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尼和乔德握握手,相互打量,直直地盯着对方,过了一会儿,两人都满足了。乔德说:“嗯,我看你这是有喜了吧。”
她低下头。“你这会儿还看不出来吧。”
“妈都告诉我了。什么时候生?”
“哎呀,还早着呢!要到冬天。”
乔德笑了。“你是想把他生在橙子园里吧,啊?生在一栋周围全是橙子树的白色小房子里。”
罗莎夏用两只手摸摸肚皮。“你还看不出来。”她说。说完,她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走进屋里。傍晚还很炎热,西方地平线上仍然闪烁着光芒。不用任何信号,全家人默契地聚集在卡车边,家庭政治大会开始了。
在夕阳余晖的笼罩下,红色的大地变得透明,看上去更深邃了,石头、柱子和房屋都显得比白天时更深沉、更坚固;奇怪的是,它们仿佛也更独立了——柱子成了更具实质的柱子,仿佛脱离了它所伫立的土地,脱离了玉米田,在天地间兀自屹立。作物也成了独立的个体,而不是一整片庄稼;柳林中的那株残柳自成一体,独立于其他所有的柳树。土地为傍晚的暮色增添了一缕微光。没有刷漆的灰色房屋面朝西方,发出月亮般的光芒。灰扑扑的灰色卡车停在门前的院子里,在这光芒中,在这立体投影般的视角中,神奇得格外引人注目。
到了傍晚,人也变得沉静了。他们似乎无意识地遵从着脑海中幽微的思绪与冲动。他们的眼神内敛、平静,暮色中,每个人的双眸在灰扑扑的脸上显得透明澄澈。
此时,这辆卡车成了全家人最重要的依托。他们围绕在它四周。屋里一片死寂,田野也是一片死寂;可这卡车是有生气的,是活生生的东西。这台哈德逊古董车的水箱栅栏上满是擦痕,弯弯曲曲的,每一个能动的零部件边缘都已严重磨损,积灰的小圆孔里满是油污,轮毂盖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红色沙土——这一半汽车一半卡车、围着高高挡板的笨重东西就是他们的新家,是全家新的活动中心。
爸绕着卡车走了一圈,仔细观察车身。接着,他在沙地里蹲下来,找了根棍子在地上划拉。他一只脚平踩在地上,另一只脚踮着,稍稍后倾,所以一只膝盖高过另一只膝盖。他的左前臂搁在较低的左膝上,右手肘则放在右膝上,右手握拳,捏着下巴。爸就这样蹲在那里,盯着卡车,用拳头托着下巴。约翰伯伯朝他走去,在他身旁蹲下。他们沉思的眼神充满焦虑。爷爷从屋里走出来,看见蹲在一起的两人,也颤颤巍巍地走过来,坐在卡车脚踏板上,和他们面对面。这就是全家的核心所在。乔德、康尼、诺亚都慢慢走来,蹲下来,形成一个半圆,爷爷处于半圆形的开口处。接着,妈也从屋子里走出来,奶奶和她一起,罗莎夏跟在后面姗姗迈步。她们在蹲着的男人后面找到自己的位置,双手叉着后腰站着。两个孩子,露西和温菲德在女人们旁边蹦蹦跳跳,把脚趾头插进红色的沙土里,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有传教士不在这儿。鉴于微妙的形势,他在屋子后面的地上坐着。他是个好传教士,很了解乡亲们。
暮色愈发柔和,全家人就这样静悄悄地或坐或站。过了好一会儿,爸才开口,不是对一个人而是对所有人汇报情况。“我们卖那些东西时被宰了。那家伙知道我们不能等。只卖了十八块钱。”
妈焦躁不安,但还是保持着冷静。
最大的儿子诺亚问:“我们所有的钱,加起来有多少?”
爸在沙地上写着数字,自言自语地嘟囔了半天。“一百五十四块。”他说,“但艾尔说我们还得买好点儿的轮胎。他说这些轮胎跑不了多远。”
这是艾尔首次参与家庭会议。以前,他总是和女人们一起站在后面。这时,他也严肃地做起汇报。“这车很旧了,很难修。”他一本正经地说,“买它之前,我对它进行了全面认真的检查。卖车的家伙不停地说买它就是捡个大便宜,我才没有听他的呢。我把手指头伸到变速器里,里面没有锯木屑。我打开齿轮箱,里面也没有锯木屑。我试过离合器,转了转轮胎,还钻到车底下,车架子也没有要散架的样子。这车从来没翻过。我看见有块电池裂开了,就让那家伙换了块好的。车胎是不值钱,但尺寸很好,很容易买到一样的。这车开起来就像一头小公牛,但绝对不会漏油。我之所以觉得可以买,是因为这种车型很常见。废车场里到处都是这种哈德森超级六型车,我们可以买到便宜的零部件。同样的钱,本来可以买更大、更漂亮的车,可它们的零部件太难找了,而且也太贵了。总而言之,这就是我对这辆车的看法。”最后一句话是他对全家人的交代。他停下来,等大家发表意见。
爷爷还是名义上的一家之主,但已不再管事。他的地位是一种象征,是家族传统,无论多么老朽糊涂,他仍然拥有首先发言的权利。蹲着的男人和站着的女人都在等他开口。“你做得很好,艾尔。”爷爷说,“我以前也跟你一样胡搞,像只狼狗到处放屁,可有正事的时候,我都能干好。你现在长大了,有出息了。”他用祝福的语气说完最后一句话,艾尔高兴得脸都红了。
爸说:“我听完觉得挺有道理。如果是买马,我们压根儿不用找艾尔,可现在是买车,艾尔是这儿唯一懂汽车的人。”
乔德说:“我也懂一点儿。我在麦克莱斯特干过一些和汽车有关的活儿。艾尔说得对。他做得很好。”此时的艾尔被这些溢美之词弄得满脸绯红。乔德接着说:“我想说——嗯,那个传教士——他想跟我们一起去。”说完,他沉默了。所有人都听到了他说的话,但没人开口回应。“他是个好人,”乔德补充一句,“我们认识他这么久了。他有时候说话是有点狂,但说的话很有道理。”就这样,他将建议提交给全家人。
光线不断变暗。妈离开这群人,走进屋子,炉灶上铁锅碰撞的响声从屋里传来。没过多久,她走回到沉思的人群中。
爷爷说:“可以从两个方面来想想。有人觉得,传教士会带来霉运。”
乔德说:“这个家伙说他已经不是传教士了。”
爷爷前后摆了摆手。“一朝传教士,终身传教士。这种事情是无法摆脱的。也有人觉得,带着传教士一起走是件高尚的事。要是有人死了,传教士能帮忙安葬。要是有人的婚期到了,或是过了,随时都能找到传教士。孩子出生了,家里就有个人给他施洗礼。我嘛,我一直都说传教士和传教士是不同的。得分人。这个家伙我倒是挺喜欢。他不是那么倔。”
爸把木棍插到沙地里,用手指头搓着,在地上钻出一个小洞。“我们不光得考虑他能不能带来好运气,或者他是不是个好人,”爸说,“我们得认真想想。认真想一想就不妙了。你们看啊,我们现在有爷爷和奶奶——这是两个人。还有我、约翰和妈——这就五个人了。再加上诺亚、汤姆和艾尔——这就八个人了。罗莎夏和康尼,这就十个人了。露西和温菲德,这就十二个人了。还得带上狗,要不然该拿它们怎么办呢?总不能狗还好好的就开枪把它们打死吧,而且也没人能送。这样一算,就有十四口了。”
“还没算剩下的鸡和两头猪呢。”诺亚说。
爸说:“我打算把那两头猪宰了腌了,带在路上吃。我们路上得吃肉呀。还得带上盐桶。只是我在想,如果我们能坐下,那加个传教士应该也可以坐下。那么,我们能不能多喂饱一张嘴呢?”他没有转过头,直接问:“妈,能吗?”
