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嘟囔着,一寸一寸地把旅行车挪下来,又开到水沟对面。“你可别到处跟人说是我把轴承弄坏的。”此时,引擎发出响亮的咔嗒声。艾尔把车开进阴影,将引擎熄火。

乔德抬起车前盖,用杆子撑好。“这引擎不冷下来,简直没法儿开始修啊。”他说。两家人都从车上鱼贯而下,围拢在旅行车周围。

爸问:“有多严重?”他蹲下去。

乔德朝艾尔转过身。“你以前修过没有?”

“没有,”艾尔说,“从来没修过。当然,轴承座还是拆过的。”

乔德说:“好的,我们得把轴承座拆掉,把连杆拿出来,然后,我们还得弄个新的零件来,把它磨光、垫上垫圈、装好。整整一天的活儿。零件只能回上一个镇子买了,圣塔罗莎。阿尔布开克离这儿还有七十五英里呢——哎呀天哪,明天又是星期天!明天什么都买不到了。”全家人静静地站着。露西悄悄走过来,往打开的车前盖里瞟了一眼,希望能看到坏了的零件。乔德继续轻声说:“明天是星期天。我们星期一才能买到东西,可能要到星期二才能修好车。我们又没有工具,修起来可不容易。有的忙了。”一只秃鹫的影子划过地面,全家人都抬起头看那飞翔的黑色大鸟。

爸说:“我就怕把钱用光了,这样压根儿就到不了那儿了。我们这儿这么多人要吃饭,还要买汽油、机油。要是把钱花光了,那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威尔森说:“好像是我的错。这辆该死的破车一路都在给我找麻烦。你们全家人对我们太好了。你们现在就收拾东西继续往前走吧。我和赛丽留下来,我们会想办法的。我们不想给你们添麻烦。”

爸慢慢地说:“我们不会走的。不会的,先生。我们现在就像是一家人。爷爷是死在你们的帐篷里。”

赛丽疲惫地说:“我们尽添麻烦了,尽添麻烦。”

乔德慢慢拿出一支香烟,认真看了看,把它点燃。他摘下被揉得不成样子的帽子,擦了擦额头。“我有个主意,”他说,“也许大家不赞成,可我还是要说——我们这些人越早到加利福尼亚,就能越快挣到钱。这辆车走得比卡车快两倍。我的想法是这样:你们把卡车上的一些东西拿下来,所有人都坐着卡车走,只留下我和传教士。我和凯西留下来,把这辆车修好,然后我们日夜不停地往前开,我们能追上你们。如果我们没有在路上碰头,那你们反正可以先找事做。如果你们的车也坏了,唉,那就在马路边扎营,等我们来。你们的情况再坏不过如此吧。还有,你们如果顺利到了那儿,就可以开始工作,事情就好办了呀。凯西会帮我修好这辆车,我们会飞快地追上去的。”

聚集在一起的全家人认真考虑着。约翰伯伯也蹲到爸的旁边。

艾尔说:“你要不要我帮你修那根连杆?”

“你自己说你从来没修过。”

“是,”艾尔表示赞同,“可你还是需要个得力帮手吧。传教士可能不想留下来呢。”

“呃——那随便谁留下来吧——我无所谓。”乔德说。

爸用食指抠着地上的干土。“我好像觉得汤姆说得不错,”他说,“我们全都待在这儿也没什么用。天黑前我们还能再赶五十、一百英里路呢。”

妈忧心忡忡地说:“那你们怎么找到我们呢?”

“我们走的是一条路呀,”乔德说,“沿着六十六号公路走下去,要一直走到一个名叫贝克斯菲尔德的地方。我在地图上看到了。你们就一直走到那儿吧。”

“好吧,可等我们到了加利福尼亚,然后从这条公路转上岔路,怎么办呢——?”

“你就别担心了,”乔德安慰她,“我们会找到你们的。加利福尼亚又不是整个世界。”

“在地图上看起来很大的。”妈说。

爸征求其他人的意见。“约翰,你有什么反对意见吗?”

“没有。”约翰说。

“威尔森先生,这是你的车。我儿子留下来修好它,再开车来追我们,你反对吗?”

“不会啊,”威尔森说,“你们已经帮我们把什么事都做了。你儿子给我帮忙,我为什么要反对呢?”

“要是我们没有追上,你们可以先找工作,赚点钱。”乔德说,“可要是我们都留在这儿,这里没有水,我们又开不动这辆车。你们都走了,找到了工作,哎呀,那么你们就有钱了,说不定还能找个房子住。怎么样,凯西?你愿意和我一起留下来,帮帮我吗?”

“对大家是最好的事,我都愿意做。”凯西说,“你们带我上车,载我一起走,我什么都愿意做。”

“嗯,你要是留在这儿,就得躺在地上修车,还会弄得一脸油。”乔德说。

“挺适合我的呀。”

爸说:“那好吧,要是决定了,那最好抓紧时间出发吧。说不定停车之前还能再赶一百英里路呢。”

妈走到他面前。“我不走。”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不走?你必须走。你得照顾全家人呀。”妈要留下让爸觉得不可思议。

妈走到旅行车旁,把手伸到后座地板。她拿出一根千斤顶手柄,轻轻松松地在手里掂了掂。“我不走。”她说。

“我告诉你,你必须走。我们都已经决定了。”

此时,妈绷紧嘴巴。她轻声说:“想让我走,除非你打赢我,”她又轻松地掂了掂手柄,“但我会让你没脸见人的,爸。我才不会被你打败,哭着喊着求饶。我会跟你拼命。反正你也未必打得过我。如果你真打过了我,我对天发誓,等着你一转身,或是一坐下去,我就要用大桶子把你打得四脚朝天。我对天发誓,我一定会。”

爸无可奈何地望着众人。“她可真野蛮,”他说,“我从来没见过她这么野蛮。”露西咯咯笑了。

手柄在妈手里危险地前后晃动。“快点儿,”妈说,“你倒是拿定主意呀。来打我呀。你就试试。反正我是不会走的;我就算走了,你从此休想再睡觉了,因为我会等啊等啊,等你一闭上眼睛,我就马上拿根大柴火棍揍你一顿。”

“真他妈野蛮,”爸喃喃说,“又不是小年轻了。”

所有人都看着这场造反。他们看着爸,等着他愤怒的爆发,他们看他无力的双手是否会捏起拳头。可爸的怒气并未爆发,他的双手瘫软地垂在身体两侧。很快,大家都知道妈赢了。妈也知道。

乔德说:“妈,你这是中了什么邪?你这是干什么?你到底是怎么了?你这是故意找我们的茬儿吗?”

妈脸上的表情变得柔和,可眼神依然犀利。“你出这个主意时都没有好好想过,”妈说,“我们在这世上还剩下什么呀?什么都没有,只有我们这些人。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一家人。我们和爷爷出来,他很快就躺到地底下去了。现在,你又想把这一家人拆散——”

乔德大喊:“妈,我们会追上你们的呀。我们又不会分开很久。”

妈摇着手里的手柄。“假如我们扎营的时候,你们开车过去了怎么办?我们假如一直走,怎么知道在哪儿给你们留个信儿,你们又怎么知道上哪儿去打听?”她说,“我们这一路太辛苦。奶奶又病了。现在她就躺在卡车上面,只剩一口气了。她就是太累了。前面,我们还有更长更辛苦的路要走呢。”

约翰伯伯说:“但是我们可以先过去,想办法赚点钱。我们可以先攒点钱,等他们来跟我们会合。”

全家人的目光又转回到妈身上。她是全家的力量和主宰。“赚那点钱有什么用?”她说,“我们唯一要做的就是保证这个家不会散。我们就像一群奶牛,大灰狼到处跑的时候,我们得团结在一起。我们大家都在这儿,都好好活着的时候,我就不害怕,可我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分开。威尔逊一家和我们在一起,传教士也和我们在一起。如果他们想走,我没话说,但如果我们自己家的人要分开,那我可就要拿着这个手柄发疯了。”她的语气很冷静,不容旁人置喙。

乔德安慰她:“妈,我们不能都在这儿扎营呀。这里没有水。遮阴的地方只有这么一点儿。奶奶,她需要有荫凉的地方。”

“好吧,”妈说,“那我们先走。一到有水和荫凉的地方,我们就停下来。还有——卡车会开回来,带你们到镇上买零件,再把你们送回来。你们不能在太阳底下走那么远的路,我也不允许你们单独在外面,万一在哪儿被抓住了,身边连个能帮忙的家人都没有。”

乔德紧紧闭上嘴唇,包住牙齿,接着咧开嘴。他无可奈何地摊开双手,又让手耷拉下去。“爸,”他说,“要是你能从一边偷袭她,我从另一边偷袭她,其他人跟着上,最后再让奶奶跳上来,那我们也许可以制服妈。她那铁手柄最多能打死两三个人吧。可要是你不愿意自己的脑袋被打破,那我看这回是妈赢了。天哪,一个人只要下定了决心,能随意摆布多少人哪!你赢啦,妈,快把手柄拿走吧,别真伤到人。”

妈惊讶地看着手里的铁手柄。她的手在颤抖。她把武器扔到地上,乔德故意小心翼翼地把它捡起来,放回车里。他说:“爸,你就回去安心坐好吧。艾尔,你开车带大家往前走,帮他们扎好营,然后把卡车开回这里。我和传教士把轴承座拆下来。要是来得及,我们今天就去圣塔罗莎,想办法搞根连杆来。你看,今天是星期六,我们晚上也许还能买到呢。抓紧时间,我们就还能去。让我把卡车上的活动扳手和钳子拿出来。”他把手伸到旅行车底下,摸了摸油腻的轴承座。“哦,对了,还得让我拿个罐子,就那个旧水桶吧,用来接机油。得把机油存着。”艾尔把桶子递过去,乔德把它放在车底下,用钳子把机油盖拧松。他用手指拧开盖子时,黑色的机油顺着他的手臂流下来,悄无声息地流进桶子。桶子接到半满时,艾尔已经让家人坐上了卡车。乔德满脸油污,从车轮间向外张望。“快点回来啊!”他大喊。卡车轻轻开过浅水沟、慢慢爬走时,他开始拧松轴承座上的螺栓。他把每个螺栓都拧了一圈,好让它们均匀地从密封垫圈上松开。

传教士在车轮边跪下来。“我要怎么做?”

“什么都不用做,现在还不用。机油很快就会全部流光,我把这些螺栓拧松,你帮我把轴承座卸下来。”他在车子底下不停扭动,用扳手把螺栓拧松,再用手指头把它们旋出来。他把两端的螺栓松松地留在上面,免得整个轴承座掉下来。“这底下的地面还是好热啊。”乔德说。接着,他又说:“我说,凯西,这几天你一直都很安静。哎呀!我一开始碰到你的时候,你可是每隔半个小时都要发表一番演讲的。可到了这儿,过去这几天,你没说上十句话。你怎么了——心里不爽快吗?”

凯西张着手脚趴在地上,查看车子底下的状况。他下巴上留着稀稀拉拉的硬胡茬儿,下巴搁在一只手的手背上。他的帽子被推到后面,遮住了后颈。“我还是传教士的时候,就把这辈子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他说。

“是,可从那以后,你还是说过话的吧。”

“我烦死了。”凯西说,“我以前到处传教的时候,压根儿什么都不知道,可确实是到处胡搞。我要是不再传教了,那就得结婚呀。哎呀,汤姆,我太想要个女人了。”

“我也是。”乔德说,“跟你说吧,从麦克莱斯特出来的那天,我在抽烟。我碰到一个女孩,是个妓女,像只兔子一样。至于发生了什么事,我是不会告诉你的。发生的那些事,我对谁都不会说。”

凯西哈哈大笑。“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一次,我跑到野外去斋戒,出来的时候,也他妈干了一样的事。”

“是吧?”乔德说,“嗨,反正我没花钱,就把那女孩搞了一次。不过我是个傻子,我应该给她钱的,可我总共只有五块钱呀。她说她不想要钱。这儿,你钻到这下面来,抓住这里,抓稳了。我来把它敲松。然后你就把那个螺栓拧开,我把我这头也拧开,我们就能轻轻松松把它拆下来了。小心那个垫圈。看,它是一整片掉下来的。这种老式道奇车都只有四个汽缸。我一次拆一个下来。主轴承有哈密瓜那么大呢。好了——把它放下来——扶稳了。把手举起来,把垫圈卡住的地方扯下来——慢点儿。好啦!”油腻腻的底座被放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沟槽里还有些油污。乔德把手伸进前面的凹槽,掏出几片破掉的轴衬碎片。“毛病就在这里。”他说。他用手指捏着碎片来回翻看。“竖轴卡住了。到车后面找找,拿根曲柄扳手来。把它转过来,我让你转回来时你再转回来。”

凯西站起身,找到了曲柄把手,把它卡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现在慢慢转——再转一点——再转一点——好啦。”

凯西跪在地上,又朝车底下望去。乔德摇晃着连接杆的轴承,让它与竖轴相互撞击。“问题就在这儿。”

“你觉得它是怎么坏的?”凯西问。

“嗨,他妈的,我哪儿知道!这辆破车在路上跑了十三年了。里程表上显示的是六万英里。其实应该是十六万英里,鬼知道他们把里程数调低了多少次。可能是因为天气越来越热了——可能是因为有人没有把机油加满——反正就是坏了。”他拉着开尾栓,把扳手卡在轴承螺栓上。他一用力,扳手滑动,手背上出现一条长长的划伤。乔德看着伤口——鲜血均匀地流出来,与机油混合在一起,滴在轴承座上。

“伤口很深啊。”凯西说,“要不我来修车,你去把手包扎一下吧?”

“嘿,才不用呢!我这辈子修车,没有哪次不受伤的。现在既然受了伤,我索性不用担心了。”他又把扳手卡住。“要是有把勾扳手就好了。”他说,他以手握拳捶着扳手,一直捶到螺栓全都松动。他把螺栓全部取出来,和轴承座的螺栓一起放在轴承座里,还把开尾栓也放在一起。他拧开轴承螺栓,把活塞拔出来,然后把活塞和连杆也放在轴承座里面。“哎呀,感谢老天呀!”他从车底下扭动着爬出来,把轴承座也一起拉了出来。他用一块麻布擦擦手,检查着伤口。“他妈的,流这么多血。”他说,“嗯,我有办法止血。”他对着地上撒了泡尿,抓起一把尿液和泥土混合而成的泥浆,敷在伤口上。血只往外渗了一小会儿,就停住了。“这他妈真是世上最好的止血办法。”他说。

“抓一把蜘蛛网也能止血。”凯西说。

“我知道,可这儿没有蜘蛛网呀,要撒尿倒是随时能撒。”乔德坐在汽车的脚踏板上,检查坏掉的轴承。“现在,我们只要能找到一辆一九二五年的道奇,从上面取一根用过的连杆和几个垫圈,就能修好了。艾尔只怕已经走下好远好远了。”

广告牌投下的影子现在有六十英尺长。午后的时光渐渐过去。凯西也在脚踏板上坐下,朝西边张望。“我们很快就要进入山区了。”他说,说完沉默片刻,接着喊了一句,“汤姆!”

