轻蔑地嘟囔道:“我的天呀,还想要热水。下次该想要浴缸了。”他阴沉地盯着乔德家四个男人的背影。

第二名守卫绕过尽头的小屋走来。“怎么了,麦克?”

“哼,还不是那些该死的俄克佬。他问:‘有热水吗?’”

第二名守卫把枪托放到地上。“都怪政府的宿营地,”他说,“我敢打赌这些人肯定在政府宿营地里住过。不把那些营地通通拔掉,我们就别想有安稳日子。我看,接下来,他们就该要干净的床单了。”

麦克问:“大门外面的情况怎么样——听到什么动静了吗?”

“哼,他们在外面喊了一整天。州警把局面控制住了,把几个挑事的家伙整得要死。我听说,是一个瘦高个儿的狗崽子挑起这事儿的。他们说今天晚上就能抓住他,等抓住了他,其他人就是一盘散沙了。”

“要是这事儿这么容易就解决了,那我们就没事儿干了呀。”麦克说。

“我们会有事儿干的,没关系。这些该死的俄克佬!你得一直盯着他们。要是太安静了,我们随时可以把他们煽动起来。”

“我看,公司降低工钱的时候,就该出乱子了。”

“肯定会的。好了,你别担心我们有没有事儿做了——只要胡珀还在这儿盯着,你就不用担心。”

乔德家的小屋里,炉火正旺。汉堡肉饼在油脂中滋滋地溅着油花,炖着的土豆咕噜咕噜地冒着泡。满屋都是烟,黄色的提灯将黑沉沉的人影映在墙壁上。妈在炉火边飞快地忙活,罗莎夏在箱子上坐着,把沉重的肚皮搁在膝盖上。

“现在觉得好点儿了吗?”妈问。

“我受不了这饭菜的气味。可我也饿了。”

“坐到门口去。”妈说,“没办法,我现在只能把这箱子劈开烧了。”

男人们鱼贯而入。“天哪,有肉吃!”乔德说,“还有咖啡。我闻到啦。哎呀,我是真饿了!我吃了好多桃子,可没有用。我们在哪儿洗澡,妈?”

“去水箱那边洗。去那边洗。我刚刚让露西和温菲德去洗了。”男人们又走出去。

“快点儿,罗莎夏,”妈下了命令,“你要么坐到门口,要么躺到床上。我得把箱子劈开。”

罗莎夏用双手支撑着站起来,拖着沉重的身躯走到一张床垫前,坐下去。露西和温菲德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一声不吭,紧紧靠着墙,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妈转过头看了看他们。“你们两个小家伙,算你们走运,这里的光线太暗了,”说着她猛地抓住温菲德,摸了摸他的头发,“哎哟,你身上好歹是湿了,可我敢打赌你肯定没洗干净。”

“没有肥皂呀。”温菲德抱怨。

“是,是没有肥皂。我也买不起肥皂。反正今天是没有钱买了。明天说不定可以买一块。”她走回火炉边,把盘子摆开,开始上晚餐。每人两块肉饼和一个大土豆。接着,她在每个盘子上放了三片面包。煎锅里的肉饼全部分完后,她又往每个盘子里倒了一点煎肉油。男人们又回来了,脸上还滴着水,头发上的水珠闪闪发亮。

“我要吃啦!”乔德大喊。

他们拿过盘子,一言不发、狼吞虎咽地吃着,用面包把盘子里的油擦得干干净净。孩子们躲到房间角落,把盘子放在地板上,像小动物一样跪在食物面前。

乔德吞下最后一口面包。“还有吗,妈?”

“没有了,”她说,“只有这些。你们赚了一块钱,这些就是一块钱的东西。”

“就这些?”

“这里的东西好贵。什么时候有空了,我们得去镇上买。”

“我没吃饱呀。”乔德说。

“唉,你们明天就可以工作一整天。明天晚上——我们就可以买很多东西。”

艾尔用衣袖擦擦嘴巴。“我看我去转一转吧。”他说。

“等一下,我跟你一起。”乔德跟着他走到外面。黑暗中,乔德走到兄弟身边。“你确定不跟我一起去吗?”

“不去。我说过了,我就在这周围看一看。”

“好吧。”乔德说。他转过身,沿着小路慢慢走远。从各家小屋里冒出的炊烟低低地笼罩着地面,提灯将门窗的影子投射到路面上。人们坐在门口,望着远方的黑暗。他们的目光追随着走在路上的乔德,乔德可以看到他们的头都在跟着他转动。小道尽头,一条土路继续向前延伸,穿过收割后的田地;星光下,可以看到一堆堆黑色的干草垛。西边的天空中挂着一弯细细的月牙,头顶长长的银河显得格外清晰。乔德的脚步轻轻落在满是灰尘的路面上,黑色的土路与黄色的麦茬儿形成鲜明对比。他把双手插进口袋,踏着沉沉的脚步朝大门走去。路边出现一道筑堤。乔德听见灌溉渠里的流水从草地流过时潺潺的声响。他爬上筑堤,低头看着黑暗中的水流,看见繁星在水面被拉长的倒影。前面就是州际公路,一闪而过的车灯显示着车的位置。乔德朝那个方向走去。他看见星光下高高的铁丝大门。

路边一个人影动了动。一个声音说:“嘿——你是谁?”

乔德停下脚步,一动不动地站着。“你又是谁?”

一个男人站起来,走近乔德。乔德看到他手里的枪。接着,一支手电筒照向乔德的脸。“你这是想到哪儿去?”

“哦,我就是想散散步。有法律规定不准散步吗?”

“你最好选择另外一条路。”

乔德说:“我不能从这儿出去吗?”

“今天晚上不能出去。你是自己走回去,还是要我吹口哨喊几个人来,带你走回去?”

“他妈的,”乔德说,“不能出去就算了,犯不着为了散步自找麻烦。行,我回去就是了。”

黑暗中的人影放松了,关掉手电筒。“你看啊,这可是为了你好,那些抗议的疯子说不定会伤到你。”

“什么抗议?”

“就是那些该死的赤党啊。”

“哦,”乔德说,“我可不认识他们。”

“你来的时候看见他们了,是吧?”

“嗯,我看见好多人,可当时还有很多警察,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事,还以为出了交通事故呢。”

“嘿,你最好回去吧。”

“没问题,我走了,先生。”乔德转过身,开始往回走。他静悄悄地沿着小路走了一百码;然后,他停下脚步,竖起耳朵聆听。灌溉渠旁有一只浣熊在吱吱叫;很远的地方,一条疲惫的狗在发出愤怒的嚎叫。乔德坐在路边,继续听着。他听到夜鹰尖利而轻柔的笑声,庄稼地里动物悄悄爬过的动静。他观察两边的天际线,只有一些黑黑的轮廓,其他什么都没有。他站起身,慢慢走到路的右侧,走进只有麦茬儿的田地;然后他弯下腰走,差不多只有干草垛那么高。他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听听周围的动静。最后,他终于来到铁丝围栏边,这里有五道绷得紧紧的带刺铁丝。他在围栏边仰面躺下,把头钻进最低的那道铁丝下,用双手撑起铁丝,以脚蹬地,整个人从围栏底下蹭过去。

他正要站起来时,一群人从公路边走过。乔德等他们走得很远了,才站起来,跟在他们后面。他观察路边,看那儿有没有帐篷。几辆汽车开过。一条小溪流过田地,公路与小溪交叉的地方有一座小小的水泥桥。乔德从桥边望出去,在深深的河谷谷底,他看见一顶帐篷和帐篷里点燃的提灯。他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帐篷的帆布映出了人影。于是,他爬过围栏,穿过灌木丛和低矮的柳树林,朝河谷里面走。到了谷底,在一条很小的溪流旁,他找到了小路。一个男人坐在帐篷前面的箱子上。

“晚上好。”乔德说。

“你是谁?”

“呃……我吧,呃……我只是路过。”

“这儿有你认识的人吗?”

“没有。跟你说了,我只是路过。”

一个脑袋从帐篷里伸出来。一个声音说:“怎么回事?”

“凯西!”乔德大叫,“凯西!我的天哪,你在这儿做什么呢?”

“哎哟,天哪,是汤姆·乔德!快进来,汤姆。快进来。”

“你认识他呀?”前面的男人问。

“认识他?天哪,当然认识,都认识好多年了。我们是一起到西部来的。快进来,汤姆。”他抓住乔德的胳膊,把他拉进帐篷。

帐篷里还有三个男人坐在地上,中间点着一盏提灯。他们都疑惑地抬起头张望。一个皮肤黝黑、满面愁容的男人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他说,“我听凯西说过。这就是你一直说的那个家伙吗?”

“是呀。就是他。哎呀,老天呀!你们家的人现在都在哪儿呢?你在这儿做什么?”

“哦,”乔德说,“我们听说这边有活儿干,就来了,一群州警把我们赶进这里的农场,一整个下午,我们都在摘桃子。我看见一群人在外面大喊大叫,可那些人什么都不肯说,所以我就跑出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又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凯西?”

传教士往前俯过身,黄色的灯光照在他高高的苍白额头上。“监狱那个地方挺好笑的。”他说,“我以前老是到荒野里去,像耶稣一样,想要想明白一些道理。有时候,也差一点儿就想明白了。可是,直到进了监狱,我才真正想明白。”他的眼神犀利又愉快,“那牢房又大又旧,总是住满了人。有人出去,就有新的人进来。我跟所有人都聊过。”

“那是当然,”乔德说,“你总是聊天。你就是上了断头台,也会和刽子手聊天打发时间。我从没见过你这么会聊的人。”

帐篷里的人都咯咯笑了。一个满脸皱纹、皮肤干瘪的小个儿男人拍拍膝盖。“他总是在聊,”他说,“可大家都喜欢听他聊。”

“他以前是传教士,”乔德说,“他告诉你们没有?”

“当然告诉了。”

凯西咧嘴一笑。“好了,”他继续说,“我开始想明白一些道理。牢里面,有些人被关进去是因为喝醉了酒,可绝大部分是因为偷了东西。他们偷的大都是自己急需可又想不出别的办法弄到的东西。你明白吗?”他问。

“不明白。”乔德说。

“嗯,他们都是好人,知道吧。他们变坏是因为他们需要那些东西。于是我开始明白了,是人们的需要产生了一切麻烦。我还没有完全分析清楚。嗯,有一天,他们给我们吃的豆子是酸的。有一个人就开始吵了,可完全没人理他。他就拼命吵。领头的人走过来,检查一下,然后又走了。接着又有一个人开始吵。好家伙,我们大家都吵起来。我们都发出同一个声音,告诉你吧,那场面就好像整个牢房快要爆炸了。老天呀!这样一来,反倒有结果了!他们跑过来,又给了我们别的食物——给我们了。你明白了吗?”

“不明白。”乔德说。

凯西用双手托着下巴。“我可能跟你说不清楚,”他说,“你可能得自己想明白。你的帽子呢?”

“我出来的时候没戴。”

“你妹妹怎么样了?”

“哎哟,她现在胖得像头母牛,我敢说她怀的肯定是双胞胎,到时候得在肚子下面装个车轮。现在就要用手捧着肚子才行。你还没告诉我,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干瘪男人说:“我们罢工了。就在这儿罢工了。”

“哦,一箱桃子五分钱虽然不多,但总能让人吃到饭呀。”

“五分钱?”干瘪男人大叫,“五分钱!他们给你们五分钱?”

“是啊。我们挣了一块五呢。”

帐篷里出现凝重的沉默。凯西从帐篷的门帘望出去,盯着黑暗的夜色。“告诉你吧,汤姆,”他很久之后才开口,“我们也是来这儿工作的。他们说工钱是五分钱。可我们的人太多太多了。我们来了以后,他们说只付两分五。这么点钱,叫人怎么吃饭呢,还有孩子呢……于是,我们说我们不干了。他们就把我们赶出来,还把全世界的警察都派来对付我们。现在,他们付你们五分钱的工钱,等他们破坏了我们的罢工——你觉得他们还会付五分钱吗?”

“我也不知道,”乔德说,“现在是五分钱。”

“告诉你吧,”凯西说,“我们原本想住在一起,可他们像赶猪一样把我们到处赶。把我们拆散。把我们打得要死。像赶猪一样赶我们。也像赶猪一样把你们赶进去。我们坚持不了多久了。有些人都两天没吃饭了。你今天晚上还要回去吗?”

“要回去啊。”乔德说。

“好——那就告诉里面的人这是怎么回事,汤姆。告诉他们那些人想把我们饿死,还要往你们背后捅一刀。我敢百分之百肯定,他们只要一把我们赶走,就立马会把工钱降到两分五。”

“我会告诉他们的,”乔德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从来没见过那么多人带枪。我都不知道他们让不让我们聊天。而且那里面的人从早到晚都不闲聊。他们总是低着头,从来不跟别人打招呼。”

“你想办法告诉他们,汤姆,等我们一走,他们就只能拿到两分五的工钱了。你知道两分五意味着什么吗——得把一吨桃子摘下来搬好,才能挣到一块钱。”他低下头,“不——你们干不了的。你拿那样的工钱买不到吃的。根本吃不饱。”

“我一定会想办法告诉大家。”

“你妈妈怎么样?”

“挺好的。她很喜欢政府的那个宿营地,可以洗澡,还有热水。”

“是啊——我听说了。”

“那边很好,可就是找不到工作,只能从那里出来。”

“我倒是想去看看,”凯西说,“真想去看一看。他们都说那里面没有警察。”

“里面的人自己当警察。”

凯西兴奋地抬起头。“那里面出过什么麻烦事儿吗?有人打架吗?有人偷东西吗?有人喝酒吗?”

“都没有。”乔德说。

“哦,那要是有人使坏——怎么办呢?他们会怎么办呢?”

“把他赶出营地。”

“可不会有很多这样的人吧?”

“哎呀,当然没有了,”乔德说,“我们在那儿住了一个月,就见过一个。”

凯西的双眼激动得闪闪发亮,转向其他人。“你们听到了吗?”他大喊,“我跟你们说过了吧,警察惹出来的麻烦比他们能解决的麻烦多多了。你听我说,汤姆,想办法让里面的人偷偷出来,他们再过几天就可以出来了,到时候桃子就熟了。告诉他们。”

“他们不会出来的,”乔德说,“他们拿的是五分钱的工钱,才不管别的呢。”

“可只要罢工一被破坏,他们就拿不到五分钱了呀。”

“我觉得他们不会明白的。他们现在拿的是五分钱。他们关心的只有这个。”

“好吧,不管怎么样,还是告诉他们吧。”

“爸就不会来,”乔德说,“我很了解他。他会说这不关他的事。”

“是啊,”凯西郁郁寡欢地说,“我看你说得对。他只有自己挨了打,才会明白。”

“我们之前连吃的都没有了,”乔德说,“可今天晚上吃了肉。虽然不多,但总算是吃到了。你觉得,爸会为了别人放弃吃肉吗?还有,罗莎夏还要喝牛奶,你觉得,妈会因为几个在大门外面叫叫喊喊的人就让宝宝饿肚子吗?”

凯西悲哀地说:“我真希望他们能想明白啊。我希望他们能够明白,只有一个办法能保证他们一直有肉吃——哎呀,去他妈的!有时候真是觉得累啊。累死了。我认识一个人。我在牢里的时候,他被抓进来。他一直想要组建工会。都已经成立了,结果治安会的人把它搞散了。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就是他一直想要帮助的那些人把他抛弃了,不愿意跟他扯上任何关系,都害怕被人看见和他在一起。他们说:‘你走吧。你给我们带来了危险。’哎呀,这让他非常难过。可他还是说:‘能让你们明白一些道理,也不算坏事。’他说:‘就像法国革命——所有想出革命点子的人都被砍了头。总是这样。’他说:‘就像刮风下雨一样自然。你做这件事,不是为了好玩,是因为非做不可。是因为这是你的职责。你看看华盛顿。’他说:‘参加了革命,可后来,那些狗娘养的背叛了他。还有林肯,也是一样。喊着要杀他的是同一批人。这就像刮风下雨一样,再自然不过了。’”

“听起来一点儿也不好玩。”乔德说。

“是,是不好玩。牢里的这个家伙,他还说,‘不管怎么样,你要做好自己能做的事,而且,’他说,‘你只需要注意一件事,那就是每次前进一小步,都有可能退后一点点,但绝不会退后很多。事实可以证明,’他说,‘这就是我们做整件事的意义。这意味着哪怕看上去是白费力气,但实际上并不是。’”

“就会说,”乔德说,“老是说说说。就拿我弟弟艾尔举个例子吧。他出去找姑娘了,别的他一概不管。要不了几天,他就能勾搭到一个姑娘。白天想一整天,晚上干一整晚。他才不管什么往前走、往后走、往旁边走呢。”

“当然,”凯西说,“那是当然。他只是在做他非做不可的事。我们大家都是一样。”

坐在外面的男人把帐篷门帘掀开。“他妈的,我受不了了。”他说。

凯西朝外看着他。“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全身好痒,急得像只猫儿。”

“嘿,到底怎么了?”

“我真不知道。我好像听到了什么,但再仔细听,又什么都听不到了。”

“你就是太紧张了。”干瘪男人说。他站起身,走出去。一秒钟后,他又回到帐篷里。“好大一片乌云飘过去了,肯定还要打雷。所以他会全身发痒——有电嘛。”他又弯腰钻出去。另外两个人也从地上站起来,走出帐篷。

凯西轻声说:“他们身上都痒。那些警察一直说,要把我们打得死去活来,要把我们赶出这个县。他们觉得我是领头的,因为我话说得最多。”

干瘪脸又把头伸进来张望。“凯西,把灯灭了,出来吧。有事。”

凯西拧了拧旋钮。灯火变小,啪的一声完全熄了。凯西摸索着走到外面,乔德跟着他。“怎么了?”凯西小声问。

“我也不知道。你听!”

寂静中只听见一片蛙声,还有蟋蟀尖利的哨声。可在这些背景声音中,还传来别的动静——路上轻轻的脚步声,河岸上的土块被踩碎的咯吱声,还有小溪边灌木丛里轻微的唰唰声。

“还真说不准到底有没有声音。把人都搞糊涂了,紧张兮兮的。”凯西安慰他们,“我们都太紧张了,这真说不准。你听到了吗,汤姆?”

“我听到了,”乔德说,“真的,我听到了。我觉得四面八方都有人过来。我们最好离开这儿。”

干瘪男人悄声说:“从桥底下走——从那边出去。真舍不得丢下我的帐篷啊。”

“走吧。”凯西说。

他们静悄悄地沿着溪边走。前面黑色的桥洞像一个山洞。凯西弯下腰,钻过去。乔德跟在他身后。他们都滑到水里。他们往前走了三十英尺,弧形的桥洞顶回响着他们的呼吸声。他们从桥的另一侧出来,挺直腰。

一个声音尖叫:“他们在那儿!”两支手电筒的光柱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抓了个现行,晃得他们眼睛都要瞎了。“站着别动,”黑暗中传来很多人的声音,“就是他。那个脸上发亮的杂种。就是他。”

凯西盯着灯光,却什么也看不见。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听我说,”他说,“你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们是帮凶,你们这样会让孩子们饿死的。”

“闭嘴,你个狗娘养的赤党。”

一个矮壮结实的男人走进手电筒的光柱中,手里拿着一根崭新的白色镐柄。

凯西还在继续说:“你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矮壮男人挥起镐柄,凯西赶紧躲开。沉重的木棒击中他的侧脑,只听见骨头脆裂的一声闷响,凯西倒向一侧,跌到光柱外面。

“天哪,乔治。你好像把他打死了。”

“拿手电照着。”乔治说,“是这狗娘养的活该。”手电筒往地下照去,搜索着,找到凯西被打破的脑袋。

乔德低头看着传教士。灯光扫过矮壮男人的两条腿和崭新的白色镐柄。乔德悄无声息地跳起来,从他手里抢过木棒。他第一次挥出木棒的时候,知道自己没有打中,只打到那人的一边肩膀;可挥第二棒时,重重的一击正中那矮壮男人的脑袋,他倒下去;乔德又对准他的头打了三棒。手电筒的光线到处乱晃。叫喊声、跑步声四起,还有灌木丛里推推攘攘的声音。乔德站在俯倒的男人身边。这时,一根木棒打到他头上,是斜着打过来的。他觉得好像被闪电击中一般。接着,他弯下腰,沿着小溪跑起来。他听见后面啪嗒啪嗒的脚步声穷追不舍。他突然转了个方向,往上钻进灌木丛,躲进茂密的毒栎树深处,躺着一动不动。脚步声越跑越近,手电筒的光沿着小溪底部扫射。乔德钻过灌木丛,爬到坡顶。他来到一处果园,可还能听到那些人的叫喊声,他们还在小溪边追赶。他弯着腰,跑过耕田,脚下土块乱滚。他看见前方田地周围的灌木丛和灌溉渠周围的灌木丛。他钻进围栏,用力挤过葡萄藤和黑莓树。接着,他又躺下不动,只喘着粗气。他摸了摸早已麻木的脸和鼻子。鼻子骨折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滴。他肚皮贴地,静静躺着,直到感觉慢慢清醒。随后,他慢慢爬过水渠边缘,把脸埋进冰凉的水里。他扯下蓝色衬衫的一角,蘸湿水后,按在受伤的脸颊和鼻子上。凉水让他感觉刺痛得如同火烧。

乌云从天上掠过,一大团黑色遮住星星。夜晚恢复宁静。

乔德走进水里,感觉脚渐渐踩不到底。他朝水渠对面划了两下水,费力地爬到对岸。衣服全都贴在身上。他走了几步,脚下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是鞋子里面的水。于是,他坐下脱掉鞋子,把里面的水倒出来。他把裤脚的水拧干,脱掉外套,也把水拧出来。

他看到跳动的手电筒光柱还在沿着公路搜索水沟。乔德把鞋子穿上,小心地穿过麦茬儿田。鞋子不再发出吧唧吧唧的响声。他凭直觉朝田地的另一侧走去;最后,他终于走上小道。他非常谨慎地朝那一大片棚屋靠近。

一名守卫好像听到了声音,大声喊:“是谁?”

