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要说什么。”

她闭上眼睛,随即睁开。“那你就在心里悄悄说一说吧。不用说什么话。这样就好了。”

“我心里没有上帝。”他说。

“你心里有上帝。就算你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也没有关系。”传教士低下头。赛丽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他再次抬起头来时,赛丽如释重负。“这就很好,”她说,“这就是我想要的。有个人在身边——做做祷告。”

他摇着头,像是想让自己清醒。“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说。

她回答:“不——你知道,是不是?”

“我知道,”他说,“我都知道,可不明白。你休息几天也许就能出发了。”

她慢慢摇头。“我全身上下都痛。我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可不会告诉他,要不然他会伤心死的。反正告诉了他,他也不知道怎么办。也许到了晚上,他睡着以后——醒来时发现,就不会那么伤心了。”

“你希望我留下来陪你吗?我可以不跟他们一起走。”

“不用,”她说,“不用。我小时候,喜欢唱歌。周围的人都说我唱得跟珍妮·林德[43]一样好。还有人专门来听我唱呢。那时候——他们站着,我就唱着,哎呀,我跟他们好像是一体的,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我很感激。没有多少人能感觉到那种充实、亲密,他们就那样站在那里,我就唱着歌。我以前总以为自己会去歌剧院唱歌,可我从来没去过歌剧院。我还是高兴。我和他们之间没有任何隔阂。还有——我希望能再次感觉到那种亲密,所以才让你帮我做祷告。唱歌和祷告,是一样的,一模一样。你要是能听到我唱歌就好了。”

传教士低头看着赛丽,看着赛丽的双眼。“再见了。”传教士说。

赛丽缓缓摇头,紧紧闭上嘴巴。传教士走出昏暗的帐篷,走到刺眼的阳光下。

男人们正把行李装上卡车,约翰伯伯在车顶,其他人把东西往上递给他,他小心地把东西放好、码平。妈把四分之一桶腌猪肉全部倒进锅里,乔德和艾尔把两个木桶拿到河边洗干净,然后把它们绑在脚踏板上,用水桶提来河水,装满木桶,再用帆布扎住桶口,免得水溅出来。最后,只剩下帐篷帆布和奶奶的床垫还没有装上车。

乔德说:“我们带了这么多东西,这辆古董车会烧坏的。我们要多带点水。”

妈把煮土豆分发给大家,又从帐篷里拿出半袋土豆,放进煮猪肉的锅。全家人站着吃东西,跳着脚,把滚烫的土豆在两手间来回倒腾,直到它变凉。

妈走到威尔森家的帐篷,待了十分钟,然后静悄悄地走出来。“是时候出发了。”她说。

男人们都走到帆布下面。奶奶还在睡觉,嘴巴大张着。他们把整个床垫轻轻抬起来,传递着举到卡车顶上。奶奶在睡梦中缩起骨瘦如柴的两条腿,皱了皱眉头,并没有醒来。

约翰伯伯和爸把帆布绑在横梁木上,在卡车顶支起小小的帐篷,再把帆布紧紧绑在车身侧面的栏杆上。他们准备好了。爸拿出钱包,掏出两张皱巴巴的钞票。他走到威尔森身边,把钞票递过去。“我们希望你们能收下,还有——”他指着猪肉和土豆——“还有那个。”

威尔森耷拉的脑袋猛烈摇晃。“我不能收,”他说,“你们自己也没剩多少了。”

“路上需要的都够了,”爸说,“我们又不是把所有的钱都留给你们。我们反正马上就会有工作了。”

“我不会收的,”威尔森说,“你们如果坚持让我收,我就生气了。”

妈从爸手里拿过两张钞票,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折好,放在地上,再把煮猪肉的锅压在钞票上面。“反正我就放在这儿了,”妈说,“你要是不拿,别人就会拿走。”威尔森仍然垂着头,转过身,走到自家帐篷;他走进帐篷,放下门帘。

全家人等了一会儿。“我们得走了,”乔德说,“我敢说,现在快四点了。”

全家人爬上卡车,妈在最上面,陪着奶奶。乔德、艾尔和爸坐在座位上,温菲德坐在爸的膝头。康尼和罗莎夏在驾驶座后面弄了个小窝。传教士、约翰伯伯和露西坐在乱七八糟的行李中。

爸大喊:“再见了,威尔森先生,威尔森太太。”帐篷里没有应答。乔德发动引擎,卡车笨拙地开走了。他们爬上崎岖的山路,朝尼德尔斯和公路进发。妈回头看了一眼。威尔森站在帐篷前面,目送他们离开。他手上拿着帽子,阳光照着他的整张脸。妈朝他挥手,可他并没有反应。

在颠簸的道路上,乔德一直将车速保持在二挡,以保护弹簧。到了尼德尔斯,他将车开到服务站,检查破旧的轮胎有没有漏气,又检查了绑在车后面的备胎。他把油箱加满油,又买了两罐五加仑的汽油和一罐两加仑的机油。他把水箱加满水,要来一张地图,研究起来。

服务站的男孩穿着白色制服,显得非常紧张,在他们把钱付清之后才松了一口气。他说:“你们还真有胆量。”

乔德把视线从地图上抬起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哦,你们敢开这么一辆破车过沙漠。”

“你以前穿过沙漠吗?”

“当然了,穿过很多次,可从来没坐过这样的破车穿越沙漠。”

乔德说:“我们的车要是坏了,路上说不定会有人帮忙的。”

“哦,也许吧。可大家都害怕在晚上停车。我最怕。我可没有那个胆子。”

乔德咧嘴一笑。“你别无选择、不得不做的时候,就无所谓有没有那个胆子了。反正,谢谢你。我们得走了。”他上了卡车,开车走了。

穿白色衣服的男孩走进铁屋。屋里,他的同事正忙着整理账簿。“天哪,他们的装备可真寒碜!”

“那些俄克佬吗?他们是挺寒碜的。”

“天哪,我可不敢坐那样的破车。”

“当然,你我都是有头脑的人。那些该死的俄克佬没脑子,也没感觉。他们简直不是人。人才不会像他们那样过日子。是个人都受不了那么脏、那么苦的日子。他们比大猩猩好不了多少。”

“不管怎么说,幸好我不用坐那样的哈德森超级六型车过沙漠。那声音跟打谷机一样。”

男孩低头看着账簿。一颗大大的汗珠从他的指尖滑落,滴到粉色的账单上。“你知道吗,他们压根儿就不担心。他们太他妈笨了,根本不知道有多危险。再说了,天哪,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何必替他们担心呢?”

“我才没有担心呢。我就是想,如果是我,我可不敢走。”

“那是因为你聪明。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他用袖子擦去粉红色账单上的汗滴。

卡车沿着马路爬上长长的山坡,穿过烂掉的碎石。引擎很快就滚烫了,乔德只能放慢车速,从容地开。长长的山坡上,公路在一片死寂的山野间蜿蜒延伸,被太阳晒得灰白,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乔德把车停了一会儿,让引擎冷却,随即又出发。太阳还没落山,他们开过关口,朝山下的沙漠望去——远方是黑色的火山渣岩,黄色的阳光反射在灰色的沙漠上。干枯的小灌木、鼠尾草和黑刺藜在沙地和岩石上投下大片阴影。刺眼的日头就在正前方。乔德用手挡着眼睛,要不然什么都看不见。他们开过山顶后便减慢速度,让引擎冷却。他们开下长长的山坡,进入沙漠腹地,风扇转个不停,吹着水箱里的水。驾驶室里,乔德、艾尔和爸,还有爸膝头上的温菲德都望着不断下沉的明亮太阳,眼神冷漠,黝黑的脸上全是湿漉漉的汗水。炙热的大地和黝黑的渣岩山后的地平线显得崎岖不平,在落日血红的余晖中呈现为可怕的景象。

艾尔说:“天哪,这是什么鬼地方?走路穿过这里会是什么感觉?”

“有人走过,”乔德说,“很多人走过。他们如果可以,那我们也可以。”

“那些人应该都死了吧。”艾尔说。

“嗯,我们也不见得能平安出去呢。”

艾尔沉默良久,血红的沙漠从窗外掠过。“你觉得我们还能再见到威尔森他们吗?”艾尔问。

乔德把目光瞟向油表。“我估计,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人能再见到威尔森太太了。我就是有这种感觉。”

温菲德说:“爸,我想下车。”

乔德看了他一眼。“今天晚上开夜车之前,最好让大家都下车活动活动。”他减慢车速,停下来。温菲德爬下车,在路边撒了一泡尿。乔德把头伸到窗外。“还有人要下车吗?”

“我们在这上面也憋着尿呢。”约翰伯伯大喊。

爸说:“温菲德,你爬到车顶上去。你把我的两条腿都坐麻了。”小男孩扣好外套扣子,顺从地爬上车后挡板,手脚并用地爬过奶奶的床垫,爬到露西身边。

卡车继续开向茫茫暮色,太阳的边缘触到崎岖的地平线,将沙漠染得一片通红。

露西说:“不让你坐那儿了吧?”

“是我自己不想坐了。没有这里舒服。不能躺。”

“哼,你可别叽里呱啦说个不停来烦我,”露西说,“我要睡觉了。等我醒来,我们就到啦!汤姆就是这么说的!到时候一睁眼就看到漂亮的地方,多好玩呀。”

太阳落下去,在天空留下巨大的光晕。帆布底下变得很暗,就像一个两头有光的长长山洞——两头都是扁平的三角形的光。

康尼和罗莎夏靠着驾驶室,热风穿过帐篷,吹着他们的后脑勺,帆布在他们头顶不停地扇动、拍打。他们低声说话,噗噗作响的帆布盖住他们的声音,别人都听不到他们说了什么。康尼说话时,总会转过头,凑到罗莎夏耳边,罗莎夏说话时也一样。她说:“看样子,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赶路。我好累啊。”

他转过头,凑到她耳边。“说不定早上就到了。你想现在搞一下吗?”暮色中,他伸出手,摸到罗莎夏的屁股。

她说:“不要。你会把我搞得像疯子一样。别这样。”说完,她转过头听康尼的回应。

“要不——等大家都睡着以后吧。”

“也行,”她说,“不过要等到他们都睡着。你会把我搞疯的。再说了,他们也许都不睡觉。”

“我憋不住了。”他说。

“我知道。我也一样。我们说说到那儿以后该做些什么吧;趁我还没发疯,你赶紧离远点儿。”

康尼挪开一点点。“哦,我要马上开始夜间进修。”他说。罗莎夏深深叹了口气。“要找本有那个广告的书,把上面的优惠券剪下来,一去就找。”

“你觉得,要过多久?”罗莎夏问。

“什么要过多久?”

“要过多久你才能赚到大钱,我们才可以买冰?”

“那可说不准,”他自命不凡地说,“还真说不准。圣诞节之前应该学好了吧。”

“等你学完了,我们就可以买冰和其他的东西了。”

他咯咯笑了。“这里现在很热,”他说,“等到了圣诞节,你还要冰做什么?”

她也咯咯笑了。“是啊。可我就是什么时候都喜欢冰。喂,别这样。你会把我搞疯的!”

黄昏变成黑夜,温柔的夜空中,沙漠中的繁星也出来了,一闪一闪,亮晶晶的,带着尖角和光芒,天空如丝绒一般。炎热的天气发生变化。太阳还挂在空中时,炙热如鞭笞、如棒打,而现在,热量来自脚下,来自大地本身,厚重得令人窒息。卡车的车灯亮了,照亮前方一小截模糊的路面和路两旁的一小片沙漠。有时候,遥远前方的光亮里会出现一双闪烁的眼睛,可现在并没有任何动物出现在光亮中。此时的帆布下面漆黑一片。约翰伯伯和传教士蜷缩在卡车中央,用手肘支撑着、倚靠着,盯着帐篷后面三角形的洞口。他们能看到外面的两个人影,那是妈和奶奶。他们看见妈时不时动一下,手臂的影子在帐篷外晃来晃去。

约翰伯伯对传教士说:“凯西,你应该知道怎么办吧?”

“知道什么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约翰伯伯说。

凯西说:“哎哟,你这可让我为难了!”

“嘿,你可是当过传教士的人。”

“你听好了,约翰,就因为我当过传教士,所以大家都笑话我。传教士也是人呀。”

“是,但是——他——他不是普通人,要不然他也就不能当传教士。我想问你——呃,你觉得真的会有人把霉运带给别人吗?”

“我可不知道,”凯西说,“我不知道。”

“呃……你看啊……我以前结过婚……她是个很好的姑娘。有天晚上,她肚子疼。她说:‘你最好请个医生来。’结果我说:‘他妈的,你就是吃多了。’”约翰伯伯把手放在凯西的膝盖上,在黑暗中直勾勾地盯着凯西。“她朝我看了一眼。结果,她哼哼了一整晚,第二天下午就死了。”传教士嘟囔着什么。“你看,”约翰继续说,“是我害死了她。从那以后,我就努力想要补偿——对小孩子尤其好。我想要做个好人,可做不到。我就喝醉,发疯。”

“每个人都会发疯,”凯西说,“我也会。”

“是,可你不像我,我的灵魂有罪。”

凯西轻声说:“我当然也有罪。每个人都有罪。罪孽这种事是你没法确定的。那些说自己什么都确定、说自己没有罪的人——哼,那些狗娘养的,我要是上帝,就会对着他们的屁股就是一脚,把他们从天堂踢出去!我是受不了他们的!”

约翰伯伯说:“我有种感觉,我觉得我给家里人带来了霉运。我觉得我应该走,让家里人好好过日子。现在这样让我很不舒服。”

凯西急忙说:“我知道这种感觉——人就该做自己该做的事。我也不好跟你说。我觉得没什么好运霉运。在这个世界上,我只确定一件事,那就是谁也没有权利打扰别人的生活。人人都得靠自己过日子。别人也许可以帮忙,但不能告诉他该怎么做。”

约翰伯伯失望地说:“这么说,你也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你觉得我把老婆害死了,是不是罪孽?”