“什么事?”

“汤姆,我一直在观察马路上的汽车,有时候是我们超过他们,有时候是他们超过我们。我一直盯着他们的路线。”

“什么路线?”

“汤姆,有几百上千家人跟我们一样,在往西走。我注意到了。没有一家是往东走的——几百上千家里,没有一家往东走。你注意到了吗?”

“是,我注意到了。”

“哎呀——这就好像是——大家都好像在战乱中逃难一样。就好像全国人民都在搬家。”

“是啊,”乔德说,“确实是全国人民都在搬家。我们也在搬家。”

“嗯——你觉得这么多人,所有的人——他们到了那边,要是找不到工作,怎么办呢?”

“管他妈的!”乔德大叫,“我怎么知道?我只知道一步一步往前走,走一步算一步。我在麦克莱斯特坐了四年牢,每天就是进牢房、出牢房、进食堂、出食堂。天哪,我还以为等我出来了,情况会不一样呢。在牢里面的时候,什么都不能想,要不然会疯掉的。现在,我们也什么都不能想,”他转头看着凯西,“这个轴承坏了,我们原本不知道它要坏呀,所以完全没有担心。现在它坏了,我们就修好它。老天哎,其他的事也都是一样呀!我不会担心。我也不能担心。这儿有一个小小的碎铁片和轴衬。看见了吗?你看见了吗?嗯,在我的脑子里,全世界就只有这一件事。不知道艾尔到底走到哪儿了。”

凯西说:“我说,汤姆。哎呀,他妈的!真他妈不知道该说什么。”

乔德把手背上的泥壳揭开,扔到地上。伤口的边缘出现一圈污泥的印迹。他朝传教士瞥了一眼。“你是打算发表演讲了吧?”乔德说,“好啊,那就说呗。我最喜欢听人演讲了。以前,监狱长就老是发表演讲,对我们又没什么坏处,还能让他过足瘾。你现在打算讲点什么呢?”

凯西捏着手背上长长的指关节。“现在发生了很多事,很多人在做各种各样的事。那些人跟你说的一样,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们也跟你说的一样,没有想过要去哪儿——可他们走的都是同一个方向,就是同一个方向。你认真听,就会听到他们走动的声音,偷偷摸摸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一种焦躁不安的情绪。有什么事正在发生,做这些事情的人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这只是暂时的。所有这些人都在往西走——他们背井离乡、丢下农田,这样下去,一定会发生什么事的。一定会发生什么事,让整个国家都改变。”

乔德说:“我还是一步一个脚印地走。”

“是,可要是面前出现一道栏杆,你就得从栏杆上爬过去。”

“非要爬栏杆的时候,我就会爬栏杆。”乔德说。

凯西叹了口气。“这是最好的办法。我也不得不同意。可世界上总有不同的人。有些人跟我一样,还没遇上栏杆,就忍不住想东想西。控制不了的。”

“那是不是艾尔来了?”乔德问。

“是的。看起来像是他。”

乔德站起来,用一块麻布把连杆和两半轴承包起来。“必须弄到型号、规格完全一样的。”他说。

卡车在路边停下,艾尔从车窗探出头。

乔德说:“你怎么走了那么久?你开了多远?”

艾尔叹了口气。“连杆拆出来了吗?”

“拆出来了,”乔德举起布包,“轴衬坏了。”

“哦,这可不是我的错。”艾尔说。

“确实不是你的错。你把他们送到哪儿了?”

“我们简直闹得一团糟。”艾尔说,“奶奶大吵大闹,搞得罗莎夏发了脾气,也吵起来。罗莎夏把头埋到床垫下面,吵个不停。可奶奶呢,就张着大嘴巴嗷嗷叫,像猎狗对着月亮叫唤。奶奶好像神志不清了,像个小娃娃。她跟谁都不说话,好像谁都不认识了。只是自言自语说个不停,像是在跟爷爷说话。”

“你把他们放在哪儿了?”乔德追问。

“哦,我们走到了一处扎营的地方。那里很阴凉,水管里就有水。住一天只要五毛钱。大家都太他妈累了,累得不行,太痛苦了,所以就住在那儿了。妈说他们必须休息一下,因为奶奶太累了,受不了了。他们把威尔森的帐篷支起来,还用我们的防水帆布搭了个帐篷。我觉得奶奶疯了。”

乔德朝不断西斜的太阳望了一眼。“凯西,”他说,“得有人留在这儿看车,不然车上的东西会被偷光。你能留下来吗?”

“没问题。我留下来。”

艾尔从座位上拿起一个纸袋。“这里有面包和肉,是妈让我带来的,我这里还有一壶水。”

“她真周到,把每个人都想到了。”凯西说。

乔德爬上车,坐在艾尔身边。“喂,”他说,“我们会尽快赶回来。可现在也说不准要多久。”

“我会一直待在这儿的。”

“好的。可你别再自言自语了。走吧,艾尔。”卡车在沉沉暮色中出发了。“他是个好人,”乔德说,“他总是在想事情。”

“好吧,哎呀——你要是也当过传教士,我猜你也会跟他一样。爸都快气疯了,他说在树底下搭个帐篷竟然还要交五毛钱。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就坐在那儿骂骂咧咧,说再接下来,他们就会把空气装进罐子里拿出来卖钱了。可妈说因为奶奶的情况,他们必须待在有树荫有水的地方才行。”卡车沿着马路哐当哐当地走,现在,车上的东西都卸走了,车的每一个部件都在相互碰撞,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底座的侧板和切割开的车身全都在响。车子行驶得又稳又轻盈。艾尔把车速加到每小时三十八英里,引擎发出粗重的咔嗒声,一股机油燃烧的蓝烟从底板缝里冒出来。

“慢点儿开吧,”乔德说,“你会把这车烧得只剩轮毂盖的。奶奶到底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你还记得吗,她这几天一直有点飘飘忽忽的,跟谁都不说话。嘿,现在她是又喊又说的,不歇气儿,只不过都是在跟爷爷说,喊也是对着爷爷喊。真是有点吓人呢。我好像能看见爷爷就坐在那儿,跟以前一样冲着奶奶笑,一边用手指着自己,一边冲着奶奶笑。奶奶好像也能看见爷爷。她就是要把爷爷大骂一顿。还有,爸给了我二十块钱,让我转交给你。他不知道你要多少钱。你以前见过妈像今天这样和他作对吗?”

“我可想不起来。我这次假释,可真是挑中了好时候。我原来还以为,我回家了,就能每天悠悠闲闲地晃一晃,睡睡懒觉,大吃特吃呢。我本来打算出来了就要去跳跳舞,还要多找几个女人——可现在,我完全没有时间去做这些事了。”

艾尔说:“我差点儿忘了,妈还跟我说了好多话,让我交代你。她让你千万别喝酒,千万别跟人家起争执,千万别打人,因为她说她怕你被送回到牢里去。”

“我就算不给她添麻烦,她要操心的事情也够多了。”乔德说。

“是啊,我们喝两杯啤酒吧,好不好?我好想喝杯啤酒啊。”

“这样好吗?”乔德说,“我们要是买了啤酒,爸会气疯的。”

“嗨,你看,汤姆,我这儿有六块钱,你和我可以买两大杯啤酒,再玩一下。没人知道我有六块钱。老天爷哎,我们可以好好快活快活。”

“把你的钱留着吧,”乔德说,“等到了海边,你和我再拿着这钱好好快活去。说不定,等我们都有了工作——”他在座位上转了个身,“我没想到你也是个爱玩的家伙。我还以为你是那种劝别人不要去玩的人呢。”

“嘿,去他妈的,我在这儿谁也不认识。等我们到了加利福尼亚,我一定要常到外面去跑一跑,然后找个女人结婚。我一定要好好快活快活。”

“希望如此吧。”乔德说。

“你现在怎么对什么都没把握了?”

“是啊,我对什么都没把握。”

“你打死那家伙以后——你——你后来有没有梦到过他什么的?你担心吗?”

“没有。”

“哦,你难道再也没想过那件事吗?”

“当然想过。他死了,我很难过。”

“你从来没有怪过自己吗?”

“没有。我坐了牢,我已经坐牢了啊。”

“牢里面——很可怕吗?”

乔德不安地说:“我说,艾尔,我坐过牢,现在这过去了,我不想再一遍又一遍地说起这件事。前面有条河,镇子马上就到了。我们赶紧去找连杆,其他的事情就去他妈的吧。”

“妈对你特别偏心,”艾尔说,“你走的时候,她都伤心死了。老是自己躲起来哭,简直是把眼泪往肚里吞。不过我们都看得出她在想什么。”

乔德拉低帽檐,遮住眼睛。“嗨,我说,艾尔,能不能聊点儿别的。”

“我就是跟你说说妈的情况。”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还是希望你不要说。我希望就是——一步一步往前走。”

艾尔觉得委屈,沉默了。“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过了一会儿,他又重复一遍。

乔德看着他,艾尔却直视前方。减轻了负担的卡车沿路吵闹地颠簸着。乔德咧开长长的嘴唇,露出牙齿,温柔地笑着:“我知道你就是想说说,艾尔。搞不好我才是有点儿疯了。下次什么时候,我再跟你好好说说吧。你看,你就是想知道嘛,你就是有点感兴趣。可是,我却有个好笑的想法,我总觉得我最好还是暂时忘了牢里面的事。也许过不了多久,我又不这么想了。可现在,我只要一想起来,就觉得难受又恶心。我说,艾尔,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牢房是能把人慢慢逼疯的。明白吧?他们都疯了,你看得见他们的样子,听得见他们说话,很快你就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疯了还是没疯。他们半夜三更尖叫,有时候你会以为是自己在尖叫——有时候还真是你自己在叫呢。”

艾尔说:“哦!我不会再提起这个事了,汤姆。”

“三十天还好,”乔德说,“一百八十天也还好。可一年——我就不知道了。那里给你一种世上其他东西都不会给你的感觉,一种怪异的感觉,把人关起来这件事本来就很怪异。唉,去他妈的吧!我不想再说了。你看,窗玻璃上闪着阳光。”

卡车开到服务站路段,马路右侧是一片废车场——足足有一英亩,周围围着高高的带刺铁丝网,空地前面有一间用波纹铁皮搭成的棚屋,门边堆着用过的二手轮胎,都标着价格。棚屋后面,是用零散木板和破铁皮搭的小棚子。窗户就是嵌在墙上的汽车挡风玻璃。野草丛生的空地上停着各种破车,有的车头扭成一团,还凹了进去;有的车身全是撞过的痕迹,侧翻在地上,连车轮都没有。地面和棚屋旁是生锈的发动机,还有大堆的垃圾、挡泥板、卡车的车栏杆、轮胎和车轴;整片空地被一股腐坏、霉变和生锈的气息笼罩着;扭曲的铁条,被切开一半的引擎,还有大堆的破铜烂铁。

艾尔把卡车开到棚屋前方油腻腻的空地上。乔德下车,往黑漆漆的门里张望。“什么人都没看到。”他说,接着,又大喊,“里面有人吗?”

“老天哎,希望他们这里有一九二五年款道奇。”

棚屋后面传来门啪的响声。一个幽灵般的男人从阴暗的棚屋里走出来。他身形瘦削,全身脏兮兮的,油腻的皮肤紧紧地裹着结实的肌肉。他只有一只眼睛,好的这只眼睛转动时,另一只露着皮肉的眼窝就会牵动眼部的肌肉,扭成一团。他的牛仔裤上和衬衣上都积着又厚又亮的油污,满是皱纹的手上有很多裂口和划伤,厚厚的下嘴唇气冲冲地朝外噘着。

乔德问:“你是老板吗?”

一只眼睛怒目而视。“我是给老板做事的,”他气冲冲地说,“你要什么?”

“有没有一九二五年款道奇?我们需要一根连杆。”

“那我可不知道。老板要是在这里,会告诉你们的——可是他不在这里,回家了。”

“我们能自己去找找吗?”

男人对着手掌擤了下鼻子,又往裤子上擦了擦手。“你们从附近来的吗?”

“从东边来的——要到西边去。”

“那你们就自己到处看看吧。就是把这个鬼地方全烧光,我也管不着。”

“你好像不喜欢你的老板嘛。”

男人蹒跚走过来,独眼冒着怒火。“我恨死他了,”他轻声说,“我恨死那个狗娘养的了!他现在回家了。回他的房子去了。”他一个字一个字磕磕巴巴地说,“他总有办法——他总有办法找别人的茬儿,伤别人的心。他——就是个狗娘养的。他有个女儿,十九岁了,特别漂亮。他跟我说:‘你想娶她吗?’就是这么跟我说的。今天晚上——他又说:‘晚上有舞会,你想去吗?’跟我,他就是这么跟我说的!”他的眼里涌出泪水,眼泪从红色眼窝的角落滴落。“我对天发誓,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会在口袋里放把扳手,他再看着我的眼睛说那些话时,我就要——我就要用扳手把他的脑袋直接从脖子上拧下来,一点一点拧下来。”他气得气喘吁吁,“一次一点点,直接从脖子上拧下来。”

太阳消失在群山背后。艾尔看着空地里的破车。“那边,你看,汤姆!那辆车看起来像一九二五、二六款的道奇。”

乔德转身问独眼男人:“我们能去看看吗?”

“哎呀,当然!想要什么随便拿。”

他们穿行在破烂的汽车中间,走到一辆锈迹斑斑的小轿车前,它的四个轮胎都是瘪的。

“还真是二五款道奇。”艾尔大喊,“我们能把轴承座拆下来吗,先生?”

乔德跪下去,朝车底看了一眼。“轴承座已经掉了。有人拿走了一根连杆。看起来像少了一根。”他扭动着钻到车底,“拿根曲柄轴来,把它翻过来,艾尔。”他用连杆顶住竖轴,“油污黏得厉害。”艾尔慢慢转动曲柄轴。“慢点儿!”乔德大叫。他从地上捡起一片碎木头,刮掉轴承和轴承螺栓上的厚厚油污。

“够不够密合?”艾尔问。

“嗯,松了一点点,不过还不算坏。”

“好吧,磨损得怎么样?”