妈清了清嗓子。“不是能不能,而是肯不肯。”她的语气很坚定,“如果是‘能不能’,那我们什么事情都做不了,不能去加利福尼亚,什么都不能;可如果是‘肯不肯’,那只要是我们肯做的事,都能做到。说到‘肯不肯’——我们的祖先在这里生活很久了,之前还在东部生活过,从来没听说过乔德家的人和黑兹利特家的人在别人讨东西吃、借地方住或是想要搭便车时拒绝过。乔德家是有小气的人,但绝不会这么小气。”
爸打断她:“可如果确实坐不下呢?”他扭过脖子,抬头看着妈,面带愧色。妈的坚定语气让他惭愧。“如果卡车上确实坐不下我们这么多人呢?”
“反正现在也坐不下啊,”她说,“车上最多能坐六个人,可这十二个人非走不可。再多一个又有什么关系呢?再说了,一个男人,又强壮又健康的男人,绝对不会成为我们的负担。我们有两头猪,还有一百多块钱,怎么还在担心能不能喂饱一个人呢——”她停住了,爸把头转回去,妈的责备让他情绪低落。
奶奶说:“有传教士跟我们在一起很好啊。他今天早上的祷告做得很好。”
爸盯着每个人的脸,看是否还有人有异议,接着,他说:“去把他叫过来吧,汤姆,他要是也一起去,那就应该在这儿参与商量。”
乔德从地上站起来,朝屋子走去,边走边喊:“凯西——喂,凯西!”
屋子后面传来含糊的应答。乔德走到屋角,看到传教士正靠墙坐着,望着傍晚微亮天空中闪烁的繁星。“你叫我?”凯西问。
“是的。我们想,你既然要跟我们一起走,就应该去跟我们坐在一起,帮忙想想办法。”
凯西站起来。他知道这些家庭的处事模式,也知道他已经被这家人接纳。实际上,他的地位还挺重要,因为约翰伯伯朝旁边挪了挪,在他自己和爸中间给传教士腾了个位置。凯西像其他人一样蹲下来,和稳坐在脚踏板宝座上的爷爷面对面。
妈又走到屋里去。屋里响起提灯罩尖利的摩擦声,昏暗的厨房里亮起黄色的灯光。她揭开大锅的锅盖,炖肋条和甜菜叶的香气从门口飘出来。他们都在等着她穿过不断变暗的院子回来,因为在这群人中,妈是有威严的。
爸说:“我们得想想什么时候出发。越快越好。出发之前我们还得把猪宰了,用盐腌好。把我们的东西收拾好就走,越早越好。”
诺亚表示赞同:“我们都抓紧干,明天就能准备好,后天一大早就能走了。”
约翰伯伯反对:“这么热的天,肉冷不下来。一年当中,这个季节就不是杀猪的时候。肉要是没有完全冷下来,会坏的。”
“是的,那就今天晚上杀吧。今天晚上能冷一点儿,能冷成什么样就什么样吧。我们吃完饭就动手。有盐吗?”
妈说:“有,多的是。还有两个很好的木桶。”
“那好,那我们就动手吧。”乔德说。
爷爷开始双手乱抓,想要抓着个地方站起来。“天快黑了。”他说,“我饿了。等我们到了加利福尼亚,我要在手里拿一大串葡萄,一直拿着,什么时候想吃了就吃一口,哎呀真好吃!”他站起来,其他人也站起来。
露西和温菲德在尘土里兴奋地蹦来蹦去,像疯了一样。露西用沙哑的嗓音悄悄对温菲德说:“要杀猪啦,还要去加利福尼亚。杀猪,还要走啦——两件事一起。”
温菲德整个人像疯了似的。他伸手掐住自己的脖子,做了个鬼脸,摇摇晃晃、压低声音喊着:“我是头老猪!看呀看呀!我是头老猪。看这些血呀,露西!”他踉踉跄跄地假装倒在地上,无力地抽搐着手臂和双腿。
可露西年纪比他大,很清楚这一刻的重要意义。“还要去加利福尼亚呢。”她又重复了一遍。她知道,这是她生命中到目前为止最重大的时刻。
大人们穿过深沉暮色,走向亮灯的厨房,妈用锡铁盘给他们端来青菜和肋条。妈在吃饭前,先把一个用来洗涮的大圆盆放在炉子上,生起熊熊大火。她提来一桶又一桶水,把大盆装满,接着又在大盆周围放好装满水的水桶。厨房变成热气腾腾的大蒸笼,全家人急匆匆吃完饭,走到外面,坐在门口台阶上,等着水烧热。他们坐在那儿,看着昏暗的天色,看着厨房提灯投射在门外地面上的方形光线,在那光芒的中央,是爷爷驼背的影子。诺亚用扫帚上的稻草秆仔细地剔着牙齿。妈和罗莎夏洗干净所有的碗碟,将它们堆在桌上。
就在这时,仿佛是突然之间,全家人行动起来了。爸站起身,又点亮一盏提灯。诺亚从厨房的箱子里拿出屠宰用的弯刀,在一小块破旧的金刚砂石上磨了起来。他把刮刀放在砧板上,把弯刀放在旁边。爸拿来两根粗棍,每根三英尺长。他用斧头将棍子的两端削尖,用粗绳绑在一起,在棍子中间打了两个结。
他抱怨道:“真不该把那些横梁卖掉——不该全部卖光。”
锅里的水冒出蒸汽,翻滚着。
诺亚问:“是把热水提过去呢,还是把猪弄到这边来?”
“把猪弄到这里来,”爸说,“烫猪毛比烧开水麻烦多了。水准备好了吗?”
“马上就好。”妈说。
“那好。诺亚,你和汤姆、艾尔跟我来。我提着灯。我们在那边把猪宰了再抬过来。”
诺亚拿上弯刀,艾尔拿着斧头,四个男人朝猪圈走去,他们的腿在提灯的光线中来回晃动。露西和温菲德一路小跑着跟在旁边,又蹦又跳的。到了猪圈,爸拿着提灯,从围栏上俯身张望。睡意朦胧的小猪费力地爬起来,困惑地直哼唧。约翰伯伯和传教士也走来帮忙。
“好啦,”爸说,“用刀刺吧,然后把它们抬起来,放了血,再去房子里烫毛。”诺亚和乔德跨过围栏。他们杀猪的动作又快又熟练。乔德用斧子钝的那头狠狠把它们砸晕在地上,诺亚蹲在旁边,摸到它们的大动脉,用弯刀一划,血便喷涌而出。接着,他们把吱哇乱叫的猪抬过围栏。传教士和约翰伯伯拖着一头猪的后腿,汤姆和诺亚拖着另一头。爸提着灯走在旁边,黑色的猪血在尘土中留下两条长长的痕迹。
到了屋里,诺亚把刀插进猪后腿的肌腱和骨头之间,用削尖的木棍把腿撑开,把猪挂在从屋里伸出去的两英尺宽四英尺长的椽板上。接着,男人们提来滚烫的开水,把开水浇在黑黑的猪身上。诺亚把猪从头到尾剖开,把内脏扔在地上。爸又削尖两根木棍,把猪的身体完全撑开,乔德拿着刮刀,妈拿着钝刀,刮着猪皮上的鬃毛。艾尔提来一个桶,把内脏用铲子铲到桶里,倒在离屋子很远的泥地上,两只猫跟着他,响亮地喵喵直叫,狗也跟着他,对着两只猫轻声咆哮。
爸坐在门口台阶上看着被挂起来的两头猪,煤油灯的火光照在它们身上。现在,猪鬃已经刮干净,只有几滴血还在滴落到地上那一摊黑黑的血泊中。爸站起身,走到猪旁边,用手摸了摸。摸完,他又坐下来。奶奶和爷爷朝谷仓走去,准备睡觉,爷爷手里拿着一盏蜡烛灯笼。其他人都在台阶周围安静地坐着。康尼、艾尔和乔德坐在地上,背靠屋墙,约翰伯伯坐在一个箱子上,爸坐在门口。只有妈和罗莎夏还在走来走去。露西和温菲德这会儿已经困了,可还强忍着睡意,在黑暗中用迷迷糊糊的声音争吵。诺亚和传教士面朝小屋,肩并肩地蹲着。爸紧张地挠着身子,还把帽子摘下来,用手梳理头发。“明天一大早我们就用盐把猪肉腌上,然后把东西都装上卡车,除了床,所有的东西都装好,后天一早就动身。这些事要不了一天就能干完。”他颇不自在地说。
乔德插嘴道:“那我们明天一整天都只能到处晃荡没事儿干了。”所有人都不安地骚动起来。“我们今晚就能准备好,天亮就可以出发。”乔德建议。爸用手搓着膝盖。他的焦躁传染了所有人。
诺亚说:“现在就把猪肉用盐腌起来应该没关系吧。把猪切开,这样冷得快些。”
约翰伯伯忍不住了,觉得非说不可了。“我们还留在这儿干什么呢?我只想赶快离开这儿。反正要走了,为什么不早点儿走呢?”