“哦,”凯西说,“对其他人来说,那是个错误,可你要是觉得那是罪孽——那么它就是罪孽。一个人的罪孽都是他自己从无到有积累起来的。”

“我要好好想一想。”说完,约翰伯伯翻过身,仰面躺着,缩起膝盖。

卡车在炎热的大地上继续向前,时间一小时一小时过去。露西和温菲德睡着了。康尼从堆着的行李中扯出一条毛毯,盖在自己和罗莎夏身上。在炎热的夜晚,他们搞到一起,连大气都不敢出。过了一会儿,康尼掀开毛毯,帆布吹来的热风吹到他们湿漉漉的身体上,感觉很是凉爽。

卡车后面,妈躺在奶奶旁边的床垫上,看不到可能感觉到奶奶挣扎的身体和挣扎的心灵,耳朵能听到奶奶呜咽的呼吸。妈一遍又一遍地说:“好了。马上就好。”接着,她又用粗哑的嗓音说:“你知道全家人都得穿过沙漠才行呀。你知道的。”

约翰伯伯大喊:“你们还好吗?”

过了一会儿,妈才回答:“都好。我都差点儿睡着了。”又过了一会儿,奶奶不动了,妈也躺在她身边一动不动。

夜晚一小时一小时过去,卡车四周是漆黑的夜色。有时候,别的汽车会从旁边开过,也是往西去的;有时候,大卡车会从西边开来,轰隆隆地朝东跑。繁星逐渐从西边的地平线缓缓落下。临近午夜,他们来到达盖特[44]附近的检查站。探照灯照亮马路,也照亮标志牌,牌子上写着“靠右停车”。检查员在办公室闲聊,可当乔德把车停下时,他们都走出来,站在长长的棚子底下。一名检查员记下车牌号,掀起车前盖。

乔德问:“这是干什么?”

“农业检查。我们要检查你们的东西。带了什么蔬菜和种子吗?”

“没有。”乔德说。

“哦,我们要检查你们的东西。你们把东西都卸下来。”

这时,妈笨拙地从卡车上爬下来。她的脸是肿的,眼神是坚定的。“听我说,先生。我们这儿有位生病的老太太。我们必须送她去看医生。我们不能等了,”她似乎在努力压制歇斯底里的冲动,“你不能让我们等在这里。”

“哦?是吗?可我们必须对你们进行检查。”

“我发誓我们什么都没带!”妈大喊,“我发誓!奶奶已经病得很重了!”

“你自己看起来也不是很好。”检查员说。

妈拉着卡车后面的挡板,用尽全力才爬上去。“你看吧。”她说。

检查员将手电筒的光线照向老人干瘪的脸庞。“哎呀天哪,还真是。”他说,“你敢发誓你们没有带种子,没有带水果蔬菜,没有带玉米,也没有带橙子吗?”

“没有带,都没有带。我发誓!”

“那你们走吧。你们可以在巴斯托[45]找到医生,离这儿只有八英里路了。走吧走吧。”

乔德爬上车,开车走了。

检查员转过身对同伴说:“我可不能把他们扣下。”

“说不定是骗你的。”同伴说。

“哎呀,天哪,才不是呢!你是没看到那个老太太的脸。那可不是骗人的。”

乔德加速,向巴斯托开去。开到小镇后,他停下车,从驾驶室出来,绕着卡车走了一圈。妈探出身子。“没关系的,”她说,“我就是不想在那儿停车,我怕我们来不及过沙漠。”

“就是!可奶奶怎么办呢?”

“她没事——没事的。你继续开吧。我们必须开过沙漠。”

乔德摇摇头,走回去。

“艾尔,”他说,“我要把油箱加满,然后你来开一段。”他把车开到一处通宵营业的加油站,将油箱和水箱都加满,又把机油箱加满机油。接着,艾尔接过方向盘,乔德坐在靠外的座位上,爸坐在两人中间。他们开进茫茫夜色,很快,巴斯托旁边的小山被甩到后边。

乔德说:“真不知道妈怎么了,跟耳朵进了跳蚤的狗似的,那么凶。检查一下东西又不会要很久,她就说奶奶病了。这会儿她又说奶奶没事。我真搞不懂她。她不正常。我猜她这一路上把脑子累出毛病了。”

爸说:“妈现在就跟年轻时一个样。她以前可厉害了。什么都不怕。我还以为生了这么多小孩,还要干那么多活儿,她会跟以前不一样呢,结果还是一样。哎呀!她拿起扳手的时候,实话跟你们说,我可真不敢从她手里抢扳手。”

“我搞不懂她到底在烦什么,”乔德说,“可能就是太累了。”

艾尔说:“哭哭啼啼是过不了沙漠的,得靠车。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这辆要命的车。”

乔德说:“哎,你这辆车挑得好,我们开着基本上没出什么毛病。”

一整晚,他们都在炎热的黑夜中穿行。野兔窜进车灯的光线里,又远远跳开。黎明的曙光从他们身后升起时,莫哈韦[46]的灯光出现在前方。曙光照亮西边巍峨的高山。他们在莫哈韦加满水和油,爬上群山后,天完全亮了。

乔德说:“天哪,我们开过沙漠了!爸,艾尔,谢天谢地呀!我们开过沙漠了!”

“我他妈累得什么都不想管了。”艾尔说。

“我来开车吧?”

“不用,等一会儿再说。”

他们在晨曦中穿过特哈查比[47],太阳在他们身后升起。就在这时——他们突然看见山下巨大的河谷。艾尔猛地一踩刹车,将车停在马路中央,他说:“天啊!快看啊!”葡萄园、果树园、宽广又平坦的河谷,青葱又美丽,成行的大树,还有农家小屋。

爸也喊起来:“老天爷啊!”远方的城市,果园里的小镇,清晨的金色阳光照在平原上。他们身后一辆汽车鸣起喇叭。艾尔把车开到马路旁边,又停下来。

“我想好好看看。”清晨阳光中的平原一片金黄,柳树和桉树一行行地排列着。

爸唏嘘道:“没想到这儿这么漂亮。”桃子树、胡桃树,还有一片片深绿色的橙子树。树林间的红色屋顶,还有谷仓——数不清的谷仓。艾尔走下车,舒展腿脚。

他大喊:“妈——快来看呀!我们到了!”

露西和温菲德争前恐后地从车上下来,站在巨大的平原前,一声不响,既震惊又羞赧。薄雾笼罩中,远方的景色显得模糊,远方的大地也变得越来越温柔。一架风车在阳光下闪耀,不断旋转的叶子像是小小的日照仪。露西和温菲德看着那风车。露西悄声说:“这就是加利福尼亚。”

温菲德嘴巴一张一合,悄无声息,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默念。“那儿还有水果呢!”他高声说。

凯西、约翰伯伯、康尼和罗莎夏爬下车,静静地站着。罗莎夏用手把头发往后拨,可看到河谷的风景时,手慢慢垂下去。

乔德说:“妈在哪儿?我想让妈来看看。你看啊,妈!快来呀,妈。”妈身体僵硬,慢慢顺着卡车后面的挡板爬下来。乔德看着她。“我的天哪,妈,你生病了吗?”她的脸绷得紧紧的,面色苍白,双眼似乎深深陷了进去,眼眶因为疲劳变得通红。她双脚刚一落地,就赶紧抓住卡车的挡板,才勉强站稳。

她的声音很沙哑:“你说我们穿过沙漠了?”

乔德指着广阔的河谷。“你看呀!”

她转过头,嘴巴微微张开。她用手摸着喉咙,捏住一小块皮肤,轻轻地揪了一下。“谢天谢地!”她说,“全家人都到了。”她膝盖一软,坐在脚踏板上。

“你病了吗,妈?”

“没有,就是累了。”

“你没有睡觉吗?”

“没有。”

“奶奶的情况很严重吗?”

妈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两只手像一对疲累的恋人,躺在膝盖上。“我本想等一等,先不告诉你们。我希望一切——都能顺利。”

爸说:“这么说,奶奶病得很厉害吧?”

妈抬起双眼,看着河谷。“奶奶死了。”

大家都看着她,所有的人。爸问:“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他们拦住我们的车之前就死了。”

“所以你才不愿意让他们检查。”

“我怕我们过不了沙漠,”她说,“我跟奶奶说,我们也帮不了她。全家人必须过沙漠呀。她快要死的时候,我就是这么告诉她、这么跟她说的。我们不能在沙漠中间耽搁呀。家里还有小孩——罗莎夏肚子里还有宝宝。我都跟她说了。”她举起双手,捂住脸,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来。“我们可以把她葬在一个漂亮的有绿树的地方,”妈温柔地说,“周围都是树的漂亮地方。她可以在加利福尼亚安息。”

全家人都看着妈,她的魄力让大家害怕。

乔德说:“天哪!你在那儿和她躺了一整晚啊!”

“全家人必须过沙漠呀。”妈痛苦地说。

乔德走过去,把手放在她的肩上。

“别碰我。”她说,“你不碰我,我还坚持得住;你碰我,我就坚持不下去了。”

爸说:“我们现在得继续往前走了。我们要下山了。”

妈抬起头看着他。“我——我可以坐前面吗?我不想再回后面去了——我累了。我真的太累了。”

他们重新爬到车顶的行李上,小心地避开那具从头到脚都被用被子裹好的僵直尸体。他们坐回自己的位置,试着不去看它——不去看被子底下拱起的地方,那应该是鼻子;还有凹下去的地方,那应该是下巴。他们想把视线挪开,可做不到。露西和温菲德挤在离尸体最远的角落,眼睛却盯着被子里的人形。

露西悄声说:“那是奶奶,她死了。”

温菲德严肃地点点头:“她一点儿气也没有了。她真的死了。”

罗莎夏轻声对康尼说:“她死的时候我们正在——”

“别想太多,我们当时也不知道。”康尼安慰她。

艾尔爬上行李,为妈腾出驾驶室的座位。艾尔心里难过,所以有点虚张声势。他一屁股坐到凯西和约翰伯伯身边。“唉,奶奶也老了。只怕是时候到了,”艾尔说,“每个人都终有一死。”凯西和约翰伯伯面无表情地将目光转到他身上,就好像他是一棵奇怪的会说话的树。“哎呀,是吧?”他追问。另外两人将视线转往别处,留下艾尔一人闷闷不乐、烦躁懊恼。

凯西讶异地说:“整整一晚,只有她一个人守着。”他又说:“约翰啊,这个女人的爱太伟大了——她让我害怕。让我既害怕,又惭愧。”

约翰问:“这是种罪过吗?你觉得,这事儿里面有没有罪过?”

凯西震惊地转头看他。“罪过?才没有呢,这事儿里没有任何罪过。”

“我这辈子,从来没做过没有罪过的事。”约翰说完,又看了看被子裹着的长长尸体。

乔德、妈和爸坐到前面的座位上。乔德开动卡车,让它滑行一段距离。笨重的卡车喷着气,抖动着,在颠簸中开下山。太阳在他们身后,眼前的河谷金黄翠绿相间。妈慢慢摇头。“真漂亮啊,”她说,“他们也能看到就好了。”

“我也希望啊。”爸说。

乔德用手拍着方向盘。“他们都很老了,”他说,“他们就是活着,也看不到这里的景色了。爷爷只会看到他年轻时见过的印第安人和大草原。奶奶只会记得她住过的第一个房子。他们都太老了。真正能看到这风景的,只有露西和温菲德。”

爸说:“汤姆现在说话像个大人了,有点儿传教士的样子。”

妈悲哀地微微一笑。“就是。汤姆长大了——大到我有时候也管不了他了。”

他们颠簸地下山,山路曲折蜿蜒,河谷有时候消失,有时候又出现。河谷里的热气升上来,带着绿草的气味,带着松脂、鼠尾草和粘草的气息。蟋蟀在路边唧唧叫着。一条响尾蛇爬过路面,乔德开车向它撞去,把它碾断,让其残肢在路上蠕动。

乔德说:“我们是不是要去找验尸官?还不知道他在哪儿呢。我们得好好安葬奶奶。我们还剩多少钱,爸?”