“垫圈不少。还没有完全抬起来。对了,现在好了。现在轻轻地把它翻过来。放下来,慢点儿——好啦!去我们的卡车上拿点儿工具来。”

独眼男人说:“我给你们拿工具箱来。”他拖着脚步消失在锈迹斑斑的废车中间,很快便拿着一铁盒工具回来了。乔德翻出一把套筒扳手,递给艾尔。

“你把它卸下来。别把垫圈弄掉了,别把螺栓搞丢了,注意把开尾栓收好。快点儿。天马上黑了。”

艾尔爬到车底。“我们需要一整套套筒扳手,”他大喊,“活动扳手伸不进去呀!”

“需要人搭把手就喊我。”乔德说。

独眼男人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你们要是需要帮手,我可以帮你们。”他说,“你们知道那个狗娘养的都干了什么吗?他跑到这儿来,竟然还穿着白裤子。他说:‘走吧,跟我去我的游艇上玩玩。’我对天发誓,总有一天我要狠狠地打死他!”他喘着粗气,“我自从瞎了一只眼,就再也没跟女人出去玩过了。他还总跟我说那样的话。”大颗泪珠在他鼻子旁的满面尘土中冲出两条痕迹。

乔德不耐烦地说:“你为什么不走呢?又没人把你关在这儿。”

“是,说得轻巧,找工作可没那么容易——尤其是瞎了一只眼的人。”

乔德朝他转过身。“你听我说,兄弟,你还有一只眼睛睁得大大的呀。是,你又脏又臭,可这是你自找的,你自己乐意,这能让你觉得自己很可怜。你少了一只眼,所以找不到女人。找个东西把那眼窝遮住,把脸洗洗干净。也别用扳手打人。”

“告诉你们吧,瞎了一只眼的人日子可不好过,”男人说,“看东西跟其他人不一样。我看不出一样东西离我还有多远。反正看什么都是平的。”

乔德说:“你尽胡说。嘿,我以前认识一个只有一条腿的妓女。你以为她就是在小巷子里挣一毛两毛钱吗?才不是呢,天哪!她还要多收五毛钱的小费。她说:‘你以前睡过几个只有一条腿的女人?一个也没有吧!’她说。‘好啦,’她说,‘你在我这儿尝到了特别的滋味,所以要多收你五毛钱。’老天呀,她也真拿到了,大家从她那儿走的时候还觉得自己挺走运的。她说她能给别人带来好运。我以前还认识一个驼背——就在我以前住的地方。他让别人摸他的驼背,说是能走运,他专门靠这个混饭吃。你呀,你不过就是少了一只眼嘛。”

男人结结巴巴地说:“哎呀,你看到有人故意躲着你,会难过的。”

“那就把它遮起来,管他妈的。你非要把它跟牛屁股似的露在外面干什么呢。你就是喜欢自己可怜自己。你又没什么毛病。你也可以买条白裤子穿呀。我敢打赌,你一定是经常喝醉了就躺在床上哭吧。需要帮忙吗,艾尔?”

“不用,”艾尔说,“我把这个轴承弄松了,正想办法把活塞搞下来呢。”

“小心别砸到自己。”乔德说。

独眼男人轻轻地说:“你觉得……别人可能会……喜欢我吗?”

“哎呀,当然啦,”乔德说,“你就跟他们说,你自从少了一只眼睛,那玩意儿反倒变长了。”

“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加利福尼亚。全家人一起去。准备上那儿找工作。”

“哎哟,你觉得我这样的人也能在那儿找到工作吗,如果我在眼睛上蒙个黑眼罩?”

“怎么找不到?你又不是瘸子。”

“哦……那我能搭你们的车去吗?”

“哎哟,那可不行。我们车上人太多了,都快开不动了。你另外想个办法去吧。你可以在这些破车里找一辆,修好了自己开着去。”

“老天,说不定我真会去。”独眼男人说。

金属撞击发出哗啦一声响。“我拿到了!”艾尔大叫。

“那好,拿出来吧,让我们看看。”艾尔把活塞、连杆和轴承的下半截都递给他。

乔德把轴垫的表面擦干净,仔细查看它的侧面。“我看着还不错。”他说,“我说,哎呀,我们要是有灯,今天晚上就能把车修好。”

“我说,汤姆,”艾尔说,“我一直在想,我们没有环形夹。要把环装进去可费劲了,尤其是还要在车底下装。”

乔德说:“你知道吗,以前有人告诉过我,在环的周围缠一点细黄铜线,就能把环卡住。”

“好吧,可你怎么把铜线弄下来呢?”

“不用把它弄下来。它自己会熔掉的,而且不会搞坏别的东西。”

“红铜线更好吧?”

“红铜不够结实。”乔德说。他朝独眼男人转过身:“你这儿有细黄铜线吗?”

“我不知道。我记得什么地方好像有一卷。你知道上哪儿能弄到只有一只眼睛的人戴的黑眼罩吗?”

“我可不知道,”乔德说,“我们先看看你能不能找到铜线吧。”

在铁皮小棚里,他们翻箱倒柜,终于找到一卷铜线。乔德用老虎钳夹着连杆,小心地把铜线缠在活塞环外面,然后把环塞进沟槽深处,铜线扭曲的地方他就用锤子敲平;接着,他转动活塞,把铜线敲了一整圈,直到活塞壁完全露出来。他用手指头上下摸着,确保环和线与活塞壁保持齐平。小棚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独眼男人拿来手电筒,照在乔德手头的活儿上。

“就是这个!”乔德说,“我说——这个手电筒多少钱你肯卖?”

“嘿,这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买新电池花了一毛五。你要买就——嗯,就三毛五分钱吧。”

“好。这个连杆和活塞我们得给你多少钱呢?”

独眼男人用一个手指关节揉了揉额头,搓下一道污泥。“呃,先生,我真不知道。老板要是在这儿,就会去看看零件簿,他会找出新的零件是多少钱,你们拆零件的时候,他还会打听出来你们已经被耽搁了多久,身上有多少钱,然后,他会——嗯,他会说零件簿上写的是八块钱——他就收你们五块钱好了。你们要是和他吵,他就给你们降到三块钱。你们可以说我不喜欢他,老天爷都可以作证,他真的是个狗娘养的混蛋。他知道你们有多着急。我亲眼见过他把一个环形齿轮卖出了比一辆车还高的价钱。”

“真的吗!这里的这些东西,我应该给你多少钱呢?”

“我觉得,差不多一块钱吧。”

“好的,我再给你两毛五分钱,买了这副套筒扳手。有了它,我们修车就更容易了,”他把银币递过去,“谢谢你。哎呀,你把那只眼睛遮起来吧。”

乔德和艾尔坐上卡车。此时已是暮色深沉。艾尔发动引擎,打开车灯。“后会有期!”乔德大喊,“说不定还能在加利福尼亚见到你呢。”他们掉头穿过公路,往回开去。

独眼男人目送他们离开,然后,他穿过铁皮棚屋,来到后面他住的小棚子。里面漆黑一片。他摸索着走到地上的床垫旁,全身伸展,在床上哭了起来,马路上呼啸而过的汽车更增添了他的孤独。

乔德说:“你之前要是跟我说我们今晚就能把车修好,我大概会说你疯了。”

“我们会修好的,”艾尔说,“不过得由你来修。如果是我来修,我不是怕装得太紧烧坏了,就是怕装得太松震掉了。”

“那就我来修,”乔德说,“要是它又掉出来了,那就掉出来吧。我又没什么损失。”

艾尔盯着前方的茫茫夜色。车灯并未照亮幽暗的黑夜,在灯光的反射下,一只出来捕食的猫双眼闪烁出绿光。“你倒是好好教育了那个家伙一番,”艾尔说,“教了他该怎么办。”

“嗨,去他妈的,他都是自找的!就因为只有一只眼睛,就觉得自己可怜得要命,把什么不如意都赖到那只眼睛上。他就是个又懒又脏的兔崽子。他要是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看穿了,说不定还能改变改变,振作起来。”

艾尔说:“汤姆,不是我把轴承烧坏的。”

乔德沉默片刻才开口说:“我得说说你了,艾尔。你好像经不起半点儿挫折,老是怕有人会怪罪你。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年轻人干劲儿足,醋劲儿大,总是想做了不起的事。可是,他妈的,艾尔啊,根本就没人找你麻烦的时候,你就不用时刻提防了呀。没事的。”

艾尔没有回答,只是直直地盯着前方。卡车哐当哐当响着,在路上颠簸。一只猫猛地从路边跳出来,艾尔调转车头想去撞它,结果没有撞到,猫跳进草丛。

“差点儿就撞到它了。”艾尔说,“我说,汤姆,你听到康尼说他准备上夜间进修班了吗?我一直在想,说不定我也能晚上去上课呀,知道吧,学点收音机、电视机、柴油机什么的。也许能找到个开始的方向。”

“也许吧。”乔德说,“但首先,你得知道他们给你上课要收多少钱。然后,你还得想清楚你要不要学。在麦克莱斯特,也有人报名参加了函授课。据我所知,没有一个人学完。他们都学厌烦了,就丢到一边了。”

“哎呀天哪,我们忘记带点儿吃的东西了。”

“哦,妈让我带了不少东西呢,传教士不可能都吃光的,肯定还剩了点儿。不知道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到加利福尼亚。”

“天哪,我可不知道。就埋头朝那儿走呗。”

他们陷入沉默,夜幕降临,繁星又亮又白。

凯西从道奇的后座下来,卡车停住时他正好走到路边。“没想到你们这么快。”他说。

乔德把地板上的零件收到麻布片里。“我们走运了,”他说,“还买了个手电筒。现在就能修车。”

“你们忘记带晚饭了。”凯西说。

“我修完了再吃。这儿,艾尔,从路上再开下来点儿,帮我拿着手电筒。”他直接走到道奇旁,仰面躺着,钻到车底。艾尔肚皮贴地,也爬下去,对准手电筒的光线方向。“别照我的眼睛。往那边,举高一点儿。”乔德把活塞往上塞进汽缸,转动着拧紧。黄铜线被汽缸壁卡住了。他用力一推,使它穿过圆环。“幸好是松的,不然会卡住。我看现在应该没问题了。”

“希望铜线不会卡住圆环。”艾尔说。

“哎呀,所以我才用锤子把它都敲平了,它不会掉下来的。我觉得它可能会熔掉,说不定能给汽缸壁镀上一层黄铜。”

“你觉得会把汽缸壁弄坏吗?”

乔德大笑。“老天呀,这点东西汽缸壁还承受得了。现在它吞起机油来已经跟个地鼠洞一样了,再多点东西也不会影响什么。”他将连杆从竖轴上插下去,检查下半截。“还需要点垫圈。”他大喊,“凯西!”

“哎。”

“我现在要把轴承抬起来。你到曲柄轴那儿去,我让你摇的时候,你就慢慢摇。”他把螺栓拧紧。“现在开始,慢慢摇!”竖轴转过方向,他把轴承装好。“垫圈太多了。”乔德说,“抓紧了,凯西。”他拿出螺栓,从两侧取出薄薄的垫圈,再把螺栓装回去。“再试试车,凯西!”他又摇了摇连杆。“还有一点松。我再拿点垫圈出来,不知道又会不会太紧。我来试试吧。”他再次拧开螺栓,取出两块薄薄的垫圈。“现在试试看,凯西。”

“好像可以了。”艾尔说。

乔德大喊:“转起来是不是得更用力了,凯西?”

“没有哎,我没觉得。”

“嘿,我觉得挺好了。希望老天保佑我们已经把它修好了。没有工具,就修不了轴承。可现在有了这把套筒扳手,修起车来容易多了。”

艾尔说:“废车场的老板要找这个尺寸的扳手又找不到时,一定会气疯的。”

“那是他活该,”乔德说,“我们又不是偷来的。”他把平尾销敲进去,又把尾端向外折出来。“我觉得这样可以了。我说,凯西,我和艾尔把轴承座装上去,你打着手电。”

凯西跪下去,拿着手电筒。他把光柱始终对准那两双忙碌的手,他们把垫圈轻轻拍进去,再把底座螺栓插进周围的一圈洞里。两人用力举着沉重的轴承座,拿着两头的螺栓,把其他的螺栓也插进去;等全部插好以后,乔德把它们一点点地往上拧,让底座平整地贴在垫圈上,最后他把所有的螺帽都用力拧紧。

“我看差不多了。”乔德说。他拧紧油箱盖,向上仔细查看轴承座,接着又拿过手电筒,在地上搜索。“就这样了。我们把机油灌回去。”

他们从车底爬出来,把那桶机油倒回机油箱。乔德检查垫圈,看有没有油漏出来。

“好啦,艾尔,发动一下。”他说。艾尔坐上车,踩下离合器。引擎低吼着启动了,排气管喷出蓝色的烟雾。“油门小点儿!”乔德大叫,“铜线全部熔化之前会烧机油的。现在慢点了。”引擎转动时,他仔细聆听。“点起火花塞,让车空转一下。”他又认真听着,“好啦,艾尔。熄火吧。我觉得我们已经修好了。好了,猪肉在哪儿呢?”

“你还真他妈是个不错的修车工。”艾尔说。

“那当然,我在修车厂里干了一年呢。我们好好开、慢慢开上几百英里,让引擎和新零件磨合磨合。”

他们在野草上擦了擦满是油污的双手,又在裤子上蹭了蹭。他们饥肠辘辘地吃起炖猪肉,用水壶大口喝水。

“我都快饿死了。”艾尔说,“我们接下来是要往前开到他们扎营的地方吗?”