形势的这一剧变影响了其他人。“我们为什么不早点儿走?反正在路上也能睡觉呀。”每个人的心里都悄悄冒出赶紧出发的念头。
爸说:“他们说路上有两千英里呢。真他妈远啊。我们是要早点儿走。诺亚,你和我把猪切开,我们可以把所有的东西都装上卡车。”
妈把头从门里伸出来。“现在这么黑,我们要是没看见什么东西,忘了带怎么办?”
“我们可以等天亮以后再到处看看。”诺亚说。他们都一动不动地坐着,思考着这个问题。没过多久,诺亚站起身,开始在破旧的小磨刀石上磨起那把弯刀。“妈,”他说,“把桌子收拾干净吧。”说完他走到一头猪前面,从脊骨旁边划开一道口子,把肉从骨头上剔下来。
爸激动地站起来。“我们把所有的东西都收到一起,”他说,“快,大家一起来。”
大家都打定了出发的主意,急迫的情绪感染了所有人。诺亚把一块块猪肉拿到厨房,切成小块。妈用手把粗盐拍到肉块上,再把肉块一块挨一块放进桶里,放得很小心,肉块与肉块之间都留了缝隙。她像垒砖一样把肉块砌好,往缝隙中倒上盐。诺亚切完肋条,又开始切猪腿。妈一直把火烧得旺旺的,等诺亚把排骨、脊骨和腿骨上的猪肉尽量剔干净以后,妈把所有的骨头放进烤箱,让大家可以啃一顿烤好的骨头。
院子里、谷仓里,到处晃动着提灯投射出的圆圆光圈。男人们把所有要带走的东西都堆在卡车旁。罗莎夏把全家人的衣服都拿了出来:工装裤、厚底鞋、橡胶靴子、破旧的西装、毛衣、羊毛大衣。她把这些衣服严严实实地装进木箱,又站到箱子里,把它们踩紧。接着,她拿出印花裙子和头巾、黑色棉袜和小孩子的衣服——都是些小小的连体衣和廉价的印花裙——把它们也放进箱子里踩紧。
乔德走到工具棚,拿出剩下的要带走的工具:一把手锯、一套扳手、一把锤头、一盒各种大小形状的钉子、一把镊子、一把扁锉刀和一套细圆锉刀。
罗莎夏拿出一张大大的防水帆布,铺在卡车后面的地上。她搬着床垫,费力地从门里走出来,有三张双人床垫和一张单人床垫。她把它们堆在防水帆布上,又抱来一大堆叠好的烂毯子,把它们也堆上。
妈和诺亚忙着处理猪肉,烤猪骨的香气从炉子上飘来。到了深夜,两个孩子终于在路边睡着了。温菲德蜷缩着躺在门外的尘土中,露西看大人宰猪时,坐在厨房的箱子上,这会儿把头靠在墙上,也睡着了。处在睡梦中的她呼吸很轻盈,嘴唇咧开,露出牙齿。
乔德收拾完工具,拿着提灯走进厨房,传教士跟在他后面。“哎呀我的天,”乔德说,“闻闻这肉香呀!听听这噼里啪啦的声音呀!”
妈把一块块猪肉像垒砖块一样放进桶里,每垒完一层,都会在周围的缝隙和肉的表面倒上盐,再拍一拍。她抬起头看着乔德,朝他微微一笑,眼神是严肃的、疲惫的。“早餐就吃猪骨头真是不错。”她说。
传教士走到她身后。“我来腌肉,”他说,“我可以的。你不是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吗?”
听到这话,妈停下手里的活儿,诧异地打量着他,仿佛他提出了什么古怪的建议。妈的双手上全是盐,沾满新鲜猪肉上粉红色的血水。“这是女人的活儿。”最后,她终于开口。
“都是活儿,”传教士回答,“这么多活儿,没必要分男人的活儿女人的活儿。你还有事情要做。肉就让我来腌吧。”
可妈还是瞪着他看了半天,才把水桶里的水倒进洗脸的锡铁盆,把双手洗净。传教士拿起一块块猪肉,往表面拍上盐,妈一直观察着他。传教士再照着妈的做法,把猪肉放进桶子。直到他摆完一层,小心地往上面撒满盐,再用手把盐拍进肉里后,妈才表示满意,把发白发胀的双手擦干。
乔德问:“妈,这里有什么东西是要带走的?”
妈飞快地扫视了厨房一圈。“水桶,”她说,“还有所有吃饭的东西:盘子、杯子、勺子、刀叉。把它们都放到那个抽屉里,把抽屉带去。还有那个大煎锅、大炖锅和咖啡壶。等炉子冷了,把炉子里的架子拿出来,它可以放在火上烧的。我还想带上洗衣盆,但估计没地方放了。到时候我就在桶子里洗衣服吧。没必要带小东西。你可以在大锅里煮一点点东西,但不能在小锅里煮很多东西。带上烤面包的盘子,所有的都带上。可以套在一起,”她站起来,再次环视厨房,“你把我刚刚说的那些东西都拿走吧,汤姆。剩下的我负责,那个大罐子、放盐和胡椒的瓶子、肉豆蔻和刨丝器。这些东西我最后再来收。”她拿起一盏提灯,步履沉重地走进卧室,赤着的两只脚没有在地板上踩出任何声音。
传教士说:“她看起很累。”
“女人总是很累,”乔德说,“女人就是这样,只有偶尔做礼拜的时候才轻松一点儿。”
“是啊,可她比平常更累。是真的累了,她好像都快累病了。”
妈正好从门口走进来,听到了传教士的话。她松弛的脸庞慢慢绷紧,结实的脸上连皱纹都不见了。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身体挺直。她扫视空荡荡的屋子一眼,里面除了垃圾,什么都没有留下。原本铺在地上的床垫都被搬走了。桌子被卖掉了。地上只有一把破梳子、一只空的滑石粉罐子,还有不少灰团。妈把提灯放在地上,把手伸到一只当凳子用的箱子后面,拿出一个又旧又脏的文具盒,文具盒的边边角角都开裂了。她坐下来,打开盒子。里面有信件、剪报、照片、一副耳环、一小枚刻有图案的金戒指,一根用头发编成的表链,末端拴着金环。妈用手指轻抚那些信件,又抹平一张剪报,剪报上刊登着乔德受审的报道。她把盒子拿在手里,盯着看了很久很久,把信件翻乱又理好。她咬着下唇,沉思着,回忆着。最后,她终于下定决心。她选出戒指、表链和耳环,又把手伸到那堆东西下面掏了掏,掏出一个金袖扣。她从一个信封里抽出信,把这些零散东西都放进信封,把信封折起来,放进裙子口袋。然后,她温柔又小心地盖上盒子,用手指轻轻抚摸着盒盖。她的嘴巴微微张着。接着,她站起来,拿着提灯,走回厨房。她揭开炉盖,把盒子轻轻放在炭火上。火的热量迅速把纸张烤得焦黄。火苗卷起,吞没盒子。她盖好炉盖,一瞬间,火焰腾地起来,裹住整个盒子。
外面昏暗的院子里,爸和艾尔就着提灯的光线,忙着往卡车上装东西。工具要放在最下面,但万一车子出现故障,也要方便取用。然后是一箱箱的衣服。厨房用具都放进一只大麻袋,餐具和碗盘有专门的箱子。接着,要把能装一加仑水的桶子绑在车后。底层的东西尽量摆平,再把卷起来的毯子塞进箱子的缝隙里。接着,他们在最上面放上床垫,摆得平平整整。最后,他们把大大的防水帆布铺在所有东西上面,艾尔在布的边缘每隔两英尺剪一个洞,把细绳穿进洞里,再绑到卡车的侧面栏杆上。
“万一下雨,”他说,“我们就把帆布绑在上面的栏杆上,大家都可以躲在下面避雨。前面绑高一点儿,我们就不会淋湿。”
爸鼓掌:“这个主意好。”
“这还不够,”艾尔说,“一有机会,我还要找一块长木板来,做成房梁,把帆布撑在上面,让帆布盖住卡车,这样又能给大家遮太阳了。”
爸同意:“这个主意好。你之前怎么没想到呢?”