“大概还有四十块钱。”爸说。

乔德笑了:“天哪,我们真是要从头开始了呢!我们真是什么都没有了呀!”他咯咯笑了笑,但很快便脸色阴沉。他把帽檐拉低,遮住眼睛。卡车开下山,开进宽广的河谷平原。

第十九章

以前,加利福尼亚属于墨西哥,地也是墨西哥人的;后来,一群衣衫褴褛的疯狂的美国人蜂拥而至。他们对土地是如此渴求,于是掠夺了这里的土地——他们偷走萨特的地[48]、格雷罗[49]的地,把大片的土地抢走、瓜分,再又吵闹不休,你争我夺;这些狂热又饥渴的人用枪保护自己偷来的土地。他们建起房屋和谷仓,翻开土地,种上庄稼。这些东西被他们占有,被占有之后就归他们所有。

吃饱了肚子的墨西哥人是软弱的。他们无法抵抗,因为他们并没有美国人狂热追求土地的劲头,不觉得这世上有什么东西值得那样狂热地去追求。

于是,随着时间渐渐过去,霸占土地的人不再是霸占者,而成了所有者;他们的孩子长大,又在这土地上生儿育女。他们不再饥渴,那种对耕地、对水源、对大地、对大地之上的晴空的野性渴求,对茂密生长的青草、对日益肥壮的作物的渴求,那种折磨人又令人揪心的渴求,都不再有了。他们已经完全拥有这些东西,反而对它们一无所知了。他们对肥沃的土地和用来耕地的闪亮耕犁、对种子和在风中旋转的风车都不再有那种饿着肚子的渴求。他们不再在黑夜中醒来,聆听睡醒鸟儿的第一声啼鸣,不再去感受清晨的微风拂过小屋,也不再等待晨曦的第一缕光芒出现,好去心爱的田地里劳作。这些东西都被丢到一旁。庄稼是以钱来计算的,土地是用本金加利息来衡量的,农作物还没有种下就已经被买走又卖掉。于是,庄稼的歉收、干旱和洪涝不再意味着作物丧失了生命,而只是钱财的损失罢了。在金钱面前,他们所有的爱都变得寡淡,他们凶猛的劲头也在利息面前逐渐消磨,到最后,他们不再是农民,而是买卖庄稼的小老板,是在产品出产前就必须将它们卖掉的小生产商。于是,不是好老板的农民把自己的土地输给好老板。无论多么聪明,无论多么热爱自己的土地和土地上生长的庄稼,他只要不是个好的老板,就无法生存。日子久了,生意人占据农场,农场的规模越来越大,数量却越来越少。

此时,农业变成产业,业主们自己并不知道,但实际上他们是在效仿罗马。他们从国外运来奴隶,只是并不叫他们奴隶罢了。这些人中有中国人、日本人、墨西哥人、菲律宾人。商人们说,他们吃米饭和豆子。他们需要的并不多。就是给他们太高的工资,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花。哎哟,你看他们是怎么过日子的。哎哟,你看他们吃的都是什么。如果他们不听话——那就把他们赶出美国。

时间流逝,农场越来越大,农场主越来越少。守在土地上的农民少得可怜。从国外运来的奴隶饱受毒打与恐吓,忍饥挨饿。后来,有些人回去了,有些人变得狂躁,结果被打死或被驱逐出境。农场更大了,农场主更少了。

农作物也变了。果树取代粮田,果树底下,足以喂饱全世界人民的蔬菜迅速扩张:生菜、花椰菜、朝鲜蓟、土豆——都是需要弯下腰才能种植的东西。农民在使用长柄镰刀、耕犁和草耙时还能站着;可在一排排的生菜间,他必须像甲虫一样爬行,在一行行的棉田里,他必须弯下腰,拖着长长的口袋,在一片片的花椰菜田里,他必须像忏悔者般跪着走。

结果就是,农场主不再在自己的农田上劳作。他们在纸上劳作;他们忘记了土地,忘记了土地的气味和给人的感觉;他们只记得自己拥有这些土地,只记得从土地中获得了多少又损失了多少。有些农场的规模大到无法想象,大到必须要找一群群记账员来记录它的利息和盈亏;还要有化学家来测试土壤的成分,以不断补充肥料;要有戴着草帽的工头,监督弯腰劳作的农民,看他们有没有拼尽全身力气在菜田里卖力干活儿。后来,有那么一个农场主,成了商店老板,开了一家商店。他给工人支付工钱,然后把食物卖给他们,再把钱赚回来。过了一段时间,他干脆不付工钱了,这样也就省了记账的麻烦。这些农场以赊账的方式把食物给工人。工人可以工作,养活自己;可当工作完成,他可能会发现他反而欠了公司的钱。农场主不仅不在农场上劳作,很多人甚至从未亲眼见过自己拥有的田地。

再后来,失去土地的人被吸引到西部来——他们来自堪萨斯州、俄克拉荷马州、得克萨斯州、新墨西哥州、内华达州和阿肯色州,是被沙尘、拖拉机驱赶的一个个家庭和一个个族群。这些无家可归、饥肠辘辘的人往车上堆满东西,组成车队,一开始只有两万人,后来便发展到五万人、十万人、二十万人。这些忍饥挨饿、焦躁不安的人川流不息地翻过大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到处奔走,想找份工作——扛也好,推也好,拉也好,摘也好,砍也好——什么都好,他们愿意承受任何重担,只为求口饭吃。孩子们都在饿肚子。我们没有地方住。像蚂蚁一样,东奔西跑,找工作,找食物,最重要的还是找地种。

我们不是外国人。我们祖上七代都是美国人,再往上就是爱尔兰人、苏格兰人、英格兰人和德国人。我们家还有人参加过大革命,家里还有很多人参加过内战呢——南北两方的都有。都是美国人。

他们很饿,很凶。他们原本希望找到一个家,实际上只找到了仇恨——农场主恨他们,因为农场主们知道自己是软弱的,而俄克佬是强硬的;农场主还知道自己吃饱了,而俄克佬饿着肚子;也许这些农场主从祖辈那里听说过,一个又凶又饿的人拿着武器从软弱的人手里夺走土地是多么容易的事。农场主恨他们。在镇上,商店店主也恨他们,因为他们花不起钱。商店老板最鄙视的行为莫过于此,而他们钦慕的则是和这些俄克佬恰恰相反的那种人。镇上的居民和小银行老板也恨俄克佬,因为从他们身上赚不到钱。他们一无所有。劳动人民也恨俄克佬,因为这些饿肚子的人必须找工作,他必须工作、他不得不工作时,付工资的老板自然就会压低他的工资,这样一来,每个人得到的钱就都变少了。

这些被剥夺土地的流民蜂拥来到加利福尼亚,有二十五万人、三十万人。在他们身后,新的拖拉机开进农田,佃农全被逼走。于是,新一波的流民又上路,新一波被剥夺财产、无家可归、强硬又专注的、危险的流民。

加利福尼亚人需要的东西很多,比如需要积累财富,需要在社会上功成名就,需要娱乐和奢侈的享受,还需要一种奇特的银行保障体系;可新来的野蛮人只需要两样东西——土地和食物。对他们来说,这两者是一体的。加利福尼亚人的需求是模糊不清的,无法界定的,而俄克佬的需求就摆在路边,是可以看见的,令人垂涎的:比如等着开挖的水源充足的肥沃土地,绿油油的肥沃土地,那泥土用手轻轻一捏就能捏碎,那青草闻起来有一种芬芳的气息,那燕麦秆放到嘴里一嚼,就能在喉咙里尝到甜甜的味道。农民看到尚未耕种的土地时,就心中有数,脑海里会浮现出这样的场景:自己弯着腰,以辛勤劳作的双手种出卷心菜和金灿灿的玉米、胡萝卜。

一个无家可归、饥肠辘辘的男人,开车行在路上,妻子坐在旁边,瘦骨嶙峋的孩子们坐在后面。他能看见那些尚未开垦的土地,它们也许不能带来盈利,可能出产粮食。男人知道,留着土地不开垦是一种罪孽,让土地荒着更是对瘦弱孩童的一种犯罪。这个男人在马路上开着车,很清楚每一块土地都是对他的诱惑,很清楚自己有多么渴望把这些土地据为己有,好种上庄稼,让孩子长得更强壮,让妻子过得更舒服。诱惑总是在他面前。田地在刺激着他,大公司开挖的有着清澈水流的沟渠也在刺激着他。

到了南边,他又看到挂在树上的金灿灿的橙子,那些小小的金色橙子挂在深绿色的果树上。带枪的守卫来回巡逻,你想给瘦弱的孩子摘一个橙子吃也不行。可价格很低时,橙子只会被通通丢掉。

男人把破旧的汽车开进城。他去很多农场找工作。我们晚上睡在哪儿呢?

哦,河边有一个失业者宿营地。那里有一大帮俄克佬呢。

他把破旧的汽车开到失业者宿营地。从那以后,他再也不用问了,因为每个城市的郊区都有一处这样的宿营地。

这些破烂的聚居区往往靠近河边,大家住的是帐篷、茅草屋顶的棚子或纸板搭成的小屋,反正都是一堆垃圾。男人开着车,把全家人带到这里,成为胡佛村[50]的一员——这样的地方都叫胡佛村。男人尽量靠近河边,搭起自己家的帐篷;他如果没有帐篷,就会去城里的垃圾堆找些硬纸板来搭房子。下雨时,这样的房子就会变软,被雨水冲走。他在胡佛村住下来,去乡下四处找工作,挣来的微薄工资全被用来买找工作时耗费的汽油了。到了傍晚,男人们聚在一起聊天。他们蹲在地上,说着各自见过的土地。

从这儿往西走,有三万英亩地呢。都闲在那儿。老天呀,我要是有那么多地能种出多少东西啊,我只要有五英亩就好了!哎呀,妈的,我想吃什么就有什么了。

你们发现没有?那些农场不种蔬菜,也不养鸡和猪。它们只种一样东西——比如说,棉花,或者桃子,或者生菜。另外的农场上就全部养鸡。能在自己家门口养的东西他们非要花钱买。

老天哎,我要是能养几头猪就好了!

嘿,养了也不是你的猪,一辈子都别想会变成你的。

我们该怎么办呢?可不能让孩子们在这样的条件下长大呀。

宿营地里,有人在窃窃私语,说在沙夫特[51]能找到工作。于是大家在晚上把东西都装上车,挤上公路——这是寻找工作的淘金潮。可沙夫特的人多得成了堆,比真正需要的人手多了五倍。这是寻找工作的淘金潮。他们只好在夜里偷偷走掉,疯狂地去找另外的工作。可诱惑就在路旁,能种出粮食的田地就在路旁。

那些地都是有主的。不是我们的。

唉,说不定我们能搞一小块地来种。说不定呢——就很小的一块。就是那儿——就那一小块。现在长满了曼陀罗。天哪,我要是能在那一小块地里种土豆,就能养活我们全家人了!

那不是我们的地。它只能长曼陀罗。

总有人时不时尝试一下:他偷偷钻进那块地,清理出一块地方,像个小偷,想从大地里偷走一点富庶。秘密的菜园隐藏在野草之中。一包胡萝卜菜籽和一点萝卜籽,再种上土豆,到了傍晚,偷偷爬进去,在偷来的土地上锄锄草。

把菜园周围的野草都留着——这样就没人看见我们在做什么了。菜园的中间也要留些野草,又高又大的野草。

到了晚上就偷偷去耕作,用锈迹斑斑的铁桶提水去浇。

突然有一天,来了个警察:喂,你这是在干什么?

我又没有干坏事。

我早就盯上你了。这不是你的地。你这是侵占别人的地。

这地又没人种,再说我又没在这儿搞破坏。

你们这些擅自占地的人真该死。很快,你们就会把这地当作是自己的了。你们会凶得要死,觉得这地就是自己的。现在,马上从这儿滚开。

于是,刚刚冒出土的胡萝卜的小小绿叶被踢掉,萝卜的嫩芽被踩烂。曼陀罗很快又长出来。警察说的倒是没错。庄稼种下以后便带来了所有权。人开垦了土地、吃掉那地上种出的胡萝卜,就可能会为了那片出产食物的土地抗争。快把他赶走吧!要不然,他就会觉得自己是土地的主人。他甚至可能会为了曼陀罗中间的那一小块地抗争至死。

我们把萝卜叶踢烂时,你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了吗?哎哟,那样子就像要杀人。我们得把这些人压住,不然他们就会把这里全都占了。他们会把这里全都占了呀。

外地人,根本都是外国人。

是,他们说和我们一样的语言,可和我们不一样。看看他们是怎么过日子的。你能想象我们像他们那样生活吗?妈的,才不要呢!

傍晚时分,大家蹲着聊天。一个男人激动地说:我们二十个人为什么不占一块地?我们有枪。我们占了,可以说:“你们有本事就赶我们走呀。”我们为什么不这么干?

他们会像打死老鼠一样开枪打我们的。

哎呀,你想怎么样,你是想死,还是想在这儿活下去?你是想被埋在地底下,还是想住在用麻袋堆成的房子里?你想你的孩子们怎么样?你是想他们现在就死,还是让他们被折磨两年,最后营养不良再死掉?知道我们这一周吃的都是什么吗?吃的是煮荨麻和炸面团!知道我们做面团的面粉是从哪儿来的吗?是从货车的地板缝里扫出来的。

他们在宿营地里聊着。肥屁股的警察挂着枪,在宿营地里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得让他们想点别的事。得让他们循规蹈矩,要不然鬼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哎呀,老天呀,他们简直和南边的黑鬼一样危险。他们要是聚到一起,那就真没什么能阻止他们了。

据说,在劳伦斯维尔,一名警察在驱赶一个擅自占地的家伙时,那家伙抵抗起来,警察不得不使用武力。那家伙十一岁的儿子用点二二口径的步枪把警察打死了。

真是毒蛇!千万别给他们机会,如果和他们争起来,先开枪再说。孩子都能杀警察了,那大人有什么做不出来?说真的,得比他们更厉害才行。对他们凶点儿。把他们吓住。

要是吓不住他们怎么办?要是他们站起来,拿起枪,也朝我们开枪怎么办?那些人从小就有枪。枪就是他们的一部分。要是吓不住他们怎么办?要是有一天,他们就像伦巴第人占领意大利、德国人占领高卢、土耳其人占领拜占庭一样,组成军队,进军到我们的土地上来怎么办?他们虽然武器装备不行,可毕竟是迫切想要抢地的亡命徒,军队都阻止不了他们。大屠杀和恐怖政策也阻止不了他们。一个人不仅是自己忍饥挨饿,就连他的孩子也是饥肠辘辘,你怎么可能吓住他呢?你吓不住他的——他的恐惧超越了一切。

在胡佛村,人们都在说:爷爷就是从印第安人手里抢地的。

喂,这样可不对。我们就是在这儿说说。你在这儿说的可是偷窃的事。我才不是小偷呢。

不是?你前天晚上还从人家阳台上偷走了一瓶牛奶。你还偷走了铜线,把它卖了,然后买了一块肉。

是,可那是因为我的孩子饿了。

不管怎么说,那都是偷窃。

你知道费尔菲德的农场是怎么来的吗?那里原本都是政府的地,是可以占用的。老费尔菲德,他跑到旧金山的酒吧里,找来三百个醉醺醺的无业游民,让他们把地全占了,费尔菲德就一直给他们吃的东西和威士忌,后来,等他们把地占定以后,老费尔菲德又把地从他们手里抢走。他总是说,那片地是他用一英亩一品脱威士忌的代价弄来的。你说他这是偷窃吗?

哦,他这样做是不对,可他从来没有因为这个进监狱呀。

是没有,他从来没有因为这个进监狱。有人把船放在马车上,硬说他是坐在船里,所以那片地都是在水里[52]——他也从来没进过监狱。那些贿赂了议员和立法机关的人[53]也从来没进过监狱。

全国各地的胡佛村,人们都在叽叽喳喳地议论。

接着,突袭开始——大批带枪警察冲到擅自占地者的营地。滚出去。这是卫生部的命令。这个营地影响到了本地的卫生状况。

那我们该去哪儿呢?