“我也不知道,”乔德说,“说不定那些人还要再收我们五毛钱。我们先开车去,跟他们商量商量——告诉他们我们手头很紧。他们如果还想收我们的钱——我们就走吧。家里人都盼着我们的消息呢。天哪,幸亏妈今天下午阻止了我们。拿着手电到处看一看,艾尔,看我们有没有掉什么东西。把套筒扳手收起来,说不定以后还用得着。”

艾尔打着手电筒扫视地面。“没看见什么。”

“那好。我来开这辆车。你去开卡车,艾尔。”乔德发动引擎。传教士坐上车。乔德慢慢发动汽车,让引擎保持低速运转,艾尔开着卡车跟在后面。他穿过浅水沟,挂着低挡缓慢移动。乔德说:“这种道奇车挂低挡时能拉动一座房子。这个速度确实很慢了。对我们来说是好事——让轴承慢慢适应。”

公路上,道奇缓慢前行。十二瓦的前灯在路面上投下淡黄色的光圈。

凯西朝乔德转过头。“想不到你们能把这车修好。就这么打着手电筒,把它修好了。我现在看过你们修车了,可还是不会修。”

“这些事得从小开始熟悉,”乔德说,“不光要知道是怎么回事——得比那更深入。现在的小孩子连想都不用多想,就能拆掉一辆汽车。”

一只大野兔被光圈笼罩,在车头前跳着,轻松前进,每跳一下,大大的耳朵也跟着拍动一下。它屡次想要离开马路,可无边的黑暗像堵墙,又把它推回来。远远的前方出现刺眼的明亮车灯,向他们照射过来。野兔犹豫着,摇晃着,转过身,向道奇暗淡的车灯冲来。它被车轮压过时,车身轻轻颠簸了一下。对方来车咻的一下就开过去了。

“我们肯定把它压扁了。”凯西说。

乔德说:“有些人就是喜欢故意撞死它们。可我每次都会全身一抖。车子现在的响声正常了,活塞环应该已经跳出来了,也没冒那么多烟了。”

“你们干得很好。”凯西说。

在宿营地,占据主宰地位的是一间小木屋。木屋的露台上,一盏汽油灯正嘶嘶响着,刺眼的白色光线投射出一个大大的光圈。木屋周围支着六顶帐篷,每顶帐篷边都停着汽车。晚饭已经做完,但在帐篷旁边地面上的篝火里,木炭还在燃烧。一群男人聚集在挂着灯的露台边。明亮的白色光线下,他们的脸庞显得坚毅而结实,灯光将他们帽子的影子投在额头和眼睛上,显得他们的下巴更为突出。有人坐在台阶上,有人站着,把胳膊肘支在露台地板上。老板是个满脸愠怒的瘦高个儿,坐在露台的椅子上,往后靠着墙壁,在膝盖上敲着手指。木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可它微弱的光亮完全被汽油灯的明亮光芒吞没。男人们都围绕在老板周围。

乔德把道奇开到路旁,停好车。艾尔将卡车开进宿营地大门。“没必要把我这车开进去了。”乔德说。他下了车,走进大门,来到汽油灯的白光中。

老板让椅子的两只前脚落回地面,向前俯身问:“你们是想在这儿过夜吗?”

“不是的,”乔德说,“我们家的人已经在这儿了。嗨,爸。”

坐在最下面台阶上的爸说:“我还以为你们要搞一整个星期呢。车修好了吗?”

“我们真是走大运了,”乔德说,“天还没黑就找到了零件。我们明天早上天一亮就能出发了。”

“太好了,”爸说,“妈正担心呢。你奶奶像是发疯了。”

“是啊,艾尔告诉我了。她现在好点儿了吗?”

“唉,总算是睡了。”

老板说:“你要是想把车开进来,在这里过夜,那就得出五毛钱。这里有可以睡觉的地方,还有水,有柴烧,而且没人会来打扰你们。”

“这他妈的算怎么回事?”乔德说,“我们可以就睡在马路边的沟里,一分钱都不要。”

老板用手指敲着膝盖。“治安警察晚上会来的,搞不好会为难你们。这个州的法律规定,不准在外面睡觉。法律不准流浪。”

“我给你五毛钱,就不是流浪汉了,是吗?”

“是的。”

乔德眼冒怒火。“治安警察该不会恰好就是你的小舅子吧?”

老板俯身向前。“不,他不是。可你们这些该死的要饭的想教训我们本地人,也还没到时候呢。”

“你找我们要钱的时候,怎么没觉得不好意思呢。再说,我们什么时候成要饭的了?我们又没找你要什么。我们都是要饭的,是吗?哼,你躺下来睡觉的时候,我们可没找你要钱。”

露台上的男人们都身体僵硬,一动不动、一言不发。他们脸上的表情都消失了;他们的眼睛隐藏在帽子下的阴影里,偷偷望向老板的脸庞。

爸低声吼道:“别说了,汤姆。”

“没问题,我这就不说了。”

围成一圈的男人静悄悄的,或坐在台阶上,或靠在高高的露台旁。他们的眼睛在汽油灯刺眼的光线下闪闪发亮;他们的脸在明亮的灯光中显得严峻、安静。他们面无表情、沉默不语,老板说话的时候盯着老板看,乔德说话的时候盯着乔德看。一只飞蛾扑进提灯,折断了翅膀,坠入了黑暗中。

某个帐篷里响起孩子抱怨的哭号,女人温柔的声音安慰着他,随即低声唱起歌谣:“夜里耶稣来爱你,好好睡吧,好好睡吧。夜里耶稣照看你。睡吧,哦哦,睡吧,哦哦。”

露台上的提灯嘶嘶响着。老板在V领衬衫敞开的领口处挠痒,一缕白色的胸毛露在那里。他很警惕,满心烦恼。他看着围成一圈的男人,观察他们的表情。可他们没有任何反应。

乔德沉默了很久。他慢慢抬起黝黑的眼珠,望着老板。“我不想惹麻烦。”他说,“被人叫作是要饭的,谁都不好受。我可不怕,”他轻声说,“我敢用拳头跟你和你那个警察打一架——就在这儿,就现在,比划比划。但这有什么好处呢?”

男人们扭动着身子,变换位置,闪闪发亮的眼睛都慢慢抬起来,望着老板的嘴巴,等着他张口说话。老板放心了。他觉得自己已经赢了,可也还没有足够的把握逼人太甚。“你没有五毛钱吗?”他问。

“有,我有。可我还有需要用钱的时候。我不能只是睡个觉就把它花了。”

“哼,我们大家都得过日子呀。”

“是,”乔德说,“只是我不希望有人在过日子时不让别人过日子。”

男人们又扭动一下。爸说:“我们一大早就要走了。我说,先生,我们付过钱了。这个人也是我们家的人,他就不能留下来吗?我们已经付过钱了呀。”

“一辆车五毛钱。”老板说。

“喂,他又没有车。车停在外面路边呀。”

“他是开车来的,”老板说,“要不然大家都把车停在外面,再走进来,一分钱都不出就睡在我这儿了。”

乔德说:“我们就开车沿着马路往前走吧。早上再跟你们会合。我们会注意看你们的车的。艾尔可以留下来,约翰伯伯跟我们走——”他看着老板,“这样你没意见吧?”

老板迅速做出决定,也做了一些让步。“如果留下来的人数和付钱时的人数是一样的——那就可以。”

乔德拿出烟袋,此时这烟袋就像一块灰色的破布,里面只剩下一点点受潮的烟草灰。他卷出一根细细的香烟,把袋子扔掉。“我们马上就走。”他说。

爸对所有人说:“要让一家人分开各走各的,真是叫人不好受啊。我们家,以前也有自己的地方住。我们又不是走投无路。后来,我们被拖拉机赶走了,我们以前也有地的。”

一个瘦瘦的年轻男人,眉毛被太阳晒成浅黄色,缓缓转过头。“你们是佃农?”他问。

“是的,我们是佃农。可那地以前是我们自己的。”

年轻男人又把脸转向前方。“跟我们一样。”他说。

“幸好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很久,”爸说,“我们到了西部,就能找到工作,就能买一块有水的庄稼地了。”

露台旁边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站起来。他黑色的外套下垂着一条条破布。粗蓝布的工装裤在膝盖处被磨出两个大洞。他满脸尘土,面色黝黑,汗水流过的地方是一道道痕迹。他把头猛地摆向爸。“你们家一定有不少钱吧?”

“才没有呢,我们没钱,”爸说,“可我们有这么多人能工作,我们都是身强力壮的男人。那边工资高,我们把钱都凑到一起。我们会有办法的。”

爸说话时,衣衫褴褛的男人一直盯着他。爸说完,衣衫褴褛的男人开始哈哈大笑,接着,哈哈大笑又变成嘶鸣般的尖利笑声。一圈人的脸全转向他。尖利的笑声失去控制,变成咳嗽声。他双眼通红,憋出泪水,最后,他终于控制住自己的失常。“你们要去那儿——哎哟,天哪!”咯咯笑声又开始了,“你们要去那儿,还要——还要拿很高的工资——哎哟天哪!”他停住笑声,狡猾地说,“是想去摘橙子吧?要不就是摘桃子?”

爸的语气很严肃:“他们那边有什么活儿,我们就干什么活儿。他们肯定有很多活儿。”衣衫褴褛的男人屏住呼吸,还在吃吃偷笑。

乔德恼怒地转过头。“这他妈有什么好笑的?”

衣衫褴褛的男人闭上嘴,阴沉地看着露台地板。“你们都是要去加利福尼亚吧,我敢打赌。”

“我都告诉你了,”爸说,“还用你猜。”

衣衫褴褛的男人慢慢地说:“我——我是从那儿回来的。我去过那儿了。”

所有人的脸都飞快地转向他。男人们都愣住了。汽油灯的嘶嘶声变小,仿佛是在叹息。老板让椅子的两条前腿落到露台上,站起身,给提灯加气,嘶嘶声又变得尖利而响亮。他坐回椅子,但这次并没有再把椅子往后靠。衣衫褴褛的男人转过头,对着众人的脸。“我准备回去饿死。我宁愿一开始就在老家饿死。”

爸说:“你瞎说什么呀?我看到传单上说,他们那儿工资都很高,就在前不久,我还看到报纸上说,他们需要摘水果的人呢。”

衣衫褴褛的男人转过头看着爸。“你们还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吗,可以回老家吗?”

“没有,”爸说,“我们被赶出来了。他们把拖拉机从我们家开过去了。”

“那你们是不会回去的了?”

“当然不会。”

“那么,我就不扫你们的兴了。”衣衫褴褛的男人说。

“你当然扫不了我的兴。我这儿有张传单,传单上说他们正需要人手呢。他们要是不需要人,这就说不通了呀。印传单也得花钱吧。他们要是不是真的需要人,怎么会发传单出来?”

“我可不想扫你们的兴。”

爸气愤地说:“你这就是胡闹。你现在还不打算闭嘴了。传单上都说了他们需要招人,你却哈哈大笑说他们不需要。我说,到底是谁在撒谎?”

衣衫褴褛的男人低头看着爸愤怒的双眼。他看起来很愧疚。“传单上说得对,”他说,“他们是需要人。”

“那你他妈的为什么要笑个不停?笑得我们心里都发毛了。”

“因为你们不知道他们需要的是什么样的人。”

“你这是什么意思?”

衣衫褴褛的男人打定主意。“我说,”他说,“在你的传单上,他们说需要多少人?”

“需要八百人,但这只是一个小地方需要的人。”

“橘黄色的传单?”

“嗯——是的。”

“上面还印着那个人的名字吧——说要怎样怎样,还要签劳务合同?”

爸把手伸进口袋,拿出折好的传单。“是呀。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看啊,”男人说,“这完全说不通。这个家伙需要八百人。可他印了五千张这玩意儿,说不定有两万人都看到了。又说不定有两三千人就因为这张传单真的去了。这些心里着急的人一个个都疯了。”

“可这没有道理呀!”爸大喊。

“你见到发传单的家伙就明白了。你会见到他的,或者见到帮他做事的某个人。你会在水沟边扎营,和你一起扎营的还有另外五十户人家。然后,他就来了。他会看看你们的帐篷里面,看你们还有没有吃的。如果你们什么东西都没有了,他就会说:‘要找工作吗?’然后你们就会说:‘当然要找了,先生。非常感谢您给我个工作机会。’他就会说:‘我可以用你。’你又会说:‘我什么时候开始工作?’他就会告诉你应该去哪儿,什么时候去,说完,他就走了。他需要的也许是两百个人,但他会跟五百个人这么说,这五百人又会告诉别的人。等你到了那个地方,那里已经有一千个人了。这个家伙就会说:‘我付的工钱是一小时两毛钱。’也许一半人会走掉。可还是有五百个人留下,因为他们太他妈饿了,就是一分钱不给,只给他们一点饼干,他们都会愿意干活儿的。唉,这个家伙会跟他们签好合同,摘桃子——或是砍棉花。你现在明白了吗?他能找来的人越多,这些人的肚子越饿,他要付的工钱就越少。他要是能找来有孩子的人,那就更好了,因为——唉,我说过不扫你们的兴的。”周围一圈人全都冷冷地看着他。所有人都是正在思索他说的话的眼神。衣衫褴褛的男人变得颇不自在。“我说了不扫你们的兴,可现在又在说扫兴的话。你们反正是要去的。你们反正是回不了家了。”露台周围变得沉寂。汽油灯嘶嘶响着,一圈飞蛾绕着提灯不停地转啊转啊。衣衫褴褛的男人继续紧张地说:“我告诉你们,你们见到招工的人应该怎么办。我告诉你们吧。你就问他准备付多少工钱,让他把那个数写下来。让他写下来。我告诉你们,要是不这样,肯定会被骗的。”

坐在椅子上的老板往前俯身,想把这个衣衫褴褛的脏男人看得更清楚一点。他挠着胸口的灰色胸毛,冷冰冰地说:“你敢说你真不是来捣乱的?你敢说你不是欺骗工人?”

衣衫褴褛的男人大喊:“我对天发誓我不是!”

“这种人现在可多了,”老板说,“到处乱跑,惹是生非。把人都给弄疯了。乱管闲事。这种人现在可多了。我们到时候要把这些捣乱的人全绑起来,所有这些惹麻烦的人。我们要把他们赶出这个国家。想要工作的人,很好。不想工作的人——那就去他妈的。我们不能让他惹麻烦。”

衣衫褴褛的男人打起精神。“我只想跟你们说实话,”他说,“这些事是我花了一年时间才明白的。两个孩子死了,老婆也死了,我才想明白。我为什么没有早点醒悟?为什么没人告诉我会是这样的结局?你们体会得到那种滋味吗?眼看着两个小家伙躺在帐篷里,肚子鼓得老大,饿得只剩皮包骨,像小狗一样发着抖,呜呜大哭,我急得到处跑,只想找份工作——不指望挣钱,不指望拿工资!”他大叫,“老天爷哪,给我一杯面粉和一勺猪油就可以了呀!后来验尸官来了。他说:‘这些孩子是犯心脏病死的。’还把这个写到档案里了。全身发抖啊,他们俩,肚子胀得像猪尿泡。”

一圈人都很安静,微微张着嘴巴。男人们呼吸急促,细心观察着。

衣衫褴褛的男人看了一圈周围的人,接着转过身,飞快地走入夜色。黑暗吞没了他,可他走了很久以后,还能听见他在公路边拖沓的脚步声;一辆汽车从马路上开过,车灯照亮他,他正沿路蹒跚而行,低着头,双手插在黑色外套的口袋里。

男人们变得不安。一个人说:“呃——很晚了。得去睡觉了。”

老板说:“大概是走投无路了。现在,这条路上走投无路的人太他妈多了。”说完,他也安静了。他又把椅子往后靠在墙上,用手指头摸着喉咙。

乔德说:“我想去看一下妈,看完我们再开车走吧。”乔德家的男人都离开了。

爸说:“要是那个家伙说的都是真的,怎么办——”

传教士回答:“他说的就是真的,知道吗,对他来说都是真事,不是他编出来的。”

“那我们呢?”乔德追问,“我们去了也会是那样吗?”