“我没时间想呀。”艾尔说。
“没时间?哼,艾尔,你倒是有时间到处胡混。鬼才知道你这两个星期去了哪儿。”
“要离开家乡了,总有些事情要办吧。”艾尔说。说完,他好像丧失了几分自信。“爸,”他问,“要走了,你高兴吗,爸?”
“啊?呃——当然高兴。不管怎么说——还是高兴的吧。我们在这儿过得不容易。当然,到了那边,一切都会不一样了——有很多工作机会,到处都很漂亮,到处都绿油油的,还有白色的小房子,到处长着橙子树。”
“到处都是橙子树吗?”
“呃,可能不会到处都是,但肯定会有很多很多。”
天空出现第一缕灰色曙光。所有的工作都完成了——一桶桶的猪肉腌好了,鸡笼也准备放到车顶上了。妈打开烤箱,拿出一堆烤得焦黄的猪骨,又脆又香,上面还连着不少肉。露西半睡半醒中从箱子上滑下来,又睡着了。大人们都站在门边咬那酥脆的烤肉,微微发着抖。
“要不去把爷爷奶奶叫醒吧,”乔德说,“天快亮了。”
妈说:“真不想去,要出发了再叫他们吧,他们需要多睡觉。露西和温菲德也没怎么休息好。”
“嗯,他们可以在行李上面睡觉,”爸说,“上面应该很舒服。”
突然,狗从尘土里站起来,竖起耳朵。接着,它们咆哮一声,冲着黑夜汪汪大叫起来。“这他妈的是怎么回事?”爸问。很快,他们听到一个声音安慰着汪汪大叫的狗,狗便叫得没有那么凶了。脚步声传来,一个男人出现了。是缪利·格雷夫斯,他的帽檐拉得低低的。
他羞怯地走近。“大家早上好。”他说。
“哎呀,是缪利呀,”爸手里拿着猪腿骨向他挥舞,“快进来,吃点儿烤猪肉吧,缪利。”
“呃,不用了,”缪利说,“我不饿,真的。”
“哎呀,吃点儿吧,缪利,吃点儿吧。来吧!”爸走进屋,拿出一大捧烤排骨。
“我可不是来吃你们东西的,”他说,“我就是到处走走,我想着你们就要走了,来跟你们说声再见。”
“马上就要走了,”爸说,“你要是再迟一个钟头,就见不到我们了。东西都收拾完了——看到没?”
“都收拾完了啊。”缪利看着装得满满的卡车,“有时候,我也想去那儿找我的家人。”
妈问道:“你收到过他们从加利福尼亚那儿来的消息吗?”
“没有,”缪利说,“我从没收到过他们的消息。但我从来没去邮局看过。有时间应该去一下。”
爸说:“艾尔,去把爷爷奶奶叫醒来,让他们来吃东西。我们就快出发了。”艾尔悠悠闲闲地朝谷仓走去。爸问:“缪利,你想跟我们在车上挤挤,一起去吗?我们可以给你腾个地方。”
缪利从排骨边缘咬下一块肉,嚼了起来。“有时候我也想去。可我知道我不会去的,”他说,“我心里有数,一旦到了真要走的时候,我就会像孤坟上的野鬼,一溜烟儿地跑掉,躲起来的。”
诺亚说:“总有一天你会死在野地里的,缪利。”
“我知道。我想过这事。有时候,确实很孤单;有时候,又挺好的,有时候还不错。不管怎样都没什么区别。可如果你们碰到我家的人,你们如果在加利福尼亚碰到了我家的人,告诉他们,我挺好的——这就是我来想跟你们说的话。告诉他们,我挺好的。千万别说我是现在这个样子。告诉他们我一拿到钱,就会去找他们。”
妈问:“那你真的会去吗?”
“不,”缪利轻声说,“不,我不会去了。我不能走。我现在得留在这儿。以前我也许会去,但现在不会去了。人总要思考,然后才能明白。我永远都不会去了。”
此时,黎明的光芒变得更明亮了一点,提灯的光线则显得黯淡了一些。艾尔回来时,爷爷一瘸一拐吃力地跟在他旁边。“他根本没睡觉,”艾尔说,“他在谷仓后面坐着。他好像有点儿不对劲儿。”
爷爷目光呆滞,完全不见了之前的淘气神色。“我没什么不对劲儿,”他说,“我就是不走了。”
“不走了?”爸问,“你说不走了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我们在这儿都收拾好了,准备好了。必须走。我们没地方待了。”
“我又没说让你们留下来,”爷爷说,“你们只管走。我——我要留下来。我一整晚都在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这里是我的家啊。我是这里的人。就算那里的橙子葡萄都长得堆到床上了,我也不稀罕。这里是不好,可这里是我的家。我不走,你们只管走吧。我要待在我的地方。”
大家都朝他拥过来。爸说:“不行啊,爷爷,马上就会有拖拉机来耕这里的地了。谁给你做饭吃?你怎么生活呢?你不能留在这儿。哎呀,没人照顾你,你会饿死的。”
爷爷大喊:“他妈的,我是老了,可还能照顾自己。缪利在这儿是怎么过的?我能过得和他一样好。跟你说吧,我不会走的,你们就随我吧。你们要是想带上奶奶,那就带上她,但不能带上我,我话说完了。”
爸绝望地说:“听我说啊,爷爷,请你听我说啊……”
“我才不听。跟你说了,我要留下来。”
乔德碰了碰父亲的肩膀。“爸,进屋来。我有事跟你说。”他们朝屋里走去时,乔德又大喊:“妈——你也过来一下,好吧?”
厨房里,一盏提灯亮着,盘子里的猪骨还堆得高高的。乔德说:“听我说,我知道爷爷有权利说他不走,可他不能留下来。我们大家都很清楚。”
“他当然不能留下来。”爸说。
“嗯,你们看,如果我们抓住他,把他捆起来,那肯定会伤到他,如果他气得发了疯,说不定还会伤到他自己。现在,我们不能和他争。可如果我们把他灌醉,那就好办了。你们有威士忌吗?”