不关我们的事。我们接到命令,必须把你们从这儿赶走。半小时之后,我们就要放火把这个营地烧掉。

那边有人得了伤寒。你是想让伤寒到处传播吗?

我们接到命令,必须把你们从这儿赶走。现在就走!半小时之后,我们就要把这个营地烧掉。

半小时后,纸板屋、茅草屋冒起的浓烟直冲天际,人们坐在车里,开车上了公路,寻找下一个胡佛村。

在堪萨斯和阿肯色,在俄克拉荷马、得克萨斯和新墨西哥,拖拉机开进农田,赶走佃农。

三十万人来到加利福尼亚,还有更多人要来。加利福尼亚的马路上挤满狂躁的人,他们像热锅上的蚂蚁,四处奔走,拉也好、推也好、扛也好,只想找份工作。每一个搬运的工作,都有五双伸长的手臂想要;每一份能填饱一个人肚子的食物,都有五张大张的嘴巴抢着吃。

大业主注定要在骚乱中失去土地。他们读过些历史,有阅读历史的一双眼睛,知道这个永恒的定律:财富集中到极少数人手中时,一定会被夺走。还有一个附带的定律:绝大多数人饥寒交迫时,就会用武力抢夺自身所需。还有一个小小的千古不变的定律:压迫只会让被压迫者更加强大和团结。可大业主无视历史的这三种呼声。土地落入越来越少的人的手中,被剥夺财产的人不断增加。大业主的全部精力都用于镇压。他们的钱用来购买武器和汽油,以保护庞大的产业;他们派出间谍,刺探反抗者的窃窃私语,企图将其剿灭。他们无视变化的经济和改变的经济计划;他们考虑的只是摧毁反抗的手段,而导致反抗的根源还在继续。

让人失去工作的拖拉机、运送货物的交通工具、生产产品的机器,全都在增加;越来越多的家庭匆匆在公路上迁徙,想从庞大的地产中找一点粮食的残渣,觊觎公路边的土地。大业主组成协会以求自保,碰头商量威胁、杀戮和泼汽油纵火的办法。他们总是害怕会出现那么一个领头人——三十万人一旦在某个领袖的指挥下行动起来——那一切都完了。忍饥挨饿、痛苦不堪的三十万人,一旦觉悟了,那土地都将成为他们的,全世界所有的汽油和枪支都将无法阻止他们。大业主因为拥有庞大的产业,越来越厉害,也越来越胆怯,奔向自我毁灭的尽头,用尽各种从长期来看只会毁掉自己的手段。每一个小小的手段、每一次暴力的袭击、每一场对胡佛村的扫荡、每一位在破烂宿营地里耀武扬威的警察,都会把那毁灭的日子往后延迟一点点,可也使它的到来更加无法回避。

男人们蹲在地上,棱角分明的脸盘因饥饿变得瘦削,因抗争变得坚毅,他们目光阴郁,下巴紧绷。他们周围全是肥沃的土地。

你听说那边第四顶帐篷里那小孩的事了吗?

没听说,我刚到这儿。

唉,那孩子睡觉的时候一直哭,一直打滚儿。他们家的人以为他肚子里有虫。于是他们给他吃了打虫药,结果他死了。那孩子得的,就是他们说的“黑舌病”。是因为没有好东西吃才得的。

可怜的小家伙。

是啊,可他们家的人还不能把他安葬。得送到县里的坟场去。

哎呀,去他妈的。

人们纷纷把手伸进口袋,拿出小小的硬币。在那家人的帐篷前,一小堆银币越堆越高。孩子的家人看到了。

我们的人都是善良的人;我们的人都是好心的人。求上帝保佑,这些善良的人终有一天不会如此贫困。求上帝保佑孩子们终有一天都能填饱肚子。

业主联合会知道,终有一天,祈祷会停止。

到了那时,一切就都终结了。

第二十章

一家人坐在卡车顶上,两个孩子、康尼、罗莎夏,还有传教士,个个都被挤得全身僵硬、动弹不得。此时,他们在贝克斯菲尔德验尸所前炙热的阳光下,爸、妈和约翰伯伯走进去。接着,有人拿出一个长长的筐子,把裹得严严实实的尸体从卡车上抬下来。检查还要继续,大家仍坐在阳光下,等着验尸官查明死因,签署证书。

艾尔和乔德在街上闲逛,看看商店的橱窗,瞧瞧人行道上陌生的行人。

最后,爸、妈和约翰伯伯出来了,垂头丧气、一言不发。约翰伯伯爬到行李上面。爸和妈坐进车里。乔德和艾尔散步回来,乔德坐到驾驶座上,静静地坐在那儿,等待指令。爸直直盯着前方,把深色的帽子拉得很低。妈用手指揉了揉嘴角,望着远方,仿佛是迷失了方向,目光呆滞而疲惫。

爸深深叹了一口气。“能做的我们都做了。”他说。

“我知道,”妈说,“可奶奶还是会希望我们给她办场体面的葬礼。她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乔德侧过头瞟了他们一眼。“葬在公墓吗?”他问。

“是啊。”爸飞快地摇着头,像是想把自己拉回现实。“我们没多少钱了,办不了葬礼,”他朝妈转过头,“你不用难过了。我们无论怎么想办法、无论做什么都办不了。我们真的没有那个钱:给遗体进行防腐处理、买棺材、请牧师,还得在墓地买一块地,我们现在手头的钱恐怕要再多个十倍才够。我们也算是尽力了。”

“我知道,”妈说,“我只是脑子里一直在想奶奶期待的葬礼。现在只能把它忘了,”她深深地叹了口气,揉了揉嘴角,“里面的那个人挺好的。官架子是相当大,可人挺好的。”

“是啊,”爸说,“他跟我们实话实说了,真的。”

妈用手把头发拨到后面,咬紧牙关。“我们得走了,”她说,“我们得找个住的地方。我们得找到工作,安定下来。为了办葬礼让小家伙们饿肚子可不行。奶奶生前从来不许这种事发生。她以前参加葬礼,总是要好好吃一顿。”

“我们去哪儿呢?”乔德问。

爸把帽子往上推,挠了挠头发。“找个宿营地吧,”他说,“我们只剩一点儿钱了,在找到工作前不能再花了。把车开到乡下去吧。”

乔德发动汽车,开过街道,开往城外的乡村。在一座桥边,他们看到一大片帐篷和简陋的棚屋。乔德说:“要不就停在这儿吧。看看他们都在做什么,再问问上哪儿能找到工作。”他把车开下陡峭的土坡,停在宿营地旁。

这片宿营地毫无秩序可言,小小的灰色帐篷、棚屋和汽车随意乱搭乱停。他们面前的第一幢小屋简直不能被称为屋子。它南面的墙是用三块锈迹斑斑的波纹铁皮搭成的,东面的墙是夹在两块木板之间的发霉地毯,北面的墙是一长条油毡和一块破烂的帆布,西面的墙则是六条粗麻布袋。正方形的木头屋架上堆着没有修剪的柳树枝和茅草,就当作屋顶了,可没有一点儿屋顶的形状,只是高高地码成一堆。进屋的地方在粗麻布袋的那侧墙上,周围全是各种用具。五加仑的煤油罐被当作炉子,倒在地上,一头伸出一截生锈的排烟管。洗涤用的锅炉靠墙摆着。周围是各种各样的箱子,有些用来坐,有些用来当饭桌。小屋旁停着一辆福特T型小轿车和一辆双轮拖车,整幢屋子被笼罩在一片邋遢懒散又凄凉绝望的气氛中。

小屋旁边有一顶小帐篷,经过风吹日晒变得灰白,可搭得整齐又牢固。帐篷前面靠墙堆着几个箱子。排烟管从门帘里伸出来,帐篷前面的尘土被扫得干干净净,还洒上了水。一个箱子上放着一桶泡在水里的衣服。这个帐篷透露出干净整洁又井然有序的气息。帐篷旁边停着一辆A型敞篷跑车和一辆小小的自制拖车。

接下来是一顶破破烂烂的大帐篷,有些地方都烂成了布条,撕破的地方用线补上了。门帘是拉开的,帐篷里面的地上摆着四张宽床垫。靠边拉着晾衣绳,晒着粉红色的棉布裙和几条工装裤。这一片有四十个帐篷和小屋,每一个旁边都停着某种型号的汽车。一长排帐篷的远处,站着几个小孩,他们盯着新来的卡车。他们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是几个穿着工装裤的小男孩,赤着脚,满是灰土的头发变成了灰白色。

乔德停住卡车,看着爸。“这儿不太好,”他说,“要不去别的地方吧?”

“得先知道这是哪儿,才能去别的地方呀。”爸说,“我们先去问问工作的事。”

乔德打开车门,走出去。全家人也从行李堆上爬下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营地。露西和温菲德按照一路的习惯,取下水桶,朝柳树林走去,因为那边一定会有水;一排小孩为他们让路,他们走过去以后,队伍又合拢起来。

第一幢小屋的门帘打开,一个女人探出头。她灰色的头发编着辫子,穿一件脏兮兮的印花长罩衫。她面容枯槁呆滞,空洞的眼睛下是深深的黑眼圈,嘴巴松弛干瘪。

爸说:“我们能在这儿找个地方停车扎营吗?”

女人把头缩回小屋。有那么一会儿,屋里很安静,接着,门帘又被掀到一旁,一个留着胡须、戴着套袖的男人跨出来。女人在他身后向外张望,但并没有走出来。

留胡须的男人说:“你们好,老乡。”一双不安分的黑色眼睛扫视着乔德家的每一个人,然后又把目光从他们身上转到卡车和各种行李上。

爸说:“我刚刚是问你老婆,我们能不能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留胡须的男人定睛瞧着爸,好像他说了什么非常睿智的话,需要仔细思考。“你是说在这儿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他问。

“是呀。这个地方有主没有?我们需不需要在扎营前先去见见他什么的?”

留胡须的男人眯起一只眼,那只眼差不多快闭上了。他打量着爸。“你们想在这儿扎营?”

爸烦躁起来。灰头发女人从粗麻袋小屋向外张望。“要不然你觉得我是在说什么呢?”爸说。

“哦,你要是想在这儿扎营,那就扎营呗。我又没有阻止你们。”

乔德大笑。“他听懂了。”

爸的脾气更大了。“我就想知道这块地有主没有?我们需不需要给钱?”

留胡须的男人把下巴一抬。“这地是谁的?”他反问。

爸转过身走了。“去他妈的。”他说。女人把头缩回棚屋。

留胡须的男人气势汹汹往前走了一步。“这地是谁的?”他继续追问,“谁要把我们从这儿赶走?你倒是告诉我呀。”

乔德走到爸前面。“你最好还是去好好睡一觉吧。”他说。留胡须的男人张开嘴巴,用一根脏兮兮的手指压住下面的牙龈。他继续露出精明的表情,若有所思地盯着乔德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在灰头发女人进屋后也钻进棚屋。

乔德转过身看着爸。“这他妈是怎么回事?”他问。

爸耸耸肩。他看着营地对面。一顶帐篷前停着一辆老式别克,车前盖是揭开的。一个年轻男人正在打磨阀门,他一边扭着阀门、拿着工具转来转去,一边抬头观望乔德家的卡车。他们看到那男人在自顾自地发笑。留胡须的男人走了以后,年轻男人丢下手里的活计,慢悠悠地走过来。

“你们好,”他说,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愉快的光,“我看到你们刚刚和村长碰面了。”

“他是不是有点儿毛病?”乔德问。

年轻男人咯咯笑了。“他还不是跟你和我一样,是个疯子呗。也许比我更疯,我也不知道。”

爸说:“我刚刚问他,我们能不能在这儿扎营。”

年轻男人在裤子上擦了擦满是油污的双手。“当然可以。怎么不可以呢?你们是刚刚开车过沙漠吗?”

“是的,”乔德说,“今天早上,刚到这儿。”

“以前从来没到过胡佛村吗?”

“胡佛村是什么地方?”

“就是这儿呀。”

“哦!”乔德说,“我们刚到。”

温菲德和露西提着一桶水回来了。

妈说:“我们把帐篷支起来吧。我都快累死了。也许我们都应该休息休息了。”爸和约翰伯伯爬上卡车,把防水帆布和床铺拿下来。

乔德不慌不忙,走到年轻男人身边,和他一起走回到他之前正在修理的汽车旁。打磨阀门的支架放在敞开的车头上,装着打磨用复合剂的黄色小罐被卡在真空箱顶上。乔德问:“那个留胡子的老家伙到底有什么毛病?”

年轻男人拿起支架,又开始工作,他把阀门放在阀门座上,前前后后地扭动。“村长吗?鬼才知道呢。我猜他可能是得了恐警病。”

“什么叫‘恐警病’?”

“我猜是因为警察老把他到处撵,他到现在还在晕头转向吧。”

乔德问:“为什么他们要把人到处撵?”

年轻男人停下手头的活儿,盯着乔德的双眼。“鬼才知道呢。”他说,“你们刚来,也许能想明白是为什么。有些人这么说,有些人那么说。可你只要在一个地方住一阵子,很快就会发现,警察会来赶你们的。”他拿起一个阀门,将复合剂抹在底下。

“可这他妈到底是为什么呢?”

“跟你说了,我也不知道。有些人说,是因为他们不想让我们去投票,所以让我们老是搬来搬去,投不成票。还有人说,是为了让我们拿不到救济金。也有人说,我们要是在一个地方安顿下来,就会组织起来。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我只知道我们只能在路上一直跑来跑去。你们等着吧,你们也会明白的。”

“我们又不是懒汉,”乔德固执地说,“我们正想找工作呢。我们什么活儿都愿意干。”

年轻男人正打算把支架装进阀门槽,听到这话,停下手头的活儿,用惊讶的眼神看着乔德。“找工作?”他说,“原来你们正在找工作呀。那你以为其他人都是在找什么呢?找钻石吗?你以为我开车开得屁股都快磨烂了,又是为了找什么呢?”他前前后后地扭动着支架。

乔德环顾四周肮脏的帐篷、如同垃圾般的各种用具、破旧的汽车、阳光下粗糙的床垫和被熏黑的火炕上人们用来做饭的黑漆漆的罐子。他悄声问:“难道找不到工作?”