“我不知道。”凯西说。

“我也不知道。”爸说。

他们走到帐篷边,所谓帐篷,就是搭在绳子上的防水帆布。帐篷里很黑,静悄悄的。他们走近时,一个暗灰色的身影在门边晃动一下,站起来。是妈出来迎接他们了。

“都睡着了,”她说,“奶奶终于打瞌睡了。”她看到乔德。“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她焦急地问,“没有麻烦吧?”

“车修好了。”乔德说,“等其他人准备好,我们就可以出发了。”

“感谢老天爷,”妈说,“我等不及要出发了。想到那个到处都是绿油油的地方去。想快点到那儿去。”

爸清了清嗓子。“有个家伙刚刚说——”

乔德抓住爸的胳膊,猛扯一下。“他说的话很好笑,”乔德说,“他说路上有好多人。”

妈的目光穿过黑暗盯着他们。帐篷里,露西在睡梦中又是咳嗽又是打鼾。“我给他们都洗干净了。”妈说,“水够用的时候,就想给他们都洗洗干净。外面还留了几桶水,你们几个也洗洗吧。一上路,就弄不干净了。”

“大家都在里面吗?”爸问。

“都在里面,除了康尼和罗莎夏。他们睡到外面去了。说里面太热。”

爸满腹牢骚地说:“罗莎夏那孩子现在总是大惊小怪的,尽找事儿。”

“这是她的头一胎呀,”妈说,“她和康尼都看得可重了。你以前还不是一样。”

“我们先走了,”乔德说,“我们往前走一点就开下马路。我们要是没看见你们,你们可得注意找我们呀。我们会停在马路右边。”

“艾尔留下来吗?”

“是的。让约翰伯伯跟我们一起走。晚安了,妈。”

他们步行穿过沉睡中的宿营地。一顶帐篷前烧着一堆小小的火苗,一个女人照看着火苗上的锅,里面煮着早饭。煮豆子的气味又浓又香。

“真想吃一盘啊。”他们从旁边经过时,乔德彬彬有礼地说。

女人微微一笑。“还没煮好呢,要不就请你们吃了。”她说,“天亮的时候再来吧。”

“谢谢您,小姐。”乔德说。他和凯西、约翰伯伯走过露台。老板还坐在他的椅子上,提灯嘶嘶响着,光线明亮。三人走过去时,他把头转过来。“你的灯快要没油了。”乔德说。

“嗯,反正也快关门了。”

“那我看,从现在开始,不会有五毛钱从马路上滚过来了吧。”乔德说。

椅子腿落到地上。“你可别惹我。我会记得你的。你就是那种爱惹事的人。”

“你他妈说对了,”乔德说,“我就是布尔什维克。”

“现在像你这样的人太他妈多了。”

乔德哈哈大笑。他们走出大门,坐进那辆老道奇。他捡起一块土,朝灯光扔去。他们听到土块砸中房子的声音,看见老板跳起来,朝黑暗中张望。乔德发动汽车,开上马路。他仔细听着引擎转动的声音,听有没有什么异响。马路在车灯微弱的光线下向前伸展,一片黯淡。

第十七章

流民的汽车从各条支线马路爬上横跨全国的大公路,又沿着流亡的路线开往西部。白天,它们像小虫子急匆匆向西走;而夜色笼罩时,它们又会像一群小虫,聚集在有屋棚和水源的地方。因为他们孤独又迷惑,因为他们都来自充满悲伤、忧愁和挫败的地方,又因为他们都要去一个神秘的新地方,所以,流民聚到了一起。他们一起聊天;他们分享彼此的生活,分享各自的食物,还有对新家乡的憧憬。于是,一开始可能只有一家人在某处泉眼边扎了营,接着,另一家人因为也需要泉水和陪伴来扎营,而第三家人则因为已有两家人先在这里拓了荒并且发现这里还不错,也住过来。等到太阳落山,这里说不定已聚集了二十户人家和二十辆汽车。

到了傍晚,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二十家人成了一家人,他们的孩子成了所有人的孩子。失去的家园成了所有人共同的损失,西部的黄金时代成了同一个梦想。一个孩子生病可能会让二十户人家的一百个人都心生绝望;某个帐篷里新生命的诞生则会让一百个人都彻夜不眠,肃然起敬地安静守候,并在清早为新生儿欣喜欢呼。前一天晚上还恐慌得不知所措的一家人,也许会翻箱倒柜,为新降生的孩子找一件礼物。到了傍晚大家围坐火边时,二十家人便成了一家人。他们成了这宿营地的一个组成部分,成了这暮色和夜晚的一个组成部分。有人拿出包在毯子里的吉他,调好弦——大家一起在夜幕中唱起歌。这是属于大家的歌。男人唱起歌词,女人哼着旋律。

每天晚上,他们创造出一个配备齐全的世界——有人成了朋友,有人发现他们共同的仇敌;这个世界什么都有,有自吹自擂者,有胆小怯懦者,有安静不语者,有谦恭温顺者,也有善良仁慈者。每天晚上,足以创造一个世界的各种人际关系都建立起来;而每天早上,这个世界又像马戏团一样被拆散。

一开始,各家人在创建和拆散这样的世界时都很胆怯,可渐渐地,创建这个世界成了他们的专长。随后,领导者出现了,法规制定了,再接下来,各种准则也产生了。这些世界向西移动,变得越来越完整、越来越齐全,因为缔造者在创建它们时越来越有经验了。

各家人明白了哪些权利是必须尊重的——比如,帐篷里的隐私权;把过去隐藏在心底的权利;说话与聆听的权利;拒绝帮助或接受帮助的权利;提供帮助或不愿提供帮助的权利;男孩们追求女孩和女孩们接受追求的权利;饥饿的人填饱肚子的权利;孕妇和病人超越其他一切权利的优先权利。

没有任何人告诉他们,但各家人也明白哪些权利是畸形的,是必须扼制的,比如:打扰他人隐私的权利;整个营地的人都睡觉了还大吵大闹的权利;引诱或强奸的权利;通奸、偷窃或杀人的权利。这些权利被扼制,因为它们哪怕只存在一个晚上,这些小小的世界也将荡然无存。

这些小小的世界向西迁移,尽管没有人告诉这些家庭,但种种规则都成了律法。在露营地附近大小便是非法的;以任何方式弄脏饮用水源是非法的;在饿肚子的人面前吃丰盛的美食也是非法的,除非邀请那人分享美食。

有了律法,便有了惩罚——惩罚只有两种,要么是迅速而致命的决斗,要么是排斥与驱逐;驱逐是最可怕的。如果有人违反律法,他失去的将是名誉与颜面,他在任何一个世界,无论是在哪儿创建的世界,都将再无立足之地。

在这些世界里,社交规则变得固定且严格,因此,当人向你说“早上好”时,你也必须说早上好;当一个男人留在一个女人身边,把她的孩子视如己出并保护他们时,那这个女人也会心甘情愿陪伴他;可男人不能一天晚上找一个女人,第二天又换一个,因为这样就将危及这个小小的世界。

各家人向西推进,创建世界的技能日臻完善。于是,人们在他们的世界中获得安全感。这些规则如此严格,按规矩行事的家庭知道,他们在这些规则下是安全的。

在这些世界里,管理机制发展起来,有领导,也有元老。睿智的人将会发现他的智慧在每一处营地都能派上用场;而愚蠢的人将会发现他的愚笨并不会随着他所在世界的改变而改变。在这些夜晚,某种形式的保险体制也发展起来。有食物的人喂饱了饥肠辘辘的人,那么他自己也将不会挨饿。婴儿死去后,他的家人会在门帘外发现一堆银币,因为这个孩子不曾拥有过生命中其他的东西,所以必须得到好好的安葬。年迈故去的人可能会被留在荒墓地里,但孩子不行。

创建一个这样的世界,还需要一些特定的物质条件——水源、河岸、小溪、泉眼,又或是一个没有上锁的水龙头。还需要足够大的平地支起帐篷,需要一小丛灌木或森林来拾柴生火。如果不远的地方有个垃圾堆,那就更好了,因为总能在垃圾堆里找到各种设备——比如炉子盖、可以用来给篝火挡风的被撞扁的挡泥板,还有可以用来煮菜吃饭的罐子。

傍晚,这些世界建立起来。人们从公路上走进来,用帐篷、心灵和头脑创造出小小的世界。

早上,人们拆掉帐篷,卷起帆布,将撑杆绑在汽车的脚踏板边上,将床铺放回车上原来的位置,将锅盆碗盏也收拾好。这些家庭不断西行,在傍晚建起一个家又在晨光中将它拆掉的技术越来越纯熟;卷起来的帐篷布总是被放在同一个地方,做饭的锅盆也总是会被清点数量后放入箱子。汽车向西移动,家里的每一位成员都找到自己适合的位置,并适应自己的职责;每一位成员,无论老少,在车上都有自己的座位;在那些炎热而令人疲倦的傍晚,汽车停到宿营的地方时,每位成员都会承担起自己的责任,无须旁人指示便开始履行责任——孩子们去捡木柴、接水;男人们支起帐篷,把床铺从车上拿下来;女人们做晚餐,照看并喂饱全家人。不需要任何指令,这一切就都完成了。这些家庭原本是一个个独立的单元,相互之间的界限在白天是各自的房屋,在晚上则是各自的农田,可到了这时,他们的界限发生了改变。在漫长、炙热的白天,他们静悄悄地坐在车里,缓慢向西前行;而到了晚上,他们便与相遇的任何一支队伍融合在一起。

他们也因此改变了自己的社交生活——整个宇宙中只有人类才会如此改变。他们不再是农民,而是流民。原本关于农田的思索、关于庄稼的计划、对田地长久而沉默的凝望,此时都转到公路上,转到远方,转到西部。这些人脑子里原本想的都是一亩一亩的田地,此时却生活在一英里一英里狭窄的水泥路上。他们的想法和担忧不再与雨水、大风、沙尘还有庄稼的生长有关。他们的眼睛只盯着车轮,耳朵只听着引擎,脑子里进行的思想斗争全是关于机油、汽油,以及那驰骋于天地间、不断被磨损的橡胶轮胎。此时,一个坏掉的齿轮就意味着一场悲剧。此时,他们所渴求的无非是傍晚的水源和火堆上的食物。此时,他们最需要的就是继续前进的健康身体、继续前进的力量和继续前进的精神。他们的意志先于身体在向西飞驰,原本对干旱和洪水的恐惧现在开始纠结于任何可能阻止西行的事情。

宿营的地点变得固定——相互之间隔着短短一天的路程。

在路上,也有些家庭陷入恐慌无法自拔,于是不分昼夜地开车,要睡觉时就停车睡在车里,然后继续往西开——他们要逃离马路,逃离人类的活动。这些人如此迫切地想安顿下来,所以一路朝西飞奔,强迫那哐当作响的引擎在马路上不停转动。

可绝大多数家庭做出了改变,并很快适应了新生活。夕阳西下时——

是时候找个地方停车了。

哎呀——前面有几顶帐篷呢。

汽车从马路上开下来,停住了,因为其他人先到这里,所以要遵守必要的礼节。作为一家之主的男人把头伸出车窗。

我们能把车停在这儿睡一觉吗?

哎呀,当然了,非常欢迎。你们从哪个州来?

可远了,从阿肯色州来。

前面第四顶帐篷里住的也是阿肯色州的人呢。

真的吗?对了,有一个重要的问题,这里的水怎么样?

哦,喝起来味道不怎么样,但水很多,够用。

哦,谢谢你。

不客气。

礼节还得继续。汽车笨重地开过露营地,在最后一顶帐篷旁边停下。疲惫的人从车上爬出来,舒展僵硬的身体。接着,新的帐篷支起来。孩子们去提水,大一点的男孩子去砍柴。火燃起来,晚餐被放进炖锅或煎锅。先到的人慢慢走来,彼此询问来自哪个州,友谊建立起来,有时候甚至还能发现亲戚。

俄克拉荷马啊?哪个县?

切诺基。

哎哟,我有亲戚在那儿。你认识艾伦一家人吗?切诺基到处都是姓艾伦的。认识威利斯一家人吗?

哎哟,认识。

于是,一个新的单元形成了。暮色降临而黄昏还未到来前,新的一家人已经融入宿营地。口信传到每家每户:这些人是熟人——是好人。

我生下来就认识艾伦一家人。西蒙·艾伦,老西蒙,跟他第一个老婆闹翻了。那个老婆只能算半个切诺基人。漂亮得——像只黑色的小母马。

对啊,还有小西蒙,他娶了鲁道夫家的女儿,是不是?我记得是。他们搬到伊尼德去住了,过得不错——相当不错。

艾伦家就他混得最好。家里还有车库呢。

水提来了,柴砍来了,孩子们怯生生地走来走去,谨慎地在帐篷间探寻。他们为了结识朋友绞尽脑汁、费尽心机。一个男孩停在另一个男孩身边,研究起一块石头。他捡起石头,凑近仔细观察,又往上面吐口唾沫,把它擦干净,认真查看,直到另一个男孩被逼得发问,你那是什么?

他漫不经心地回答,没什么。就是石头。

哦,那你为什么看得那么认真?

我觉得我好像看到里面有金子哎。

你怎么知道?金子又不是金色的,它在岩石里面是黑色的。当然了,人人都知道。

我敢打赌,这就是块黄铁矿石,你以为是金子。

才不是呢,我爸找到过很多金子,他告诉过我怎么找。

你要是真捡到了一大块金子,会干什么?