“没有,”爸说,“家里一滴威士忌都没有了。约翰也没有威士忌了。他不喝酒的时候从来不会藏酒。”
妈说:“汤姆,我还有半瓶止疼糖浆,是温菲德耳朵痛的时候给他买的。你觉得可以吗?温菲德耳朵痛得厉害的时候,喝那个就睡着了。”
“可能有用,”乔德说,“拿来吧,妈。不管怎么样试一试吧。”
“我把它扔进那堆垃圾里了。”妈说。她拿起提灯走出去,没过多久,便拿着只剩下半瓶的黑色药水回来了。
乔德从她手里接过药瓶,尝了一口。“味道还不赖。”他说,“煮一杯黑咖啡来,煮得浓浓的。让我看看啊——说是吃一勺。最好多吃点儿,放两勺吧。”
妈打开炉子,把水壶放在炭火边,舀好水和咖啡放进壶里。“只能把咖啡放在罐子里给他喝了,”她说,“杯子都收起来了。”
乔德和父亲又走到屋外。“每个人都有权利说自己想干什么。对了,谁在吃排骨?”爷爷说。
“我们都吃过了,”乔德说,“妈正在给你准备咖啡和猪肉呢。”
爷爷走进屋子,喝了咖啡,吃了猪肉。屋外的一群人在不断变亮的晨曦中静静地望着门里的爷爷。他们看到他打着呵欠,摇摇晃晃起来,他们看到他把手臂放在桌上,把头枕在手臂上,睡着了。
“反正他本来就累了,”乔德说,“让他睡吧。”
这时,他们准备好了。奶奶头晕眼花、糊里糊涂地说:“这是在干什么呀?这么早,你们都在干什么呀?”可她已经穿好衣服,欣然接受了一切。露西和温菲德也醒了,可由于太累,依然很安静,半睡半醒的。光影在大地上迅速变化。全家人都停下了。他们站在一起,谁都不愿迈出离开的第一步。他们害怕了,要走的时候到了——他们都跟爷爷一样害怕了。他们看见工棚在清晨的光线中变得清晰,他们看见提灯的光照黯淡下去,不再投射出黄色的光圈。繁星不见了,接连不断地向西隐去。可全家人还像梦游般站立着,他们的目光聚焦于眼前的整个画面,他们没有看到什么细节,只看到这整片晨光闪耀的天空、整片的大地和整片的田野。
只有缪利·格雷夫斯焦躁地走来走去,从卡车栏板的缝隙里朝车上张望,又捶了捶挂在车后的备用轮胎。最后,缪利走到乔德身边。“你这是打算离开这个州吗?”他问,“你是打算违反假释规定吗?”
乔德抖了一下,摆脱麻木的状态。“天哪,太阳就要升起来了,”他响亮地说,“我们得出发了。”于是,其他人也从麻木的状态中清醒过来,朝卡车走去。
“来吧,”乔德说,“我们把爷爷抬上车。”爸、约翰伯伯、乔德和艾尔走进厨房,爷爷把额头枕在手臂上,还在呼呼大睡,桌上有一道干了的咖啡渍。他们托着爷爷的胳肢窝,把他举起来,他像个醉汉般口齿不清地嘟囔着,骂骂咧咧的。出了门,他们把他抬起来,走到卡车旁边,乔德和艾尔爬上车,然后俯过身牢牢抓住他的胳肢窝,把他轻轻举起来,放在车厢行李上面。艾尔解开防水帆布,他们把爷爷推到帆布底下,又在他身边放了个箱子,这样一来,沉重的帆布便不会压到他身上。
“我得把那根撑杆装好,”艾尔说,“今天晚上停车的时候就装。”爷爷嘀咕着,好像要醒来,但他们终于安顿好之后,他再次沉沉睡去。
爸说:“妈,你和奶奶先跟艾尔坐在一起。我们轮流换换座位,这样会舒服一点儿,但一开始先这么坐着吧。”她们爬进驾驶室,其他人也挤到行李上面,有康尼、罗莎夏、爸、约翰伯伯、露西、温菲德,还有乔德和传教士。诺亚站在地上,抬头看着坐在卡车顶上的这一大群人。
艾尔绕着卡车走了一圈,看了看车身底下的弹簧。“天哪,”他说,“弹簧都他妈被压扁了。幸好我在下面放了块板子。”
诺亚说:“狗怎么办呢,爸?”
“我把狗忘了。”爸说。他尖声吹了声口哨,一条狗活蹦乱跳地跑过来,但只有一条。诺亚抓住它,把它扔到卡车顶上,狗一动不动地坐在上面,被这高度吓得直哆嗦。“另外两条只能留下了,”爸大声喊,“缪利,你能抽空照看一下它们吗?别让它们饿死了。”
“好,”缪利说,“我倒是愿意养两条狗呢。好啦!它们归我了。”
“那些鸡也归你啦。”爸说。
艾尔坐进驾驶室。发动机转起来,卡住了,又转起来。六个汽缸响起松垮的轰鸣,车屁股冒出一股蓝烟。“再见啦,缪利!”艾尔大喊。
全家人也都喊起来:“再见啦,缪利!”
艾尔挂到一挡,踩下离合器。卡车颤抖着,费力地穿过院子。接着艾尔挂到二挡。他们爬上小小的山坡,周围扬起红色的尘土。“天哪,这满满一车啊!”艾尔说,“这一趟没法儿跑快了。”
妈想回头再看一眼,可满车的东西挡住了她的视线。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土路的远方,眼里是极度的倦意。
坐在车顶上的人都回头张望。他们看见房子、谷仓和仍在冒着小缕炊烟的烟囱。他们看见在清晨第一缕阳光中不断变红的窗户。他们看见孤独地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的缪利。这时,小山阻挡了他们的视线。路的两旁出现棉田。卡车缓慢穿过尘土,向着公路和西部开去。
第十一章
这片土地上的房子都变得空空荡荡,田野也因此变得空空荡荡。只有用波纹状铁皮板搭成的拖拉机棚还有些生气,闪烁着银光,散发着金属、汽油和机油的气味。耕地用的圆形铁盘闪闪发亮。拖拉机上还有明晃晃的车灯,因为拖拉机是不分白昼黑夜的,圆形的耕犁在晚上照样能够翻地,到了白天依然光亮闪闪。马儿停止工作,到马厩休息时,还是有生命和活力的,还有呼吸,还有温暖的身体,蹄子还会在稻草上来回踩动,嘴巴里还会咀嚼着干草,耳朵和眼睛也都保持着机灵。马厩里仍然有生命的温暖、热量和气息。可马达停下时,拖拉机就像它那铁壳机身般死气沉沉。它全身的热量都消散了,如同死了的人变得冰凉。接着,波纹状的铁皮门被关上了,拖拉机司机们开车,回到他们在镇上的家,他们的家也许在二十英里之外,而在接下来的几周,甚至几个月,他们都不用再回来了,因为这拖拉机死了。一切都简单、高效。简单到工作中所有的神秘感都荡然无存,高效到人对土地和耕种的期待也不复存在,人对土地的深刻理解、人与大地的亲密关系随之消失。开拖拉机的人慢慢生出对土地的蔑视,只有对土地一无所知也毫无关系的陌生人才会有这种蔑视感。氮肥不是土地,磷肥不是土地,棉花的纤维长度也不是土地。碳水化合物不是人,盐不是人,水不是人,钙也不是人。人是所有这些的综合,可他比所有这些更加丰富——丰富得多。土地也比它所有成分的总和丰富得多。比化学成分丰富得多的人,走在这片土地上,会为了避开石头调转耕犁的方向,会按下耕犁的扶手,越过泥土里的岩层,也会蹲在田间地头,吃着自己的午餐;只有这种比化学成分更丰富的人才能了解,土地也要比它的化学成分丰富得多。可操纵机器的人在这片自己既不熟悉也不热爱的土地上,开着死气沉沉的拖拉机,只懂化学成分;他蔑视大地,也蔑视自己。当波纹状的铁皮门关上时,他就回家了,他的家并不是这片土地。
空屋子的门敞开着,在风中来回摆动。一群群小男孩从镇上跑来,打碎空屋的玻璃,翻弄着垃圾堆寻找宝藏。这儿有一把只剩下半边刀刃的破刀。那儿有一件好东西。还有——这里有一股死老鼠的气味。快看怀迪在墙上写了什么呀。他在学校的厕所里也写了那些东西,老师让他全都擦干净了。