乔德趴下来,一动不动地贴在地上,手电筒的光从他上方闪过。他悄无声息地朝自家的房子爬去。门上的铰链吱呀一响,传来妈的声音。她冷静又沉稳,非常清醒地说:

“是谁?”

“是我,汤姆。”

“哦,你最好赶快睡会儿。艾尔还没回来。”

“他一定是找了个姑娘。”

“快睡觉吧,”她轻声说,“到那窗户下面去睡。”

他找到了地方,把全身衣服脱得精光,躺在毛毯下瑟瑟发抖。受伤的脸颊渐渐从麻木状态中恢复,脑袋阵阵抽痛。

又过了一个钟头,艾尔才进屋。他小心地走过来,踩到乔德的湿衣服。

“嘘!”乔德说。

艾尔悄声说:“你还没睡?你身上怎么弄湿了?”

“嘘,”乔德说,“早上再跟你说。”

爸转过背,整个房间都能听见他的喘气声和鼾声。

“你身上冷吧?”艾尔说。

“嘘。睡觉吧。”黑暗的房间里,只有小小的方形窗户是灰色的。

乔德没有睡着。脸上的神经恢复知觉,感觉突突直跳,颧骨也在疼,被打破的鼻子肿了,一阵阵剧痛袭来,像是要把他掀翻、晃晕。他盯着方形的小窗户,看到星星从窗口滑落,消失在视线之外。每隔一段时间,他都能听到守卫的脚步声。

最后,远处的公鸡终于打鸣,窗口也渐渐亮起来。乔德用指尖碰了碰肿胀的脸颊。他一动,睡梦中的艾尔也跟着哼唧一声。

黎明终于到来。密密麻麻的小屋里传出各种动静,折断木柴的噼啪声,锅碗碰撞的叮当声。灰暗的晨光中,妈突然坐起来。乔德看到她的脸因为睡眠不足而有些发肿。她盯着窗户,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把毯子掀开,找到裙子。她还是坐着,把裙子套过头顶,又把双臂举起来,让裙子滑落到腰际。她站起身,把裙子往下拉到脚踝。她赤着脚,小心地走到窗边,向外张望。她一边盯着不断变亮的天色,一边用手指迅速把发辫解开,将乱发梳理整齐,重新编成辫子。编完,她双手抱在胸前,纹丝不动地又站了一会儿。窗口的光线将她的脸庞照得明亮。她转过身,小心地在床垫之间穿行,找到提灯。她提起灯罩,点燃灯芯。

爸翻身过来,对她眨巴着眼睛。她说:“爸,你还有钱吗?”

“啊?还有。还有一张六毛钱的纸条。”

“好,你起床去买点面粉和猪油来。快点儿,现在就去。”

爸扯着哈欠。“商店只怕还没开门呢。”

“那就叫他们开门啊。你们得吃点儿东西。还要去干活儿呢。”

爸挣扎着穿上工装裤和破外套。他打着哈欠、伸着懒腰,懒洋洋地走出门。

两个孩子醒过来,躲在毯子里看着眼前的一切,像两只小老鼠。此时,太阳还未升起,但整个房间已有了淡淡的微光,只是这微光并没有颜色。妈朝床垫扫了一眼。约翰伯伯醒了,艾尔还在沉睡。妈的视线转向乔德。她认真地端详了他一会儿,然后快步走到他身边。他的脸又肿又青,嘴唇和下巴上的血干了,变成了黑色。受伤的脸颊皱巴巴的,皮肤绷得紧紧的。

“汤姆,”她悄声说,“你这是怎么了?”

“嘘!”他说,“小声点儿。我跟人打了一架。”

“汤姆!”

“我也是没办法,妈。”

妈在他旁边跪下。“你惹麻烦了吗?”

过了很久,他才回答。“是的,”他说,“惹麻烦了。我没法儿出去工作了。我得躲起来。”

孩子们手脚并用地爬过来,好奇地瞪着眼睛张望。“他怎么了,妈?”

“嘘!”妈说,“去洗漱。”

“我们没有肥皂呀。”

“哦,那就用水洗。”

“汤姆怎么了?”

“你们小声点儿。不准跟别人说。”

他们后退着走远,靠着最远的一面墙蹲下来,知道没有人会再注意他们了。

妈问:“严重吗?”

“鼻子断了。”

“我说的是惹的麻烦严重吗?”

“是的。很严重!”

艾尔睁开眼睛,看着乔德。“哎呀,我的天哪!你惹了什么事?”

“怎么回事?”约翰伯伯问。

爸走进来。“商店已经开门了。”他把一小袋面粉和一包猪油放在炉子旁边的地上。“这是怎么了?”他问。

乔德用一只胳膊撑起来,可很快又躺回去。“天哪,我觉得好虚。我就告诉你们吧,让你们大家都知道。孩子们呢?”

妈看着蜷缩在墙边的两个孩子。“去洗脸。”

“不用,”乔德说,“他们也得听听。他们也得知道。他们要是什么都不知道,反而会瞎说。”

“这他妈到底怎么回事?”爸问。

“我这就说。昨天晚上,我出去了,想看看那些大喊大叫的人到底是在做什么。结果,我碰到了凯西。”

“传教士?”

“是的,爸。就是传教士,他在带头搞罢工。那些人就来抓他。”

爸又问:“哪些人抓他?”

“就是那天晚上在路上把我们赶进来的那些人,拿着镐柄的那些人,”他暂停一下,又接着说,“他们把他打死了。把他的头打破了。我就站在旁边。我疯了。我就拿过棍子,”他一边说,一边回想着那个夜晚、那片漆黑和那些手电筒的光亮,“我……我用棍子打了人。”

妈屏住呼吸。爸全身僵硬。“打死了吗?”爸轻声问。

“我……我也不知道。我当时气疯了。我是想打死他的。”

妈问:“有人看见你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应该有人看见了。他们用手电筒照我们。”

妈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爸,”她说,“劈几个木箱子。我们得吃早餐了。你们该去干活儿了。露西,温菲德,要是有人问你们……就说汤姆病了——明白了吗?你们要是乱说……他就会……就会去坐牢的。你们听懂了吗?”

“听懂了,妈。”

“你盯着他们点儿,约翰,别让他们跟别人说话。”爸开始劈装东西的木箱,妈生起火。她做好面团,将一壶咖啡放到火上。木柴燃烧起来,火焰在烟囱里翻腾。

爸劈完木箱,走到乔德身边。“凯西……他是个好人。他到底为什么要搅和进这些事里啊?”

乔德含糊地说:“他们是为了一箱五分钱的工钱来这儿的。”

“我们现在拿的也是一箱五分钱呀。”

“是。我们现在做的事破坏了他们的罢工。他们之前只给凯西他们两分五的工钱。”

“靠两分五的工钱连饭都吃不饱啊。”

“我知道,”乔德疲惫地说,“所以他们才罢工。唉,我看他们的罢工昨天晚上已经被破坏。我们今天说不定只能拿两分五了。”

“什么,这些狗娘养的——”

“是呀!爸。你明白了吗?凯西是——是个好人啊。他妈的,昨天晚上的事情老是在我的脑子里打转。他就躺在那儿——脑袋都被打扁了,血流了出来。天哪!”乔德用手捂住眼睛。

“哎呀,我们该怎么办呢?”约翰伯伯问。

艾尔站起来。“我倒是知道我该怎么办。我该离开这儿。”

“不行,你不能走,艾尔,”乔德说,“我们现在需要你。我才是该走的人,我现在是个危险分子,等能站起来了,我就走。”

妈在炉火边忙活。她半侧过头听着大家说话。她把油放进煎锅,油烧得滋滋作响时,她用勺子舀了一勺面糊,放进锅里。

乔德继续说:“你要留下来,艾尔。你得看好那辆车呀。”

“哎呀,我又不喜欢那车。”

“没办法,艾尔,这是你的爸妈。你能帮到他们,但我会给他们带来危险。”

艾尔气恼地嘟囔道:“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就是不让我去修车厂找工作。”

“过段时间应该就可以了。”乔德的视线越过艾尔,看到躺在床垫上的罗莎夏。罗莎夏的眼睛很大——睁得圆圆的。“别担心,”他大声对罗莎夏说,“你别担心。今天就去给你买牛奶来。”罗莎夏慢慢眨着眼,没有回答。

爸说:“我们还是得知道呀,汤姆,你到底把那个人打死没有?”

“我不知道。当时天很黑,而且有人打了我。我不知道。我希望是打死了。我希望我打死了那个狗东西。”

“汤姆!”妈大声说,“不要这样说。”

路上传来许多汽车缓慢开动的声响。爸走到窗口,朝外探望。“又有好多新人进来了。”他说。

“我猜,他们已经成功破坏了罢工。好了,”乔德说,“我猜你们从现在开始只能挣到两分五的工钱了。”

“可这样的工钱,就算拼命干活儿,也还是吃不饱呀。”

“我知道,”乔德说,“可以吃被风吹掉的桃子。应该能吃饱。”

妈把面团翻了个面,又搅了搅咖啡。“听我说,”她说,“我今天要去买玉米面。我们得准备吃玉米糊。我们一攒够买汽油的钱,马上就走。这个地方不好。而且我也不能让汤姆一个人在外面流浪。先生们,那可不行。”

“你不能这样,妈,我跟你说,我只会给你们带来危险。”

妈咬紧牙关。“我们就这么办。来,把这个吃了,然后就出去干活儿。我洗漱完了,就马上出来。我们得赚点儿钱。”

他们吃着煎面团,滚烫的面团在嘴里还滋滋作响。接着,他们传递着咖啡壶,往自己的杯子里倒咖啡,喝了不少。

约翰伯伯对着自己的盘子摇头。“我看我们走不了了。这一切都是我的罪过。”

“哎呀,你就闭嘴吧!”爸大叫,“我们可没时间讨论你的罪过。快点儿,我们出去干活儿去。孩子们,你们也来帮忙。妈说得对,我们得离开这儿。”

他们走了以后,妈端着盘子和杯子,来到乔德身边。“最好还是吃一点儿东西吧。”

“我不吃,妈。我痛得要命,嚼不动。”

“试着吃点儿吧。”

“不吃,我吃不了,妈。”

妈在床垫边坐下来。“你得告诉我,”她说,“我得想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得搞明白。凯西到底在做什么?他们为什么要打死他?”

“他就那么站在那儿,他们都用手电筒照着他。”

“他说了什么?你还记得他说了什么吗?”

乔德说:“当然记得。凯西说:‘你们没有权力让人饿死。’那个矮胖子就说他是狗娘养的赤党。凯西又说:‘你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个家伙就打他了。”

妈垂下眼睛,两只手绞在一起。“他是这么说的——‘你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是呀。”

妈说:“真希望奶奶能听到啊。”

“妈……我当时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就是喘口气的工夫。我都不知道自己会做出那样的事。”

“没关系。我只是希望你没有打人。我只是希望你当时不在那儿。可你做了你该做的事,我不能怪你。”她走到炉火前,将一块布放到洗碗的热水里蘸湿。“来,”她说,“把这个敷到脸上。”

他把温热的布条捂到鼻子和脸颊上,热气让他疼得龇牙咧嘴。“妈。我准备今天晚上就走。我不能因为这事儿连累你们。”

妈十分气愤。“汤姆!有很多事我不懂,但我知道,你走是绝对不会让我们安心的。我们会崩溃的。”接着,她继续说:“我们以前还有地,那时候,我们家还有个边界。老人死去,小孩出生,我们总是一体的——我们是一家人——完完整整,清清楚楚。可现在,我们不再清清楚楚的了。我想不明白。没有什么能让我们清清楚楚的。艾尔——他老是想东想西,老是说要自己出去自立门户。约翰伯伯呢,只知道跟着我们跑。爸没有地位了,不再是一家之主了。我们这个家快要散啦,汤姆。现在没有家了。还有罗莎夏——”她转过头,看到罗莎夏大大的双眼,“她马上就要生宝宝了,可她和宝宝都没有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一直努力撑住这个家。温菲德——他老是这样,长大以后能干什么呢?会变野的。还有露西——就跟小野兽似的。没有什么可以依靠了。你不要走,汤姆。留下来帮帮我吧。”

“好吧,”乔德疲惫不堪地说,“好吧。但我不应该留下来。我知道。”

妈走到洗碗的盆子前,把铁盘子洗干净,擦干水。“你没睡觉吧?”

“没有。”

“唉,那就睡会儿吧。我看见你的衣服都湿了,我把它们晾在炉子边烤干。”她干完活儿,说,“我要走了。我摘桃子去。罗莎夏,要是有人来了,就说汤姆病了,听到没有?不要让别人进来,听到没有?”罗莎夏点点头。“我们中午就回来了。睡会儿吧,汤姆。说不定今天晚上就能走了。”她迅速走到儿子身边,“汤姆,你不会偷偷溜走吧?”

“不会的,妈。”

“你保证?你不会走吧?”

“不会的,妈。我会留在这儿的。”

“很好。记住了,罗莎夏。”妈走出去,紧紧关上身后的门。

乔德静静地躺着——一阵浓浓的睡意袭来,似乎将他掀到昏迷的边缘,然后慢慢将他放回来,接着又将他举起来。

“你——汤姆!”

“啊?啊?”他猛然惊醒。他转过头看着罗莎夏,罗莎夏的眼里闪烁着仇恨的怒火。“你要干吗?”

“你杀了人!”

“是。你不要这么大声!想让别人听到吗?”

“我才不管呢!”她哭喊,“那个女人跟我说了,她说有了罪孽就会有报应。她都跟我说了。现在,我还有什么机会生个漂亮的宝宝呢?康尼走了,我什么好吃的都没吃到,我连牛奶都没喝。”她的语气变得歇斯底里,“现在你又杀了人。这个宝宝还有机会好好生下来吗?我知道——他肯定会是个怪胎——怪胎!我连舞都从来没跳过呀。”

乔德站起来。“嘘!”他说,“你这么叫,会把别人招来的。”

“我才不管呢。我会生个怪胎!我从来没跳过那些搂搂抱抱的舞呀。”

乔德朝她走近。“小声点儿。”

“你离我远点儿。反正这也不是你杀的第一个人。”她因为歇斯底里脸越来越红,开始有点口齿不清。“我不想再看到你!”她用毯子遮住头。

乔德听到毯子里憋闷的抽抽搭搭的哭声。他咬紧下唇,定睛望着地板。接着,他走到爸的床边。床垫下面放着一支又长又重的来复枪,那是一支温切斯特点三八口径的杠杆式步枪。乔德拿起枪,退下枪膛,看到枪膛里已装上子弹。他在半击发的状态下试了试扳机,然后回到自己的床垫边。他将步枪放在身边的地板上,枪托朝上,枪管朝下。罗莎夏的声音越来越细,变成小声的呜咽。乔德又躺下来,盖好毯子,用毯子遮住受伤的脸颊,只留下一点点呼吸的缝隙。他叹气道:“老天,老天呀!”

一队汽车从外面开过,说话的声音传来。

“多少人?”

“只有我们这几个——三个人。你们给多少工钱?”

“你去二十五号房。门上有号码。”

“好的,先生。你们付多少工钱?”

“两分五。”

“哎呀,他妈的,这么点儿钱叫人怎么吃饭!”

“我们就给这么多。现在,还有两百个从南边来的人巴不得挣这个钱呢。”

“可是,天哪,先生啊!”

“快点儿。要么干,要么走,我可没时间啰嗦。”

“可是——”

“你听好了,这工钱不是我定的,我只负责帮你们登记。你们要是想干活儿,就留下来。要是不想干,就掉个头,继续往前走。”

“你说的是二十五号房吗?”

“是的,二十五号。”

乔德在床垫上迷迷糊糊地打着瞌睡。房间里窸窸窣窣的动静吵醒了他。他伸手摸到来复枪,紧紧抓住枪把。他把盖在脸上的毯子扯开,看到竟是罗莎夏站在他的床垫边。

“你要干吗?”乔德问。

“你睡吧,”她说,“你就睡吧。我会看着门。不会让别人进来的。”

他盯着罗莎夏的脸认真打量了一会儿。“好吧。”他说,然后,他又用毯子盖住脸。

薄暮时分,妈回到小屋。她在门口台阶上停了一下,才敲门说:“是我。”她不想让乔德惊慌害怕。她打开门,提着一个袋子走进去。乔德醒过来,在床垫上坐起身。他伤口的血干了,周围的皮肤绷得很紧,没有受伤的皮肤显得亮锃锃的。他的左眼耷拉着,几乎睁不开。“我们不在的时候有人进来吗?”妈问。

“没有,”他说,“没人进来。我知道他们降工钱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听到他们在外面说话了。”

罗莎夏呆呆地抬起头看着妈。

乔德用大拇指指着她。“她刚刚可是大闹了一场呢,妈。她觉得所有这些麻烦都会报应到她身上。要是我在这里让她这么烦躁,那我看我还是走好了。”

妈朝罗莎夏转过身。“你这是干吗呢?”

罗莎夏怨愤地说:“发生这种事,我还怎么生得出漂亮宝宝呢?”

妈说:“闭嘴!你赶紧闭嘴!我知道你的感受,我知道你控制不了你自己,可你必须闭嘴。”

她又朝乔德转回身。“你别管她,汤姆。怀了孕,人特别难受,我还记得那种感觉。肚子里怀着宝宝的时候,总感觉什么事都是针对自己,什么人说什么话都是在侮辱自己,什么事都是在跟自己作对。你别管她。她控制不了自己。她就是这么想的。”

“我不想让她伤心。”

“嘘!你别说话了。”她把袋子放在冰冷的炉子上。“几乎什么钱也挣不到。”她说,“我跟你说,我们必须离开这儿。汤姆,你试着看能不能帮我弄点儿柴火来。不行——你不能去。这儿,我们只剩下这一个箱子了。把它劈了吧。我让那几个人在回来的路上捡点儿柴火。我们今天吃玉米糊,还可以加一点糖。”

乔德站起身,把最后一个木箱用力踩碎。妈在炉子的一端小心地生起火,把火苗控制在炉孔下面。她把水壶添满水,放到火炉上。水壶在火苗正上方轰轰作响,抖动着,冒出热气。

“今天摘得怎么样?”乔德问。

妈把杯子伸进装玉米面的口袋。“我都不想说。我今天一直在回想以前听他们说笑话的场景。我不喜欢现在这样的情况,汤姆,我们现在连笑话都不说了。就算说,说的也都是没意思的笑话,让人笑不出来,一点儿也不好笑。今天有人说:‘大萧条结束啦。我看见一只野兔,竟然都没有人抓它。’另外一个人说:‘不是因为这个啦。现在大家都不敢杀野兔了。抓住它们,挤了奶,然后就得放掉。你看见的那一只只怕奶都被挤干了。’我就是这个意思。这个笑话不好笑,完全不如约翰伯伯上次说的那个笑话。约翰伯伯说,他让一个印第安人信了教,把他带回家,结果那个印第安人把罐子里的豆子吃了个底朝天,还偷走了约翰伯伯的威士忌。汤姆,把蘸了凉水的布敷到脸上。”

暮色更加深沉。妈点亮提灯,挂到钉子上。她往炉火里添了柴,又慢慢往玉米面里倒热水。“罗莎夏,”她说,“你能来搅一下玉米糊吗?”