哎哟!那我就要去买一块你从来没见过的全世界最他妈大的糖果。他们不准我说脏话,可我还是说,管它呢。

我也是。我们到泉眼那儿去吧。

女孩们则羞涩地相互吹嘘自己是多么受欢迎、日后要嫁个怎样的如意郎君。女人们在篝火边忙活,急匆匆地准备食物好填饱全家人的肚子——钱够多,就有猪肉吃,猪肉、土豆加洋葱。荷兰式烤炉里烤出来的饼干或玉米面包,还要浇上很多肉卤。肋条、排骨,再加一罐煮的茶,又黑又苦。钱不够多,那就吃炸面团蘸酱,炸好的面团酥脆金黄,上面浇满酱汁。

那些非常有钱或非常不会盘算的家庭吃的是豆子罐头、桃子罐头、包装好的面包和从糕点店买来的蛋糕;可他们都躲在自己的帐篷里偷偷吃,因为公开吃这么精致的食物不太好。尽管如此,吃炸面团的孩子还是闻到了煮豆子的香气,并因此闷闷不乐。

晚餐吃完,盘子都洗干净擦干净了,夜色笼罩大地,男人们都蹲下来聊天。

他们聊起被抛在身后的土地。不知道地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们说,乡下都毁了。

可地还会再肥沃起来,只是我们不在那儿了。

也许,他们心想,也许是因为我们犯下了某种罪孽,只是自己不知道。

有人跟我说过,政府的人说,那地里的沟会把你吞了。政府的人。他说,沿直线耕田,田里会有沟。在地块里沿十字线耕地,就不会有沟。我从来没机会试一试。新来的大家伙并没有沿十字线耕地。拖拉机沿着四英里长的直线耕地,就是碰到耶稣基督本人,也不停下来不拐弯的。

他们温柔地说起各自的家:风车下面有一间小小的冷藏室。以前我们把牛奶放那里面,让它变成奶酪,还把西瓜也放在里面。天气热得要死的中午,我们就到那里面去,真凉快啊,要多凉快有多凉快。在里面切个西瓜,凉得你嘴巴痛,太凉了。水箱的外面直滴水。

他们说起各自的伤心事:有个弟弟叫查理,头发跟玉米须一样黄,都已经长成大人了。手风琴也拉得好。有一天,他用耙耙地,清理田埂。哎哟,一条响尾蛇吱吱蹿出来,马吓了一大跳,往前一冲,耙子从查理身上压过去,尖尖的头戳进他的肚子肠子,把他的脸都刮下来了——哎呀我的老天爷啊!

他们说起未来:不知道那边是什么样子?

嗯,画上看起来挺好看的。我看过一张,那里天气很热,景色很漂亮,有胡桃树和野莓树;树的后面不远,就是从骡子背到骡子屁股那么点距离,还有高高的大山,山上有积雪。真是漂亮。

我们要是能找到工作,就一切都好了。那边的冬天一点都不冷。孩子们不会在去上学的路上被冻僵了。我得认真看着我们家的孩子,不能再缺课了。我是认字,可总不像习惯读书的人那样喜欢看书。

这时,也许会有个男人拿出吉他,走到帐篷前面。他坐在箱子上,开始弹吉他,营地里的每个人都慢慢朝他走去,慢慢被他吸引过去。很多男人都会弹出和弦,可这个人也许还会拨片。接着,你就听到那深沉的和弦叮咚,叮咚,音符如同轻轻的脚步,在弦上奔跑。结实有力的手指在挡板上前进。男人弹奏着,人们缓缓向他靠拢,最后,人群围成一个完整又紧密的小圈子,他便唱起《一毛钱的棉花和四毛钱的肉》。一圈人轻声合唱。唱完,他又唱《姑娘们,为什么要剪短你们的发?》,一圈人也跟着唱。唱完,他悲恸地唱起《我要离开老得克萨斯》,这首奇怪的歌在西班牙人来美洲之前就有了,只是那时的歌词是印第安语。

此时,人群融合成一个整体,在黑暗中,人们的眼神都是内敛的,思想活跃在另一个时代,他们的悲伤如休憩、如睡眠。他唱起《麦克莱斯特蓝调》,接着,考虑到年纪大的老人,他唱起《耶稣唤我到他身旁》。孩子们在歌声中昏昏欲睡,走进帐篷去睡觉,歌声传到他们的梦中。

过了一会儿,弹吉他的男人站起来,扯了个哈欠。晚安了,老乡们,他说。

大家也都喃喃说道,你也晚安。

每个人都希望自己会弹吉他,因为这真的是一件很优雅的事。

大家走向各自的床铺,营地安静下来。猫头鹰从头顶飞过,土狼在远处窸窸窣窣,臭鼬跑进营地,寻找食物的残渣——这些臭鼬大摇大摆、神气活现,什么都不怕。

夜晚过去,黎明的第一缕曙光来临时,女人们便走出帐篷,点燃篝火,煮上咖啡。接着,男人们也走出来,在晨曦中轻声说话。

你们穿过科罗拉多河后,就到了沙漠,是他们说的。得小心沙漠。千万别耽搁了行程。多带些水,以防车子抛锚耽搁了。

我准备晚上开车过沙漠。

我也是。白天走会热死的。

各家人迅速吃完饭,把盘子洗干净擦干净。把帐篷拆下来。大家都着急出发。等到太阳升起时,整个宿营地已经空了,只剩下他们丢下的一点垃圾。这里已准备好在一个新的夜晚迎接一个新的世界。

公路上,流民的车辆像虫子一样爬着,狭窄的水泥路面一英里一英里地向前延伸。

第十八章

乔德一家慢慢向西,爬上新墨西哥州的山区,越过高山的峰峦。他们走进亚利桑那州高原,穿过峡谷,俯瞰彩色沙漠。一位州界守卫拦住他们。

“你们要去哪儿?”

“去加利福尼亚。”乔德说。

“你们打算在亚利桑那州待多久?”

“就是路过,不会停留。”

“带了植物吗?”

“没有。”

“我要检查你们的东西。”

“跟你说了,我们没有带植物。”

守卫将一张小小的贴纸贴到挡风玻璃上。

“好啦,走吧,不过你们最好别停。”

“当然。我们没打算停。”

他们慢慢爬上山坡,坡上长满相互缠绕的矮树,经过霍尔布鲁克、约瑟夫城、温斯洛。接着开始出现高高的大树,汽车喷着气,费劲地爬坡。到了旗杆镇,这是这一片的最高点。从旗杆镇下坡,走过辽阔的平原,道路一直延伸着,消失在遥远的前方。水源变得越来越稀少,水得花钱买了,一加仑五分钱、一毛钱、一毛五分钱。阳光炙烤着干燥的岩石,前方是参差不齐的山峰,那是亚利桑那州的西部壁垒。此时,他们得努力逃离烈日和干旱。他们整夜开车,夜里就开到山区。他们在黑暗中爬上崎岖的城墙,昏暗的灯光在路旁灰白的石壁上闪耀。他们在黑夜中翻过山顶,在深夜慢慢下山,穿过奥塔曼的乱石废墟;天亮时,他们看到山下的科罗拉多河。他们开到托博克,在大桥边停车,一名守卫走来,撕掉挡风玻璃上的贴纸。他们开过大桥,走进遍地碎石的荒原。尽管他们精疲力竭,早晨的气温也越来越高,可他们还是停下车。

爸大喊:“我们到了——我们到加利福尼亚啦!”他们呆呆地望着阳光下闪耀的碎石,看着河对岸亚利桑那州可怕的高山。

“我们到沙漠了,”乔德说,“先得找点水,休息一下。”

马路与河流平行,已临近中午时分,引擎滚烫的两辆车开到尼德尔斯,湍急的河水在这里的芦苇间奔流。

乔德一家和威尔森一家开车到河边,坐在车里,看着怡人的河水流过,绿色的芦苇在水流中轻轻摆动。河边有一处小小的宿营地,那里已有十一顶帐篷,地上有沼泽草。乔德把头从卡车窗户伸出去。“我们能在这儿停一会儿吗?”

一个正在桶里搓洗衣服的肥壮女人抬起头。“这里又不是我们的地盘,先生,你想停就停。等会儿会有警察来盘查你们的。”说完,她继续在阳光下洗衣服。

两辆车开到沼泽草坪上的一块空地。大家把帐篷从车上递下来,威尔森一家的帐篷支起来,乔德一家的防水帆布也搭到了绳子上。

温菲德和露西慢慢穿过柳树林,走到芦苇地旁。露西温柔却无比激动地说:“加利福尼亚。这里就是加利福尼亚了,我们到了!”

温菲德折下一根软草,拧断,把白色的草芯放进嘴巴里,嚼了起来。他们走到河边,静悄悄地站着,河水只到他们的小腿。

“我们还得过沙漠呢。”露西说。

“沙漠是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我以前看过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沙漠。到处都是骨头。”

“人骨吗?”

“有些是的吧,我猜,但多半应该是牛骨头。”

“我们会看到那些骨头吗?”

“可能吧。我也不知道。我们要在晚上过沙漠。反正汤姆是这么说的。汤姆说,我们如果白天进沙漠,会被活生生烤死的。”

“好舒服好凉快呀!”温菲德说,把脚趾头插进河堤的沙里。

他们听到妈的喊声:“露西!温菲德!回来。”他们转过身,慢慢穿过芦苇地和柳树林,走了回去。

其他的帐篷里都很安静。每当有汽车开来,总会有几个人把脑袋从门帘里伸出来,马上又缩回去。两家的帐篷支起来后,两家的男人便围拢在一起。

乔德说:“我要到那边洗个澡。我要洗个澡——睡觉前一定要洗个澡。我们刚才把奶奶安顿在帐篷里了,她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道,”爸说,“好像叫不醒。”他把头朝帐篷的方向摆了摆。帆布下传来哭哭啼啼、胡言乱语的声音。妈连忙走进去。

“她醒了,没事了,”诺亚说,“她好像一整晚都在卡车上呱呱乱叫。她真的疯了。”

乔德说:“才不是呢!她是太累了。她要是还不赶快休息,就撑不下去了。她就是太累了。有人跟我一起去吗?我要洗个澡,我还要在树荫下睡觉——睡它整整一天。”他走了,其他男人都跟着他。他们在柳树林里脱掉衣服,走到河水中,坐了下来。他们坐了很久很久,把脚后跟踩进河底的泥沙,稳住身体,只把脑袋露在水面以上。

“哎呀天哪,太舒服了!”艾尔说。他从河底抓起一把沙,往身上搓起来。他们待在水里,看着尼德尔斯尖尖的山峰和亚利桑那州白白的石山。

“我们就是穿过那些高山,才走到这里的。”爸若有所思地说。

约翰伯伯把头埋进水里。“嗯,我们走到了这里。这里就是加利福尼亚,看上去也没有那么繁华嘛。”

“还得穿过沙漠呢,”乔德说,“我听说沙漠可恐怖了。”

诺亚问:“今天晚上过吗?”

“你觉得呢,爸?”乔德问。

“唉,我也不知道。休息一会儿对大家都好,尤其是奶奶。可从另一方面说,我又想早点儿穿过沙漠,尽快找到工作。我们大概只剩四十块钱了。等我们都有工作、都能赚钱了,我就安心了。”

大家坐在河里,感受着水流的冲击。传教士把双臂和双手放在水面上,任其漂浮。每个人的身体在脖子以下和手腕以上都是白色的,双手、脸庞和锁骨处的V字区域则被晒得黝黑。他们用河沙搓着身体。

诺亚懒洋洋地说:“真想就这样待在这儿呀。真想一直待在这儿。永远不挨饿,也永远没有悲伤。这辈子都待在水里,懒得就跟泥坑里的母猪一样。”

乔德看着河对面崎岖的山峰和河水下游的尼德尔斯。“从没见过这么陡的山。这里就是个死亡荒地。这里就是一个国家的脊梁。不知道我们到底能不能找到那么一个所有人都不用拼死拼活过日子的地方。我看过一张图片,上面是绿油油的平地,还有妈说的那种小房子,白色的。妈真是一心想要栋白色的小房子啊。我开始想,是不是压根儿就没有这样的地方。我只在图片上见过那样的地方。”

爸说:“等我们到了加利福尼亚再说吧。你会看到漂亮的田野的。”

“哎哟,爸!这里就是加利福尼亚呀。”

两个穿牛仔裤和汗湿的蓝衬衫的男人从柳树林穿过来,看着河水里裸体的男人。他们大喊:“能游泳吗?”

“不知道,”乔德说,“我们没游泳。不过,就坐在这里也很舒服。”

“我们能一起坐坐吗?”

“这河又不是我们的。我们给你们腾个地方。”

两人脱掉裤子,剥去衬衫,赤脚蹚进河水。他们膝盖以下的腿上全是尘土,两只脚被汗水泡得又白又软。他们慵懒地坐进水里,无精打采地洗着侧腰。被阳光炙烤的这两人是父子,他们在河水中嘟囔着,呻吟着。

爸礼貌地问:“你们是要去西边吗?”

“不是。我们是从西边来的。打算回家。我们在那边过不下去了。”

“你们老家在哪儿?”乔德问。

“潘汉德尔,潘帕附近。”

爸问:“你们在老家能过下去吗?”

“不能。可至少能和认识的老乡一起饿死。不会和恨我们的人一起挨饿。”

爸说:“知道吗,你是第二个这么说的人了。他们干吗要恨你们呢?”

“不知道。”男人说。他用双手捧起满满一捧水,洗了洗脸,用鼻子吸水,又用嘴巴吹出水泡。污水从他的头发里流出来,顺着脖子淌。

“能不能麻烦你再说一点儿。”爸说。

“我也想听。”乔德补充道,“为什么西边的那些人要恨你们?”

男人目光犀利地看着乔德。“你们也是去西边吗?”

“这不正赶路呢。”

“你们从来没去过加利福尼亚吧?”

“没有,我们从来没去过。”

“哦,那就别听我的了。自己去亲眼看看吧。”

“好,”乔德说,“可是人都想知道他将面临的会是什么呀。”

“唉,如果你们真想知道,我就说说吧,我问过别人很多问题,自己也认真想过。这里确实是个漂亮的地方,可很久以前就被人给霸占了。你们穿过沙漠,就到了贝克斯菲尔德附近。你们应该从来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地方——到处都是果园和葡萄,只怕是你们这辈子见过的最漂亮的地方。你们还会穿过一片平地,风景也很美,地下三十英尺深还有水,那些地都没有开垦,可你们不能种。那是土产畜牧公司的地。他们不想开垦,就没人可以开垦。去那儿种棵小小的玉米,你也得坐牢!”