屋主搬走的第一天,暮色降临时,觅食的猫儿从田野里慵懒地跑进来,在门廊上喵喵叫。没有一个人走出来,于是,它们爬进大开的门,喵喵地走进空荡的房间。随后,它们回到田野,从此成为野猫,以捕食地鼠和田鼠为生,白天就睡在土沟里。夜幕深沉时,原本因为害怕光线而停在门口的蝙蝠也冲进大门,在空荡的房间里四处盘旋,没过多久这屋子便成了它们的巢穴。它们白天待在房屋高高的阴暗角落,把翅膀收起,头朝下悬在房梁上,空荡的屋子里全是它们排泄物的气味。
老鼠也搬进来,把草籽存储在角落里、箱子里和厨房的柜子后面。黄鼠狼跑进来抓老鼠,棕色的猫头鹰尖叫着飞进来又飞出去。
这段时间下了点小雨。大门台阶前的野草拔地而起,在门廊的木板上冒出来,以前这里是不会有野草的。房屋都空了,空无一人的房屋很快破败了。裂缝从生锈的铁钉沿着墙板向上延伸。满地尘土上只有老鼠、黄鼠狼和猫的足迹。
一天晚上,大风吹松一块瓦片,把它掀到地上。接下来的一阵风钻进瓦片留下的洞里,掀起三块瓦片。第三阵风吹来又掀起十几块。正午的日头从洞里照射进来,在地板上留下炙热的光点。晚上,野猫从田野爬进屋里,可它们再也不站在门口台阶上喵喵叫了。它们像是掠过月亮的云影,蹿进房间去抓老鼠。起风的晚上,大门被吹得嘭嘭作响,碎掉的玻璃窗上,破烂的窗帘随风飘荡。
第十二章
六十六号公路[25]是最重要的流民之路。这条长长的水泥公路从密西西比河延伸到贝克斯菲尔德[26],穿越整个国家,在地图上划出一条上下轻轻摆动的长线。它穿过红色和灰色的大地,蜿蜒着爬上群山,跨过落基山的分水岭,然后向下进入阳光明媚的可怕沙漠,穿过沙漠后再次进入山区,最终通向加利福尼亚州土地肥沃的河谷。
六十六号公路是逃荒人的路,这些流民逃离了尘土和不断缩减的土地,逃离了拖拉机的轰鸣和不断丢失的土地所有权,逃离了沙漠缓慢的向北的侵袭,逃离了从得克萨斯州呼啸而来的狂风,逃离了没能让土壤肥沃反而把最后一点养分也带走的洪水。人们逃离所有的一切,从分岔小路上、从马车道上、从满是车辙的乡村小路上来到六十六号公路。六十六号公路是母亲之路,是逃荒之路。
克拉克斯维尔、奥扎克、范布伦和史密斯堡都在六十四号公路上,一直走就能到阿肯色州的尽头。所有的公路都通往俄克拉荷马城,六十六号公路是从塔尔萨南下,二百七十号公路是从麦克莱斯特北上,八十一号公路从威奇塔瀑布出发向南,从伊尼德出发向北,经过埃德蒙德、麦克劳德和珀塞尔。六十六号公路从俄克拉荷马州出发,向西能走到埃尔里诺和克林顿。还有海德鲁、埃尔克城和特克索拉,然后就是俄克拉荷马州的终点了。六十六号公路穿过得克萨斯州狭长的地带,经过夏姆洛克、麦克莱恩、康韦和阿马里洛这一片黄色荒漠。接着是维尔多拉多、维加和博伊西,这就到了得克萨斯州的终点。走过图克姆卡里和圣塔罗莎,这就进入了新墨西哥州的山岭地带,来到了阿尔布开克,这里的公路从圣达菲南下而来。顺着格兰德河的河谷,来到洛斯卢纳斯,再次沿六十六号公路向西到盖洛普,便是新墨西哥州的边界。
这里全是崇山峻岭。霍尔布鲁克、温斯洛和弗拉格斯塔夫在亚利桑那州的高山之间。巨大的高原像是在大地上的起伏的波浪。阿西福克和金曼过去了,又是高耸的石山。在那里,人们生活必需的水必须花钱从别处运来。离开亚利桑那州阳光照耀的荒山后,便是科罗拉多河,河水的两岸长着青青的芦苇,这里是亚利桑那州的终点。河的那边就是加利福尼亚州,而且一到那儿就是个漂亮的小镇:河边的尼德尔斯。可到了这里,河就很少见了。从尼德尔斯北上,跨过炙热的草地,便是沙漠。六十六号公路穿过可怕的沙漠,远方的景物微微发亮,中间黑色的大山仿佛飘浮在远处,让人无法忍受。最后来到了巴斯托,这里有更多的沙漠,过了沙漠,又是高耸的山岭,这些都是漂亮的山,六十六号公路便在其中蜿蜒盘旋。突然,一道关隘显现,山下是美丽的河谷、橙子园、葡萄园和小房子,远处还出现了一座城市。哎呀,谢天谢地,旅程就快结束了。
逃荒的人在六十六号公路上川流不息地前行,有时是一辆小汽车,有时是一支小车队。他们整日在公路上缓慢移动,到了晚上就停在靠近水源的地方。白天,老掉牙的水箱漏着水,喷出一股股蒸汽,松动的连接杆相互敲击。开着卡车和超载小汽车的司机提心吊胆地听着车子的动静。两个镇子之间距离多少?从一个镇到另一个镇的路程是最恐怖的。如果车子半路抛了锚——呃,如果有什么地方坏了,那我们只能在这里露营,让凯西走到镇上,买好零件,再走回来——对了,我们还剩多少吃的?
注意听引擎的声音。听车轮的声音。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竖起两只耳朵仔细听;把手掌放在变速杆上仔细听;把两只脚放在踏板上仔细听。调动你所有的感官,仔细听这辆老爷车发出的声音。任何声音的变化或节奏的改变,都有可能意味着——得在这儿被困上一个星期?那个咯吱咯吱的声音——那是推杆。没关系的。推杆就会那样咯吱咯吱响,会一直响到耶稣再世,但没关系。可是车子开动的时候,那种重击声——你是听不见的,只能靠感觉。可能是油路堵了。可能是轴承快要掉了。天哪,如果是轴承掉了,我们该怎么办呀?钱用得太快了。
还有,这狗日的车今天怎么这么热?又没在爬坡。我们看看吧。哎呀天哪,风扇的皮带没了!这儿,用这根细绳子做带子吧。看看有多长——这么长。我把两头连起来。现在可得慢慢开了——慢慢开,撑到下一个镇子。绳子做成的皮带用不了多久的。
我们要是能在这辆老爷车散架之前到达到处都是橙子的加利福尼亚就好了。要是能开到就好了。
还有轮胎——已经被磨掉了两层线。总共才四层线。要是不撞到石头把车胎撞爆,那我们可能还能走一百英里。怎么办呢——要试着走一百英里吗?可那样也许会把内胎磨坏。怎么办?还是再走一百英里吧。唉,这些事都是你必须想清楚的。我们还有内胎补丁。说不定这车跑起来只会漏一点点气而已。要不就换个胎?可能就能走五百英里了。还是继续走吧,等胎爆了再说。
我们得买个轮胎了,可是,天哪,旧轮胎都要好多钱啊。他们把你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他们知道你是非要赶路的。他们知道你不能等。所以就抬高了价格。
买就买,不买拉倒。我做生意又不是为了好玩。我是卖轮胎的,不是送轮胎的,你有什么困难我也帮不了你,我得考虑我自己的困难呀。
离下一个镇子还有多远?
昨天,我看到四十二辆像你们这样的车子经过。你们都是从哪儿来的?你们这都是要去哪儿呀?
嗯,加利福尼亚州很大。
也没有那么大。整个美国都也没多大。它才没有那么大呢。还不够大。没有你我容身的地方,你这样的人和我这样的人,有钱的人和没钱的人在同一个国家,国家是容不下的。偷东西的人和老老实实的人,饿肚子的人和吃得肥头大耳的人,是不能同时容下的。你们为什么不回老家呢?