“我也不知道。工作肯定是有的。可现在这儿又没有庄稼。葡萄要过段时间才能摘,棉花也是。等我把这些阀门磨好,我们马上就出发了,我跟老婆还有孩子。我们听说北边有工作。我们准备往北走,到萨利纳斯[54]那边去。”

乔德看见约翰伯伯、爸和传教士将防水帆布拉到帐篷支杆上,妈跪在帐篷里,将床垫铺在地上。周围的孩子静悄悄地站成一个圈,看着新来的这家人安顿下来。孩子们都打着赤脚,脸上脏兮兮的。乔德说:“在我们老家,有人来发传单——橘黄色的传单,传单上说他们需要很多很多人到这儿来干农活儿。”

年轻男人哈哈大笑。“他们说,我们老乡有三十万人上这儿来了,我敢打赌家家户户都看到了那张传单。”

“是啊,可他们如果不需要人手,何必费那么多麻烦,印那么多传单呢?”

“你用脑子想想啊,你怎么不想想呢?”

“好吧,可我想听你说说。”

“你看啊,”年轻男人说,“假如你有一件事,想找人来做,可想做这件事的只有一个人,那么他说要多少工钱,你就得给他多少工钱。可假如有一百个人,”他放下手里的工具,目光变得冷静,声音变得尖利,“假如有一百个人都想做这件事,假如他们都是有孩子的人,而且他们的孩子都在挨饿。假如一毛钱就能给他们的孩子买一锅粥。假如五分钱就能给他们的孩子买一点吃的东西。而你面前有一百个这样的人。那么你就出五分钱的价吧——哎哟,他们就会为了那五分钱,抢得你死我活。你知道我干的上一份工,他们给我多少钱吗?干一个小时才一毛五分钱。干十个小时才一块五毛钱。而且还不能住在那里,还得烧汽油开车去工作的地方,”他愤怒得直喘气,眼里燃烧着仇恨的怒火,“这就是他们发传单的原因。找人干一小时农活儿只需要付一毛五分钱,省出来的钱他妈的想印多少传单都够了。”

乔德说:“太卑鄙了。”

年轻男人冷笑:“你们在这儿待上一段时间以后,要是能闻到玫瑰花香,就喊我也来闻闻。”

“可工作总是会有的吧?”乔德还在坚持,“老天,这儿长了这么多东西:橙子、葡萄、蔬菜——我都看见了。他们肯定需要人手呀。我都看见那些东西了。”

汽车旁边的帐篷里传来孩子的哭声。年轻男人走进帐篷,他温柔的声音隔着帆布传出来。乔德拿起支架,将它装进阀门槽,然后用手前后扭动着磨起来。孩子的哭声停止。年轻男人走出来,观察乔德的动作。“你会修车啊,”他说,“会修车很好。你会需要这门手艺的。”

“我刚才说得对不对?”乔德继续之前的话题,“我都看到长在地里的那些东西了。”

年轻男人蹲下去。“跟你说吧,”他安静地说,“我以前在一家狗日的大桃园里干活。那儿一年到头只需要九个人——”他故意停顿一下,“可桃子成熟的那两星期,他们需要三千人。必须要这么多人,要不然桃子就会烂在树上。他们是怎么做的呢?他们到处发传单。说他们需要三千人,结果招来六千人。他们招来这么多人,工钱就随便他们开了。你要是嫌工钱低,就滚一边去,还有一千个人等着抢你的活儿呢。于是,你只好去摘桃子,摘呀摘,终于摘完了。整片地方的桃子都摘完了。所有的桃子都是一起成熟的。你们把桃子摘完了,其他所有的桃子也都被人摘完了。这个地方再没有别的事可以做了。到这个时候,农场主就不希望你们继续住在那里了。你们有三千个人啊。工作都干完了,你们就可能去偷东西,有可能喝醉酒,还有可能胡闹惹麻烦。再说了,你们的样子也不好看,住在破破烂烂的帐篷里。这可是个漂亮的地方,你们把这儿搞臭了。他们不希望你们继续住了。于是,他们把你们赶出去,让你们走。就是这么回事。”

乔德望向自家的帐篷,看到了母亲。因为疲惫,母亲的动作显得笨拙而迟缓。她用垃圾生起一小堆火,将煮饭的锅支在火堆上。站成一圈的孩子们围拢过来,安静地瞪大双眼,看着妈的一举一动。一位年迈的驼背老人像只獾一般从一顶帐篷里钻出来,偷偷地靠近,一边靠近,一边还嗅着空气中的香气。他背着手,加入孩子们的行列,也来观察妈。露西和温菲德站在妈身边,毫不示弱地盯着陌生人。

乔德气愤地说:“那些桃子是马上要摘的,对不对?熟了以后马上就要摘?”

“当然了。”

“嗯,那假如这些工人团结起来,说,‘就让这些桃子烂掉吧’,哎呀,那工钱不是马上就会涨起来了吗?”

年轻男人把视线从阀门上抬起来,充满讽刺地看着乔德。“哎哟,你倒是想了个好办法,是不是?是用你自己的脑子想出来的吧。”

“我累了,”乔德说,“开了一整晚车,不想同你争争吵吵。我真他妈太累了,没力气吵了。别跟我抖机灵了。算我求你了。”

年轻男人咧嘴一笑:“我不是故意的。你之前没在这儿待过。早有人想出了这个办法。可桃园的老板也想到了。你看,要是大家团结起来,就肯定有个领头的——肯定有——这个人得负责谈判呀。嗯,这个人只要一张嘴说话,他们就抓住他,把他关进牢房。要是又冒出来一个领头的,哎呀,那他们就把他也关进牢房。”

乔德说:“嘿,可人进了牢房也得吃饭呀。”

“他的孩子就吃不着饭了。你要是被关进牢房,你的孩子就会在外面饿死,你会怎么办?”

“那倒是,”乔德慢慢说,“那倒是。”

“还有一件事呢。听说过黑名单吗?”

“那是什么?”

“嗯,你只要一开口,说让我们大家团结起来吧,就会知道了。他们会拍下你的照片到处发。然后你上哪儿都找不到工作。你要是有孩子——”

乔德摘下帽子,在手里绞来绞去。“这么说,我们只能挣多少算多少了,啊,要不然就饿死;我们如果叫苦,也会饿死。”

年轻男人一挥手,划了个大圈,把破烂的帐篷和生锈的汽车都划在圈里。

乔德又望向母亲,她正坐着刮土豆皮。孩子们围得更近了。他说:“我偏不信这套。去他妈的,我和我们家的人都不是小羊羔。谁欺负我们,我就踢死他。”

“踢死警察?”

“谁都踢。”

“你疯了,”年轻男人说,“他们会立马把你抓起来。你又没名气,又没财产。最后,别人会发现你躺在水沟里,嘴巴里鼻子里全是干了的血迹。报纸上只有短短的一行字——知道报纸会怎么说吗?‘流浪汉陈尸荒野。’就这么一句。你会看见报纸上有很多这样短短的一句话,‘流浪汉陈尸荒野’。”

乔德说:“那就同归于尽。谁来抓我我就让他陪葬。”

“你疯了吧,”年轻人说,“这样有什么用呢?”

“话说回来,你们现在在做什么呢?”他盯着那张满是油污的脸庞。年轻人的眼里蒙着一层迷雾。

“什么也没做。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我们?从俄克拉荷马州来,萨利索旁边。”

“刚到?”

“今天刚到。”

“准备在这儿长住吗?”

“不知道啊。哪儿能找到工作,我们就住哪儿。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眼里又出现迷雾。

“先要好好睡一觉,”乔德说,“我们明天就出去找工作。”

“你们可以试一试。”

乔德转过身朝家里的帐篷走去。

年轻男人拿起那罐打磨阀门用的复合剂,将手指头伸进去。“喂!”他大喊。

乔德转过身。“什么事?”

“我想告诉你,”他手指上黏着一大团复合剂,正刮着手指,“我就是想告诉你,千万别惹麻烦。你还记得那个恐警的家伙是什么样子吗?”

“就是住在那边帐篷里的那个家伙?”

“是的——看上去傻乎乎的——像疯了。”

“他怎么了?”

“唉,警察来的时候——他们随时都有可能会来——到那个时候,你就要装成他那个样子。装傻——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听不明白。警察就喜欢我们那样。千万不要打警察。那是自寻死路。在警察面前就得老实点儿。”

“就让该死的警察欺负我,什么都不做?”

“也不是,你听我说。我今天晚上还会去找你的。也许我说得不对。可这儿随时都有密探。现在太冒险了,我还有个孩子呢。我会再去找你的。你如果看见警察,哎呀,就装成个傻乎乎的俄克佬,明白吗?”

“要是会有机会采取行动,现在装傻倒也无所谓。”乔德说。

“你别担心,我们正在做一些事,只是不能抛头露面。饿死一个孩子是很快的。小孩子饿上两三天就饿死了。”他继续自己的工作,将复合剂涂在阀门座上,双手飞快地在支架上前后搓动,表情阴沉而麻木。

乔德慢慢走回自家帐篷。“要怕警察啊。”他喃喃自语。

爸和约翰伯伯也朝帐篷走来,他们手里都抱着干枯的柳树枝,把树枝放在火堆边,蹲下去。“树枝都被捡光了,”爸说,“走了好远才捡到这些。”他抬起头,看了看周围一圈瞪着大眼睛的孩子。“天啊!”他说,“你们是从哪儿来的?”所有的孩子都羞涩地低头盯着自己的脚。

“我猜他们是都闻到了菜香吧。”妈说,“温菲德,别挡路。”她把他推开。“做点儿炖菜吃吧,”她说,“自从从家里出来,就没吃过什么好菜了。爸,你到那边商店去,给我买点儿猪颈肉来。我来做一锅好吃的炖肉。”爸站起身,慢悠悠地走了。

艾尔把车前盖掀起,低头看着油乎乎的引擎。乔德走过来时,他抬起头。“你看起来高兴得跟秃鹫似的。”艾尔说。

“我高兴得跟春雨里的蛤蟆似的。”乔德说。

“你看这引擎,”艾尔指着说,“挺好的,是不是?”

乔德仔细端详。“我看挺好的。”

“挺好的,对不对?老天哎,这车真是太棒了。既没有漏机油,也没有其他什么毛病。”他拧开火花塞,把食指插进小洞里。“结了一点壳,不过还是干燥的。”

乔德说:“你这车选得很好。你是想听我这么说吧?”

“嘿,我这一路上真是担心死了,就怕这车坏掉了,那就是我的过错了。”

“才不会呢,你挑得很好。现在赶快把它装好吧,我们明天就要开车出去找工作了。”

“它会跑得飞快,”艾尔说,“你完全不用担心。”他拿出一把小刀,刮了刮火花塞的头。

乔德绕到帐篷后面,看到凯西坐在地上,满脸精明地盯着自己的一只赤脚。乔德重重地坐到他身旁。“还能动吗?”

“什么?”凯西问。

“你的脚趾头呀,还能动吗?”

“哦!我只是坐在这儿想事情。”

“你总是喜欢想事情,想得还挺舒服。”乔德说。

凯西把大脚趾翘起来,把第二个脚趾弯下去,悄悄露出笑容。“一个人要想清楚自己该做什么,已经够不容易了。”

“好几天没听到你吱声了,”乔德说,“一直都在想事情吗?”

“是啊,一直都在想。”

乔德摘下脏兮兮的布帽,这帽子现在已经彻底毁了,帽檐像小鸟嘴巴一样往外戳着。他把里面的帽圈翻出来,拿出一长条折起来的旧报纸。“出太多汗了,都缩水了。”他说。他看着凯西扭动的脚趾头。“你能不能别想事情了,听我说一分钟话?”

凯西转过头,脖子就像植物的茎秆。“我一直都在听啊。所以我才一直在想。我听别人说话,马上就能明白他们的感受。一直都是这样。我听他们说话,感受他们的心情。他们就像阁楼里的鸟,拍打着翅膀,总想从灰扑扑的窗户里逃出去,总有一天要把翅膀拍断。”

乔德睁大眼睛打量着他。接着,他转过头,看着二十英尺开外的一顶灰色帐篷。帐篷外面挂着洗过的牛仔裤、衬衫和一条裙子。他轻声说:“这正是我要跟你说的。你已经注意到了。”

“我注意到了,”凯西表示同意,“像我们这样的一大帮人,人数已经太庞大了。”他低下头,伸出手慢慢往额头上摸,把手指插进头发里面。“我一直都在留意,”他说,“在我们停下的每一个地方,我都注意到了。大家都饿着肚子,都想吃点肉,可他们就算弄到了肉,也吃不饱。他们饿得不行的时候,就再也受不了了,哎呀,就会要我为他们祈祷。有时候,我也会祈祷一下。”他双手抱着膝盖,把腿盘起来。“我以前总觉得祈祷能带走人们的烦恼,”他说,“他们的烦恼就像是被粘在苍蝇纸上的苍蝇,我以前为他们祈祷,他们就会很高兴,就可以把烦恼赶走。可现在,祈祷也没有用了。”

乔德说:“祈祷永远变不出猪肉。得有一头猪,才会有猪肉。”

“是啊,”凯西说,“可万能的上帝从来不给我们涨工资。这些人多么想要过上体面的生活,也让他们的孩子都过上体面的生活啊。他们老了以后,只想坐在门口,看着夕阳慢慢落下去。而他们年轻的时候,只想跳舞、唱歌、睡在一起。他们想要吃吃喝喝,想要工作。就是这样——他们只想活动筋骨,让自己累到没有力气。天啊,我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也不知道,”乔德说,“听起来挺好的。那你觉得你什么时候能停止想东想西的,去找份工作呢?我们必须工作了。钱马上就要花光了。爸刚花了五块钱,买了块刷了漆的木板,插在奶奶的墓地上。我们没剩多少钱了。”

一条瘦削的棕色杂种狗跑过来,绕着帐篷周围到处嗅。它很紧张,弓着背随时准备逃跑。它又走近了嗅,才察觉到这里有两个人。它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便往旁边一跳,跑掉了。它的耳朵往后缩着,皮包骨的尾巴警觉地夹在两腿之间。凯西眼看它绕过帐篷,消失得无影无踪。凯西叹口气。“我对谁都没有用处,”他说,“不管是对我自己,还是对你们其他人。我想过一个人走掉。我吃着你们的东西,占着你们的地方,可什么都没有给你们。我也许应该找份稳定的工作,说不定就能报答你们一点了。”

乔德张开嘴巴,把下巴往前一伸,用一截干瘪的芥菜秆敲着下面的牙齿。他的视线越过宿营地,越过灰色的帐篷,越过用茅草、铁皮和纸板搭成的棚屋。“要是有包达勒姆香烟就好了,”他说,“都他妈好久没抽烟了。以前在麦克莱斯特还能搞到烟叶呢。都想回去了。”他又敲着牙齿,突然朝传教士转过头。“你进过牢房吗?”