“你是说,很好的地,他们却不开垦?”

“是啊,先生。很好的地,他们却什么都不种!唉,先生,这真是让人气得要发疯,可还有你们没见过的事呢。那些人的眼神里都有种东西。他们看着你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我不喜欢你,你个狗娘养的。’还有警察,他们撵着你到处跑。你在马路边宿营,他们就会赶你走。你看着他们的脸就知道他们有多恨你。还有——我还要告诉你,他们恨你,是因为他们害怕。他们知道人饿急了什么都敢抢。他们知道让地荒着是一种罪过,迟早会有人把地夺走。去他们的!你们还从来没被人叫过‘俄克佬’吧?”

乔德问:“俄克佬?什么意思?”

“哼,俄克佬以前是说从俄克拉荷马州来的人。现在的意思就是说你是个脏狗崽子。俄克佬的意思就是你是个人渣。它本身也没什么坏的意思,就是他们说这个词的那种语气。我这么跟你说没用。你到了那儿就知道了。我听说,那儿有三十万老乡——都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因为加利福尼亚的一切都是别人的。什么都没有剩下。有地的人拼命想保住自己的地,哪怕要杀光全世界的人也不手软。而且他们很害怕,所以变得更疯狂。你得自己去看看。你得自己去听听。那里有你从没见过的最漂亮的地方,可他们对你并不友好,那些人。他们太害怕了,太担心了,对自己人也不客气。”

乔德低头看着河水,把脚后跟戳进泥沙。“一个人假如努力工作攒了钱,能买一小块地吗?”

年长男人哈哈大笑,看着自己的儿子,沉默不语的男孩也露出胜利般的微笑。男人说:“你找不到稳定的工作。每天都得为了挣口饭拼命。而且,干活儿的时候还得忍受别人的白眼。摘棉花吧,磅秤是肯定不准的。有些秤是准的,有些不准。但你总觉得所有的秤都被人动了手脚,可又不知道到底是哪些被动了手脚。反正你没有办法。”

爸慢吞吞地问道:“难道……难道一点儿好的也没有?”

“嘿,景色看起来是漂亮,可你什么都没有呀。那儿有橙子园——可有人拿着枪,你要是敢摸一下,他就有权开枪把你打死。有一个家伙,是开报社的,住在海边,有一百万英亩地[40]——”

凯西飞快地抬起头。“一百万英亩?他拿着一百万英亩地干什么啊?”

“那我可不知道。他就是有。养了些牲口。到处都安排了守卫,不让别人进去。自己坐在防弹小汽车里到处跑。我见过他的照片。肥嘟嘟的,小小的眼睛,眼神很刻薄,嘴巴跟屁眼儿一样。他很怕死。他有一百万英亩地,但还是很怕死。”

凯西追问:“他拿着一百万英亩地他妈的干什么?他要一百万英亩地干什么?”

男人把发白起皱的双手从水里拿出来,张开手掌,绷紧下嘴唇,头歪向一边肩膀。“我也不知道,”他说,“我猜他疯了。肯定是疯了。我看过他的照片。看起来就是个疯子。又疯,又坏。”

“你说他怕死?”凯西问。

“我是听别人这么说的。”

“怕上帝会收拾他?”

“我不知道。就是害怕吧。”

“他怕什么呢?”爸说,“他大概是找不到什么乐子吧。”

“爷爷就不怕死,”乔德说,“爷爷最快活的时候,差点儿送了命。有一次,爷爷和另外一个人在晚上撞上一大帮纳瓦霍人[41]。他们玩得可疯了,要是你,宁死也不会愿意碰到他们。”

凯西说:“好像就是这样。人要想活得开心,就什么都不管;可人要是又刻薄,又孤独,又失望,还老了——那就怕死了!”

爸问:“他都有一百万英亩地了,还失望什么?”

传教士微微一笑,表情充满困惑。他用手拨走浮在水面的一只小虫。“他可能需要一百万英亩地,才会觉得自己有钱。我觉得,他之所以需要这么多地,就是因为他内心觉得自己很穷,如果他内心很穷,那无论几百万英亩的地都不可能让他感觉满足。他会失望,也许是因为他无论做什么,都不会感觉到满足——他不会像威尔森太太那么满足,爷爷死的时候,威尔森太太把自己的帐篷让给爷爷,就满足了。我这可不是布道。可我见过的所有忙得像狗、只知道赚钱买东西的人,没有一个不失望的。”他咧嘴一笑,“这话听起来倒真像在传教了,是不是?”

此刻,阳光刺眼炙热。爸说:“还是躲到水里吧。这太阳简直能把人活活晒死。”他缩起身子,让温柔的流水没到脖子。“愿意苦干,能活下去吗?”爸问。

男人坐起来,面对着爸说:“听我说,先生。我也不是什么都知道。你有可能到了那儿,找到稳定的工作,说我是骗子。可是,你也有可能永远都找不到工作,那又会说我没有事先提醒你。我只能跟你们说,很多人到了那儿后都过得很惨。”他往后仰着头,缩到水里。“人不可能什么都知道。”他说。

爸转过头,看着约翰伯伯。“你从来都不多说话。”爸说,“真是见了鬼,自从我们离开家,你就张了两次嘴。这件事,你怎么想?”

约翰伯伯皱起眉头。“我什么都没想。我们反正要去的,是不是?现在在这里说什么,也不能阻止我们去。我们去了那儿,就知道了。我们找到了工作,就工作,没有找到工作,那就坐着等。现在在这里说来说去也没用。”

乔德往后一仰,喝了满满一口水,喷到空中,哈哈大笑起来。“约翰伯伯话不多,但有道理。是的,老天!他说的话很有道理。我们今天晚上继续赶路吗,爸?”

“也好。早点赶到也好。”

“好的,那我现在就去树丛里睡一会儿。”乔德站起身,蹚水走到河岸的沙地,把衣服直接往湿漉漉的身体上套,可滚烫的衣服把他烫得龇牙咧嘴。其他人也都跟着他上岸。

男人和他的儿子还待着水里,看着乔德一家走开。男孩说:“说不定再过六个月就能见到他们了。唉!”

男人用食指擦擦眼角。“我不应该说那些,”他说,“人总是想抖机灵,总是想跟别人说道理。”

“哎呀,天哪,爸爸!是他们自己要问的。”

“是,我知道。可那个人也说了,他们无论如何都要去。我跟他们说的那些话,不能改变什么,除非他们在到那儿之前已经绝望了。”

乔德在柳树林之间走着,爬进一处树荫,躺下来。诺亚跟着他。

“就在这儿睡吧。”乔德说。

“汤姆!”

“什么事?”

“汤姆,我不走了。”

乔德坐起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汤姆,我不打算离开这条河了。我要沿着这条河走下去。”

“你疯了。”乔德说。

“我要找根绳子来。我会抓鱼。在这么好的一条河边,人是不会饿死的。”

乔德说:“那家里人怎么办?妈怎么办?”

“那我也没办法了。我不能离开这条河。”诺亚分得很开的两只眼睛半睁半闭,“你知道家里的情况,汤姆。你也知道,家里人都对我很好。可他们并不是真的关心我。”

“你疯了。”

“没有,我才没疯。我知道我怎么了。我知道他们会很难过。可是——唉,反正我不走了。你告诉妈吧——汤姆。”

“你听我说……”乔德说。

“别说了。说什么都没用。我刚刚就在这条河里,现在不打算离开它了。我现在就要走了,汤姆——沿着河走。我会抓鱼啊什么的,我不能离开这条河。不能。”他倒退着爬出柳树荫。“你告诉妈吧,汤姆。”他走了。

乔德追他到河岸。“你给我听着,你个蠢猪——”

“说什么都没用,”诺亚说,“我也很难过,可没办法。我必须走。”他突然转过身,沿着河岸朝下游走去。乔德一开始跟着他,可又停下了。他看见诺亚消失在灌木丛中,然后又出现,沿着河岸走啊走。他看见诺亚在河边变得越来越小,最后终于消失在柳树林中。乔德摘下帽子,挠了挠头。他回到柳树荫下,躺下睡觉了。

在撑开的防水帆布下面,奶奶躺在床垫上,妈坐在旁边。天气热得让人窒息,苍蝇在帆布下的阴影中嗡嗡乱飞。奶奶没有穿衣服,只盖着长长的粉色窗帘。她不停地左右摆着老态龙钟的脑袋,嘴里念念有词,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妈坐在她旁边的地上,用硬纸板赶着苍蝇,将流动的热空气扇向那张苍老而紧绷的脸庞。罗莎夏坐在奶奶的另一侧,看着妈。

奶奶蛮横地大叫:“威尔[42]!威尔!到这儿来,威尔。”叫完,她睁开眼睛,凶恶地四下张望。“让他马上来,”她说,“我会抓到他的。我要把他的头发都揪光。”她又闭上眼睛,前后摇头,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妈继续用硬纸板扇风。

罗莎夏手足无措地看着老太太,悄声说:“她病得很厉害。”

妈抬起眼睛,望向女儿的脸。妈的眼神并不慌张,可额头上出现了焦虑的皱纹。妈不停地扇着风,用硬纸板赶着苍蝇。“你还年轻,罗莎夏,你现在遇到的所有事情还都是单独发生的,是孤独的。我知道,因为我记得那种感觉,罗莎夏。”妈喜欢念叨女儿的名字,“你会生个孩子,罗莎夏,这件事对你来说是孤独的、遥远的。你会很痛,那种痛也是孤独的。这个帐篷在世界上也是孤独的,罗莎夏。”她猛地扇了一下,赶走一只嗡嗡乱飞的大苍蝇,那闪闪发亮的大苍蝇绕着帐篷飞了两圈,便朝外面刺眼的阳光飞去。妈继续说:“但变化会来的,变化来了以后,死就是所有人的事,生孩子也是所有人的事,生和死其实就是同一件事。到了那个时候,所有的事情就不会那么孤独了。到了那个时候,痛也就不会那么痛了,因为它不再是孤独的痛了,罗莎夏。我也想跟你说明白,好让你知道,可我说不明白。”她的话语那么温柔、那么慈爱,罗莎夏的眼里涌出泪水,泪水流出眼眶,模糊了视线。

“拿着这个,给奶奶扇扇风,”妈把硬纸板递给女儿,“这是件应该做的好事。我也想跟你说明白。”

奶奶闭着眼睛,眉毛却愤怒地拧成一团,她像小羊一样呜呜哭诉:“威尔!你太脏了!你这辈子是洗不干净了!”她举起皱巴巴的小手,挠了挠脸颊。一只红色蚂蚁爬上窗帘布,又奋力爬到老太太脖子上松弛的皮肤褶子里。妈飞快地伸出手,把它捉下来,用大拇指和食指捏得粉碎,再把手指往裙子上擦了擦。

罗莎夏扇着硬纸板。她抬头看妈。“她——?”剩下的话哽在喉咙里。

“把你的脚擦干净,威尔——你这头脏猪!”奶奶大叫。

妈说:“我也不知道。我们也许应该把她搬到凉快一点的地方去,可是我也不知道。你就别担心了,罗莎夏。有需要的时候,你就深吸一口气,再有需要的时候,就把气呼出来。”

一个身穿黑色破裙的大块头女人朝帐篷里张望。她的眼睛朦朦胧胧,没有聚焦。她的皮肤松垮垮,耷拉到下巴,形成一个下垂的小袋。她的嘴唇也是松垮垮的,上嘴唇像窗帘一样盖着牙齿,下嘴唇则由于太厚向外卷着,露出下牙床的牙龈。“早上好,太太。”她说,“早上好,感谢上帝赐予我们胜利。”

妈四下环视。“早上好。”她说。

女人弯腰钻进帐篷,走到奶奶身边,低下头。“我们听说你这儿有人已经准备好去见耶稣了。愿上帝保佑!”

妈的脸绷紧了,眼神也变得犀利。“她就是累了,累了而已,”妈说,“赶了这么远的路,天又这么热,她太累了。她就是太累了。休息一会儿,她就好了。”

女人俯身细看奶奶的脸,好像还想去闻一闻。她朝妈转过身,飞快地点点头,嘴唇轻轻嚅动,下巴微微颤抖。“这个亲爱的灵魂就要去见耶稣了。”她说。

妈大叫:“才不是呢!”

女人点点头,这一次,她点得很慢,把一只浮肿的手放在奶奶的额头上。妈伸出手想把那只手拿开,可又迅速控制住了自己。“是,就是这么回事,大姐。”女人说,“我们帐篷里有六个信徒,我去把他们找来,我们搞个仪式——做个祷告。我们都是耶和华信徒。包括我在内,一共六个人。我去把他们都找来。”

妈愣住了。“不——不用了,”她说,“不用了,奶奶就是累了。你们来做祷告,她会受不了的。”

女人说:“受不了祷告?受不了耶稣温柔的气息吗?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大姐?”

妈说:“不,不能在这儿祷告。她太累了。”

女人责怪地看着妈。“你信上帝吗,太太?”

“我们一直都信上帝呀。”妈说,“可奶奶累了,而且我们赶了一整晚的路,就不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就算麻烦,为即将升天的灵魂,我们也愿意。”

妈挺立上半身,但仍跪在地上。“谢谢你了,”她冷冰冰地说,“我们不打算在这帐篷里做祈祷。”

女人盯着妈看了很久。“好吧,但我们不能让这位姐妹在升天时没有听到祈祷。我们就在自己的帐篷里做祷告吧,太太。还有,我们会宽恕你的铁石心肠。”

妈又跪下去,把脸转向奶奶,可脸上的表情依然坚定而刚毅。“她就是累了,”妈说,“她只是累了。”奶奶前后摆头,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女人僵直地走出帐篷。妈继续低头看着奶奶苍老的面容。

罗莎夏扇着硬纸板,掀起阵阵热风。她喊了一声:“妈!”

“什么事?”

“你为什么不让他们来做祷告?”