这是个自由的国家。人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那是你这么想呢!听说过加利福尼亚州边界线上的巡逻队吗?都是洛杉矶来的警察——他们会拦住你们这帮兔崽子,把你们赶回去。他们说,你要是买不起地,那我们才不想要你来呢。他们还说,有驾照吗?给我看看。然后他们把驾照撕掉。接着他们就说,你没有驾照,不能进入加利福尼亚州。
这是个自由的国家。
哼,想办法找点儿自由吧。他们说,你只有有钱买自由,才有自由。
加利福尼亚的工资很高。我这儿有张传单,传单上就是这么说的。
屁话!我看见好多人都回来了。他们骗你的。你到底买不买那个轮胎?
肯定得买呀,可是,天哪,先生,太贵了!我们没剩几个钱了。
嘿,我又不是做慈善的。你要买就快买吧。
是得买呀,我想想。让我仔细看看。把轮胎打开,看看外胎——你这混蛋,你还说外胎是好的。这都快要穿了。
不可能。哎哟——我的天!我之前怎么没看到呢?
你看到了,你这狗娘养的。一个破外胎,你还想收我们四块钱。我真想揍你一顿。
别生气别生气。跟你说了,我之前没看到。这么着吧——跟你说吧,我们这样,这个轮胎卖你三块五好了。
你真是白日做梦!我们还是撑到下一个镇子去好了。
你觉得那个破轮胎能开那么远吗?
只能坚持一下了。我宁愿把它开得只剩钢圈,也绝不给那个狗娘养的一分钱。
你觉得做生意的都是什么人?就是他说的那样,他做生意不是为了好玩。这就是做生意啊,你以为是干什么?人只能——看见路边那块招牌了吗?服务站。周二午餐会,科尔马多旅店?欢迎你,兄弟。那是个服务站。想起了一个有故事的人。他去参加聚会,把故事讲给所有的生意人听。他说,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我老头给了我一头拴着缰绳的小母牛,让我把它带走,享受一下公牛的“服务”。结果那家伙说他自己就可以“服务”小母牛。从那以后,我每次听见做生意的人说什么“服务”,都会想到底是谁被操了。做生意就得撒谎骗人,可他们不这么说。这才是最重要的。你要是偷了那个轮胎,你就是小偷。可他拿个破轮胎想骗走你四块钱,他们就说这是合理的买卖。
坐在后座的丹尼想要一杯水。
只能等等了。这儿没有水。
听——是从车子后面发出的声音吗?
听不出来。
像是从车架子传来的电报声。
是垫圈。只能继续往前开。听那咻咻的声音。找个好点儿的地方扎营,我把车头掀开看看。可是,天哪,没多少吃的了,也没多少钱了。要是连汽油都买不起了——那可怎么办呢?
坐在后面的丹尼想要一杯水。小家伙渴了。
听垫圈咻咻的声音。
哎呀!掉了。内胎爆啦,他妈的把外胎都搞坏了。只能修车了。留着外胎打补丁;把它们剪开,贴在轮胎里面薄的地方。
车子在路边停下,他们打开引擎盖,补好轮胎。车子像受了伤的动物,有气无力地在六十六号公路上喘着气挣扎。太热了,连接处松了,轴承松了,车身稀里哗啦,快解体了。
丹尼想要一杯水。
人们沿着六十六号公路逃离。水泥马路在烈日下像镜子般闪耀,远处的热浪让人产生路上好像有一摊摊水的错觉。
丹尼想要一杯水。
他只能等一等了,可怜的小家伙。他很热。得等到下一个服务站。就像那些人说的,服务站。
有二十五万人在路上。五万辆旧车——每一辆都是浑身毛病、直冒热气。沿路全是被人丢弃的破车。唉,发生了什么事?坐在车里的人都怎么样了?他们是走路去了吗?他们现在在哪儿?他们哪儿来的那么大勇气?哪儿来的可怕信念?
还有一个故事,你可能不敢相信,但它是真的,很可笑,也很美妙。有一个十二口之家,被迫离开故土。他们没有车。他们把一辆破车改造成拖车,把所有的财物都装到车上。他们把车拉到六十六号公路旁等着。很快,一辆小汽车就把他们给拉上了。有五个人坐在小汽车里,七个人坐在拖车上,拖车上还有一条狗。他们没两下就到了加利福尼亚。帮他们拉车的人还给他们东西吃。是真的。可他怎么对自己的同胞有这样的勇气和这样的信任呢?真是不可思议的信任。
逃荒的人想远离曾经的恐惧——他们经历了千奇百怪的事情,有些痛苦又残忍,有些却非常美好,让人重燃永远也不熄灭的信仰。
第十三章
超载的古董哈德森汽车吱呀吱呀地响着,在萨利索轰隆轰隆地开上公路,转头向西,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睛。可到了水泥路上,艾尔逐渐加快速度,因为不用担心被压扁的弹簧会震断了。从萨利索到戈尔有二十一英里,这辆哈德森汽车以每小时三十五英里的速度行驶。从戈尔到华纳,有十三英里;从华纳到舍塔科是十四英里;从舍塔科到亨利埃塔就比较远了——有三十四英里。亨利埃塔才算得上是个真正的小镇。从亨利埃塔到卡索尔是十九英里,太阳高悬头顶,红色土地被烈日炙烤,空气仿佛都在微微颤抖。
艾尔开着车,满脸坚毅果断的表情。他全身心聆听着车子发出的声响,不知疲倦的双眼在马路和仪表盘上来回扫视。艾尔和引擎融为了一体,每一根神经都在聆听车子的状态——有没有沉闷的撞击声,有没有尖利的吱吱声,有没有嗡嗡声或咔嚓声,任何变化都可能意味着抛锚的危险,他必须认真聆听。艾尔成了这辆车的灵魂。
奶奶坐在艾尔旁边的座位上,半睡半醒,在睡梦中呜呜抽泣,偶尔睁开眼睛凝望前方,然后又打起盹儿来。妈坐在奶奶旁边,一只胳膊肘搁在窗户外面,毒辣的日头把她的皮肤晒得通红。妈也看着前方,可目光是呆滞的,哈德森车一路经过马路和田野,加油站和卖食物的小棚子,可她完全没有朝它们看一眼。
艾尔在破旧的驾驶座上扭了扭身子,换了只手握住方向盘。他叹口气。“这车很响,不过我觉得还能跑。只是装了这么多东西,要是再去爬山,鬼知道车会怎么样。从这儿到加利福尼亚,路上有山吗,妈?”
妈慢慢转过头,双眼恢复生气。“我记得有,”她说,“当然了,我也不知道。可我记得好像听人说过,一路上是有山的,还有大山,很高的山。”
奶奶在睡梦中发出一声长长的啜泣般的叹息。
艾尔说:“万一真得爬坡,引擎可能会烧掉。得扔掉点儿东西。也许我们不应该带上传教士。”
“到半路上你就会庆幸,幸好我们身边有位传教士,”妈说,“他会帮我们的。”她又望向前方闪亮的路面。
艾尔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放在颤抖的换挡杆上。这会儿他说话都困难了。每次说话前,他都会先张嘴默念一遍要说的话。“妈——”妈慢慢地转过头,看着他,头也随着汽车的颠簸轻轻摇晃着。“妈,这样走了你害怕吗?去一个新的地方你害怕吗?”
她目光变得柔和,露出一种若有所思的神色。“有一点儿,”她说,“但并没有那么害怕。我就坐在这儿,等着。要是发生了什么情况,我必须做点儿什么——我再去做。”
“难道你没想过,我们到了那儿会是什么样吗?难道你不害怕,万一它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美好呢?”