屋外传来跑步的声音。门猛地被人冲开,撞到墙上。露西跑进来。“妈!”她大喊,“妈!温菲德晕倒啦!”

“在哪儿?快说!”

露西喘着粗气说:“他脸都白了,就倒下去了。他吃了好多桃子,一整天都在拉肚子。就这么倒下去啦!脸是白的!”

“快带我去!”妈命令道,“罗莎夏,你看着玉米糊。”

妈和露西一起出去,妈跟在小姑娘后面,费力地沿小路跑着。暮色中,三个男人朝她走来,中间那个双手抱着温菲德。妈跑到他们面前。“是我的孩子,”她哭喊道,“给我吧。”

“我帮你抱着他,太太。”

“不用,来,把他给我。”她接过小男孩,转过身,随即清醒了。“我谢谢你们。”她对三个男人说。

“不用客气,太太。这小家伙虚得很,肚子里好像有蛔虫呢。”

妈匆匆跑回屋,温菲德在她怀里全身瘫软,没有一点力气。妈把他抱进屋,跪下来,放在床垫上。“告诉妈妈,你怎么了?”她问。温菲德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摇摇头,又把眼睛闭上了。

露西说:“我跟你说了,妈,他拉了一整天肚子,隔一会儿就拉。他吃了好多桃子。”

妈摸了摸他的额头。“没有发烧。但脸是白的,身子很弱。”

乔德走过来,拿下提灯。“我知道,”他说,“他是饿极了,没有一点儿力气了。给他买罐牛奶,让他喝了,把牛奶掺在玉米糊里让他吃。”

“温菲德,”妈说,“跟妈妈说说,你现在怎么样了?”

“我好晕,”温菲德说,“像转圈一样晕。”

“从没见过拉肚子拉成这样的。”露西郑重地说。

爸、约翰伯伯和艾尔走进屋。他们各自抱着满满一捧柴火和小树枝。他们把东西放在火炉边。“这是怎么回事儿?”爸问。

“温菲德。他需要喝点儿牛奶。”

“我的老天哎!我们谁不需要吃东西呀!”

妈问:“我们今天挣了多少钱?”

“一块四毛二。”

“好,你现在就去给温菲德买罐牛奶。”

“他怎么病了啊?”

“我也不知道怎么病的,反正就是病了。你快去买吧!”爸嘟囔着走出门。“你这是在搅玉米糊吗?”

“是呀。”罗莎夏加快搅拌的动作以示证明。

艾尔抱怨:“我的天啊,妈啊!我们从早干到黑,就只有这点儿玉米糊吃吗?”

“艾尔,你知道我们必须离开这儿,我们得攒钱买汽油呀。你知道的呀。”

“可是,我的天啊,妈啊!人要干活儿,就得吃肉呀。”

“你就安静坐着吧,”妈说,“我们现在只能考虑最重要的事,把它先解决了再说。你知道是什么事。”

乔德问:“跟我有关的事吗?”

“等饭吃完了再说。”妈说,“艾尔,我们的汽油够走一段路吗?”

“大概还有四分之一箱油。”艾尔说。

“妈,你先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乔德说。

“吃完饭再说吧。先等等吧。”

“你,快点搅玉米糊,不要停。我来煮点咖啡,糖可以加在玉米糊里面,或者加在咖啡里面。但两样都加就不够了。”

爸拿着一大罐牛奶回来。“一毛一。”他充满怨恨地说。

“拿来!”妈拿过罐子,把它戳开。她把浓稠的奶液倒进杯子,递给乔德。“拿给温菲德喝。”

乔德跪在床垫边。“来,把这个喝了。”

“我喝不了。我会全吐出来的。你们就别管我了。”

乔德站起身。“他现在喝不了,妈,稍微等一会儿吧。”

妈拿过杯子,放在窗沿。“你们谁都不许碰,”她警告道,“这是给温菲德喝的。”

“我还没喝牛奶呢,”罗莎夏闷闷不乐地说,“我应该喝点儿牛奶。”

“我知道,可你自己还站得稳。这个小东西都已经倒下了。玉米糊煮好了吗?浓不浓?”

“煮好了。浓得都快搅不动了。”

“好,我们来吃吧。糖在这里。每个人大概可以吃一勺。要么加在玉米糊里,要么加在咖啡里。”

乔德说:“我倒是想在玉米糊里加点盐和胡椒粉。”

“你想加盐就加,”妈说,“胡椒粉没有了。”

所有的木箱子都烧完了。全家人坐在床垫上,吃完玉米糊。他们盛了一碗又一碗,直到锅都快要见底了。妈说:“留点儿给温菲德。”

温菲德坐起来,喝完牛奶,突然感到饥饿无比。他把煮玉米糊的锅放在两腿间,把剩下的玉米糊全都吃掉,还把锅沿上的锅巴也刮下来。妈把牛奶罐里最后的牛奶倒进杯子,偷偷递给罗莎夏,让她躲在角落里喝。然后,妈把滚烫的黑咖啡倒进杯子,递给大家。

“现在,你们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吗?”乔德问,“我想听。”

爸颇不自在地说:“我看,还是别让露西和温菲德听到,能不能让他们出去?”

妈说:“不用。他们虽然还没长大,但也要学着像个大人了。这是没办法的事。露西——你和温菲德绝对不能把今天听到的话说出去,不然会害死我们。”

“我们不会说的,”露西说,“我们已经长大了。”

“很好,那就安静点儿,听我们说吧。”大家把咖啡杯都放在地上。提灯又短又粗的火苗像大蝴蝶的翅膀,在四面墙壁上投下黄色的光影。

“现在你可以说了。”乔德说。

妈说:“爸,你说吧。”

约翰伯伯咕噜咕噜地喝着咖啡。爸说:“唉,他们果真像你说的那样,降低了工钱。而且还有好多新来的工人,他们都他妈快饿死了,只要给一条面包,他们就愿意干活儿。找到一棵桃树,立马就有人抢了先,一转眼就把树上的桃子全摘光了。大家只好跑去找别的树。我看见有人打架——一个人说是他的树,另一个人也想在那树上摘。这些人都是他们从埃尔森特罗找来的,埃尔森特罗离这里可远了。这些人一个个比鬼还饿,为了一块面包,都能工作一整天。我对验收员说:‘一箱两分五的工钱我们可干不了。’结果他说:‘那就走呗,别干了。这些人还能干呢。’我说:‘等他们填饱了肚子,他们也不会干了。’他说:‘去他妈的,在他们填饱肚子之前,我们早就把这些桃子收完了。’”爸说完了,不再开口。

“真可怕,”约翰伯伯说,“他们说今天晚上还有两百个人要来。”

乔德说:“真的吗!那件事怎么样呢?”

爸沉默了一会儿。“汤姆,”他说,“你好像是把那人打死了。”

“我觉得也是。虽然没看清楚,但我能感觉到。”

“大家都在说这件事。”约翰伯伯说,“他们派出好多警察,还说什么要私刑处死——当然,得先抓到人再说。”

乔德看着双目圆瞪的两个孩子。他们的眼睛连眨都没有眨,似乎是害怕眨眼的一瞬间会错过什么。乔德说:“嗯——这个家伙之所以打死人,是因为他们先打死了凯西。”

爸打断他:“他们现在可不是这么说的。他们说是这家伙先动手的。”

乔德深深叹了口气。“唉……唉!”

“他们是要挑唆大家反对我们啊。我听别人这么说的。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家伙,还有那些管理员,所有的人,他们说一定会抓到这个家伙。”

“他们知道这个家伙长什么样吗?”乔德问。

“呃——应该不是很清楚——可我听说,他们知道他挨了打,他们觉得——他应该有——”

乔德慢慢举起一只手,摸了摸受伤的脸颊。

妈喊道:“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放心吧,妈,”乔德说,“他们乱说的。只要是我们的坏话,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家伙都说得出口。”

妈在昏暗的光线中观察着乔德的脸,尤其是他的嘴唇。“你跟我保证过的。”她说。

“妈,我——这个家伙也许真的该走了。要是——这个家伙做了什么错事,他可能会想:‘好吧。要杀要剐都随便。我做了错事,就得承担。’可这个家伙并没有做错事啊,他觉得自己不过是杀了只黄鼠狼。”

露西插话:“妈,我和温菲德都懂。不用老跟我们说这个家伙那个家伙的。”

乔德咯咯笑了。“好的,这个家伙不想被吊死,因为他还要再做这样的事呢。可同时,他也不想连累家里人。妈——我非走不可了。”

妈用手捂住嘴巴,咳了几声,清了清嗓子。“你不能走,”她说,“你没法儿躲起来,谁都不能相信。但你可以相信我们。我们可以把你藏起来,可以让你吃饱饭,让你的脸慢慢恢复。”

“可是,妈——”

她站起身。“你不能走。我们带你走。艾尔,你把卡车倒到门口来。现在,我想清楚了。我们先把一张床垫放在最下面,汤姆赶紧爬上去,然后我们再拿一张床垫,把它折一下,弯成山洞那样,让汤姆躲在洞里;最后,我们在周围围上东西。你们看,这样他还是可以从一头透气。不要再争来争去了,就这么办。”

爸抱怨了:“现在男人好像都说不上话了,她真是霸道。等我们都安顿下来了,我非好好揍她一顿不可。”

“到那时候就让你揍。”妈说,“快点儿,艾尔。天已经够黑了。”

艾尔走到外面的卡车旁,仔细看了看车况,把车倒到门口的台阶前。

妈说:“快点儿,把床垫放进去!”

爸和约翰伯伯把床垫从卡车后面的挡板上掀过去。“现在放那一张。”他们又把第二张床垫掀过去。“好了——汤姆,你跳上去,躲到下面。快点儿。”

乔德迅速爬上车,蹲下来。他把第一张床垫摆整齐,再把第二张床垫拉过来,盖在自己身上。爸把垫子往上折,把侧边立起来,让它形成一个罩在乔德身上的拱门。乔德还是可以通过缝隙看到卡车的侧面挡板。爸、艾尔和约翰伯伯飞快地把东西装上车,把毯子堆在乔德的洞穴上方,把水桶立在周围,再把最后一张床垫铺到后面。因为装东西的木箱全被当柴火烧掉了,所以锅碗瓢盆和衣服只能乱堆。就在他们快要装完时,一名守卫走过来,手臂里斜抱着一支猎枪。

“这是在干吗呢?”他问。

“我们要走。”爸说。

“为什么?”

“呃——我们找到了活儿——挺好的活儿。”

“是吗?在哪里?”

“哦——在韦德派奇那边。”

“我要检查一下。”他把手电筒的光照向爸的脸,然后又照向约翰伯伯和艾尔的脸。“不是还有个人跟你们一起吗?”

艾尔说:“你说的是搭便车的那个家伙吧?矮个子、脸白白的那个?”

“是。好像是这个模样。”

“我们只是来的时候顺路捎了他一程。今天早上工钱一降,他就走了。”

“你说他长什么模样来着?”

“个子矮矮的。脸白白的。”

“他今天早上受伤了吗?”

“没看见,”艾尔说,“加油站还开着吗?”

“开着,开到八点。”

“上车吧,”艾尔大喊,“我们要想天亮之前赶到韦德派奇,那得赶紧出发。妈,你坐到前面来吗?”

“不用了,我就坐在后面。”她说,“爸,你也坐到后面吧,让罗莎夏、艾尔和约翰伯伯坐到前面。”

“把工资条给我,爸,”艾尔说,“我去买汽油,看还能不能找点儿零钱回来。”

守卫盯着他们沿小路开走,然后左转开到加油站。

“加两加仑。”艾尔说。

“你们要去的地方不远吧?”

“不远。这张工资条给你后还有零钱找吗?”

“哦——我不能给你们找零钱。”

“我说,先生,”艾尔说,“我们找了个好工作,但今天晚上必须赶到,要是赶不到,就错过这个机会了。你就行行好吧。”

“唉,好吧。那你在纸条上给我签个字。”

艾尔下了车,绕过哈德森车的车头。“没问题,我来签字。”他说。他拧开水箱盖,加满水。

“你刚刚说加两加仑,是吧?”

“是的,两加仑。”

“你们要去哪儿?”

“去南边。我们找了个工作。”

“真的吗?现在工作很难找——尤其是稳定的工作。”

“我们有个朋友,”艾尔说,“他帮我们找到了工作。好了,再见了。”卡车掉转头,在土路上颠簸着,开上公路。昏暗的车前灯一路跳动,右灯由于接触不良,时亮时灭。每次颠簸,车上乱放的锅碗瓢盆就发出稀里哗啦的声响。

罗莎夏轻轻呻吟起来。

“不舒服吗?”约翰伯伯问。

“是!一直都不舒服。我就想找个好地方坐一坐。我真希望我们待在老家,从来没有出来过。我们要是一直在老家,康尼就不会走了。他会学门手艺,找个工作。”艾尔和约翰伯伯都没有搭理她。康尼的话题让他们觉得尴尬。

来到农场刷着白漆的大门,一名守卫走到卡车旁边。“出去就不回来了吗?”

“是的,”艾尔说,“我们要到北边去。找到工作了。”

守卫把手电筒的光线照向卡车,又往上照向帐篷。妈和爸呆呆地盯着那光线。“好的。”守卫敞开大门。卡车向左拐,朝南北向的一〇一号公路开去。

“你知道我们要去哪儿吗?”约翰伯伯问。

“不知道,”艾尔说,“就往前走吧,他妈的,走到烦了为止。”

“我只怕是快生了,”罗莎夏用威胁的口吻说,“最好给我找个舒服的地方。”

初秋的第一场雾之后,夜晚越来越凉,路边的果树开始落叶。妈坐在行李上,背靠卡车侧面挡板,爸坐在她对面。

妈大喊:“你还好吧,汤姆?”

他含糊的声音传出来:“这里面有点儿挤。我们开出农场了吗?”

“你小心点儿,”妈说,“路上说不定还会有人拦车。”

乔德把洞穴的一侧掀起来。朦胧的光线中,卡车上的锅盆叮叮当当地响着。“我一下就能把这个拉下来,”他说,“再说了,我不喜欢被困在这里面。”他用胳膊支撑着,“哎呀,天越来越冷了,是不是?”

“云很密,”爸说,“他们说今年冬天会来得很早。”

“是从松鼠搭的窝很高看出来的,还是从野草籽看出来的?”乔德问,“天哪,真是从什么东西上都能看出天气来。我敢说,肯定还有人能从旧内裤上看出天气来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爸说,“我反正觉得冬天就要来了。要想知道这儿的天气,得在这儿住很久才行吧。”

“我们往哪儿走?”乔德问。

“我也不知道。艾尔往左拐了。他好像是在沿着我们来的路往回走。”

乔德说:“我也不知道走哪条路好。我们要是沿大马路走,会碰到更多警察。我的脸现在这个样子,他们立马就能认出我来。我们也许应该走小路。”

妈说:“在后面捶一捶。让艾尔停车。”

乔德用拳头捶了捶车厢前面的挡板,卡车在路边停下。艾尔下了车,走到后面来。露西和温菲德从毯子下面偷偷张望。

“什么事呀?”艾尔问。

妈说:“我们得想清楚该怎么办。说不定走小路更好。汤姆是这么说的。”

“因为我的脸现在是这个样子,”乔德补充道,“无论是谁,一眼就明白了。随便哪个警察都能认出我来。”

“好吧,那你想走哪条路呢?我想往北走。我们之前是往南走的。”

“好啊,”乔德说,“但要走小路。”

艾尔问:“要不停车睡一会儿,明天再走?”

妈飞快地说:“不要。我们还是先走远一点儿再说吧。”

“好吧。”艾尔回到座位上,继续开车。

露西和温菲德又用毯子把头蒙住。妈大喊:“温菲德还好吗?”

“哦,他挺好的,”露西说,“他一直在睡觉。”

妈靠在侧面挡板上。“有种好笑的感觉,像是在被人追杀。我的脾气越来越差了。”

“大家的脾气都越来越差了,”爸说,“每个人都一样。你也看见今天那些人打架了。人都在变。在政府宿营地的时候,我们的脾气可没有这么坏。”

艾尔向右转,开上一条铺着碎石的小路,黄色的灯光在路面抖动。这会儿,路边已经没有水果树了,取而代之的是棉花田。他们在棉田间行驶了二十英里,转弯后开上乡间小路。与小路平行的是一条灌木丛生的小溪;他们开过一座水泥小桥,沿着小溪,来到对岸。车灯照亮小溪边长长的一排红色闷罐车车厢,这些车都没有车轮。路边大大的牌子上写着“招摘棉工人”。艾尔放慢车速。乔德从卡车侧面挡板的缝隙向外张望。从闷罐车开过去四分之一英里后,乔德捶了捶车厢。艾尔把车停在路边,又下了车。

“又是什么事?”

“熄火,爬到上面来。”乔德说。

艾尔爬进驾驶座,把车开下小路,开进沟里,关上车灯,熄了火。他翻过车厢后面的挡板。“好了。”他说。

乔德从锅碗瓢盆上面爬过去,跪在妈面前。“你们看,”他说,“这里写了,他们想找摘棉花的工人。我看见那块牌子了。我一直在想,要怎么跟你们待在一起,同时又不惹麻烦。等我的脸好了,应该就不要紧了,可现在还不行。你们也看到刚刚停在后面的那些车厢了。嗯,里面住的应该都是摘棉花的工人。现在这儿说不定还有活儿干。你们就在这儿干活儿,住在车厢里,怎么样?”

“那你怎么办呢?”妈问。

“哦,你们看到那条小溪了吗,岸边长满了小树。嗯,我可以躲在树丛里,不让人看见。晚上你们给我拿点儿东西出来吃。我刚刚在后面看到一条旱沟,应该可以睡在里面。”

爸说:“哎呀,我还真想摘棉花呢!这个活儿我会干。”

“住在那些车厢里应该还不错,”妈说,“又舒服,又干爽。你觉得你躲在小树丛里没问题吗,汤姆?”

“没问题,我仔细看过了,我可以收拾个小地方,躲起来。脸上的伤一好,哎哟,我就可以出来了。”

“你会留个大疤的。”妈说。

“管他的!谁没有疤呀。”

“我有一次摘过四百磅的棉花,”爸说,“当然,那一年的收成是真好。我们要是都去摘棉花,说不定可以挣点儿钱呢。”

“还可以买肉吃。”艾尔说,“我们现在怎么办?”

“开回去,就在卡车上睡到天亮,”爸说,“天亮了就去干活儿。这晚上黑漆漆的我都能看见那些棉桃呢。”

“那汤姆怎么办?”妈问。

“你们就别管我了,妈。我自己拿条毯子就行。你们在回去的路上认真看。那边有条不错的旱沟。你们可以给我带点面包、土豆或者玉米糊什么的,就放在那儿。我会去拿的。”

“可以!”

“我看这个主意挺好。”爸说。

“就是个好主意。”乔德坚持说,“脸稍微好一点儿了,我就马上出来摘棉花。”

“好吧,那就这样,”妈表示同意,“可你千万不要冒险。这一段时间,千万不要让别人看到你。”

乔德爬到卡车后面。“我只要拿这条毯子就够了。你在回去的路上注意看那条旱沟,妈。”

“当心点儿,”妈恳求道,“你自己当心点儿。”

“当然,”乔德说,“我肯定会当心的。”他翻过车后的挡板,沿着河岸走下去。“晚安了。”他说。

妈看着他的身影在夜色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河边树丛中。“老天保佑,希望一切顺利。”她说。

艾尔问:“你们想让我现在就把车开回去吗?”

“好的。”爸说。

“慢点儿开,”妈说,“我要看清楚他说的那条旱沟。我一定要找到才行呀。”

艾尔在狭窄的小路上把车倒来倒去,最后才掉转车头,慢慢朝那排闷罐车厢开回去。卡车车灯照亮闷罐车宽大车门边的脚踏板。所有的车门都是黑漆漆的。晚上没有一个人走动。艾尔关掉车灯。

“你和约翰伯伯爬到后面去,”他对罗莎夏说,“我就睡在这里。”

约翰伯伯扶着身躯沉重的罗莎夏爬过卡车后面的挡板。妈把锅碗瓢盆堆到一起。一家人紧紧挤在卡车后面,蜷缩成一团。

一个闷罐车厢里传来婴儿的哭声,又长又尖,抽抽搭搭的。一条狗小步跑出来,到处闻一闻,用鼻子吸着气,在乔德家的卡车周围慢慢绕圈。河边传来流水潺潺的声响。

第二十七章

招摘棉工人——路边有招牌,还发了传单,橘黄色的传单——招摘棉工人。

就是这儿,沿着这条路走,上面是这么说的。

深绿色的棉秆此时已长得又长又壮,荚壳里是沉甸甸的棉桃,白白的棉花像爆米花一样炸出来。

真想摸一摸那些棉桃啊。轻轻地,用手指尖摸一摸。

我摘棉花很厉害的。

那就是管事的人,就在那边。

我想摘棉花。

有袋子吗?