“我也不知道,”妈说,“耶和华信徒都是好人。他们喜欢大喊大叫,跳来跳去,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有种很强烈的感觉。我觉得我会受不了。我会崩溃的。”

不远处传来祷告开始的声音,响起唱歌般的吟诵。歌词听不清,只有曲调。声音时高时低,每一节的音调越来越尖。吟诵暂停时,便有应答,歌声带着胜利的劲头,越来越嘹亮,变成有力的咆哮。它不断膨胀,然后暂停片刻,应答也变成咆哮。渐渐地,吟唱的词句越来越短,音调越来越尖,像是在发出命令;应答中出现抱怨的语气。节奏加快。男男女女的声音汇集成一个调子,但在这个调子中,一个女人的声音越来越凄厉,最后野兽嚎叫般狂野又激烈地恸哭;随即,另一个女人低沉的嗓音也越来越大,像是狗吠;一个男人狼嚎般的声音也响起来,盖过其他声音。这时,吟诵停止,只有野兽的呼号从帐篷里传来,还有用脚跺地的嘭嘭声响。妈全身颤抖。罗莎夏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整齐的嚎叫声持续了很久很久,让人感觉他们的肺仿佛都快要炸了。

妈说:“我心里好慌,感觉有什么事要来了。”

高亢的吼声变成歇斯底里的尖叫,像是鬣狗含混不清的嘶吼,跺脚的嘭嘭声也更响了。接着,那声音分散开,整齐的吟唱变成如泣如诉、呼噜呼噜的小声哀号,还有拍打肉体的声音和以脚跺地的声音;哭泣变成围着食物的一窝狗崽的细细哀鸣。

罗莎夏紧张地轻声抽泣。奶奶把盖在腿上的窗帘布蹬掉,露出骨节分明的两条腿,这两条腿像两根灰色的柴棍。奶奶跟着远处的哀鸣声呜咽起来。妈把被奶奶踢掉的窗帘布又拉回去。就在这时,奶奶深深叹了口气,呼吸变得均匀而轻松,紧闭的双眼也停止颤动。她睡熟了,半张着嘴巴打呼噜。远处传来的哀号越来越轻,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不见。

罗莎夏眼泪汪汪地看着妈,眼神空洞。“他们做了件好事,”罗莎夏说,“对奶奶有用。她睡着了。”

妈低下头,有些惭愧。“我也许不该那样对这些好人。奶奶睡着了。”

“你要不去问问传教士,你这样做算不算犯下了罪过?”罗莎夏问。

“我会问的——可他是个怪人。也许就是因为他,我才会不让那些人到这儿来。那个传教士,总是让人不去想别人做的到底对不对。”妈看着自己的双手,接着说道,“罗莎夏,我们也该睡觉了。我们今晚要是又要赶路,那就要睡一觉。”她在床垫边的地上躺下,舒展四肢。

罗莎夏问:“还给奶奶扇风吗?”

“她都睡着了。你躺下休息吧。”

“不知道康尼去哪儿了,”罗莎夏抱怨,“我都好久没看见他了。”

妈说:“嘘!休息一会儿吧。”

“妈,康尼准备夜间进修,要干一番事业。”

“知道了知道了。你跟我说过了。休息一会儿吧。”

罗莎夏躺到床垫边缘,睡在奶奶身边。“康尼有个新计划。他一直在想事情呢。他把电子方面的东西都学会了,就要自己开个商店,然后——你猜我们要做什么?”

“做什么?”

“卖冰——要多少冰就有多少冰。买一个冰箱。装满冰。你要是有了冰,东西就不会坏了。”

“康尼一直在想事情。”妈咯咯笑着,“现在你就休息一会儿吧。”

罗莎夏闭上眼睛。妈翻过身,仰面朝天躺着,双手交叠枕在脑后。她听着奶奶的呼吸,听着女儿的呼吸。她腾出一只手,赶走停在额头上的苍蝇。在刺眼的炙热阳光下,帐篷里静悄悄的,只有热腾腾的草地上还有蟋蟀的动静和苍蝇的嗡嗡声——但跟寂静无声差不多了。妈深深叹了口气,扯了个哈欠,闭上眼睛。半睡半醒中,她听到脚步声走近,一个男人的声音把她惊醒了。

“谁在里面?”

妈迅速坐起来。一个棕脸男人弯着腰,朝帐篷里查看。他穿着靴子、卡其裤和带肩章的卡其衬衫。带斜挎带的武装皮带上挂着手枪套,衬衫左前胸别着一枚大大的银色五角星,软塌塌的军帽扣在脑袋后面。他用手拍着防水帆布,绷得紧紧的帆布像鼓面一样震动着。

“谁在里面?”他又问。

妈问:“你要干什么,先生?”

“你觉得我要干什么?我想知道谁在里面。”

“哦,里面就我们三个人。我和奶奶和我女儿。”“你们家的男人呢?”

“哦,他们都去洗澡了。我们开了一整晚的车。”“你们从哪儿来的?”

“俄克拉荷马州的萨利索旁边。”

“哦,你们不能住在这儿。”

“我们打算今天晚上就出发,开车过沙漠,先生。”

“哦,那最好。如果你们明天这时候还在这里,我就要把你们都关起来。我们不准任何人住在这里。”

妈气得脸都黑了。她慢慢站起身,弯腰走到放炊具的箱子前,挑出一只铁锅。“先生,”她说,“你是戴着徽章,还有手枪。可在我们那儿,找人问话的时候,也得客气点儿。”她拿着铁锅朝他走去。他从枪套里拔出手枪。“来啊,”妈说,“来吓唬我这个女人家啊。幸好我们家的男人都不在这儿。要不然他们能把你撕碎。在我们那儿,你说话可得当心点儿。”

男人往后退两步。“哼,可你现在不是在你们老家。你这是在加利福尼亚,我们不准你们这些俄克佬留下来。”

妈不再步步逼近。她露出疑惑的表情。“俄克佬?”她轻声重复着,“俄克佬。”

“就是,俄克佬!我明天回来时,你们如果还在这儿,我就要把你们都关起来。”他转过身,走到下一个帐篷,拍着帆布。“谁在里面?”他说。

妈慢慢走回到帆布下面,把铁锅放进箱子,慢慢坐下来。罗莎夏偷偷观察着她。看到妈不停抽搐的脸,罗莎夏闭上眼睛,假装还在睡觉。

傍晚,太阳西斜,可热气似乎并未减弱。乔德在柳树下醒来,口渴难耐,全身都汗湿了,脑袋也因为没有休息好而隐隐作痛。他挣扎着站起来,朝河边走去。他脱掉衣服,蹚水走进河里。水刚一没过他的身体,干渴的感觉就消失了。他往后躺在浅水里,让身体漂浮在水面。他用手肘撑着河底的泥沙,好让身体不至于漂走。他看着露出水面的脚趾头。

一个皮肤苍白、骨瘦如柴的男孩像小动物般穿过芦苇丛,也脱掉衣服。他像麝鼠一样扭进河水,又像麝鼠一样游动起来,只把眼睛和鼻子留在水面以上。突然,他看到乔德的脑袋,看到乔德正盯着自己。他停止游戏,坐起来。

乔德说:“你好。”

“你好!”

“你像只麝鼠。”

“哎呀,是的。”他慢慢朝岸边挪动。他的举止很随意,接着,他跃出水面,双臂一挥,抱起衣服,消失在柳树林中。

乔德无声地笑了。就在这时,他听到有人在尖声喊他的名字。“汤姆,喂,汤姆!”他在水里坐起来,从牙缝里吹出个口哨,刺耳的口哨声以婉转的回旋收尾。柳树叶动了动,露西站在树边看他。

“妈找你,”她说,“妈让你马上去。”

“好的。”他站起身,蹚着河水走到岸边。露西颇感兴趣地用惊奇的目光打量着他赤裸的身体。

乔德看到她目光的方向,说:“你先去,你这小鬼!”露西跑起来。乔德听到她一边跑,一边兴奋地喊温菲德。他把滚烫的衣服穿到湿漉漉的冰凉身体上,慢慢穿过柳树林,朝帐篷走去。

妈用干的柳树枝生起一堆火,烧着一锅水。她看到乔德时,表情立刻轻松了。

“怎么了,妈?”他问。

“我有点害怕,”她说,“刚刚有个警察来这儿了。他说我们不能留在这儿。我怕他去找你说什么。我怕他找你说话时你会打他。”

乔德说:“我为什么要打警察?”

妈微微一笑。“呃……因为他说话很难听——我自己都差点儿打他了。”

乔德抓住她的胳膊,任性又随意地摇着,哈哈大笑。他坐到地上,还在哈哈大笑。“我的天哪,妈,你以前一直很温柔和蔼的。你现在是怎么了?”

她的表情很严肃。“我也不知道,汤姆。”

“上次,你拿着千斤顶的手柄把我们都吓坏了,现在,你又想打警察。”他温柔地笑着,伸出手,轻轻拍着妈的赤脚。“真是个厉害的老太婆呀。”他说。

“汤姆。”

“什么事?”

她犹豫很久。“汤姆,这个警察——他叫我们——俄克佬。他说:‘我们不准你们这些该死的俄克佬留下来。’”

乔德打量着妈,手还轻轻放在她的赤脚上。“有人告诉我们了,”他说,“他告诉我们,他们会这么喊我们。”他又沉思片刻,“妈,你觉得我是个坏人吗?我应该被关起来吗——像上次那样?”

“才不是呢,”她说,“你已经被判过一次了——不应该再被关起来。你为什么这么问?”

“嗯,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想教训教训那警察。”

妈开心地笑了。“我也许是该让你教训教训他,因为我自己也差点儿就拿铁锅打他了。”

“妈,他为什么说我们不能留在这里?”

“他就说他们不想该死的俄克佬留下来。他说,我们明天如果还在这儿,他就要把我们都关起来。”

“可我们从来没被警察撵过呀。”

“我跟他说了,”妈说,“他说我们现在不是在自己的老家了。我们现在在加利福尼亚,是他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乔德不安地说:“妈,我有件事要告诉你。诺亚——他沿着河走了。他不跟我们一起了。”

妈过了半天才明白。“为什么?”她轻声问。

“我也不知道。他说他必须这样。他说他必须留下来。他叫我来告诉你。”

“他怎么吃饭呢?”妈追问。

“我不知道。他说他会抓鱼。”

妈沉默良久。“这个家要散了,”她说,“我也不知道。我好像都没法儿再想了。我就是没法儿想了。事情太多了。”

乔德怯怯地说:“他会没事的,妈。他是个好笑的家伙。”

妈呆呆地把目光转向河水。“我就是没法儿再想了。”

乔德顺着一排帐篷望去。他看到露西和温菲德站在一顶帐篷前面,端庄有礼地和里面的人说话。露西两只手绞着裙子,温菲德用脚趾头在地上戳出一个洞。乔德大喊:“喂,露西!”露西抬起头,看见了他,朝他小步跑来,温菲德跟在她后面。她跑到以后,乔德说:“你去把家里人都叫来。他们在柳树底下睡觉。把他们都叫来。还有你,温菲德。你去跟威尔森先生和太太说我们马上出发。”两个孩子转过身,飞也似的跑掉了。

乔德问:“妈,奶奶现在怎么样了?”

“哦,她今天睡了一觉。可能好点儿了。现在还在睡呢。”

“很好。我们还有多少猪肉?”

“没有多少了。还有四分之一桶吧。”

“好,我们得把其他桶子全部装满水,带着水出发。”他们听到露西朝柳树下的男人大喊的尖利叫声。

妈把柳树枝推进火堆,黑色铁锅下面的火苗噼里啪啦地烧旺了。她说:“我向上帝祈祷,求上帝保佑我们能好好休息。求耶稣保佑我们找到一个好地方躺一躺。”

太阳朝西边炙热而崎岖的群山慢慢沉下去。火苗上,锅里的水在咕噜咕噜沸腾。妈走到帐篷帆布里,用围裙兜了满满一兜土豆出来。她把土豆倒进沸腾的开水。“我向上帝祈祷,求上帝保佑我们能洗几件衣服。我们从来没像现在这么脏过。土豆洗都不洗就下锅煮了。这是为什么?好像是有人把我们的魂勾走了。”

男人们从柳树林结队走来,他们的眼里满是睡意,脸庞因为午睡变得通红而浮肿。

爸问:“怎么了?”

“我们得走了,”乔德说,“警察说我们得走了。最好早点穿过沙漠。早点出发,说不定一下就开过去了。我们还要走将近三百英里路呢。”

爸说:“我还以为能多休息一会儿。”

“唉,不能休息了,我们必须走了。爸,”乔德说,“诺亚不和我们一起了。他沿着河往下游走了。”

“不走了?他妈的,他是怎么回事?”可爸很快发现自己讲错了,便住了嘴。“是我的错,”他痛苦地说,“那个孩子都是我的错。”

“才不是。”

“我再也不想说起这件事了,”爸说,“我不能——是我的错。”

“好吧,我们得走了。”乔德说。

威尔森走来道别。“我们走不了了,老乡,”他说,“赛丽病了。她必须休息。她是不能活着走过这沙漠了。”

听了他的话,大家都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乔德说:“警察说我们明天如果还在这儿,他就把我们都抓起来。”

威尔森摇摇头,眼神呆滞、充满焦虑,黝黑的皮肤变得苍白。“那也只好由他了。反正赛丽走不了了。如果他们要把我们关进监狱,唉,那就关吧。她必须休息休息,才能恢复一点。”

爸说:“我们也许应该等一等,和你们一起出发。”

“别,”威尔森说,“你们一直对我们很好。你们都很善良,可你们不能留在这儿了。你们必须走,早点去找工作。我们可不能耽搁你们。”

爸激动地说:“可你们什么都没有了。”

威尔森微微一笑。“你们捎上我们的时候,我们也什么都没有呀。这不关你们的事。别让我生气了。你们必须走,要不然我真要急死了。”

妈把爸叫到帆布帐篷里,轻声跟他说着什么。

威尔森转身对凯西说:“赛丽希望你能去见见她。”

“好的。”传教士说。他走近威尔森家小小的灰色帐篷,把门帘拨到一边,跨进去。里面又暗又热。地上放着床垫,四处散落着各种东西,都还在早上把它们从车上卸下去的地方。赛丽躺在床垫上,眼睛又大又亮。凯西站着,低头望着她。凯西低下大大的脑袋,脖子两侧结实的肌肉绷得很紧。他摘下帽子,拿在手里。

她说:“我男人跟你说了,我们走不成吧?”

“他是这么说的。”

她用低沉动听的声音继续说:“我也希望我们能走。我知道我是不能活着走出沙漠了,可他能走啊。但是他不肯走。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以为我的病能好。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他不走了。”

“我知道,”她说,“他太固执了。我请你来,是想做祷告。”

“我不是传教士了,”他轻声说,“我的祷告没有用。”

她舔了舔嘴唇。“那个老人死的时候,我也在场。你那时候做了祷告。”

“那不是祷告。”

“那就是祷告。”她说。

“那不是传教士的祷告。”

“那是很好的祷告。我求你也为我做一次。”

Prev
Contents
Bookshelf
Nex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