“没有,”凯西说,“从来没有。”

“你现在可别走,”乔德说,“别急着走。”

“我越是早点儿去找工作——就越能早点儿找到。”

乔德半闭着眼睛,打量了帽子一番,又把帽子戴上。“你看,这里并不像那些传教士说的那样,到处都是牛奶和蜂蜜。这里有件事情很不好,那就是这里的人很害怕我们来西边,所以派出警察,想把我们吓回去。”

“是啊,”凯西说,“我知道。你为什么要问我坐过牢没有?”

乔德慢慢说:“因为你在牢里……会……感觉到一些事情。坐牢的人不能聚在一起聊天聊个不停……两个人也许能聊一下,可不能一群人一起聊。于是,你会变得多少有些敏感。如果出了什么乱子——比如说,有人发了神经,拿拖把打了看守——那么,在这件事发生之前,你就会知道。如果他们打算越狱,或是暴动,那也不用谁来告诉你。你会感觉得到。你会知道的。”

“是吗?”

“你先留在这儿吧,”乔德说,“不管怎么样,留到明天。有事情要发生了。我刚才跟马路那边的一个孩子聊天。他就跟头土狼似的,又狡猾又聪明,可太聪明了。一头不管他人闲事的土狼,又天真,又和气,只管找乐子,从不害人——哎呀,那里有个鸡窝哎。”

凯西专注地盯着他,刚想问个问题,可又紧紧闭上嘴巴。他慢慢晃着脚趾头,伸直膝盖,伸出一只脚,看着那只脚。“是啊,”他说,“我现在不会走的。”

乔德说:“当一大群人,一大群老实人都安安静静、一问三不知的时候——那就是有事情了。”

“我会留下来的。”凯西说。

“我们明天就开卡车出去找工作。”

“太好了!”凯西说。他上上下下地扭着脚趾头,严肃地打量着它们。乔德用手肘撑地,往后一靠,闭上眼睛。他听到帐篷里传来罗莎夏的喃喃细语和康尼回答她的声音。

防水帆布投下黑色的阴影,帐篷两头三角形的提灯光线亮得刺眼。罗莎夏躺在床垫上,康尼蹲在旁边。“按理说我应该给妈帮忙。”罗莎夏说,“我试过,可每次一走动就开始吐。”

康尼的目光很是阴郁。“早知道是这种情况,我不会来的。我就待在家里,晚上学学拖拉机的课,找个一天三块钱的工作。一天赚上三块钱,日子就可以过得相当不错了,每天晚上都能去看电影。”

罗莎夏看起来忧心忡忡的。“你不是打算晚上学收音机吗?”她说。康尼很久都没有回答。“是不是呀?”她继续追问。

“是,当然是了。我站稳脚跟马上就开始学。还得先赚一点儿钱。”

她翻过身,用手肘撑着身体。“你不是打算放弃吧!”

“不是……不是……当然不是。可是……我之前真不知道我们会住在这种地方。”

罗莎夏的目光变得坚毅。“你可一定要学。”她悄声说。

“当然。当然,我知道。得站稳脚跟。得攒一点钱。其实,要是留在老家,学学拖拉机说不定更好。他们每天都能拿到三块钱,而且还能赚外快。”罗莎夏眼中流露出深思的神色。康尼低头看她,发现她在用目光盘算、打量着自己。“我还是要学的,”他说,“我站稳了脚跟就马上去学。”

罗莎夏气势汹汹地说:“孩子出生之前,我们必须得有个房子。我们可不能把这孩子生在帐篷里。”

“当然,”他说,“我站稳了脚跟就行。”康尼走出帐篷,低头看着妈,妈弯腰照看着火堆。罗莎夏翻过身,仰面躺着,盯着帐篷顶。接着,她把大拇指塞进嘴里,无声地哭泣起来。

妈跪在火堆边,将树枝折断,投到火里,好让炖锅下面的火苗保持旺盛的势头。火苗蹿起来,又暗下去,蹿起来,又暗下去。那帮孩子还静悄悄地站着观望,总共有十五个。炖菜的香味飘进他们的鼻子时,他们都轻轻皱起鼻头。阳光照在他们灰扑扑的黄褐色头发上,闪闪发亮。孩子们站在那儿,很尴尬,可都不走。妈悄悄走到站在圈子里的一个小姑娘面前,她比其他人年龄都大。她单脚站地,另一只赤脚的脚背蹭着小腿肚。她双手交叉背在后面,用小小的灰色眼睛直直地望着妈。她提出建议:“太太,您如果需要我帮忙,我可以帮您折树枝。”

妈把视线从手头的活儿上抬起来。“你是想要点吃的吗?”

“是的,太太。”女孩沉着地说。

妈把树枝塞到炖锅下面,火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你没有吃早饭吗?”

“还没有,太太。这周围什么工作都没有。我爸正准备卖掉一些东西,好买点汽油,这样我们就能开车继续往前走了。”

妈抬起头:“你们这些孩子都没有吃早饭吗?”

这一圈孩子紧张地扭来扭去,把目光从沸腾的炖锅上转开。一个小男孩骄傲地说:“我吃过了——我和弟弟都吃过了——还有他们俩都吃了,我看见他们吃的。我们吃得挺好的。我们今天晚上就要到南边去了。”

妈微微一笑:“那你应该不饿了。这里的东西可不够你们这么多人分。”

小男孩噘起嘴巴。“我们吃得挺好的。”他说,说完转过身跑掉,冲进一顶帐篷。妈久久望着他的背影,直到年龄最大的那个姑娘提醒她。

“火快熄了,太太。您要是需要帮忙,我可以帮您看火。”

露西和温菲德站在这圈孩子中间,装出一副冷漠高傲的姿态。他们显得漫不经心,但不愿将食物分享出去。露西用冷冰冰的愤怒眼神盯着小姑娘,然后蹲下去,开始帮妈折树枝。

妈揭开锅盖,用棍子搅动里面的炖菜。“你们还是有人吃过了东西,我还是很高兴的。反正那个小家伙是吃过了。”

女孩冷冷一笑:“嗨,他呀!他是吹牛呢。吹得还很起劲儿。他要是没有吃饭——你猜他会做什么?昨天晚上,他跑出来说他们吃了鸡。哎哟,他们吃饭的时候我朝里面一看,还不跟大家一样,吃的就是炸面团。”

“哦!”妈望向小男孩冲进去的那个帐篷,然后又回过头看这个小姑娘。“你在加利福尼亚待了多久?”她问。

“哦,大概六个月吧。我们在政府的宿营地住过一段时间,后来就往北走了,再回去时,里面已经住满了。话说回来,那个地方住着真是挺好。”

“那是在哪里呢?”妈问。她从露西手里接过树枝,丢进火里。露西用仇恨的目光盯着这个比她大的姑娘。

“在韦德派奇那边。还有很好的厕所和洗澡间,你可以在水池里洗衣服,随时都有水用,可以直接喝的水;到了晚上,大家会一起演奏音乐,星期六的晚上还有舞会呢。哎呀,你肯定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的地方。还有给孩子们玩的地方,厕所里还有纸哎。只要往下一拉小铁链,马上就会有水出来冲厕所,没有警察随时跑到你的帐篷里看,管宿营地的人也特别有礼貌,经常来看一看,聊一聊,一点也不摆架子。我好想再住到那里去啊。”

妈说:“从来没听说这样的地方。不过我说,洗衣服的池子我倒是真用得着。”

女孩兴奋地继续说:“哎呀,老天,那儿的水管里直接就有热水,你可以去冲澡,水都是热的。你肯定从来没见过那样的地方。”

妈说:“你刚刚说,现在那里住满了,是吗?”

“是呀。我们上次去问的时候已经住满了。”

“肯定很贵吧?”妈说。

“嗯,是得花钱,可你要是没钱,他们会让你用工作来抵——每周工作那么几个小时,打扫打扫卫生、倒倒垃圾之类的。到了晚上,那里有音乐,大家一起聊天,水管里有热水。你肯定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的地方。”

妈说:“真想去那儿啊。”

露西猛地站起来。她突然冒出一句恶狠狠的话:“奶奶就死在这卡车上。”女孩疑惑地看着她。“哼,是真的,”露西说,“她现在在验尸官那里。”说完,她紧紧闭上嘴巴,又折了一小堆树枝。

看到露西大胆的进攻,温菲德眨巴着眼睛。“就在这卡车上面,”他附和道,“验尸官把她装进了一个大筐子。”

妈说:“你们俩,都给我闭嘴,要不就走远点儿。”接着,她把小树枝添进火堆。

不远处,艾尔也闲逛着,去看年轻男人磨阀门。“看来你快要磨完了。”他说。

“还有两个。”

“这个宿营地里有女孩子吗?”

“我有老婆了,”年轻男人说,“没时间找女孩子。”

“我反正永远有时间找女孩子,”艾尔说,“做别的事情我就没时间了。”

“你饿肚子的时候,就会变了。”

艾尔哈哈大笑:“也许吧。不过我在这一点上还从来没变过。”

“之前和我聊天的那家伙,是和你一起的,是不是?”

“是的!他是我哥哥汤姆。可别惹他。他杀过人。”

“真的吗?为什么杀人?”

“打架呗。那人用刀捅了汤姆,汤姆就用铁铲把他拍死了。”

“真的啊?那法律怎么判的?”

“把他放了呗,因为他们俩是在打架呀。”艾尔说。

“他看起来不像是喜欢吵架的人。”

“哎呀,你说得对,可他从来不愿受任何人的气。”艾尔的语气非常骄傲,“汤姆,他是不多说话,可是——你们都得当心他!”

“哦——我跟他聊过。他听起来不像很凶的人呀。”

“他是不凶。没被惹毛的时候,他甜得就像块甜饼。可他如果被惹毛了——那你就小心吧。”年轻男人磨着最后一个阀门。“需要我帮你把阀门装好,把车前盖装回去吗?”

“好啊,你要是没其他事,就帮帮我呗。”

“本来该好好睡一觉的,”艾尔说,“可是,他妈的,我一看到拆开的汽车就忍不住,非得弄一弄。”

“哦,你能帮忙我很高兴。”年轻男人说,“我叫弗洛伊德·诺伊斯。”

“我叫艾尔·乔德。”

“认识你很荣幸。”

“我也是,”艾尔说,“还用原来的垫圈吗?”

“只能用原来的。”弗洛伊德说。

艾尔拿出小刀,刮了刮垫圈。“哎呀!”他说,“我最喜欢的就是引擎。”

“不是女孩子吗?”

“对,也喜欢女孩子!真想拆一辆劳斯莱斯,再把它装回去啊。有一次,我打开一辆一九一六年的凯迪拉克车前盖看,老天哎,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漂亮的东西!在萨利索——这辆一九一六年的凯迪拉克就停在一家餐厅前面,我去把它的车前盖掀开。一个家伙从餐厅走出来,说:‘你他妈的在干吗?’我说:‘我就看一看。这车多好呀!’他就站在那儿。我也不知道他之前有没有看过车里面是什么样儿。他就这么站在那儿。他是个有钱人,戴着草帽,穿着条纹衬衫,还戴着眼镜。我们什么话都没说,就这么看着。没过一会儿,他说:‘你想开开吗?’”

弗洛伊德说:“你瞎说吧!”

“真的——他说‘你想开开吗?’哎哟,见鬼了,我还穿着工装裤呢——脏死了。我说:‘我会把车搞脏的。’‘你就开吧!’他说,‘就开着在这一片绕绕。’好吧,先生,我就坐上车,开着它在那一片绕了八圈,哎哟,老天啊!”

“好开吗?”弗洛伊德问。

“哎呀,天哪!”艾尔说,“我要是能把它拆开来看一看——哎呀——我愿意——什么都愿意。”

弗洛伊德放慢手中的动作。他从阀门座上拿起最后一个阀门,仔细查看着。“你最好赶快适应开破车,”他说,“因为你再也没机会开一九一六年的凯迪拉克了。”他把支架放在脚踏板上,拿起凿子,凿掉阀门上结的油污壳。两个矮壮结实、没有戴帽子也没有穿鞋子的女人提着一桶乳白色的水,从他们俩中间走过。水桶太重,她们走得踉踉跄跄,一直低头盯着地面。下午的太阳已经落下一半。

艾尔说:“你好像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

弗洛伊德用凿子更用力地刮着。“我来这儿六个月了,”他说,“我一直在这个州到处跑,想努力干活儿,到处跑,只想挣点钱,给自己、老婆和孩子买点肉和土豆。我跟只野兔似的到处跑——可还是挣不了多少。我不管做什么,总是吃不饱。我累了,就是这样。我太累了,睡一觉也恢复不过来。而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难道找不到稳定的工作?”艾尔问。

“找不到,压根儿就没有稳定的工作。”他用凿子把阀门上的油污刮掉,又用一块油腻腻的破布去擦灰暗的金属表面。

一辆锈迹斑斑的旅行车开进营地,车上有四个男人,都有着黝黑坚毅的面庞。车缓缓开过营地。弗洛伊德朝他们大喊:“运气怎么样?”