呃,没有,我没有袋子。

那就花一块钱,买个袋子,扣掉你摘的头一百五十磅棉花。在田里摘第一遍是一百磅八毛钱。摘第二遍是一百磅九毛钱。上那儿拿你的袋子。一块钱。你要是没有一块钱,我们就从你最开始摘的棉花里扣掉一百五十磅。这很公平,知道吧。

当然当然,很公平。这个装棉花的袋子很好,用一整季都不会坏。如果拖来拖去磨破了,那就调换一下,用另一头。把开口缝起来,把磨破的那一头拆开。如果两头都磨破了,哎哟,那也还是块好布呢!可以做条不错的夏天穿的短裤。还可以做睡衣。哎呀呀——棉花袋真是个好东西。

把它挂在腰上。两腿跨开,让它拖在两条腿中间。一开始很轻。你用手指尖把棉球摘下来,手一转,把它扔进两腿间的袋子里。孩子们就跟在后面,没有袋子给他们用——他们可以用粗麻袋,或者把棉球放进大人的袋子。摘一会儿后,袋子就变重了,就得往前弯着腰,一边拽一边走了。我摘棉花可厉害了。手指头特别灵活,一摘一个准。就一边往前走,一边聊聊天,说不定还可以唱唱歌,不知不觉袋子就变重了。你的手指头自然会找到棉桃的。手指头会知道该怎么摘。眼睛看着活儿——但实际上不用看。

大家在一排排的棉秆中聊天——

以前在老家有个女人,我就不说她的名字了——突然间就生了个黑人小孩。之前谁都不知道。也一直没找到孩子的爸爸。她再也抬不起头了。可我还是得说——她真是摘棉花的一把好手。

这个时候,袋子已经沉甸甸的,拖着往前走吧。就像干活儿的马一样,把屁股夹紧,往前拖。孩子们摘下的棉花都放进了大人的袋子。这里的收成很不错。地势低的地方,棉花长得就没这么好了,棉秆又细又长。我还从来没在别的地方见过加利福尼亚这么好的棉花。这么长的纤维,真他妈是我见过的最好的棉花。但这地很快就会毁了。要是有人想要买棉花地——千万不要买,租就可以了。这样等到没法种棉花以后,还可以换一块新的地。

一排排工人在棉田间移动。他们的手指无比灵巧,试探性地摸进去,再伸出来时已经摘下棉桃,几乎都不用看一眼。

我就是瞎了也能摘棉花。我能摸到棉桃的位置。摘得特别干净。

袋子装满了。拿去过磅吧。还得争半天。过磅的人说你里面装了石头凑分量。那他呢?他的秤是动过手脚的。有时候,他说得对,你是在袋子里放了石头。有时候,你说得对,秤是被动了手脚。有时候,两个人都说对了:袋子里放了石头,秤也被动了手脚。总是在争吵,总是在打架。你把头抬起来。他也把头抬起来。什么石头呀?说不定就一块。哪有四分之一磅?总是在争吵。

拿着空袋子回来了。我们自己也有本子。得把摘了多少记下来。一定得记。他们要是知道你自己也在记账,就不敢捣鬼了。可你自己要是不记账,那只能求上帝保佑了。

这个工作不错。孩子们到处跑。听说过摘棉机吗?

哎呀,我听说过。

你觉得这里也会用摘棉机吗?

唉,要是真用了——他们说,那就再也不用人来摘棉花了。

夜幕降临。大家都累了。但摘了不少。挣了三块钱,我和老婆还有孩子们,一共挣了三块钱。

更多的汽车开到棉田来。棉田旁边搭起宿营地。装着网兜的大卡车和拖车上堆着高高的白色棉花。围栏的铁丝上也挂着棉花。路边小小的棉球,被风一吹就到处乱滚。干净的雪白的棉花将被送进轧棉机。大捆的松软的棉花将被送去压紧打包。你的衣服上、胡须上也粘着棉花。擤擤鼻子吧,你的鼻子里也有棉花。

弓着背往前走吧,天黑之前把袋子装满。用灵巧的手指找棉桃。屁股撅起来,拖着袋子往前走。孩子们都累了,这会儿已经是傍晚了。他们在犁过的田里容易摔跤。太阳要下山了。

真希望能一直有棉花摘呀。天知道,虽然钱不多,可我还是希望能一直有棉花摘呀。

公路上,破旧的汽车越来越多,都是被传单吸引来的。

有装棉花的袋子吗?

没有。

那就花一块钱买一个吧。

我们要是只有五十个人,那还能干一段时间;可我们有五百个人啊,根本干不长。我知道有个家伙连买袋子的钱都还没挣出来呢。他每次找到活儿,都买个新袋子,可还没等他挣到买袋子的钱,田里的棉花已经摘完了。

上苍保佑我们攒一点钱吧!冬天马上就要来了。加利福尼亚到了冬天什么工作都没有了。天黑之前得把袋子装满。我看见那个家伙放了两块土到袋子里。

哎哟,他妈的。干吗不放啊?我只是为了把不准的秤调过来。

这是我的本子,我摘了三百一十二磅。

对的!

天哪,他从来不跟我们争。他的秤肯定被动过手脚了。哎呀,不管怎么说,今天的收获还不错。

他们说,还有一千个人正在路上,就要到这个棉田来了。明天我们就要跟他们争了。我们得动作快,才能抢到棉花。

招摘棉工人。越多的人来摘棉花,就能越快把棉花送进轧棉机。

现在可以回摘棉工人的宿营地了。

今天晚上有肋条吃,天哪!我们有钱买肋条啦!伸只手扶一下那个小家伙吧,他累坏了。你跑到前面去,给我们买四磅肋条肉来。老婆子要是不太累,今天晚上说不定还可以做点好吃的面包呢。

第二十八章

十二个闷罐车厢首尾相接,停在小溪旁的一小块平地上,共两排,每排六个,轮子都被卸掉了,大大的推拉门边搭着长木板,以作上下车之用。这些车厢成了不错的居所,既防水也防风。这里一共可以住下二十四户人家,每个车厢两头各住一家人。车厢没有窗户,但侧门都开着。有些车厢中间还挂着帆布,隔开两家人;而没有挂帆布的车厢,就以门的位置作为分界线。

乔德家住在末尾的一个车厢里。之前的住户装了一个油炉,还在墙壁上钻了孔装烟囱。虽然侧门开着,但车厢的这头还是很暗。妈把防水帆布挂到车厢中间。

“挺好的,”她说,“除了政府的那个宿营地,这里比我们住过的其他地方都要好。”

每天晚上,她把卷起来的床垫铺到地板上;每天早上,又把它们卷起来。每天,他们都到田里摘棉花;每天晚上,他们都有肉吃。有一个星期天,他们还开车到图拉尔,买了铁皮炉,给艾尔、爸、温菲德和约翰伯伯买了新的工装裤,给妈买了条裙子,又把妈最好的裙子给了罗莎夏。

“她肚子这么大,”妈说,“现在给她买新裙子,那是白白浪费钱。”

乔德家是幸运的。他们来得早,所以能在闷罐车厢里拥有一席之地。后来的人只能搭帐篷,挤在小小的空地上;住车厢的都是老资格,从某个角度来说,都是贵族。

小小的溪水从旁流过,从柳树林里流出来,又流回到柳树林中去。每个车厢旁边都有一条被踩出来的通往溪边的小路。车厢与车厢之间拉着晾衣服的绳子,每一天,这些绳子上都挂满需要晾干的衣服。

傍晚时分,大家从田地里走回来,胳膊下夹着折叠起来的装棉花的袋子。他们走进十字路口的商店,商店里有很多摘棉工人,都在买东西。

“今天挣了多少?”

“我们干得不错,今天挣了三块五毛钱。希望能一直保持下去。孩子们也都越来越能干了,妈给他们每人做了个小袋子,大人拿的袋子他们拖不动。他们把小袋子装满了,再把棉花倒到我们的袋子里。用几件旧衬衣做的,挺好用的。”

妈走到卖肉的柜台,用食指按着嘴唇,对着手指吹气,陷入沉思。“要不买点排骨吧,”她说,“多少钱?”

“一磅三毛钱,太太。”

“好,给我来三磅。再来块炖着吃的好牛肉,让我女儿明天做。拿瓶牛奶给我女儿,她最喜欢喝牛奶了。她就要生宝宝了,护士让她多喝牛奶。好了,让我看看啊,土豆我们还有。”

爸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罐糖浆。“要不买瓶这个吧,”他说,“可以就煎饼吃。”

妈皱起眉头。“哦——哦,好吧。这个,我们还买这个。嗯——猪油我们也还有很多。”

露西走过来,手里拿着两大盒爆米花,眼里满是期待,妈一点头或是一摇头就将决定她的期待将以悲剧还是喜剧告终。“妈?”她举起盒子,上下挥舞着,好让它们显得更有吸引力。

“把它们放回去——”

露西眼里开始显出悲剧的神情。爸说:“一盒只要五分钱。这两个小家伙今天活儿干得很好呢。”

“唉——”露西的眼里悄悄出现惊喜。“好吧。”

露西转过身,狂奔而去,途中还拉上站在门附近的温菲德,把他推出门,随后两人一起跑进暮色里。

约翰伯伯摸着一双帆布手套,手套掌心部分是黄色的皮革。他试着戴上,然后又摘下来,放回去。他慢慢走到卖酒的柜台,站在那里研究酒瓶上的标签。妈看到了。“爸——”她一边说,一边朝约翰伯伯的方向摆了摆头。

爸悠闲地走到他身边。“想喝酒了吗,约翰?”

“没有啊,我才没有呢。”

“等到棉花全摘完了再说吧,”爸说,“到那个时候,你只管大喝一场。”

“我现在不喝酒也不觉得难受了。”约翰伯伯说,“我卖力干活儿,睡得挺好,也不做梦什么的了。”

“我刚刚还看见你对着酒瓶流口水呢。”

“我都没怎么看那些酒瓶呀。真好笑。我是想买点儿东西,想买点儿我不需要的东西,想买一个那种安全剃须刀。还有那边的手套,我刚刚也想买一双,很便宜的。”

“戴着手套怎么摘棉花?”爸说。

“我知道。而且我也不需要安全剃须刀呀。可是这些东西摆在那儿,就是让你很想买,不管需不需要。”

妈大声喊:“走吧!东西都买齐了。”她拎着一个袋子,约翰伯伯和爸各拿着一个包。露西和温菲德在外面等着,瞪着眼睛,鼓着腮帮子,满嘴都是爆米花。

“我看你们是吃不下晚饭了。”妈说。

大家朝车厢蜂拥而去。帐篷里的灯亮起来,烟囱里飘出炊烟。乔德一家爬上木板,走进属于他们的那头车厢。罗莎夏坐在火炉边的箱子上。她已经生了火,铁皮炉被烧成葡萄酒一样的深红色。“你们买牛奶了吗?”她问。

“买了。在这儿呢。”

“给我吧。中午以后,我就什么东西都没吃了。”

“她以为这是药呢。”

“那个护士就是这么说的呀。”

“你把土豆准备好了吗?”

“在这儿呢——都削了皮。”

“我们来煎土豆吃,”妈说,“买了排骨,把土豆切了,放到新买的煎锅里。再丢个洋葱进去。你们都出去洗干净,带一桶水进来。露西和温菲德呢?他们也该去洗洗了。他们一人买了盒爆米花,”妈告诉罗莎夏,“每人一整盒。”

男人们走出去,到溪边洗脸。罗莎夏把土豆切开,扔进煎锅,再用刀尖搅动着。

突然,帆布被人掀到一旁,一张满是汗水的肥壮脸庞从车厢的另一侧伸过来张望。“你们一共挣了多少钱,乔德太太?”

妈转过身。“哎哟,晚上好,温莱特太太。我们今天干得不错,挣了三块五。准确地说,是三块五毛七分钱。”

“我们挣了四块钱。”

“哎哟,”妈说,“当然了,你们家人比较多嘛。”

“是呀。乔纳斯现在也长大了。你们今天吃排骨呀,我看见了。”

温菲德偷偷走进车门。“妈!”

“你就安静会儿吧。是的,我们家男人就喜欢吃排骨。”

“我做了腌肉,”温莱特太太说,“你闻到了吗?”

“没有——我们在土豆里面放了洋葱,把什么气味都盖住了。”

“烧糊啦!”温莱特太太大喊,把头猛地缩回去。

“妈!”温菲德又喊。

“什么事?吃爆米花吃吐了?”

“妈……露西说出去了。”

“说出去什么了?”

“汤姆的事。”

妈瞪大眼睛。“说出去了?”她跪在温菲德面前,“温菲德,她跟谁说了?”

温菲德不知如何是好。他往后退了一步。“哦,她只说了一点点。”

“温菲德!你快点儿告诉我,她都说了些什么。”

“她……她没有把她的爆米花全部吃光。她留了一点,每次只吃一个,吃得很慢,她老是这样,她说:‘我看你一定后悔没有留一点吧。’”

“温菲德!”妈命令道,“你快点儿跟我说!”她紧张地回头看了看帘子。“罗莎夏,你过去跟温莱特太太聊天,别让她听到我们在说什么。”

“那土豆怎么办?”

“我会看着的。你现在赶快过去,我不想让她隔着帘子听到。”罗莎夏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过车厢,绕过挂在中间的帆布。

妈说:“快点儿,温菲德,你快说。”

“我说了呀,她每次只吃一个,而且还把有的爆米花掰成两半,这样就能吃得更久了。”

“快点儿,接着说。”

“嗯,来了几个小孩,他们当然也想吃一点,可露西就是慢慢地吃呀吃,吃呀吃,一丁点儿都没给他们。他们就气疯了。一个小孩抢了她的爆米花盒子。”

“温菲德,你倒是快点儿说正事啊。”

“我就要说到了。”他说,“于是露西也气疯了,就去追他们。她抓到了一个,接着又抓到另一个。这时,一个胖女孩跑过来打她。狠狠地打了她一顿。露西就哭了,她说她要找大哥来,大哥会杀了那个胖女孩。胖女孩就说,哎哟,是吗?她也有个大哥呢——”温菲德说得上气不接下气,“她们又打起来,胖女孩狠狠揍了露西,露西说她的大哥会杀了胖女孩的大哥。胖女孩就说,说不定会是她的大哥杀了我们的大哥呢。这时候……这时候,露西就说了,她说我们的大哥都杀过两个人了。结果……结果……那个胖女孩就说:‘哦,真的吗?你就是个小撒谎精。’露西又说,哦,是吗?哼,我们的大哥现在就因为杀了人正躲着呢,随时能杀了那胖女孩的大哥。这时,她们就开始对骂,露西朝人家丢了块石头,胖女孩就去追露西,我就回家了。”

“哎呀,天哪!”妈疲惫不堪地说,“哎呀!亲爱的我主耶稣啊,你是在马厩里睡着了吗!我们现在可该怎么办啊?”她用手拍着额头,揉着眼睛,“我们现在怎么办啊?”翻腾的炉火上传来土豆烧煳的气味。妈呆滞地走过去,翻了翻锅里的东西。

“罗莎夏!”妈大喊。罗莎夏从帘子后面出现。“来看着晚餐。温菲德,你出去把露西找到,把她带回来。”

“要打她吗,妈?”温菲德满怀期待地问。

“不是。这件事儿没办法了。哎呀,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那么说。不打她。打她也没有用。你现在快点儿跑,找到她,把她带回来。”

温菲德朝车门跑去,正好碰到乔德家的三个男人从木板走上来,他站到一旁,让他们先进门。

妈轻声说:“爸,我有事跟你说。露西跟其他小孩说了汤姆躲起来的事。”

“什么?”

“她说出去了。跟人打了一架,就说出去了。”

“什么,这个小崽子!”

“哎呀,不是呀,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听我说,爸,你们待在这里,我出去找找汤姆,跟他说这件事。我得让他小心点儿。你待在这儿,爸,要是有什么事情,就当心点儿。我还得给他带点儿晚饭。”

“好吧。”爸表示同意。

“你千万不要跟露西提这件事。我会跟她说的。”

就在这时,露西进来了,温菲德跟在她后面。小姑娘全身脏兮兮的。嘴巴黏糊糊的,鼻子因为打架受伤的缘故还在滴血。她看起来又羞又怕。温菲德得意扬扬地跟着她。露西凶狠地四下张望,可很快便走到车厢一角,背靠着角落。她既羞愧,又气恼。

“我跟她说了她做的好事。”温菲德说。

妈正把两块排骨和一些煎土豆放进铁盘。“闭嘴,温菲德,”她说,“别人已经打伤了她,我们就不要再伤她的心了。”

露西突然扑过来。她抱住妈的腰,把头贴在妈的肚子上,埋头大哭,全身颤抖不停。妈想让她松手,可她脏脏的手指头紧抓不放。妈轻轻拨开她后脑勺的头发,拍着她的双肩。“嘘,嘘,”她说,“你也是糊涂了。”

露西扬起血泪模糊的脏脸。“他们抢了我的爆米花!”她大哭,“那个狗娘养的胖丫头,她打了我——”她又开始号啕大哭。

“嘘,嘘!”妈说,“不要这样说话。乖。快放手。我现在要出去了。”

“你怎么不揍她一顿呢,妈?要不是她吃爆米花时那么讨厌,这事儿才不会发生呢。快点儿揍她一顿。”

“你就管好你自己吧,小子,”妈恶狠狠地说,“我看你倒是要挨打了。快松手吧,露西。”

温菲德退到一块卷着的床垫旁,忿忿不平又冷漠麻木地打量着全家人。他把自己置于一个绝佳的防守位置,因为他知道,露西一有机会就一定会向他发动攻击。可心碎的露西只是静悄悄地走到车厢的另一头。

妈用一张报纸盖住铁盘。“我现在要出去了。”她说。

“你自己不先吃点儿东西吗?”约翰伯伯问。

“等会儿吧,回来再吃。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吃。”妈走到敞开的车门边,稳住身子,走下倾斜的窄木板。

车厢靠小溪的这一侧密密麻麻地支着很多帐篷,绳索相互交错,一顶帐篷的木桩就钉在另一顶帐篷的帆布边上。帐篷布里透出光线,所有的烟囱都冒着炊烟。男男女女站在门口说话,孩子们四处疯跑。妈大摇大摆地沿着帐篷往前走,时不时遇到认识的人。“晚上好,乔德太太。”

“晚上好。”

“这是拿东西出去吗,乔德太太?”

“那边有个朋友。我要带点面包回来。”

最后,她终于走到一排帐篷的尽头。她停下脚步回头看。整个营地笼罩在一片灯光中,各种说话的声音混合成轻柔的嗡嗡回响,偶尔会有某人尖厉的声音冒出来。空气中弥漫着炊烟的气味。有人轻轻吹起口琴,一遍又一遍地吹着同一段歌曲,想要吹出最动听的效果。

妈走进小溪边的柳树林。她离开小路,躲起来,悄无声息地聆听着,看有没有人跟在后面。一个男人沿小路朝宿营地走去,一边走一边提着裤子上的背带,扣着牛仔裤上的扣子。妈一动不动地坐着,他经过时没有看到妈。妈又等了五分钟,才站起来,悄悄走上溪边的小路。她走得非常安静,静得她都能听见踩在柳树叶上的脚步声之外的潺潺水声。小路和小溪拐向左边,又拐到右边,最后延伸到公路附近。在昏暗的星光下,她看到河岸和旱沟里黑黑的圆洞,她每次都是把给乔德的食物放在那里。她小心翼翼地往前走,把手里的一包东西塞进洞,又拿回留在里面的空盘子。她悄悄走回柳树林,挤进一处灌木丛,坐在地上等着。透过树枝的间隙,她可以看到暗渠的黑洞。她抱着膝盖,静静地坐着。不一会儿,灌木丛里又恢复生机。田鼠小心地从落叶上跑过。黄鼠狼啪嗒啪嗒地迈着沉重的脚步,沿小路神气活现地走着,身上散发出淡淡的臭味。一阵微风轻轻搅动柳叶,像是在试一试它们,金黄的叶子唰唰飘落到地上。突然,狂风袭来,撼动树干,叶子像暴雨般纷纷掉落。妈能感觉到有落叶掉到头发和肩膀上。天空中,一大片乌云飘来,遮住繁星。大滴的雨点稀稀拉拉地砸下来,砸在落叶上,发出响亮的哗啦声响。乌云渐渐移走,繁星又露出来。妈打了个寒战。风吹过去,灌木丛又安静了,可树丛中窸窸窣窣的动响却沿着小溪一直传递下去。营地里传来小提琴试调的声音,虽然微弱,但颇有穿透力。

妈听见左边很远的树丛中传来一声轻轻的脚步声,她紧张起来。她放开膝盖,伸长脖子,想要听得更清楚一点。脚步声消失,过了很久才又响起来。藤蔓在干枯的树叶上发出粗糙的摩擦声。妈看见一个黑影悄悄走进空地,朝旱沟靠近。黑色的圆洞被人影遮住,但那人影很快又走回去。妈轻声喊:“汤姆!”人影一动不动,蹲在地上,好像一截树桩。妈又喊:“汤姆,喂,汤姆!”人影动起来。

“妈,是你吗?”

“这边。”妈站起来,朝他走去。

“你不应该来的。”他说。

“我必须来找你,汤姆。我有事要跟你说。”

“这里离小路很近,”他说,“可能会有人经过。”

“你不是有个藏身的地方吗,汤姆?”

“是……可是,如果……如果有人看见你和我在一起了——那全家人都会有麻烦。”

“我必须来,汤姆。”

“那就跟我来吧。别出声。”他头也不低地蹚过小溪,妈跟在他后面。他穿过灌木丛,走到树丛另一侧的空地上,沿着耕过的田地往前走。黑黑的棉花秆在地面上很是明显,秆子上还挂着不少棉球。他们沿着田边走了四分之一英里,然后,他拐进灌木丛,走到一大片野生黑莓树旁,俯下身,把一堆藤蔓拨开。“你要爬进去。”他说。

妈双手双膝撑地,爬进去。她感觉地上都是沙子。她爬着爬着,树丛里黑黑的枝叶就不再刮到她身上了。她摸到乔德铺在地上的毯子。乔德把藤蔓拨回原位。洞里一丝光线也没有。

“你在哪儿,妈?”

“这里,就在这里。小声点儿,汤姆。”

“别担心。我这段时间一直住在这里,跟只兔子一样。”

她听到儿子打开了包在铁盘外的报纸。

“排骨,”她说,“还有煎土豆。”

“老天呀,还是热的呢。”

一片漆黑中,妈完全看不到他,可能听见他咀嚼的声音。他咬下排骨上的肉,吞进肚里。

“躲在这里挺好的。”他说。

妈颇为不安。“汤姆……露西把你的事说出去了。”她听到儿子咽了一口口水。

“露西?为什么?”

“唉,其实也不是她的错。她跟人打架,说她哥哥会揍那个女孩的哥哥。你也知道小女孩都是这样。后来,她就说她哥哥杀过人,现在正躲着呢。”

乔德咯咯笑了。“我每次出事之后,都让约翰伯伯盯着他们,可他从来没盯过。这就是孩子们乱说一气,妈,没关系的。”

“才不是,怎么没关系,”妈说,“孩子们会到处乱说,大人们就会听到,大人们又到处说;要不了多久,唉,他们为了以防万一,肯定会派人来找。汤姆,你必须走了。”

“我一直都是这么说的呀。我老是害怕有人看见你往旱沟里放东西,然后他们就能抓住我了。”

“我知道。可我希望你能在我们身边呀。我担心你。我好久都没见到你了。现在还是看不到你。你的脸怎么样了?”

“恢复得很快。”

“你过来点儿,汤姆。让我摸一下。你过来点儿。”儿子爬过来。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到儿子的脑袋,然后又用手指往下摸到他的鼻子,接着摸到他的左边脸颊。“你这儿有个好大的疤,汤姆。还有,你的鼻子全歪了。”

“也许是件好事呢。这样就没人能认出我了。要是我的指纹没有被记录在案,那我真是要高兴死了。”他继续吃东西。

“嘘,”她说,“你听!”

“是风的声音,妈。只是风的声音。”大风吹过小溪,风吹过的地方,树叶哗啦哗啦地抖动。

妈朝他声音的方向爬过去。“我还想再摸一摸你,汤姆。这里太暗了,我好像瞎了一样。我要记住你的脸,哪怕只是用手指记住。你必须走了啊,汤姆。”

“是呀!我一开始就知道自己非走不可。”

“我们干得不错,”她说,“我攒了点钱。你把手伸出来,汤姆。我这里有七块钱。”

“我才不要拿你的钱,”他说,“我会想办法混过去的。”

“你把手伸出来,汤姆。你身上要是没有钱,我会连觉都睡不着。你坐大巴也好,想别的办法也好,我希望你走得远远的,最好到三四百英里外的地方去。”

“我不会拿这个钱的。”

“汤姆,”她严肃地说,“你必须拿着这个钱。你听到我的话了吗?你可不能让我伤心。”

“你这么说没道理。”他说。

“我觉得,你也许可以去个大城市,洛杉矶什么的。他们绝不会追你追到那里的。”

“嗯,”他说,“你听我说,妈。我这段时间整天整夜一个人躲着。你猜我一直在想谁?我在想凯西!他话最多。以前我觉得他很烦,可现在,我一直在想他说过的话,我记得他说过的话——全部都记得。有一次,他说他到荒野里去找自己的灵魂,结果发现他根本就没有自己的灵魂。他说他发现自己只是一个伟大灵魂的一小部分。他说去荒野没什么用,因为他那一小部分灵魂如果没有和其他的部分合在一起,成为一个整体,也没什么用。真好笑,我居然都记得。我还以为自己当时压根儿没有听呢。可我现在知道,一个人单打独斗是没有用的。”

“他是个好人。”妈说。

乔德继续说:“有一次,他说了《圣经》里面的话,可我听着觉得一点儿也不像《圣经》啊。他还说了两遍,所以我记住了。他说是《传道书》里面的。”

“他是怎么说的,汤姆?”

“他是这么说的:‘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因为二人劳碌同得美好的果效。若是跌倒,这人可以扶起他的同伴。若是孤身跌倒,没有别人扶起他来。这人就有祸了。’他就是这么说的。”

“继续,”妈说,“你继续说,汤姆。”

“还有一两句。‘再者,二人同睡,就都暖和。一人独睡,怎能暖和呢?有人攻胜孤身一人,若有二人便能抵挡他。三股合成的绳子,不容易折断。’”

“这是《圣经》里的话?”

“凯西说是。他说是《传道书》里的。”

“嘘——你听。”

“只是风而已,妈。风的声音我还是知道的。我在想,妈——传道的话都在说,穷人会和我们同在[64],说你如果什么都没有,那就把手一抱,干脆别管了,你死了以后,自然会吃到金盘子里的冰淇淋。可传教士又说,二人劳碌,同得美好的果效。”

“汤姆,”她说,“你打算怎么办?”

他安静了很久。“我一直在想着政府的那个宿营地。我们自己照顾自己,如果有人打架,那也他们自己解决;那里没有警察晃着枪走来走去,但那里的秩序比有警察更好。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不能到处都像那儿一样,把不跟我们站在一起的警察赶出去,大家都是为了自己的事情一起努力——一起耕种我们自己的土地?”

“汤姆,”妈重复一遍,“你打算怎么办?”

“做凯西做过的事。”他说。

“可他们把凯西打死了。”

“是呀,”乔德说,“那是因为他躲得不够快。他没有做任何违法的事,妈。我一直在想,想了好多好多,我在想,我们像猪一样生活,而那些肥沃的田地却荒废着。有人一个人就有十万英亩地,可十几万能干的农民却快要饿死了。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们所有人都团结起来,大声呐喊,就像那些人大声喊出来一样。在胡珀农场,只有几个人——”

妈说:“汤姆,他们会赶你走的,会像对付小弗洛伊德一样,把你干掉。”

“他们反正是要赶我走的。他们要把我们的人全都赶走。”

“你不会想要杀人吧,汤姆?”

“不会的。我一直都在想,我反正现在已经在逃亡了,也许可以——他妈的,我还没有想清楚呢,妈,你现在就别烦我了。别烦我了。”

他们静静地坐在伸手不见五指的藤蔓洞穴里。妈说:“这样的话,我要怎么知道你的消息呢?说不定他们杀了你我都还不知道。他们可能弄伤你。我要怎么才能知道呢?”

乔德不安地笑了笑。“哦,说不定就像凯西说的那样,一个人并没有自己的灵魂,他只是一个伟大灵魂的一部分……所以——”

“所以什么,汤姆?”

“所以这就没关系了。我会一直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到处都会有我——你不管往哪里看,都能看到我。饿着肚子的人为了争口吃的而斗争的地方,就有我。警察打人的地方,也有我。凯西要是也能看到就好了。哎呀,大家气得大喊大叫的时候,我也会跟他们在一起——孩子们饿了,可他们知道家里的晚饭已经做好,就哈哈大笑的时候,我也会跟他们在一起。我们的人吃着自己种出来的粮食,住在自己修好的房子里的时候——我也会跟他们在一起。你明白吗?天啊,我现在说话跟凯西一样。大概是我想他想得太多的缘故吧。我觉得我有时候好像还能看见他。”

“我不明白,”妈说,“我真的不知道。”

“我也不明白,”乔德说,“只是一直在想这些事。一不到处走动,就会开始想很多事。你该回去了,妈。”

“那你把钱拿着。”

他沉默了片刻。“好吧。”他说。

“还有,汤姆,过一段时间——等这事儿过去了,你就回来。你来找我们,好吗?”

“当然。”他说,“现在,你最好赶紧走吧。来,把你的手给我。”他领着妈朝出口走去。妈的手指紧紧抓着他的手腕。他把藤蔓拨到一旁,跟在妈后面走出来。“你往田地里走,走到田边的一棵梧桐树那儿,然后再蹚过小溪。再见了。”

“再见。”妈说完便飞快地走开。妈的眼睛湿漉漉的,火辣辣的,但她并没有哭。她穿过灌木丛时,满不在乎地踩在落叶上,发出响亮的脚步声。她走啊走啊,阴沉的天空开始掉下雨滴。雨滴虽大,但并不密集,重重地砸在干枯的落叶上。妈停下脚步,一动不动地站在滴水的树林里。她转过身——朝那堆藤蔓的方向走回去,可才走了三步,她又迅速转身,走向停着闷罐车厢的宿营地。她径直走到旱沟边,爬上公路。此时,阵雨已经过去,可天空仍然阴云密布。她听到身后的马路上传来脚步声。她紧张地转过身,看见昏暗的手电筒光线在路面闪动。妈又转回头,继续往家走。没过一会儿,一个男人追上她。他颇有礼貌地将手电筒光线对着路面,而不是直接照向她的脸。

“晚上好。”他说。

妈说:“你好。”

“看起来好像要下雨了。”

“我可不希望下雨。下雨就摘不了棉花了。我们需要这个工作。”

“我正需要人帮忙采棉花。你住在那边的宿营地里吗?”

“是的,先生。”路面上响起他俩一致的脚步声。

“我有二十英亩的棉花地。棉花成熟得有点晚,但现在可以摘了。我想到那边去找几个摘棉花的工人来。”

“你会找到的。摘棉花的季节就要过了。”

“希望能找到。我的田就在那边,只有一英里远。”

“我们有六个人。”妈说,“三个男人,还有我和两个小家伙。”

“我准备立块招牌。此路前去两英里。”

“我们明天一早就到你那儿去。”

“我希望不要下雨。”

“我也是,”妈说,“二十英亩地的棉花要不了多久就能摘完。”

“摘得越快越好。我的棉花本来就成熟得晚,才刚刚长好。”

“你开多少工钱,先生?”

“九毛。”

“我们愿意干。我听人说,明年工钱可能就只有七毛五,甚至只有六毛了。”

“我也听说了。”

“那会出乱子的。”妈说。

“肯定的。我知道的。像我这样的小角色什么也做不了,协会规定了工资标准,我们只能服从。我们要是不服从——那农场就没了。我们这种小角色从来都是被排挤的。”

他们走到宿营地。“我们会去你那儿的,”妈说,“这边没剩多少棉花了。”她走到末尾的车厢,爬上狭窄的木板。昏暗的提灯在车厢里映照出昏暗的影子。爸、约翰伯伯和一个老头儿靠着车厢壁蹲在地上。

“你好,”妈说,“晚上好,温莱特先生。”

他抬起雕塑般精致的脸庞,弯弯的眉毛下是一双深邃的眼睛。他的头发是蓝白色的,很细。银色的胡须遮住了下巴。“晚上好,太太。”他说。

“我们明天有棉花摘了,”妈盯着他们说,“往北走一英里,有二十英亩的棉花田。”

“那我看最好开车去,”爸说,“早点儿去可以多摘点儿。”

温莱特急切地抬起头。“我们也能去摘吗?”

“哦,当然可以。我跟这个人一起走了一段路,他就是来找摘棉花的工人的。”

“摘棉花的季节就要过去了。这里再摘第二遍,就只剩一点点了。摘第二遍就挣不到什么钱了。第一遍已经摘得很干净了。”

“你们可以跟我们一起坐车去,”妈说,“汽油钱就分摊吧。”

“哎呀——你真是太好了,太太。”

“这样我们大家都省了钱嘛。”妈说。

爸说:“温莱特先生——他来找我们,是因为有个担心。我们正商量这事儿呢。”

“什么事儿?”

温莱特低头看着地板。“我们家的阿琪,”他说,“是个大姑娘了——马上就十六岁了,长大了。”

“阿琪是个漂亮姑娘。”妈说。

“你听他说完。”爸说。

“嗯,她和你们家的儿子艾尔,每天晚上都一起出去。阿琪是个身体健康的好姑娘,是该找个丈夫了,要不然可能会惹上麻烦。我们家的人从来没惹过麻烦。可我们现在这么穷,我老婆和我都很担心。她要是惹上麻烦了,怎么办?”

妈把一块卷起的床垫铺开,坐在上面。“他们现在在外面吗?”她问。

“老是在外面,”温莱特说,“每天晚上都在外面。”

“嗯。好吧,艾尔是个好孩子。我觉得他最近这些日子是有点不安分,可他是个靠得住的好孩子。有他这么个好孩子,我都不再指望什么了。”

“哎呀,我们可不是在批评艾尔!我们都挺喜欢他的。可我老婆和我害怕的是——唉,她是个大姑娘了,要是我们走了,又或者你们走了,我们才发现阿琪惹上麻烦,那可怎么办呢?我们家的人从来没丢过脸呢。”

妈轻声说:“我们一定注意,不让你们丢这个脸。”

他飞快地站起来。“谢谢你,太太。阿琪是个大姑娘了。她是个好姑娘——又善良又好心。你要是能让我们不丢这个脸,我们会非常感谢你的,太太。这不是阿琪的错。她长大了。”

“爸会跟艾尔谈一谈的。”妈说,“如果他不谈,那就我来谈。”

温莱特说:“那就晚安了,我们非常感谢。”他绕到帘子后面。他们听到他在车厢另一头轻声说话,汇报他此次交涉的结果。

妈听了一会儿,随即说道,“你们几个,”她说,“过来坐到这里。”

爸和约翰伯伯笨重地站起来,坐到妈旁边的床垫上。

“两个小家伙呢?”

爸指着角落的一张床垫。“露西朝温菲德冲过去,咬了他一口。我让他们俩都躺下了。估计睡着了。罗莎夏去找她认识的一个女的了。”

妈叹了口气。“我找到了汤姆,”她轻声说,“我……把他送走了。让他走得远远的。”

爸缓缓点点头。约翰伯伯把下巴搁到胸口。“没有别的办法了,”爸说,“你觉得他还有别的办法吗,约翰?”

约翰伯伯抬起头。“我想不出来,”他说,“我感觉我现在都不清醒了。”

“汤姆是个好孩子。”妈说。接着,她又道歉般地说道:“我刚刚说我要跟艾尔谈谈,没什么不好的意思。”

“我知道,”爸悄声说,“我是没什么用了。我一直在想以前的事。我一直在想老家,怕是再也见不到老家了。”

“这里比老家更漂亮——地也更好。”妈说。

“我知道。可我好像看都没看到。我一直在想老家的柳树现在该掉叶子了;有时候还在想,该去把南边围栏上的洞补上了。真好笑!现在女人当家做主了。女人说我们要在这儿做这个,要到那儿做那个,我压根儿都不在乎了。”

“女人比男人更能适应变化,”妈安慰他,“女人全部的生活都在她的手里,而男人的生活都在他的脑袋里。你就别担心了。说不定——嗯,说不定我们明年就能有个家。”

“我们现在什么都没有。”爸说,“很快,就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既没有活儿干,也没有庄稼可以收。到那个时候,我们该怎么办?我们到哪儿去弄吃的?而且罗莎夏马上就要生了。我连想都不敢去想。为了不去想这些事,我去想以前的事。我觉得我们的日子就要完蛋了。”

“不会的,不会完蛋的,”妈微笑着说,“不会完蛋的,爸。我发现,还有一件事也只有女人才明白。男人生活在各种大的变化里——像是宝宝出生啦,有人死掉啦,这些都是大的变化——买个农场啦,又失去农场啦,这也是大的变化。可对女人来说,一切就像一条流动的河,河里有小小的漩涡,有小小的瀑布,但这条河会一直流下去。女人就是这么想的。我们不会完蛋的。人会走下去的——也许会有改变,但会一直走下去。”

“你怎么知道?”约翰伯伯发问,“要是一切都停止了,要是所有人都累得躺下来,又有什么能阻止他们呢?”

妈思索着。她用一只手亮锃锃的手背揉着另一只手,将右手手指插到左手的手指缝里。“这就不好说了,”她说,“我们做的所有的事情——我觉得都是为了走下去。我觉得就是这样的。就连饿肚子也是——生病也是。有的人死了,可剩下的人会更坚强。努力过好这一天就行,就是这一天。”

约翰伯伯说:“要是她当初没有死——”

“就过好这一天吧,”妈说,“你就别担心了。”

“明年老家的收成说不定很好。”爸说。

妈说:“你们听!”

木板上传来偷偷摸摸的脚步声,接着艾尔绕过帘子走进来。“哎哟,”他说,“我还以为你们这会儿都睡了呢。”

“艾尔,”妈说,“我们正在聊天呢。过来坐这儿。”

“哦——好的。我也想聊聊。我马上就要走了。”

“你不能走。我们这儿需要你。你为什么要走?”

“哦,我和阿琪·温莱特,我们想结婚了,我打算在修车行找个工作。我们先租房子住一段时间,然后——”他坚决地抬起头,“对,我们就要走,谁也别想拦住我们!”

大家都瞪着他。“艾尔,”最后,妈终于开口,“我们很高兴。我们特别高兴。”

“真的吗?”

“哎呀,我们当然高兴了。你是个大人了,是该找个老婆了。可不要现在就走,艾尔。”

“我答应了阿琪,”他说,“我们非走不可。我们再也不能待在这里了。”

“等到明年春天再走,”妈恳求,“就等到春天。你们就不能等到春天再走吗?你走了谁来开车呢?”

“呃——”

温莱特太太把头从帘子后面伸出来。“你们听说了吗?”她问。

“是!刚刚听说。”

“哎呀,我的天!我真想——真想这会儿有个蛋糕。我真想我们——有个蛋糕什么的庆祝一下。”

“我来煮点咖啡,再做点煎饼,”妈说,“我们还有糖浆呢。”

“哎呀,太好啦!”温莱特太太说,“哎呀——好的。我来看看,我再拿点糖,我们在煎饼里加点糖。”

妈把树枝折断,扔进炉子,用做晚饭剩下的炭火把树枝引燃。露西和温菲德像是从壳里钻出来的寄居蟹,从床上爬出来。他们一开始还小心翼翼的,观察家里人是不是仍把他们当罪人。他们发现没人注意自己时,就胆大起来。露西一路蹦到门口,再又单脚跳回来,没有扶一下墙壁。

妈把面粉倒进碗里时,罗莎夏爬上踏板。她稳住身体,小心地往前走。“怎么回事?”她问。

“哎哟,有好事!”妈大叫,“艾尔和阿琪·温莱特要结婚啦,我们要庆祝庆祝!”

罗莎夏一动不动地站着。她缓缓地朝艾尔望去,艾尔站在那里,又慌张又尴尬。

温莱特太太在车厢另一头大喊:“我给阿琪穿条新裙子。我马上就过来!”