车停下来。司机说:“我们他妈的可跑了不少地方。这一片一个工作机会都没有了。我们得走了。”

“去哪儿?”艾尔大喊。

“鬼知道。反正这个地方的活儿我们是干完了。”他踩下离合器,汽车慢慢朝营地的另一边驶去。

艾尔盯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一个人单独去不是更好吗?这样的话,要是有一份工作,他就能干了呀。”

弗洛伊德放下凿子,无奈地笑笑。“你还不知道呢,”他说,“开车到处跑是要烧汽油的。一加仑的油要一毛五分钱。四个人可开不起四辆车。所以,他们每个人拿出一毛钱,买了汽油。你以后会明白的。”

“艾尔!”

艾尔低头,看见温菲德神气地站在自己身边。“艾尔,妈说菜炖好了。她说去吃饭。”

艾尔在裤子上擦擦双手。“我们今天还没吃过东西呢,”他对弗洛伊德说,“我吃了饭,就再来帮你。”

“你要是不想来,就不用来了。”

“怎么会,我愿意帮忙。”说完,艾尔跟着温菲德朝自家帐篷走去。

此时的帐篷外面很拥挤。陌生的孩子们挨着炖锅站着,站得那么近,妈做饭时手肘都碰到了他们。乔德和约翰伯伯站在妈旁边。

妈无可奈何地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得把家里人喂饱呀。这些孩子怎么办呢?”孩子们顽固地站在那儿,盯着她。他们的脸茫然而呆滞,机械的目光从炖锅转到妈手中拿的铁盘。妈用汤勺把菜从锅里舀到盘子里,他们的视线就一直跟着。妈把冒着热气的盘子递给约翰伯伯,他们的视线还一直跟着。约翰伯伯把勺子伸进炖菜里,那些空洞的眼睛又都跟着勺子一起抬起来。一块土豆被送进约翰伯伯的嘴里,所有空洞的眼神都集中在他脸上,看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好吃吗?他喜欢吃吗?

约翰伯伯似乎这时才注意到他们。他慢慢地嚼着。“你拿着这个,”他对乔德说,“我不饿。”

“你今天还没吃过东西呢。”乔德说。

“我知道,可我肚子痛。我不饿。”

乔德悄悄说:“你把盘子端到帐篷里,到里面去吃。”

“我不饿。”约翰坚持道,“就是到了帐篷里面,我还是能看见他们。”

乔德朝孩子们转过头。“走吧,”他说,“你们快点儿走吧。”空洞的眼睛离开炖锅,好奇地转向他的脸。“快点儿呀,走吧。你们这样没用的。这里的东西不够给你们吃。”

妈用勺子将炖菜舀到几个铁盘里,只盛了非常少的一点点菜,接着,她把那几个盘子放到地上。“我不能赶他们走,”她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们端着盘子到里面去吃吧。我把剩下的给他们。来,把这一盘拿到里面去给罗莎夏。”她抬起头冲着孩子们微笑。“哎呀,”她说,“你们这些小家伙,每个人去找一块木片来,我把剩下的菜分给你们。可是千万不能打架哦。”孩子们在沉默中极其迅速地散开。有的跑去找木片,有的跑到自家帐篷拿来勺子。妈还没有把剩下的菜盛进盘子,他们就回来了,虽然一言不发,但个个都像头饿狼。妈摇摇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不能从自家人嘴里抢东西。我得喂饱家里的人呀。露西,温菲德,艾尔,”她严厉地大喊,“拿着你们的盘子,快点儿,快点儿到帐篷里面去。”她带着歉意看着等待中的孩子们。“东西不够吃呀。”她腼腆地说,“我把这锅端下来,放在外面,你们都可以尝一点点,可你们这样也吃不饱呀,”她结巴了,“我真没办法了。总不能一点儿也不给你们。”她端起锅,把它放到地上,“先等一等吧。太烫了。”说完,她飞快地钻进帐篷,不想再看。帐篷里面,乔德家的人都坐在地上,每个人都端着自己的盘子;他们听到帐篷外传来孩子们把木片、勺子和锈铁皮戳进炖锅的声音。这一堆孩子围在锅的周围,挤得密不透风。他们没有说话,没有打架,也没有争吵;所有人都是安静又专注,带着死板的凶狠劲儿。妈转过背,不去看他们。“我们再不能这样了,”她说,“下回得躲着吃。”各种工具刮擦锅底的声音传来,孩子们很快便散了,走开了,把刮得干干净净的锅留在地上。妈看着空空的盘子。“你们大概都没吃饱吧。”

爸站起身,没有回答便离开帐篷。传教士自顾自地笑着,躺到地上,双手交叉,枕在脑后。艾尔站起身说:“我帮人修车去。”

妈把盘子收到一起,拿到外面去洗。“露西,”她大喊,“温菲德,赶紧去帮我提桶水来!”妈把水桶递给他们,他们步履沉重地朝河边走去。

一个强壮结实的女人走过来。她的裙子上全是一道道的灰尘和机油的污渍。她骄傲地高高抬着下巴。她在不远的地方站定,挑衅地打量着妈。最后,她终于走近。“下午好。”她冷冰冰地说。

“下午好。”妈说。妈站起来,把一个箱子往前推了推。“你要坐吗?”

女人走得更近。“不,我不坐。”

妈疑惑地看着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女人双手叉腰。“你管好自己家的孩子,别来管我们家的孩子,就算是帮我的忙了。”

妈瞪大眼睛。“我什么都没做——”她开口了。

女人怒目相视。“我们家的小孩跑回来,身上全是炖菜的气味。是你给他吃的吧?他都告诉我了。你吃了炖菜,干吗还要到处炫耀?你干吗要这样呢?我本来就已经很烦了。他还跑到我这儿,说:‘我们家为什么不吃炖菜呢?’”女人气得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

妈朝她走过去。“坐下吧,”她说,“坐下吧,聊聊吧。”

“不,我不会坐的。我正想办法填饱家里人的肚皮呢,你们却带着炖菜跑来了。”

“坐吧,”妈说,“这大概是我们找到工作之前吃的最后一餐炖菜。要是你在做炖菜的时候,一群小家伙围在你周围都看呆了,你会怎么办?我们也不够吃,可他们那样盯着,你不能一点儿也不给呀。”

女人把手从腰上放下来。有那么一刻,她用目光质疑着妈,可很快,她便转过身,飞快地走了,钻进帐篷,将身后的门帘拉下。妈盯着她的背影,然后又跪在那堆铁盘子旁边。

艾尔急匆匆走来。“汤姆!”他大喊,“妈,汤姆在里面吗?”

乔德把头伸出来。“你要干吗?”

“跟我来。”艾尔兴奋地说。

他们一起走了。“怎么了?”乔德问。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现在先等一下。”他带着乔德走到拆开的汽车前。“这位是弗洛伊德·诺伊斯。”他说。

“是啊,我跟他聊过。你好。”

“我正打算把这车装好呢。”弗洛伊德说。

乔德用手指摸了摸阀门顶。“你这是中了什么邪呢,艾尔?”

“弗洛伊德刚刚跟我说了件事。告诉他吧,弗洛伊德。”

弗洛伊德说:“也许我不该说,可是——哎呀,我就告诉你吧。有人跑过来说,北边有工作。”

“北边?”

“是的——一个叫圣克拉拉河谷的地方,要往北走好远好远呢。”

“真的吗?什么样的工作?”

“摘李子,摘桃子,还有罐头厂的工作。说是马上就需要人手。”

“有多远?”乔德追问。

“哎哟,鬼知道。可能有两百英里。”

“那可真是很远,”乔德说,“我们怎么知道,到了那儿还会有工作呢?”

“哎呀,这可就说不准了。”弗洛伊德说,“可这里什么都没有,而且这个人还说了,是他兄弟写信给他说的,他已经出发了。他说千万别告诉别人,要不然到时候去的人就太多了。我们打算今天晚上出发。到了那儿就找个工作安顿好。”

乔德端详着他。“为什么要偷偷走?”

“嗯,如果大家都去了,那就都找不到工作了。”

“路程可真他妈远。”乔德说。

弗洛伊德听起来似乎受了委屈。“我只是告诉你这个秘密。你又不一定非要听我的。你这个兄弟帮了我的忙,我才告诉你这个秘密的。”

“你确定这里没有工作?”

“告诉你吧,这三个星期,我在这附近找得快要累死,什么工作都没找到,连一个帮点小忙的活儿都没有。你们要是想到处看看,不怕浪费汽油,哎呀,那就去吧。我又没有求你们跟我一起走。去那儿的人越多,我找到工作的机会还越小呢。”

乔德说:“我可不是找你的茬儿。只是路程真他妈太远了。而且我们原本打算能在这儿找到工作,再租个房子住的。”

弗洛伊德耐心地说:“我知道你们刚到这儿。还有很多事情你们不知道。你们要是肯听我说,那倒是能省不少事儿。你们要是不肯听我说,那就只能吃点苦头自己去体会了。你们是不可能安定下来的,因为没有什么工作能让你们安定下来。饿着的肚子也不会让你们安定下来。懂吗——我这是跟你直说了。”

“我还是想在附近先到处看看。”乔德局促地说。

一辆小轿车开过宿营地,停在旁边的帐篷前。一个穿着工装裤和蓝衬衫的男人从车上下来。弗洛伊德大声对他喊道:“运气怎么样?”

“这一带连个搭把手的工作都没有,得等到摘棉花的时候了。”说完,他走进破破烂烂的帐篷。

“听到了吗?”弗洛伊德说。

“是,我听到了。可是要走两百英里路,哎呀!”

“嘿,你们是不可能在一个地方待很久的。最好早点拿定主意。”

“我们还是走比较好。”艾尔说。

乔德问:“这附近要到什么时候才会有工作?”

“嗯,再过一个月,就要开始摘棉花了。你们要是钱够用,可以等着摘棉花。”

乔德说:“妈肯定不想走。她已经累坏了。”

弗洛伊德耸耸肩。“我可不是想催你们到北边去。去不去随你们的便。我只是把我听到的消息告诉你。”他从脚踏板上拿起满是油污的垫圈,小心地装到阀门上,压下去。“喂,”他对艾尔说,“能不能帮我装一下引擎盖?”

乔德看着他们把沉重的引擎盖轻轻放到螺栓上,然后摆平。“这事儿还得商量商量。”乔德说。

弗洛伊德说:“除了你们家的人,我可不想别人知道。就你们。要不是你弟弟在这儿帮我,我不会告诉你们。”

乔德说:“嗯,我确实很感谢你告诉我们。我们得考虑考虑。我们也许会去的。”

艾尔说:“不管你们去不去,我反正是要去的。我一路搭便车去。”

“就这么跟家里的人分开?”乔德问。

“是呀。我回来的时候,裤兜里就装满了钱。干吗不去呢?”

“妈不会赞成的,”乔德说,“还有爸,他也不会赞成的。”

弗洛伊德把螺帽装好,又用手指头把它们尽量拧紧。“我和老婆也是带着全家人出来的,”他说,“原来在老家的时候,我们从来没想过分开。从来没想过。可是,他妈的,我们往北走了一段路,我就往南到这儿了,他们还继续往前走,现在天知道他们在哪儿。自从分开以后,我一直到处找他们,到处打听他们的消息。”他把扳手卡到引擎盖的螺栓上,将螺栓均匀地拧下去,每个螺栓拧一圈,拧完一轮再拧一轮。

乔德在汽车旁蹲下,眯起眼睛看那一排帐篷。帐篷与帐篷之间,有人往地里钉了小小的桩子。“不行啊,艾尔,”他说,“妈不会同意让你走的。”

“唉,我觉得一个人更容易找到工作。”

“也许吧,可妈绝对不会同意的。”

两辆汽车开进营地,车上坐满郁郁寡欢的男人。弗洛伊德抬起头望他们,可并没有问他们运气怎么样。他们灰扑扑的脸上露出悲伤又倔强的表情。此时,夕阳西斜,黄色的阳光照在整个胡佛村和村后面的柳树林上。孩子们开始从各自的帐篷里走出来,在营地里闲逛。女人们也从帐篷里走出来,生起小小的火堆。男人们蹲在一起,聊着天。

一辆新的雪佛兰双人跑车从公路上开下来,开进营地,停在营地中央。乔德说:“这是谁?不是这里的人吧?”

弗洛伊德说:“我也不知道——搞不好是警察。”

车门打开,一个男人走下车,站在车旁。他的同伴还坐在车上。此时,所有蹲着的男人都盯着新来的人,聊天停止。正在生火的女人都偷偷看着那亮闪闪的新车。孩子们故意绕着弯走来,形成大大的弧线,朝新车靠拢。

弗洛伊德放下扳手。乔德站起身。艾尔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三个人都朝雪佛兰小车从容地走去。下车的男人穿着卡其裤和法兰绒衬衫,戴着扁帽檐的斯泰森牛仔帽。衬衫口袋里装着一叠纸,还插着一排自来水笔和黄色铅笔;屁股口袋里露出一截金属封皮的笔记本。他走到蹲着的那群男人面前,大家默不作声,将视线抬起,用疑惑的眼神盯着他。他们一动不动地观察着,因为并没有抬头,瞳孔下面的眼白露了出来。乔德、艾尔和弗洛伊德漫不经心地踱步而来。

男人说:“你们想要找工作吗?”他们仍然静静地、疑惑地盯着他。整个营地的人都走过来了。

一个蹲着的男人终于开口:“我们当然想找工作。这工作是在哪儿?”

“在图拉尔县。水果熟了。需要很多人摘。”

弗洛伊德开口道:“你是来雇人的?”

“嗯,我承包了那片地。”

此时,男人们紧紧围成一团。一个穿工装裤的男人摘下黑色帽子,用手指梳着长长的黑头发。“你给多少工钱?”他问。

“呃,现在还说不准。我估计大概三毛钱吧。”

“为什么说不准?地是你承包的,不是吗?”