罗莎夏缓缓转过身,走回到宽敞的门口,爬下踏板。一到地面上,她便慢慢走向小溪和溪边的小路。她走的是妈之前走的路,这条路一直通往柳树林深处。此时风力变稳,把树叶刮得嗖嗖直响。罗莎夏跪在地上,爬进灌木丛深处。黑莓藤割伤她的脸,挂住她的头发,可她不在乎。直到感觉树枝将她浑身上下全都包围起来,她才停下。她仰面躺着,伸展四肢。她感觉到肚子里的宝宝沉甸甸的分量。

在没有光线的车厢里,妈醒了。她把毛毯推到脚边,爬起床。一点黯淡的星光从车厢敞开的大门口照进来。妈走到门口,站在那儿向外张望。东方的星星逐渐褪去光芒,微风轻拂着茂密的柳树林,溪边传来流水的潺潺声。绝大多数人还在睡觉,可在其中一顶帐篷前面,小小的火堆生起来,一些人围着它,站着取暖。在跳动的火光中,妈可以看清他们的模样。他们都面朝火堆站着,不停地搓着手;接着,他们转过背,把双手放到背后。妈望了很久,也伸出手,环抱在胸前。风时强时弱,空气中有了一丝霜冻的寒意。妈打了个哆嗦,把两只手放在一起搓了搓。她悄悄走回来,在提灯后面摸索着找到火柴。她把灯罩提起来,点亮灯芯,盯着蓝色的火苗。渐渐地,火苗变成黄色,并形成一个精致的弧形光圈。妈拿着提灯走到火炉边,把灯放下,将干枯的柳树枝折断,扔进炉子。没过多久,火焰便呼呼地冲上烟囱。

罗莎夏笨重地翻了个身,坐起来。“我要赶快起来。”她说。

“怎么不多躺一会儿,等暖和了再起来?”妈问。

“不要,我这就起来。”

妈从水桶里舀水,将咖啡壶灌满,放到炉子上;接着她又把装满油的煎锅放到灶上,等油热了好炸玉米饼。“你这是怎么了?”妈轻声问。

“我要出去。”罗莎夏说。

“去哪儿?”

“出去摘棉花。”

“那可不行,”妈说,“你马上就要生了。”

“没有,还没有呢。我一定要去。”

妈量好咖啡,倒进水里。“罗莎夏,你昨天晚上没来吃煎饼。”罗莎夏没有回答。“你为什么要去摘棉花?”还是没有回答。“是因为艾尔和阿琪吗?”这一次,妈凑近了盯着女儿。“哎呀。你不用去摘棉花。”

“我要去。”

“好吧,可是你不要累着自己。”

“快起床,爸!醒来啦,快起床!”

爸眨眨眼,扯了个哈欠。“还没睡够呢,”他抱怨道,“我们昨天躺下时应该都十一点了。”

“快点儿,起床吧,大家都起来,快去洗漱。”

车厢里的住户慢慢都动起来,从被子里钻出来,又钻进衣服里面。妈切了块腌猪肉,扔进第二个煎锅。“出去洗脸。”她下达命令。

车厢的另一头也亮起一道光,从温莱特一家住的那边也传来折断树枝的声音。“乔德太太,”有人在喊,“我们这就准备。我们马上就准备好了。”

艾尔嘀咕道:“为什么要起这么早?”

“那边只有二十英亩地,”妈说,“得早点儿去。剩下的棉花不多了,要趁摘完之前赶到。”妈催促他们赶快穿衣,又催促他们赶快吃完早饭。“快点儿,把咖啡喝了,”她说,“要出发了。”

“天都没亮,我们也摘不了棉花呀,妈。”

“我们到那儿的时候天就亮了。”

“说不定会下雨。”

“一直都没下过大雨呢。快点儿,把咖啡喝了。艾尔,你吃完了,就赶紧去把车发动起来。”

她大叫:“你们快准备好了吗,温莱特太太?”

“正在吃饭呢。一分钟就好。”

车厢外面,整个营地也开始有了动静。帐篷前纷纷生起火堆。闷罐车厢的烟囱冒出炊烟。

艾尔将咖啡一饮而尽,结果喝了一嘴咖啡渣。他走下踏板,将咖啡渣吐到外面。

“我们准备好了,温莱特太太!”妈大声喊。喊完,她朝罗莎夏转过身,说:“你得留下。”

罗莎夏咬紧牙关。“我要去,”她说,“妈,我一定要去。”

“唉,你又没有装棉花的袋子。你现在也拖不动袋子呀。”

“那我摘了棉花放到你的袋子里。”

“我还是不想让你去。”

“我一定要去。”

妈叹了口气:“唉,我会盯住你。我们要是请得起医生就好了。”罗莎夏紧张地在车厢里走动。她穿上一件薄外套,又脱下来。“带条毯子吧,”妈说,“你要是想休息了,就能盖上,暖和一点。”他们听见车厢后面传来卡车引擎的轰鸣。“我们会是第一个出发的。”妈兴高采烈地说,“好了,拿上你们的袋子。露西,别忘了我用旧衣服给你缝的布袋。”

温莱特一家和乔德一家摸黑爬上卡车。黎明即将来临,但来得很慢,天色依然黯淡。

“往左拐,”妈对艾尔说,“我们去的地方应该有指路牌。”他们沿着黑漆漆的公路向前走。还有其他汽车跟在后面。在他们身后的营地里,更多的汽车发动起来,更多的人家挤上车;所有的车都开上公路,往左拐。

马路右边的一个邮箱上,绑着一块硬纸板,纸板上用蓝色蜡笔工工整整地写着“招摘棉工”。艾尔把车拐进入口,开到谷场。谷场里已经停满车。白色谷仓尽头有一盏电灯泡,照亮了站在磅秤旁边的一群男男女女,他们胳膊下都夹着卷起来的袋子。有些女人把袋子背在肩上,再在胸前系一个结。

“看来我们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早呢。”艾尔说。他将卡车开到围栏前,停下来。两家人爬下车,加入等待的队伍。更多的汽车从马路上开进来,停下,更多的家庭加入队伍。在谷仓尽头的灯光下,农场主开始登记姓名。

“霍利?”他说,“霍——利——?几个人?”

“四个人。威尔——”

“威尔。”

“本顿——”

“本顿。”

“艾美莉亚——”

“艾美莉亚。”

“克莱尔——”

“克莱尔。下一个是谁?卡朋特?多少人?”

“六个人。”

他将他们的名字写在本子上,还留下空白,好记下他们摘的棉花重量。“你们有袋子吗?我这儿还有几个袋子。一块钱一个。”更多的汽车涌进谷场。农场主把羊皮里子的皮夹克拉起来,裹住脖子。他忧心忡忡地望着车道。“这么多人,二十英亩棉花一下就摘完了。”他说。

孩子们爬上装棉花的大拖车,将脚趾头塞进侧面的铁丝网。“下来,”农场主大喊,“快下来!你们会把铁丝网弄松的。”孩子们慢慢爬下来,都觉得很难为情,一声不吭。灰暗的黎明终于来临。“我还要扣掉露水的重量,”农场主说,“等太阳出来了、棉花晒干了再过来验收。好了,你们什么时候想出去干活儿,就可以去了。现在应该能看见了。”

大家急匆匆跑进棉花地,各占一排。他们把袋子绑在腰间,拍着手,好让僵硬的手指变得暖和一点,摘棉花需要灵活的手指。曙光给东方的山峦染上颜色,光亮的范围不断扩大,渐渐转移到一排排的棉花秆上。马路上还不断有汽车开进来,停在谷场,最后整个谷场都停满了车,后来的车便停在马路两旁。风轻快地吹过田地。“我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都找到这儿的,”农场主说,“肯定有好多小道消息。二十英亩田不到中午就能全摘完了。你们叫什么名字?休姆?多少人?”

人们排成行在田里移动,强劲的西风吹动他们的衣服。他们的手指飞舞着找到绽开的棉桃,又飞舞着将它们摘下,放进身后不断加重的长袋子里。

爸对着右边和他一排的人说:“以前在老家,像这么刮风就是要下雨了。感觉现在也有点下雨前雾蒙蒙的样子。你来这儿多久了?”他一边说话,一边低头盯着手里的活儿。

旁边的人并没有抬头。“我来这儿差不多一年了。”

“你说这样子会下雨吗?”

“说不准。这也不是我笨,就是在这儿住了一辈子的人,也说不准呢。要是下雨会影响收庄稼,那就一定会下。这里的人都这么说。”

爸飞快地望了西边山岭一眼。大大的乌云被疾风吹动,正飘过山脊。“那些看起来是会下雨的云。”他说。

旁边的人偷偷瞥了一眼。“说不准。”他说。田地里所有的人都回过头看那些云。看过之后,大家都把腰弯得更低,拼命干活儿,双手上下翻飞般摘着棉花。他们拼命地摘,跟时间赛跑,看谁能摘下更多的棉花;他们在跟即将到来的大雨赛跑,也在跟彼此赛跑——只有这么些棉花要摘,只有这么些钱可挣。他们摘到棉花田一排的尾端,又马上跑去摘新的一排。此时,他们面对风吹来的方向,可以看到高空中的乌云已经飘过天际,朝初升的太阳飘去。更多的车在路边停下,新到的摘棉工人又来登记。一排排的人疯狂地在田间移动,在田埂将棉花过磅、做好记号,将重量登记到自己的名字后面,又跑去摘新的一排。

十一点,田里的棉花全部摘完,工作结束。围着铁丝网的拖车被挂到围着铁丝网的卡车上,开上公路,向轧棉厂出发。松软的棉花从铁丝网眼里钻出来,小小的棉球被吹到空中;一缕缕棉花挂在路边的野草上,随风摆动。摘棉花的人闷闷不乐地聚在一起,走回谷场,站成一队,等待结算工钱。

“休姆、詹姆斯,两毛二。拉夫,三毛。乔德、托马斯,九毛。温菲德,一毛五。”钱都是一卷卷的,有银币,有一毛的硬币和一分的硬币。每个人在领工钱时,都查看了本子上自己的记录。“温莱特、艾格尼斯,三毛四。托比,六毛三。”队伍缓缓移动。拿到钱的家庭默默回到自家的车上,再慢慢开车离去。

乔德一家和温莱特一家坐在卡车上,等车道上堵着的车开走。就在他们等待的时候,雨滴开始落下。艾尔把手伸出车窗去感受。罗莎夏坐在中间,妈坐在外面。罗莎夏的眼神又变得呆滞。

“你不该来的,”妈说,“你最多就摘了十磅十五磅。”罗莎夏低头看着滚圆的肚子,没有回答。突然,她打了个激灵,把头高高抬起。妈仔细打量着她,然后将卷起来的棉花袋铺开,盖在罗莎夏肩头,把她拉到自己身边。

最后,道路终于通了。艾尔发动引擎,将车开上公路。大大的雨滴时有时无,重重地砸下来,溅在路面上,卡车不断往前,雨点也越来越细,越来越密。雨水砸在卡车的驾驶室车窗上,发出响亮的声音,哪怕是在破旧发动机的轰鸣声中也能听见。卡车车厢上,温莱特一家和乔德一家将装棉花的袋子顶在头上和肩上。

罗莎夏在妈的怀里抖得相当厉害。妈大叫:“快点儿开,艾尔!罗莎夏着了凉,得用热水给她泡泡脚。”

艾尔加快速度,开到宿营地后,他将卡车尽量靠近红色车厢停下。车还没停稳,妈已经下达一连串命令。“艾尔,”她指挥道,“你和约翰和爸到柳树林去,多捡点干树枝来,我们要搞得暖和一点儿。”

“不知道车顶漏不漏水。”

“不会吧,我觉得应该不会漏。车上还是很舒服的,也很干燥,可我们一定要多搞点柴火来,得弄暖和一点儿。把露西和温菲德也带上,他们可以捡点小树枝。这个姑娘现在不太舒服。”妈下了车,罗莎夏想要跟在后面,可膝盖软了,只好重重地坐到脚踏板上。

胖胖的温莱特太太看见了她。“怎么了?是要生了吗?”

“不是,我觉得不是要生了,”妈说,“是着凉了吧。可能是感冒了。帮我一下好吗?”两个女人扶起罗莎夏。走了几步后,罗莎夏又有了力气——她的腿能支撑身体了。

“我没事了,妈,”她说,“就是刚刚那一下,很不舒服。”

比她年长的这两个女人仍然扶着她的胳膊。“用热水泡泡吧。”妈很有经验地说。她们扶着罗莎夏走上踏板,走进车厢。

“你帮她揉揉,”温莱特太太说,“我来生火。”她用最后一点小树枝在炉子里生起火。此时,外面已是大雨倾盆,雨水顺着车厢顶哗哗往下流。

妈抬头看了看。“谢天谢地,我们这个车顶不漏水。”她说,“帐篷就漏水,不管多好的帐篷都漏。烧一点水就行了,温莱特太太。”

罗莎夏静静地躺在床垫上。她任由她们帮她脱了鞋,揉着脚。温莱特太太俯身看着她。“有哪里痛吗?”她问。

“没有。就是不舒服,感觉难受。”

“我有止痛药和盐,”温莱特太太说,“要是需要就随便用,千万别客气。”

女孩剧烈地颤抖着。“帮我盖点儿东西,妈。我好冷。”妈将所有的毯子拿来,全都盖到她身上。暴雨如注,响亮地敲打着车顶。

这时,出去捡柴火的人都回来了,他们怀里堆满树枝,帽子和衣服全在滴水。“天哪,雨可真大,”爸说,“一分钟就淋得湿透了。”

妈说:“最好再捡点儿来,一下就烧没了。过一会儿马上又要天黑了。”露西和温菲德走进来,全身都滴着水。他们把树枝扔到柴火堆上,转身又准备出去。“你们留下,”妈说,“站在火边,把身上烤干。”

整个下午,雨下个不停,到处都是一片银白,路面上全是亮闪闪的积水。一个钟头、一个钟头过去了,地里的棉秆似乎都变黑了,萎缩了。爸、艾尔和约翰伯伯去了小树林里一趟又一趟,捡回一堆又一堆枯树枝。他们把树枝堆在门边,直到柴堆都快要顶到天花板了,他们才停下来,朝炉火走去。一股股的水流从他们的帽子流到肩上。他们的衣服边全在滴水,一走路鞋子便发出啪叽啪叽的声音。

“好了,现在把衣服都脱了,”妈说,“我给你们煮点好喝的咖啡。你们找干衣服换上。别站在那儿。”

暮色来得很早。闷罐车厢里,一户户人家挤在一起,听着倾泻在车顶的暴雨声。

第二十九章

来自海上的乌云在海边的高山和河谷的上空不断堆积。强劲的大风静悄悄地从高空吹过,嗖嗖地吹过灌木丛,咆哮着吹进树林。云断断续续地飘来,一团团、一堆堆,像灰色的岩石,聚集在一起,低低地压在西边天空。风停了,密集的云层便不动了。雨下起来,一开始是暴风骤雨,停一会儿,又变成倾盆大雨;接着,雨的节奏渐渐变得单调,小小的雨点均匀地掉落,雨中的天色虽然灰暗,但还可以看清,只是正午变得好像黄昏。一开始,干裂的大地尽情地吸收着水分,土壤都变成了黑色。过了两天,大地喝了足够的雨水,喝饱了,地面上便出现水坑,田里低洼的地方甚至形成小小的湖泊。这些泥泞的湖泊水位越涨越高,下个不停的雨滴敲打着亮闪闪的湖面。最后,山岭也喝饱了水,山坡上的水流汇成小溪,小溪汇成山洪,咆哮着冲进峡谷。雨还在不断下着。小溪和小河里的水涨到岸边,淹没柳树和树根,柳树干在流水的冲刷下弯下了腰,白杨树的树根露了出来,整棵树被连根冲倒。浑浊的河水在岸边打着旋儿,悄悄涌上河岸。最后,水终于漫过河堤,冲进田地,冲进果园,冲进还残留着黑色棉秆的棉花田。平坦的田地变成大大的灰色湖泊,雨水还在敲打湖面。接着,湖水漫过公路,汽车只能慢慢前行,划开前面的水流,并在车后留下一道翻腾的泥泞浪花。在雨水的冲刷下,大地仿佛在悄悄说话,翻滚的洪流发出雷鸣般的怒吼。

刚开始下雨时,流民们挤在自己的帐篷里。他们说,马上就下完了。他们问,还会下多久呢?

田里出现水坑时,男人们拿着铲子走到雨中,在帐篷周围挖出小小的排水沟。雨滴不停打在帐篷的帆布上,最后,雨水终于渗透进来,汇成不间断的水流。小小的排水沟被冲垮,水涌进帐篷,水流打湿床铺和毯子。大家穿着湿衣服坐在那里。他们把箱子堆起来,把木板搭在箱子上。不管白天黑夜,他们都坐在木板上。

帐篷旁边停着他们的旧汽车,雨水弄坏了点火线,弄坏了汽化器。小小的灰色帐篷立在湖水中。最后,人们不得不走。可这时,汽车又发动不了,电线全都短路了;即便引擎还能发动,车轮也陷进了深深的泥潭。于是,人们只好抱着湿透的毯子,蹚着水步行离开。他们怀里抱着小孩,抱着非常老的老人,踩着水往前走。如果有个谷仓正好在地势高的地方,那里面一定会挤满全身颤抖、绝望无助的人。

有人去了救济金办公室,结果只是又伤心地回到自家人这里。

他们有规定——你得在这儿待满一年,才能领救济金。他们说政府会帮我们,只是他们也不知道政府要到什么时候才会提供帮助。

渐渐地,最最可怕的情况出现了。

接下来的三个月,什么工作都将没有了。

在谷仓里,人们相拥坐在一起。他们的心头涌上恐慌的情绪,他们的脸都因为害怕而变得惨白。孩子们饿得哇哇大哭,可什么吃的也没有。

这时,疾病出现了——肺炎,还有蔓延到眼睛和耳朵后面的麻疹。

雨还在下个不停,洪水漫过公路,水渠也排不了水了。

这时,一群群浑身湿透的男人从帐篷里、从拥挤的谷仓里走出来。他们的衣服是滴着水的破布,他们的鞋子上满是泥浆。他们蹚着水,到镇上去,到村里的商店去,到救济办公室去,讨吃的;他们畏畏缩缩,去讨要食物,讨要救济金,或者,去偷去骗。在乞讨的背后,在畏缩的背后,绝望的怒火开始燃烧。在小镇上,居民对这些浑身湿透的人的同情变成气恼,而对这些饿着肚子的人的气恼又变成恐惧。于是,警长让成批的新警官宣誓就职,急匆匆地下达命令,快买枪,快买催泪弹,快买弹药。饥饿的人挤在商店后面的小巷里,乞讨面包,乞讨烂掉的蔬菜,能偷的时候就偷一点儿。

焦急的人敲打医生办公室的门;可医生都在忙碌。悲伤的人在村里商店留下话,让验尸官派辆车来。验尸官倒是不像医生那样忙;验尸官的车开过泥地,将死者运走。

雨还在无休无止地拍打。河水冲破堤岸,漫过田野。

人们在棚屋底下抱团取暖,睡在潮湿的草堆上,饥饿和恐惧滋生出愤怒。再后来,男孩子们都出去了,不是去乞讨,而是去偷盗;男人们也软弱无力地走出去,想要偷点东西。

警长让更多的警官宣誓就职,并下令买来更多新的步枪;住在小房子里、过着舒服日子的人一开始可怜这些流民,后来感到嫌恶,最后嫌恶终于变成仇恨。

在漏着水的谷仓里,在湿漉漉的草堆上,患上肺炎、不停喘息的女人生下宝宝。老人蜷缩在角落,就那样死去,验尸官都没办法把他们的尸体拉直。到了晚上,急疯了的人们大胆地走到鸡窝边,揪走唧唧叫的小鸡仔。如果有人向他们开枪,他们不会跑,只会胆战心惊地继续涉水前行;如果被打中,他们就带着满身的疲惫,慢慢沉入淤泥。

雨终于停了。田地里有积水的地方,水面反射着灰暗的天空,地里有流水潺潺的低响。人们从谷仓里走出来,从棚屋里走出来。他们蹲在地上,眺望洪水中的土地。他们都沉默着。有时候,也会非常小声地说话。

春天来之前,都没有活儿干了。没有活儿干。

没有活儿干——那也就没有钱,没有东西吃。

人要是有几匹马,靠它们拉犁耕田收谷子,那这些马不工作的时候,人绝对不会把它们赶走,让它们饿死。

它们是马呀——我们是人。

女人观察着男人,担心他们是否会就此一蹶不振。女人静悄悄地站着,观察着。一些男人们开始聚集在一起,脸上都没有了恐惧,取而代之的是愤怒。女人松了口气,因为她们知道这样就没关系了——男人还没有崩溃;只要恐惧还能变成愤怒,那人就绝不会崩溃。

细细的小草从土里冒出头。没过几天,伴随着一年的开始,山岭变成浅绿色。

第三十章

停着闷罐车厢的宿营地上还有一摊摊水坑,雨滴溅在泥泞中。渐渐地,小溪漫过河岸,溪水涌到车厢所在的低矮平地。

下雨的第二天,艾尔把挂在车厢中间的防水帆布扯下来,拿到外面,铺在卡车车头,然后他走回车厢,坐在自己的床垫上。现在,车厢里的两家人没有了遮挡,成为一体。男人们坐在一起,可都垂头丧气。妈让炉子里小小的火苗保持燃烧,不断扔进几根树枝,但把大块的木头留下来。车厢顶几乎是平的,倾盆大雨哗啦啦泼洒在上面。

雨下到第三天,温莱特一家焦躁起来。“我们也许该走了。”温莱特太太说。

妈竭力挽留。“你们去哪儿?你们确定能找到这么一个不漏水的屋顶?”

“我也不知道,可我觉得我们应该走了。”大家争论起来,妈留心观察着艾尔。

露西和温菲德勉强玩了一会儿,可很快也变得沉闷慵懒。雨滴还在敲打着车顶。

第三天,在雨滴的敲打声中,大家又听见河里洪水的哗啦声响。爸和约翰伯伯站在敞开的门口,看着外面不断上涨的河水。宿营地的两头,河水就快要漫到公路上来了;可在宿营地,水流拐了个弯,那是因为营地后面有公路路堤的保护,只是路堤的前面已被水流包围。爸说:“你看呢,约翰?我看水如果还往上涨,就会淹到我们了。”

约翰伯伯张开嘴,揉着满是胡茬的下巴。“是呀,”他说,“很有可能。”

罗莎夏患上重感冒,满脸绯红,眼睛烧得发亮。妈端着杯热牛奶坐在她身旁。“来,”她说,“把这个喝了。里面放了腌肉煎的油,喝了有力气。快,把它喝了!”

罗莎夏虚弱地摇摇头。“我不饿。”

爸用手指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要是我们都拿着铲子,出去修一道堤,肯定能把洪水挡在外面。只是需要从上面一直修到下面。”

“是呀,”约翰伯伯表示同意,“可能会有用。就是不知道其他人愿不愿意。他们说不定宁愿搬到别处去。”

“可在这里,车厢里面至少是干的,”爸坚持自己的观点,“再也找不到比这儿更好的地方了。你等一下。”他从车厢的柴火堆里选了一根小树枝,顺着踏板跑下去,蹚过泥水,跑到小溪边,把小树枝立着插在湍急的溪水边,又马上回到车里。“天哪,一下就湿透了。”他说。

两人直直盯着水边的小树枝。他们看着河水慢慢涨上来,漫过河岸。爸蹲在门口。“涨得很快。”他说,“我觉得我们应该跟其他人商量商量,看他们愿不愿意一起来修堤。他们要是不愿意,那我们就只好离开这儿了。”爸朝长长车厢另一头的温莱特家望去。艾尔跟他们坐在一起,坐在阿琪旁边。爸走到他们的地盘。“水涨得很快,”他说,“我们一起修个堤怎么样?要是大家一起帮忙,就能修好。”

温莱特说:“我们也正在商量呢。看起来好像是非走不可了。”

爸说:“这一带你都待过,你也知道我们很难找到一个像这儿这么干爽的地方。”

“我知道。可不管怎么样——”

艾尔说:“爸,他们要是走,我也要走。”

爸震惊了。“你不能走,艾尔。卡车——我们都开不了那车呀。”

“我才不管。我和阿琪绝对不能分开。”

“你先等一等。”爸说,“你们过来。”温莱特和艾尔站起来,走到门边。“看到了吗?”爸指着外面,“只需要修一道从那边到这边的堤就行了。”他望着自己插的棍子。这会儿,河水绕着棍子旋转,水悄悄漫上河岸。

“那得费好多工夫;等修好了,河水说不定还是会漫过来。”温莱特表示反对。

“唉,反正我们现在也没事做,倒不如找点活儿干。我们肯定找不到这里这么好的地方。来吧,一起干吧。我们去跟其他人说说。大家要是都来帮忙,我们就能修好。”

艾尔说:“阿琪要是走,我也要走。”

爸说:“听我说,艾尔,他们要是都不愿意修堤,那我们都得走。快来吧,我们跟他们说说去。”他们拱起肩膀,顺着踏板跑下去,冲到旁边车厢,又顺着踏板跑上去,跑进敞开的车门里。

妈在炉子边,将小树枝扔进微弱的火苗。露西挤到她背后。“我饿了。”露西哼唧着说。

“饿什么饿,”妈说,“你吃了好多玉米糊呢。”

“我想吃一盒爆米花。现在没事做呀。一点儿都不好玩。”

“会好玩的,”妈说,“你就等着吧,很快就会好玩起来的。会有房子的,会有田的,很快都会有的。”

“我想养条狗。”露西说。

“我们会养条狗的,还要养只猫。”

“黄色的猫吗?”

“你就别烦我了,”妈恳求她,“这会儿别来缠着我,露西。罗莎夏病了。你自己乖乖待一会儿吧。以后会好玩的。”露西抱怨着,晃荡着走开了。

在罗莎夏躺的床垫上,从盖着的被子下面传来一声急促又尖利的叫喊,喊了一半便戛然而止。妈转过身,走到罗莎夏身边。罗莎夏屏住呼吸,眼里全是恐惧。

“怎么了?”妈大叫。罗莎夏呼出一口气,又马上憋住。妈突然把一只手伸进被子。她马上站起来。“温莱特太太!”她大喊,“哎呀,温莱特太太!”

小个子的胖女人从车厢那头跑来。“找我吗?”

“你看!”妈指着罗莎夏的脸。罗莎夏用牙齿紧紧咬住下嘴唇,额头上汗如雨下,眼睛里闪烁着无比的恐慌。

“我看她要生了,”妈说,“这是要早产了。”

罗莎夏重重地叹了口气,放松下来。她松开嘴唇,闭上眼睛。温莱特太太弯下腰看着她。

“是不是有种全身都被揪住的感觉——而且很快?睁开眼睛,回答我。”罗莎夏虚弱地点点头。温莱特太太转过身对妈说,“是,”她说,“是要生了。你刚才说,是早产吗?”

“可能是因为发烧。”

“唉,她应该自己站起来,到处走动走动。”

“她走不动,”妈说,“她根本没力气。”

“唉,她应该走动一下。”温莱特太太变得沉默而严肃,显得很有把握。“我帮很多人接过生。”她说,“快,把那扇门关上,留一点点缝。别让风吹进来。”两个女人推着沉重的滑动门,最后只留下一英尺宽的缝。“我去把灯也拿来。”温莱特太太说。她的脸激动得发紫。“阿琪!”她大喊,“你来看着这两个小家伙。”

妈点点头。“对。露西!你和温菲德跟着阿琪。现在就去。”

“为什么?”他们俩发问。

“不为什么。罗莎夏要生宝宝了。”

“我想看,妈。求你让我看看吧。”

“露西!走。赶快走。”妈的语气不容争辩。露西和温菲德不情愿地走开了。妈点亮提灯。温莱特太太把她的罗彻斯特提灯也拿来放在地板上,又大又圆的灯光将整个车厢照得亮堂堂的。

露西和温菲德站在柴堆后面,偷偷摸摸地张望。“要生宝宝了,我们偏要看看。”露西轻声说,“你可千万别发出任何声音,妈不让我们看。她要是朝这边望,你就赶紧躲到柴堆后面,这样我们就能看到了。”

“没几个小孩看过别人生宝宝。”温菲德说。

“压根儿就没有小孩看过别人生宝宝,”露西骄傲地说,“只有我们。”

在床垫另一头,明亮的灯光下,妈和温莱特太太交头接耳地商量着。在车顶雨滴空洞的敲击声中,她们稍稍提高嗓门儿。温莱特太太从围裙口袋拿出一把削皮刀,塞到床垫下。“可能没什么用,”她带着歉意说,“只是我们都这么做。反正也没什么坏处。”

妈点点头。“我们用的是犁头。我觉得只要是尖的东西都可以,只要能让她生孩子时不那么痛就好。我希望不要生太久。”

“你现在感觉还好吗?”

罗莎夏紧张地点点头。“要出来了吗?”

“是的,”妈说,“就要生个漂亮宝宝出来了。你只要配合我们就行了。你觉得你能站起来走一走吗?”

“我可以试一下。”

“真是好孩子,”温莱特太太说,“真是个好孩子。我们会帮你的,宝贝。我们陪着你一起走。”她们扶着她站起来,往她肩上披了条毯子。妈搀着她一边胳膊,温莱特太太搀着另一边。她们扶着她走到柴火堆,慢慢地转过身,又走回来,走了一圈又一圈。雨滴还在沉闷地敲打着车顶。

露西和温菲德紧张地观察着。“她到底什么时候生啊?”温菲德问。

“嘘!别让她们听到了。她们会不让我们看的。”

阿琪也来到柴火堆后面,加入他们的行列。灯光照亮阿琪瘦削的脸庞和黄色的头发;她脑袋的影子映在墙上,鼻子显得又长又尖。

露西轻声问:“你看过别人生宝宝吗?”

“当然看过。”阿琪说。

“哦,那她到底什么时候能生出来呀?”

“哎呀,还要过很久很久,才能生出来。”

“哦,到底是多久呢?”

“可能要到明天早上。”

“哎呀!”露西说,“那现在看没用呀。哎哟!你们看!”

三个走动的女人停下脚步。罗莎夏全身僵硬,痛苦地呻吟着。她们扶着她在床垫上躺下,帮她擦去额头上的汗珠。罗莎夏哀号着,双拳紧握。妈温柔地对她说:“别紧张,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就握紧拳头。现在别用牙齿咬着嘴巴了。这样很好……这样很好。”阵痛过去,她们让她休息片刻,随即又扶着她站起来,三个人在阵痛的间隙走过来又走过去,走过来又走过去。

爸从狭窄的门缝间把头伸过来,他的帽檐在不停滴水。“你们怎么把门关上了?”他问。这时,他看到来回走动的三个女人。

妈说:“她要生了。”

“那……那……我们就算想走也走不了。”

“是的。”

“那我们只能把堤修起来。”

“是的。”

爸稀里哗啦地趟过泥泞,走到河边。他用来做记号的棍子已经没入水中四英寸深。二十个男人站在雨中。爸大喊:“我们非修不可了。我女儿肚子疼起来了。”男人们朝他围拢过来。

“要生宝宝了吗?”

“是的。我们现在走不了了。”

一个高个子男人说:“我们家又不生小孩。我们可以走。”

“是,”爸说,“你们可以走。走吧。没人拦着你们。反正这里只有八把锹。”他匆忙走到河岸的低洼处,将铁锹插进淤泥。他把那一满锹淤泥挖起来时,淤泥发出吮吸般的声音。他又把铁锹插进去,将淤泥掀到河岸最低洼的地方。其他人在旁边排好队。他们将淤泥堆成长长的一道堤岸,没有铁锹的人将树上的柳枝砍下来,编成网子,插在河岸边。这些男人鼓起热火朝天的干劲儿,开始热火朝天的战斗。一个人放下铁锹,立马就有另一个人将它拿起来。他们脱掉外套,摘下帽子。他们的衬衫和裤子紧紧贴在身上,鞋子变成看不出形状的泥团。乔德家的车厢里传来凄厉的尖叫。男人们停下手中的活儿,不安地聆听着,接着又马上投入劳作。小小的泥土堤坝不断延伸,最后,它将两头的公路路基连接起来。这时,大家都累了,挥动铁锹的速度慢了很多。河水缓缓上涨,从一开始堆土的地方漫过来。

爸发出胜利的大笑。“我们要是没有修堤,河水早就漫过来了!”他大喊。

河水沿着新筑堤坝的侧面慢慢上涨,冲击着柳条编成的网子。“再修高点儿!”爸大叫,“我们还得再修高点儿!”

暮色降临,劳作还在继续。此时,男人们已经疲惫到极点。他们面无表情,仿佛行尸走肉。他们像是机器,神经质地劳动着。天黑了,女人们在车门口挂上提灯,煮好一壶壶咖啡,放在男人方便拿到的地方。女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跑到乔德家的车厢,往里面挤。

这时,罗莎夏的阵痛更加频繁,每隔二十分钟一次。她已无法控制自己,剧烈的疼痛让她发出刺耳的尖叫。女邻居们看着她,轻轻地拍拍她,然后又回到各自的车厢。

妈把火烧得旺旺的,把所有的锅具都装满水,放在炉子上烧开。每隔一小会儿,爸就从车门缝里望进来。“都还好吗?”他问。

“挺好的!我看挺好的。”妈安慰他。

天色越来越暗,有人拿来手电筒为筑堤的人照明。约翰伯伯拼命干活儿,将泥土堆到堤坝上方。

“你悠着点儿,”爸说,“这样会把自己累死的。”

“我也没办法。我受不了那尖叫声。就好像……就好像是那时候——”

“我知道,”爸说,“可你还是得悠着点儿。”

约翰伯伯带着哭腔说:“我真想跑掉。天哪,要是不拼命干,我就要跑掉了。”

爸转过身。“河水涨到哪儿了?”

拿着手电筒的男人将光柱转向用作记号的小树枝。灯光中,雨水划出一道道白线。“还在涨。”

“现在大概涨得慢些了,”爸说,“这道土堤应该可以撑一段时间。”

“可还是在涨。”

女人们把咖啡壶装满,又摆出来。夜越来越深,男人们的动作也越来越慢,他们像是拉犁的马,迈着沉重的步伐。堤坝上堆起更多的泥土,插进更多的柳条网。雨还在不停地下。手电筒的光线转向大家的脸庞时,每个人的眼神都是呆滞的,每张脸上的肌肉都是紧绷的。

车厢里的尖叫声持续了很久,最后,终于安静下来。

爸说:“宝宝要是生下来了,妈会叫我的。”说着他继续铲起泥巴,面露忧色。

河水在岸边涌动着,翻腾着。就在这时,上游传来哗啦一声。在手电筒的灯光中,大家看见一棵巨大的白杨树倒下来。男人们停下手里的活,争相观望。那棵大树的树枝沉入水中,被水流冲得转了个方向,细小的树根也被冲松动了。慢慢地,大树离开河岸;慢慢地,大树又顺着水流流走了。疲惫的人们张着嘴巴,观望着。大树慢慢顺流而下。一根树枝挂到河边的树桩上,被挡住了,大树停下来。树根非常缓慢地在水中飘荡,勾住新修的堤岸。大树后面的水越涌越高,终于将大树冲松动,将堤岸撕开。一股细流涌进来。爸猛地冲上去,将泥土垒到决口处。大树后面的水还在不断上涌。堤岸很快被冲垮,河水没过人们的脚踝,涨到膝盖。大家一哄而散,纷纷跑掉了,水流顺畅地冲进平地,冲到车厢和汽车下面。

约翰伯伯眼睁睁看着洪水冲破堤岸。在阴沉的夜色中,他都看到了。他不受控制般跪倒在地,湍急的水流涌到他的胸口。

爸看到他跪下。“嘿!你怎么了?”爸扶着他站起来。“你病了吗?快来,我们到车厢去,那里位置高些,暂时还淹不到水。”

约翰伯伯用尽全身力气。“我也不知道,”他抱歉地说,“腿软了。突然就软了。”爸扶着他朝那排车厢走去。

堤坝被冲垮时,艾尔转过身,跑起来。他的脚步无比沉重。他跑到卡车边时,水已经淹到他的小腿。他掀开盖在车头的帆布,跳上车。他踩下油门。引擎转啊转啊,可就是发动不起来。他把油门踩到底。电池带动湿透的马达,转得越来越慢,可还是没有突突的响声。一遍又一遍,越来越慢。艾尔将火花塞调高。他把手伸到座位底下,摸到曲柄轴,跳下车。水位已经超过脚踏板。他跑到车头前面。曲柄箱也没入水中。他疯狂地将曲柄轴套上,不停地摇,每摇一圈,握紧曲柄的手都会在缓慢流动的水里溅起水花。最后,他的疯狂劲儿终于消耗完了。马达里全是水,电池也彻底坏了。在地势稍微高一点的地方,两辆汽车发动起来,车灯也亮了,可这两辆车只是在淤泥中苦苦挣扎,反而让轮胎越陷越深。最后,两位司机都熄了火,一动不动地坐着,盯着车头发出的光线。雨水在灯柱中划出白色的线条。艾尔慢慢绕过卡车,把手伸进驾驶室,关掉发动机。

爸走到车厢门口的木踏板前,发现木板底端已经浮在水面上。他把底端踩进水底的淤泥中。“你自己走得上去吗,约翰?”他问。

“没问题的。你先上去吧。”

爸小心地爬上踏板,从狭窄的门缝里费力地挤进去。两盏提灯的光线都已调暗。妈坐在罗莎夏旁边的床垫上,用一块硬纸板朝她毫无表情的脸上扇风。温莱特太太将干树枝塞进火炉,炉盖周围冒出带着潮气的烟雾,整个车厢充斥着一股燃烧布料的气味。爸走进来时,妈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把头低下。

“她——怎么样了?”爸问。

妈没有抬头再看他。“还好吧。我看,睡着了。”

空气中弥漫着生产的气味,腐臭而憋闷。约翰伯伯也爬进车厢,靠侧墙笔直地站着。温莱特太太放下手中的活,走到爸身边。她拉着他的胳膊,朝车厢角落走去。她拿起提灯,照向角落里一个放苹果的箱子。里面的报纸上躺着一具发青的皱巴巴的小尸体。

“生下来就没气儿,”温莱特太太轻声说,“生下来就是死的。”

约翰伯伯转过身,拖着疲惫的脚步,走到车厢没有光亮的一头。此时,屋顶的雨声变小,小得他们都能听见约翰伯伯从黑暗中传来的疲倦的抽鼻子的声音。

爸抬头看着温莱特太太。他从她手里拿过提灯,放在地板上。露西和温菲德在他们自己的床垫上睡着了,他们的胳膊压在眼睛上,好遮住光线。

爸慢慢走到罗莎夏的床垫边。他想蹲下来,可两条腿实在是没有劲儿了。于是,他只能跪下来。妈拿着方纸板前前后后地扇着。她盯着爸看了一会儿,眼睛瞪得圆圆的,一动不动,像在梦游。

爸说:“我们……已经……尽力了。”

“我知道。”

“我们干了一整晚。结果一棵树把堤冲垮了。”

“我知道。”

“你听到车子底下的水响了吧?”

“我知道。我听到了。”

“你看她会没事吧?”

“我也不知道。”

“唉……我们……我们就没办法了吗?”

妈嘴唇苍白,紧紧绷着。“没办法。只有一件事能做了——从一开始就只有这件事能做——我们已经做过了。”

“我们都干到撑不住了,可是那棵树——这会儿雨倒是小了一点儿。”妈看着车顶,又低下头。爸还在继续,似乎非说不可。“我也不知道水会涨多高。可能会淹到车厢里面来。”

“我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

妈沉默了,慢慢地前后扇着硬纸板。

“我们这就认输了吗?”爸还在恳求,“还有什么办法?”

妈用奇怪的表情看着他,苍白的嘴角露出一抹微笑,带着梦境般的怜悯。“别怪自己了。嘘!都会好起来的。会有改变的——什么都会变的。”

“这水说不定——我们也许该走了。”

“到了要走的时候——我们就走。该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现在你就闭嘴吧。别把她吵醒了。”

温莱特太太折断树枝,塞进带着潮气、冒着烟的火堆中。

外面传来一个愤怒的声音:“我要进去亲眼看看那个狗娘养的。”

就在这时,门边又传来艾尔的声音:“你这是要干吗?”

“我要进去看看那个狗娘养的老乔德。”

“不行,你不能进去。你这是怎么回事?”

“要不是他出了修堤的馊主意,我们早就走了。现在,我们的车彻底熄火了。”

“那你觉得我们家的车正在路上跑吗?”

“我要进去。”

艾尔的声音冷冰冰的:“打得赢就进去。”

爸缓缓站起身,走到门口。“没事,艾尔。我就出来。没关系的,艾尔。”爸从踏板上滑下去。妈听到他说,我们有病人。到这边来吧。

雨水稀稀拉拉地轻敲车顶,新起的微风一阵阵把雨水吹散。温莱特太太从炉子边走过来,低头看着罗莎夏。“马上就要天亮了,太太。你要不去睡一下吧?我来陪她。”

“不用,”妈说,“我不累。”

“不累才怪。”温莱特太太说,“睡吧,你就躺一会儿吧。”

妈还是慢慢扇着硬纸板。“你人真好,”她说,“真的很感谢你。”

矮壮女人微微一笑。“不用谢。大家住在一个车厢里。我们家要是有人病了,你们也会帮我们的呀。”

“是的,”妈说,“我们当然会帮忙。”

“大家都一样。”

“大家都一样。以前觉得,自己家的人最重要。现在不这么想了。谁都重要。我们的日子越难,我们要做的就越多。”

“这孩子我们救不了了。”

“我知道。”妈说。

露西深深叹了口气,把压着眼睛的胳膊拿开。她茫然地盯着提灯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妈。“生了吗?”她问,“宝宝生出来了吗?”