“是,”穿卡其裤的男人说,“可关键还得看价格。实际的工资可能比这多一点,也可能少一点。”

弗洛伊德往前跨了一步。他小声说:“我去,先生。你是承包人,那应该有合同。你只要把合同拿出来给我们看一看,再给我们一张招工合约,说清楚在哪儿工作,什么时候工作,可以拿到多少工钱,你签上字,我们就都去。”

承包人转过身,面露不悦:“你这是在教我做事吗?”

弗洛伊德说:“我们要去给你工作,那这也是我们的事。”

“哼,还轮不到你来教我怎么做。我跟你说了,我要招人。”

弗洛伊德气愤地说:“可你没有说需要招多少人,也没有说你要付多少工钱。”

“他妈的,我自己都还不知道呢。”

“你如果还不知道,那就没有权利招人。”

“我有权利按照我自己的方法,办我自己的事。你们这些人情愿坐在这儿,那就坐吧。我反正要招人到图拉尔去。需要很多人。”

弗洛伊德朝人群转过身。此时,大家都站起来,静静地看着说话的这两个人,一下看看这个,一下看看那个。弗洛伊德说:“我已经上过两回当了。他需要的可能是一千个人,可他会找五千个人去,然后就只给一小时一毛五的工钱。而你们这些可怜的穷光蛋只能接受,因为你们都饿着肚子呢。他想招人,就让他招,只是要写清楚会付多少钱。让他拿出合同看一看。没有合同,他是不能招人的。”

承包人转身向雪佛兰车大喊:“乔!”他的同伴朝外张望,随即推开车门,走了出来。他穿着骑马裤和系带的靴子。腰部的皮带上挂着沉重的手枪套。他棕色的衬衫上别着警察的星形徽章。他迈着重重的脚步走过来,脸上挂着一抹浅笑。“什么事?”枪套在他的屁股上晃动。

“以前见过这个人吗,乔?”

警察问:“哪个人?”

“就是这个人。”承包人指着弗洛伊德。

“他干什么了?”警察微笑地看着弗洛伊德。

“他讲了赤党的话,挑拨是非。”

“嗯……嗯……嗯。”警察慢慢地绕着圈子,打量着弗洛伊德的侧脸,弗洛伊德的脸渐渐涨红了。

“你们看见了吗?”弗洛伊德大喊,“这个家伙要是没耍花招,那为什么要带警察来?”

“以前见过这家伙吗?”承包人继续追问。

“嗯,好像是见过。上周有人闯进旧车场捣乱,我当时好像见过这个家伙就在附近晃荡。对啦!我敢发誓就是这个家伙。”他脸上的微笑突然消失。“上车!”他一边说,一边解开屁股上自动手枪枪套的搭扣。

乔德说:“你们又没有证据。”

警察转过身:“你要是也想进牢房,那就再张嘴试试。在那个旧车场周围晃荡的可有两个人。”

“我上周还没到这个州呢。”乔德说。

“哼,那你也许是别的地方的通缉犯。你就闭嘴吧。”

承包人转回头对众人说:“你们别听这些该死的赤党分子的。他们都是捣乱的——而且会给你们惹上麻烦。你们都到图拉尔去,我都用得上。”

大家没有回答。

警察转回头对着他们。“还是去的好,”他说,浅浅的笑容回到他的脸上,“卫生局让我们清理这个宿营地。要是消息传开了,说你们这里有赤党——哎哟,搞不好有人就要受伤了。你们都去图拉尔挺好的。反正这附近也没有事做。我只是好心告诉你们。你们要是不走,说不定马上就会有一大帮人带着铁锹来赶你们走。”

承包人说:“我跟你们说过了,我需要人手。你们要是不想工作——哼,那就随你们的便。”

警察微微一笑:“他们要是不想工作,那这里就没有他们落脚的地方。我们马上就要赶他们走。”

弗洛伊德全身僵硬站在警察身边,两个大拇指勾在皮带上。乔德偷偷瞄了他一眼,马上又把目光投向地面。

“就是这样,”承包人说,“图拉尔需要人手,有很多工作机会。”

乔德慢慢抬起头,望向弗洛伊德的双手,他看见弗洛伊德手腕上条条青筋暴出。乔德也抬起手,用大拇指勾住皮带。

“是的,就是这样。明天早上,别让我看见你们还在这里。”

承包人坐进雪佛兰轿车。

“现在,你,”警察对弗洛伊德说,“你上车。”他伸出一只大手,抓住弗洛伊德的左边胳膊。弗洛伊德一个转身,飞快地抡起拳头,砸向警察的那张大脸,接着顺势跑掉了,冲进一排帐篷之间。警察摇摇晃晃,乔德伸出脚,绊了他一跤。警察重重地倒在地上,翻了个身,伸手去摸手枪。弗洛伊德在一排帐篷间时而出现,时而消失。警察躺在地上开了一枪。一个站在帐篷前的女人放声尖叫,看着自己没有了指关节的手掌,手指头和手掌之间只剩下一点筋骨连着,被炸裂的皮肉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远处,弗洛伊德的身影又出现,猛冲向柳树林。坐在地上的警察再次举起枪。突然,传教士凯西从人群中走出来。他朝警察的脖子踢了一脚,然后又走回人群,大块头的警察陷入昏迷。

雪佛兰轿车引擎轰鸣,飞驰而去,卷起一片尘土。它开上马路,一溜烟儿就不见了。帐篷前的女人还在盯着自己被打烂的手。伤口处开始渗出一滴滴的鲜血。她的喉咙里发出歇斯底里的咯咯笑声,那带着哀号的笑声随着她的每一次呼吸变得越来越响亮,越来越尖利。

警察侧身躺在地上,大张的嘴巴贴着满地的尘沙。

乔德捡起他的自动手枪,拉出弹夹,扔到灌木丛里。接着他把枪膛里的子弹也取出来。“你这种人不配有枪。”他说。说完,他把自动手枪扔到地上。

被打烂手的女人周围聚集了一群人。她愈发歇斯底里,笑声中开始出现尖叫。

凯西朝乔德走近。“你必须走了,”他说,“你到柳树林里等着。他没有看见我踢他,可是看见你伸脚了。”

“我不想走。”乔德说。

凯西把头凑过去,悄声说:“他们会给你录指纹的。你违反了假释规定。他们会把你送回牢里的。”

乔德悄悄深吸一口气:“天哪!我都忘了。”

“快走,”凯西说,“他马上就要醒了。”

“我想拿着他的枪。”乔德说。

“不行。就扔在那儿吧。可以回来的时候,我就朝你吹四声口哨。”

乔德慢吞吞地走开,可一离开人群后便立马加快步伐,消失在河边的柳树林里。

艾尔走到昏迷的警察身边。“天哪,”他充满钦佩地说,“你们还真把他给打趴下了。”

人群继续盯着不省人事的警察。突然,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刺耳的警笛声,警笛声时高时低,很快又变得尖利,而且越来越近。人们立刻紧张起来。他们来回踱了一会儿步,便纷纷走回各自的帐篷。只有艾尔和传教士留下来。

凯西转过身对着艾尔。“快走,”他说,“快点,走啊——到帐篷里面去。你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啊?那你怎么办?”

凯西朝他咧嘴一笑。“总得有人担这个责任。我又没有孩子。他们还不就是把我关进牢房,我就坐牢呗,反正什么都不用干。”

艾尔说:“你没必要——”

“快走,”凯西严厉地说,“你别管这事儿了。”

艾尔也怒了。“我可不听别人使唤。”

凯西柔和下来。“如果你搅到这件事里,那你们全家,你们家所有人都会惹上麻烦的。我才不管你呢。可你妈和你爸,他们也会受牵连。他们搞不好还会把汤姆送回麦克莱斯特。”

艾尔思考片刻。“好吧,”他说,“可我还是觉得你是个大傻瓜。”

“我就是大傻瓜,”凯西说,“为什么不能做傻瓜呢?”

警笛声一遍又一遍地尖叫,越来越近。凯西跪在警察旁边,把他翻过身来。警察呻吟着,眨巴着眼睛,努力想要把眼前的东西看清楚。凯西擦去他嘴唇上的尘土。所有的家庭现在都在帐篷里面,所有的门帘都放下来,西斜的夕阳将天空染红,灰色的帐篷呈现出黄铜的颜色。

公路上传来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利声音,一辆敞篷车飞快开进宿营地。四个男人拿着步枪,鱼贯而下。凯西站起身,朝他们走去。

“这里他妈的怎么回事?”

凯西说:“我把你们的人打晕了。”

一个全副武装的男人走到警察旁边。他此刻已恢复知觉,无力地想要坐起来。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哦,”凯西说,“他太凶了,我打了他,结果他开枪——打中了那边一个女人。于是,我又打了他。”

“哼,那你一开始干了什么?”

“我就是跟他顶嘴。”凯西说。

“上车去。”

“好的。”凯西说,爬进车后座,坐下去。两个男人扶着受伤的警察站起来。他哆哆嗦嗦地摸着自己的脖子。凯西说:“他的枪法太烂了,那边那个女人就快流血死掉了。”

“我们等会儿再去看看。麦克,是这个人打的你吗?”

迷迷糊糊的警察病恹恹地看着凯西。“不像是他。”

“就是我,没错,”凯西说,“惹到我你算是惹错人了。”

麦克缓缓摇着头。“我看着你不像。哎呀,我这回是要出毛病了!”

凯西说:“我跟你们去,保证不惹麻烦。你们最好去看看那个女人伤得严不严重。”

“她在哪儿?”

“那边的帐篷里。”

领头的警察走到帐篷前,手里仍然端着步枪。他隔着帐篷朝里面说了几句话,说完便钻进去。没过多久,他就出来了,走了回来。他略带骄傲地说:“哎哟,点四五的枪还挺厉害的嘛!他们已经缠了止血带。我们会派个医生来的。”

两个警察坐在凯西左右两侧。领头的按了按汽车喇叭。营地里没有任何动静。门帘依然紧紧关着,大家都待在自己的帐篷里。汽车引擎启动,掉了个头,开出营地。在左右的警察中间,凯西骄傲地坐着,高高昂起头,脖子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他的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脸上隐隐带着胜利表情。

警察走了以后,人们从帐篷里出来。此时,太阳已经落山,傍晚温柔的蓝色光线照在营地上。东方的群山间还有黄色的阳光。女人们走回已经熄灭的火堆。男人们又蹲在一起,低声交谈起来。

艾尔从帆布帐篷下爬出来,朝柳树林走去,给乔德吹口哨发信息。妈走出帐篷,用树枝生起一小堆火。

“爸,”她说,“我们别吃太多了。上一餐吃得那么晚。”

爸和约翰伯伯紧挨着帐篷,看着妈削好土豆皮,再把土豆直接切进放了很多油的炸锅。爸说:“他妈的,传教士干吗这么做?”

露西和温菲德悄悄走近,也蹲下来听大人讲话。

约翰伯伯用一根生锈的长钉子刮着地上的土,钉子深深地陷进土里。“他很了解罪恶。我问过他罪恶是什么,他告诉了我;可我不知道他说得对不对。他说如果一个人认为自己有罪,那他就是有罪的。”约翰伯伯的眼神既疲惫又伤感,“我这一辈子还是有秘密的,”他说,“我做了一些事,从来没跟人说过。”

妈把目光从火堆上转过来。“那就不要跟别人说,约翰,”她说,“跟上帝说说就好。别用你的罪孽给别人带去负担。那是不对的。”

“可它们在折磨我。”约翰说。

“唉,别把它们说出来。你走到河边去,把头扎进水里,对着河水小声说吧。”

听到妈的这番话,爸缓缓点着头。“她说得对,”爸说,“说出来是解脱了,可只会把罪孽传播出去。”

约翰伯伯抬头看着被夕阳染成金色的群山,群山映照在他的眼里。“我也希望自己能忍住,”他说,“可我忍不住。它每天都在抓心挠肝。”

在他身后,罗莎夏睡意朦胧地从帐篷里走出来。“康尼在哪儿?”她生气地问,“我好久没看见康尼了。他去哪儿了?”

“我也没看见他,”妈说,“我要是看见他了,就告诉他你在找他。”

“我觉得不舒服,”罗莎夏说,“康尼怎么能离开我呢?”

妈抬头看着女儿浮肿的脸。“你哭过了吧?”她说。

泪水又涌上罗莎夏的眼眶。

妈坚定地继续说:“你得照看好自己呀。我们这么多人在这儿,你得照看自己呀。到我这儿来,帮我削土豆皮。自己一个人就容易伤心。”

罗莎夏朝帐篷走回去。她试着躲开妈严厉的目光,可那目光逼迫着她,使她又慢慢朝火堆走来。“他不应该走。”她说,可眼里已经没有泪水。

“你得干点活儿,”妈说,“坐在帐篷里,就容易觉得自己很可怜。我可没有时间安慰你。我现在得管管你了。你拿着小刀,去削土豆吧。”

罗莎夏跪下去,照做了。她恶狠狠地说:“等我看到他再说。我会好好教训他的。”

妈缓缓露出笑容:“他只怕还要打你呢。你一天到晚哭哭啼啼的,自己吓自己,你是自找的。他要是能把你打清醒一点,我还要感谢他呢。”罗莎夏眼冒凶光,可一句话也没有说。

约翰伯伯用粗大的大拇指把生锈的铁钉深深摁进地面。“我非说不可。”他说。

爸说:“好吧,那就说吧,见鬼了!你到底杀了谁?”

约翰伯伯把大拇指伸进蓝色牛仔裤的表袋,抠出一张折起来的脏兮兮的钞票。他把钞票展开,给大家看。“五块钱。”他说。

“偷来的?”爸问。

“不是,是我的。我把钱藏起来了。”

“那不就是你的钱吗?”

“是,可我没有权利把它藏起来。”

“我觉得这不是什么罪过啊,”妈说,“这就是你的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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