温莱特太太拿起一个麻袋,盖在角落的苹果箱上面。

“宝宝呢?”露西还在追问。

妈舔了舔嘴唇。“没有什么宝宝。一开始就没有宝宝。我们搞错了。”

“嘿!”露西扯了个哈欠,“我还盼着有个宝宝呢。”

温莱特太太坐在妈旁边,从她手里拿过硬纸板,扇了起来。妈双手叠放在膝盖上,疲惫的双眼却不曾离开罗莎夏的脸庞。罗莎夏精疲力竭地睡着。“快点儿,”温莱特太太说,“你就躺躺吧。她就在你旁边。哎呀,她就是大声喘一下你都能醒来呀。”

“好吧,那我就躺一下吧。”妈在沉睡的罗莎夏旁边躺下,在床垫上伸展四肢。温莱特太太坐在地板上,一直守着。

爸、艾尔和约翰伯伯坐在车厢门口,看着寒冷的黎明来临。雨停了,可天空阴沉,乌云密布。阳光出现,反射在水面上。男人们看着湍急的洪水裹挟着黑色的树枝、木箱和纸板,飞快地向下翻腾。水流旋转着流到闷罐车厢所在的平地。新筑的堤坝无影无踪。洪流在平地上停下来。洪水的边缘是一圈黄色的泡沫。爸靠在门边,探出身子,将一根小树枝放在踏板上刚刚超过水面的位置。他们看着水流慢慢涨上来,将树枝轻轻抬起,又让它慢慢漂走。爸在水面以上一英寸的位置又放了根小树枝,退回来观察。

“你觉得水会涨到车厢里来吗?”艾尔问。

“说不准。山上还有好多的洪水没冲下来呢。说不准啊。说不定还要下雨。”

艾尔说:“我一直在想,水要是涨进来了,那什么东西都会湿透的。”

“是啊。”

“不过,就算涨到车厢里,最多也就是三四英寸深,因为再深它就会漫到公路上,流到远处去了。”

“你怎么知道?”爸问。

“我观察过了,在车尾那边观察过了,”他举起手,“还有这么高就要涨进来了。”

“好吧,”爸说,“涨进来又怎样?到那个时候,我们已经不在这里了。”

“我们只能待在这里。卡车走不动了。洪水退了,还得要一周,车里的水才能排掉。”

“哦——那你有什么主意吗?”

“我们可以把卡车侧面的挡板拆下来,在这里搭个台子,把东西都堆在台子上,人也可以坐在上面。”

“这样啊?那我们怎么做饭——怎么吃饭呢?”

“哎呀,至少能让我们的东西不被打湿呀。”

外面的光线更亮堂了,那是一种带着金属光泽的灰色曙光。第二根小树枝从踏板上漂走了。爸在更高的位置又放了一根。“确实是在往上涨,”他说,“我看我们最好还是搭吧。”

妈在梦中烦躁地翻过身,突然睁大双眼,尖声大叫:“汤姆!哎呀,汤姆!汤姆!”

温莱特太太安慰着她。妈又唰地闭上眼睛,在梦中辗转反侧。温莱特太太站起身,走到门口。“喂!”她轻声说,“我们反正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她指着车厢角落的苹果箱说,“那个老放着不好,只会惹麻烦,还让人看了难过。你们几个能不能……能不能把它拿出去埋了?”

男人们沉默着。最后,爸说:“你说得对。只会让人难过。可擅自埋了是违法的。”

“有很多事都是违法的,可我们还是不得不做。”

“是呀。”

艾尔说:“水涨起来之前,我们还得把卡车的挡板拆了。”

爸朝约翰伯伯转过身。“艾尔和我把木板拆进来,你能去把它埋掉吗?”

约翰伯伯阴郁地说:“为什么让我去?你们怎么不去?我不想去。”接着,他又说,“行行行。我去。没问题,我去。快点儿,把它给我,”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快点儿!把它给我。”

“别把她们吵醒了。”温莱特太太说。她把苹果箱拿到门口,把盖在上面的麻袋拉得整整齐齐。

“铲子就在你背后。”爸说。

约翰伯伯一手拿过铲子,从门口溜出去,蹚进缓慢流动的洪水中;他踩到底时,水都快要淹到他的腰了。他转过身,把苹果箱夹在另一只胳膊下。

爸说:“来吧,艾尔,我们把木板弄进来。”

灰蒙蒙的曙光中,约翰伯伯蹚水绕过车厢的另一头,走过乔德家的卡车,爬上滑溜溜的河岸,走上公路。他沿着公路往前走,走过一排停放在那儿的闷罐车厢,一直走到湍急的洪流靠近公路的地方,走到路边长着柳树的地方。他把铲子放下,把箱子抱在胸前,挤过灌木丛,走到洪流边。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奔涌的洪水,洪水在柳树干周围留下黄色的泡沫。他把苹果箱抱在胸口。接着,他弯下腰,将箱子放进水流,用手扶稳。他恶狠狠地说:“去吧,去告诉他们。到街上去,烂在那里,就这样告诉他们。你也只能这样告诉他们了。我都不知道你是男孩还是女孩。我也不打算看了。你现在就去,你去躺在大街上,他们说不定就会明白了。”他将箱子轻轻推入水流,松了手。箱子往下面一沉,朝旁边歪过去,绕着圈,慢慢地又翻过来。箱子上面的袋子漂走了,箱子被卷进湍急的水流,飞快地漂走,消失在灌木丛后面。约翰伯伯抓起铲子,迅速走回车厢。他在水中哗啦哗啦走着,走到乔德家的卡车旁,爸和艾尔正忙着拆下那些一英尺宽六英尺长的木板。

爸盯着他。“弄完了吗?”

“嗯。”

“哎,我说,”爸说,“你来帮一下艾尔,我到商店去买点吃的。”

“买点腌肉吧,”艾尔说,“我需要吃点肉。”

“好的。”爸说着从卡车上跳下来,约翰伯伯接替他的位置。

他们把木板推进车厢大门时,妈醒了,坐了起来。“你们在干吗?”

“搭个台子放东西,免得弄湿。”

“为什么?”妈问,“这里面又没有水。”

“马上就会有了。水一直在涨。”

妈挣扎着站起来,走到门口。“我们得从这儿走了。”

“走不了。”艾尔说,“我们所有的东西都在这儿,卡车也在这儿。我们的一切都在这儿。”

“爸在哪儿?”

“去买早饭了。”

妈低头看着洪水。此时,水面离车厢地板只有六英寸了。她走回床垫边,看着罗莎夏。罗莎夏也盯着她。

“你觉得怎么样?”妈问。

“好累。就是好累好累。”

“得吃点早饭。”

“我不饿。”

温莱特太太走到妈身边。“她看起来还好。还算不错的。”

罗莎夏用询问的眼神望着妈,妈想要回避她的询问。温莱特太太走到火炉边。

“妈。”

“什么事?你想要什么?”

“呃——宝宝——还好吗?”

妈无法再回避。她跪在垫子上。“你以后还可以再生,”她说,“我们能做的都做了。”

罗莎夏挣扎着将身体撑起来。“妈!”

“这种事情谁都没办法。”

罗莎夏又躺回去,用胳膊遮住眼睛。露西偷偷走过来,惊奇地低头看着她,悄声问道:“她病了吗,妈?她会死吗?”

“当然不会。她会好起来的。没事的。”

爸夹着几个袋子走进来。“她怎么样?”

“还好,”妈说,“她会好起来的。”

露西向温菲德汇报:“她不会死的。妈说她不会死的。”

温菲德像个大人,用小木刺剔着牙齿,说:“我早就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不告诉你。”温菲德一边说,一边吐出木刺。

妈用最后的树枝生了火,煮好腌肉,做好卤汁。爸从商店里买了面包。妈看到时皱起眉头。“我们还有钱吗?”

“没有了,”爸说,“可我们太饿了。”

“所以你就从商店里买了面包?”妈指责他。

“嗯,我们实在是太饿了。干了一整晚的活儿。”

妈叹了口气。“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

吃早饭的时候,洪水还在悄悄往上涨,往上涨。艾尔狼吞虎咽地吃完早餐,便和爸搭起台子。五英尺宽,六英尺长,离地四英尺高。水涨到门口时,似乎徘徊了很久,才慢慢涌进地板。外面又下起雨,跟之前一样,大大的雨滴重重地砸向水面,在车顶敲出空洞的声响。

艾尔说:“快点儿,我们把床垫放上去,把毯子放上去,别打湿了。”他们把东西都往台子上堆,水继续悄悄漫上地板。爸、妈、艾尔、约翰伯伯每人抓住一个角,将罗莎夏睡觉的垫子和垫子上的罗莎夏一起抬起来,放在台子上那堆东西的最上面。

罗莎夏提出抗议。“我能走。我没事。”水悄悄漫过地板,地上已经有了浅浅的一层水。罗莎夏跟妈悄声说了几句话,妈把手伸到毯子底下,摸了摸她的乳房,点了点头。

车厢的另一头,温莱特一家也在乒乒乓乓地搭台子。雨越下越大,接着又停了。

妈低头看自己的脚。此时,车厢地板上已经有了半英寸深的积水。“你们俩,露西——温菲德!”她心神不宁地大喊,“快到台子上去。不然会着凉的。”她看着他们安全地爬上台子,颇不自在地坐在罗莎夏旁边。妈突然说:“我们得走。”

“我们不能走。”爸说,“艾尔说了,我们所有的东西都在这里。我们把这个车厢的木门拆下来,多弄点坐的地方。”

全家人沉默又焦躁挤在台子上。车厢里的水淹到六英寸深后,洪水均匀地漫过河堤,涌向另一岸的棉花田。在那一天一夜的时间里,大家浑身湿透,紧挨着睡在车厢木门搭成的台子上。妈躺在罗莎夏旁边。有时候,妈会悄声跟她说几句话;有时候,妈只是静悄悄地坐着,满脸沉思。毯子底下,还有她藏起来的吃剩的面包。

此时,雨水变得断断续续——时而斜风细雨,时而风停雨静。第二天早上,爸蹚水走过宿营地,回来时在口袋里装了十个土豆。妈阴郁地看着他把车厢内侧墙壁上的木板砍下来,生起火,又把水舀进盆子。全家人用手拿起冒着热气的煮土豆,吃了早餐。当最后的一点食物也被吃光后,他们还盯着锅里灰色的水。晚上,他们很晚还没有躺下。

清晨来临,大家在紧张的情绪中醒来。罗莎夏跟妈说着悄悄话。

妈点点头。“好,”她说,“是时候了。”说完她朝门口男人们睡觉的地方转过身。“我们从这儿走吧,”她坚定地说,“到地势高点的地方去。你们要么来,要么不来,反正我要带罗莎夏和小家伙们离开这里。”

“我们不能走呀!”爸有气无力地说。

“那好吧。不管怎么样,你先把罗莎夏背到公路上,然后再回来。现在不下雨了,我们要走。”

“好吧,我们也走吧。”爸说。

艾尔说:“妈,我不走。”

“为什么?”

“呃……阿琪……哎呀,她和我——”

妈微微一笑。“当然,”她说,“那你就留在这里,艾尔,把东西看好。等到洪水退了——嗯,我们就会回来。快点儿,要不一会儿又该下雨了,”她对爸说,“快点儿,罗莎夏。我们去找个干的地方。”

“我自己能走。”

“到了马路上,再自己走一下吧。把腰弯下,爸。”

爸跳到水里,站着等候。妈把罗莎夏从台子上扶下来,又搀着她走过车厢。爸一把抱起她,尽量把她举高,然后便小心地在水中往前走去。他们绕过车厢,走向公路。他把她放在公路上,扶着她站稳。约翰伯伯抱着露西,跟在后面。妈也跳到水里,她的裙子在水面漂浮了一会儿。

“温菲德,坐在我的肩膀上。艾尔——洪水一退,我们马上就回来。艾尔——”她暂停一下,“要是……要是汤姆来了——就跟他说我们会回来的。让他自己小心。温菲德!爬到我的肩膀上来——快来!好了,你的脚不要动了。”妈在齐胸口深的水中摇摇晃晃地走着。到了公路路基旁,他们把妈拉上去,把温菲德从她的肩头抱下来。

大家站在公路上,回头张望那一片汪洋,看着那一片深红色的闷罐车车厢,那些泡在缓慢水流中的卡车和小汽车。他们站在那里时,蒙蒙细雨又下起来。

“我们要赶快走。”妈说,“罗莎夏,你看你能自己走吗?”

“有点儿头晕,”罗莎夏说,“感觉像是被人打了一样。”

爸抱怨道:“你说我们要走,我们倒是要往哪儿走啊?”

“我也不知道。快点儿,你扶一下罗莎夏。”妈扶着罗莎夏的右臂,好让她站稳,爸扶着左臂。“去个干的地方,非去不可了,你们这两天都没穿过干衣服。”他们沿着马路慢慢往前走。他们能听到路边河水的翻腾。露西和温菲德一起大踏步行进,在路上踩出大大的水花。他们在马路上走得很慢。天色越来越暗,雨势也越来越大。马路上没有一辆汽车开过。

“我们得走快点儿,”妈说,“女儿要是一身湿透了——真不知道她会病成什么样呀。”

“你还没说我们得快点儿走去哪儿呢。”爸不无讽刺地提醒她。

马路沿着溪水蜿蜒。妈用目光搜索着耕地和被洪水淹没的田野。在马路左边很远很远的地方,一座小小的山上立着一间被雨水淋得发黑的谷仓。“你们看!”妈说,“看那边!我敢打赌谷仓里一定是干的。我们先到那儿去,等雨停了再走。”

爸叹了口气。“估计会被谷仓的主人赶出来。”

露西在前方马路边发现一个红点。她冲过去——是一丛疯狂生长的天竺葵,最上面是一朵风雨摧残后的鲜花。露西摘下花朵,从上面小心地扯下一片花瓣,贴在鼻子上。温菲德跑过去看。

“给我一瓣吧。”他说。

“那可不行,小子!这一整朵花都是我的。是我看到的。”她又把一片红色花瓣贴到额头上,像一颗鲜活的小小红心。

“求你了,露西!给我一瓣吧。求你了,快给我。”他伸手去抢她手里的花,没有抢到,露西用另外那只手扇了他一个耳光。他呆站在那里,震惊了。接着,他的嘴唇颤抖起来,眼泪涌出眼眶。

其他人跟上来。“你们这又是做什么?”妈问,“你们这是做什么呀?”

“他想抢我的花。”

温菲德抽泣着。“我……我只想要一片花瓣……贴到鼻子上。”

“给他一瓣嘛,露西。”

“让他自己去找呀。这朵花是我的。”

“露西!你给他一瓣。”

露西听出妈语气里充满威胁,只好改变策略。“来,”她故意和和气气地说,“我帮你贴一瓣。”大人们继续往前走。温菲德把鼻子凑到露西面前。露西用舌头舔了舔一片花瓣,狠狠拍到他的鼻子上。“你这小狗崽子。”她轻声说。温菲德用手指摸到花瓣,把它在鼻子上压紧。他们迅速跟上其他人。露西又觉得没意思了。“给你,”她说,“这里还有呢。你往额头上也贴点儿吧。”

马路右边传来急促的咻咻声。妈大叫:“快跑!就要下暴雨了。我们从这里的围栏穿过去,这样近些。快点儿,快点儿!再撑一下,罗莎夏。”他们半拽半扶地把罗莎夏拉过水沟,又帮她钻过围栏。这时,暴雨袭来,瓢泼大雨浇在他们身上。他们艰难地走过泥泞,爬上小小的山坡。黑色的谷仓在雨雾中几乎快要看不见了。越刮越猛的大风吹着雨水,雨水哗啦哗啦倾泻而下。罗莎夏脚下打滑,被左右两边的人拖着跑。

“爸!你能抱她吗?”

爸弯下腰,抱起罗莎夏。“我们反正湿透了。”他说,“快点儿,温菲德——露西!跑到前面去。”

他们气喘吁吁跑到被暴雨浸透的谷仓,摇摇晃晃地冲进敞开的那一头。这一头没有门。谷仓里面的地上散放着一些生锈的农具、一个圆盘犁、一台坏了的耕种机,还有一个铁轮。雨水敲打屋顶,在入口处汇成一道水帘。爸轻轻地把罗莎夏放在一个满是油污的箱子上。“老天!”他说。

妈说:“说不定里面会有草堆。你看,那边有扇门。”门上的铰链早已锈迹斑斑。妈推开门。“这儿有草堆,”她大叫,“快进来,你们!”

里面很暗。只有木板间的缝隙透进来一点点光线。

“躺下吧,罗莎夏,”妈说,“躺下休息休息。我想办法帮你把身上弄干。”

温菲德喊:“妈!”屋顶咆哮的大雨声盖过他的声音。“妈!”

“什么事?你要干吗?”

“你看!那边角落里。”

妈望过去,看到昏暗中的两个人影。一个男人仰面躺着,一个男孩坐在他身边,双眼圆瞪,盯着新来的这群人。妈看着男孩,男孩慢慢站起身,朝妈走来。他的声音很粗哑。“你们是这里的主人吗?”

“不是,”妈说,“我们刚刚为了躲雨才进来的。我们家这个姑娘病了。你有干的毯子能借我们用一下,好让她把湿衣服脱掉吗?”

男孩走回角落,拿来一条脏兮兮的被子,递给妈。

“谢谢你。”她说,“那个人怎么了?”

男孩用粗哑的嗓音平淡地说:“一开始,他生病了——现在,他快饿死了。”

“什么?”

“快要饿死了。在棉花地里生的病。他六天没吃东西了。”

妈走到角落,低头看着那个男人。他五十岁上下,骨瘦如柴的脸上满是胡茬。他睁着眼睛,可眼神迷糊,只是呆呆地瞪着。男孩站在妈身边。“是你爸爸吗?”妈问。

“是的。他说他不饿,要不就说他吃过了。他把吃的都给我了。现在他一点力气也没有了,根本动不了。”

屋顶上,雨水响亮的敲打声慢慢变得轻柔。形销骨立的男人动了动嘴唇。妈跪在他身边,把耳朵凑近。他的嘴唇又动了动。

“没问题,”妈说,“你就放心吧,他不会有事的。你稍等一下,我去帮我女儿把她身上的湿衣服脱了。”

妈走回罗莎夏身边。“现在把衣服脱了。”她说。她拿被子当屏风,帮罗莎夏挡着,免得旁人看见。她脱光后,妈用被子将她裹起来。

男孩又来到妈的身边,解释道:“我搞不懂。他说他吃过了,要不就说他不饿。昨天晚上,我砸碎人家的窗户,偷了点面包,让他吃了。可他后来又全部吐出来了;吐完,他就更没力气了。他得喝点汤或者牛奶。你们有钱买牛奶吗?”

妈说:“嘘。你别担心。我们会想办法的。”

男孩突然哭号道:“他要死了,我跟你说!他就要饿死了,我跟你说。”

“嘘——”妈说。她望向爸和约翰伯伯,他们也站在那儿,手足无措地盯着重病的男人。妈又看了看裹在被子里的罗莎夏。妈的目光掠过罗莎夏的双眼,接着又转回来。两个女人仿佛看到了彼此的内心深处。罗莎夏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

她说:“好吧。”

妈微微一笑。“我就知道你会同意的。我就知道!”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紧紧握着的双手。

罗莎夏轻声说:“你们……你们能不能都出去?”雨水轻轻拍在屋顶上。

妈往前俯过身,用手掌把女儿额头凌乱的头发往后抹,然后在那额头上吻了一下。妈飞快地站起来。“快走,你们!”她大喊,“你们都出去,到工具棚里去。”

露西刚张嘴想说话。“嘘,”妈说,“闭嘴,出去。”她把他们都赶出门,拉着那男孩,也一道走出去,并顺手关上吱呀作响的大门。

罗莎夏在雨声回响的谷仓里,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会儿。接着,她支撑起疲惫的身躯,把被子裹紧。她慢慢走到角落,站在那儿,低头看着那张瘦削的脸庞、那双瞪圆的充满恐惧的眼睛。她在他身边慢慢躺下。他缓缓地左右摇头。罗莎夏松开被子一角,露出乳房。“你必须吃一点儿。”她说。她凑近一些,把他的脑袋拉过来。“吃吧,”她说,“吃吧。”她把手伸到他脑袋后面扶着。她的手指伸进他的头发,温柔地抚摸着。她抬起头,看着谷仓外面,紧闭双唇,露出神秘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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