“没想过,”她飞快地说,“也不害怕,我才不害怕呢。你不能那样想。我也不能那样想。事情太多了——这么多人得过日子。以后,我们可能有一千种不同的日子,可日子来的时候,就只有一种。如果我要去过所有那些日子,那就太多了。过日子你得往前看,因为你还年轻——可是对我来说,过日子就是赶路而已,就是想着很快他们又要吃猪骨而已,”她的脸绷紧了,“我能做的就是这些。我管不了别的。我要是再去做别的,他们都会不高兴的。他们都指望着我只顾好这些。”
奶奶尖声打了个哈欠,睁开眼睛。她发了疯似的四处张望。“老天,我要下车。”她说。
“等到了下一处林子吧,”艾尔说,“就在前面。”
“不管有没有林子,我都要下去,我说了,”她开始哭诉,“我要下去。我要下去。”
艾尔提速,把车开到矮灌木丛旁,猛地刹住车。妈把车门推开,半拉半扯地把行动不便的老太太搀到路边,扶进灌木丛。妈一直扶着奶奶,这样奶奶蹲下去的时候才不会摔跤。
卡车顶上,其他人也都恢复生气。在无法躲避的阳光下,他们的脸都被晒得黝黑发亮。乔德、凯西、诺亚和约翰伯伯疲惫不堪地爬下车。露西和温菲德你挤我,我挤你,从侧面栏杆爬下来,跑进灌木丛。康尼扶着罗莎夏,也小心翼翼地下了车。帆布底下,爷爷醒了,把头伸出来,可双眼还是迷迷糊糊、眼泪汪汪的,没有清醒。他看着其他人,可好像一个也没有认出来。
乔德喊他:“想下来吗,爷爷?”
苍老的双眼无精打采地朝他转去。“不下来,”爷爷说,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眼神恢复锐利,“我可不走,我告诉你。我要像缪利一样留下来。”说完他就不理人了。妈回来了,扶着奶奶爬上路基,走到公路上。
“汤姆,”她说,“把那一锅骨头拿出来,就放在车后面的帆布底下。我们得吃点儿东西了。”乔德拿来锅,大家轮流传递,全家人站在路边,嚼起猪骨头上酥脆的猪肉。
“幸好我们把这些带来了,”爸说,“坐在上面全身都僵硬了,动都动不了。水在哪儿?”
“不是放在你们那上面吗?”妈问,“我拿了那个一加仑的大壶。”
爸从车身侧面爬上去,在帆布底下寻找。“没在这儿。我们一定是忘记拿了。”
每个人立马感到口渴。温菲德哼哼唧唧起来:“我想喝水。我想喝水。”大家都舔了舔嘴唇,突然感觉到干渴难耐。小小的恐慌开始蔓延。
艾尔感觉到大家不断增长的恐惧。“到下一个服务站就有水了。我们还要加点儿油。”全家人从侧面爬上卡车。妈扶着奶奶也坐上车,然后坐在她旁边。艾尔发动引擎,他们又出发了。
从卡索尔到帕登有二十五英里,太阳过了最高点,开始往下移。水箱盖上下轻轻抖动,蒸汽开始泄漏出来。快到帕登时,路边出现一个简陋的棚屋,屋前有两个加油泵;围栏旁边还有一个水龙头和一根水管。艾尔把车开进去,将车头正对水管。就在他们停车时,一个红脸红臂的矮胖男人从加油泵后面的椅子上站起,朝他们走来。他穿着棕色灯芯绒外套、背带裤和马球衫,头上戴着用硬纸板做成的、涂成银色的遮阳帽。他的鼻子上面、眼睛下面全是汗珠,脖子的皱纹里更是汗流成河。他从容不迫地朝卡车走来,显得气势汹汹又坚定严肃。
“你们买东西吗?汽油还是别的什么?”他问。
艾尔已经下了车,正用指尖拧开冒着蒸汽的水箱盖。他把手猛地甩开,免得被盖子松动时突然喷出的蒸汽烫到。他朝胖男人看了一眼。“要加点儿汽油,先生。”
“有钱吗?”
“当然。你以为我们是叫花子吗?”
胖男人脸上气势汹汹的神情消失了。“哦,那就好,乡亲们,水你们随便用。”接着,他又急匆匆地解释:“路上全是人,都跑进来,用我的水,弄脏我的厕所,然后呢,天哪,还偷走我的东西,什么都不买。没钱买呀。跑来找我讨一加仑汽油,好继续往前走。”
乔德气愤地跳到地上,朝胖男人走去。“我们一路上买东西都付了钱,”他恶狠狠地说,“你用不着盘查我们。我们不会找你讨东西。”
“我可没有盘查你们。”胖男人急忙说,汗水开始渗透他的短袖马球衫,“水你们随便用,厕所随便上。”
温菲德拿到水管。他直接喝着管子里流出来的水,又把水对准自己的头和脸,淋得满脑袋都湿了。“水一点儿都不凉。”他说。
“真不知道这国家会变成什么样子。”胖男人继续说。此时他已不再抱怨,说话的对象不再是乔德一家,说的事情也和乔德一家无关。“每天有五六十车人经过,都带着小孩、家当往西走。他们这是要去哪儿?他们要干吗?”
“跟我们一样呗,”乔德说,“去找一个能安家的地方。想办法活下去呗。就是这样。”
“唉,真不知道这国家会变成什么样子。我是真的不知道了。我在这儿也要想办法活下去。你觉得那些崭新的大汽车会停在我这儿吗?才不会呢,先生!它们要一直开到镇上刷着黄色油漆的公司加油站。它们才不会停在我这样的地方。停在这儿的人大多没什么钱。”
艾尔掀开水箱盖,从盖子底下喷出的一股蒸汽冲到空中,水箱里传出沉闷回响的嘟噜声。卡车顶上,饱受折磨的猎狗胆怯地爬到行李边缘,探出头向下张望,对着水管呜呜咽咽地叫唤。约翰伯伯爬上车厢,揪着它的后颈把它提下来。那狗四脚僵硬,摇摇晃晃了半天,才走到水龙头那儿,舔起一摊泥水。马路上,汽车呼啸而过,在炙热的阳光下闪闪发亮,带起的热风吹进服务站的院子。艾尔用水管将水箱灌满水。
“我并不是只想和有钱人做生意,”胖男人还在继续,“我就是想做点儿生意。唉,那些停在这儿的人,有的找我讨汽油,有的拿东西换汽油。我可以带你们去后面的房间,看看他们都是拿什么换汽油和机油的:床啦,婴儿车啦,锅啦盆啦。有一家人还拿他们小孩的布娃娃换了一加仑油。我能拿这些东西干什么呢?开家旧货店吗?嗨,还有一个人想用他的鞋子换一加仑油。我要真是那种人,我敢打赌我可以……”他朝妈瞥了一眼,不再说话。
吉姆·凯西满头都湿了,水顺着他高高的额头往下流,他肌肉发达的脖子是湿的,衬衫也是湿的。他走到乔德身边。“不是那些人的错,”他说,“难道你会乐意用自己睡觉的床换一缸汽油吗?”
“我知道这不是他们的错。跟我聊天的每个人都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才上路的。可这个国家会变成什么样呢?这才是我想知道的。它会变成什么样呢?大家都要过不下去了。种田的人靠种田都过不下去了。我问你,这到底是怎么了?我想不明白。我问过的那些人,他们也都想不明白。有人想用自己的鞋换汽油,好继续开一百英里路。我是想不明白的。”他摘下银色的帽子,用手掌擦着额头的汗水。乔德也摘下帽子,用帽子擦着额头。他走到水管旁,把帽子彻底淋湿,拧干后重新戴上。妈从卡车侧面的栏板缝里伸出一个铁皮杯,接了水端给奶奶,再端给还在卡车顶上的爷爷。妈站在栏杆上,把杯子递给爷爷,爷爷只用水沾湿一下嘴唇,便摇摇头,不肯再喝。他苍老的双眼里满是痛苦和迷惑,盯着妈看了一会儿,又恢复茫然。
艾尔发动引擎,把卡车倒到加油泵旁边。“加满。这油箱大概能装七加仑,”艾尔说,“就装六加仑吧,太满会洒出来。”
胖男人把油管塞进油箱。“唉,先生,”他说,“我就是不知道这国家会变成什么样。救济金啊什么的。”
凯西说:“我一直在这个国家到处走。每个人都这么问。我们会变成什么样?依我看,我们永远都不会变成什么样的。我们会一直在路上逃荒。一直走啊,走啊。为什么大家都不想想这个问题呢?现在大家都在走。每个人都在走。我们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也知道要怎么走。我们走是因为我们不得不走。所以大家总是走在路上。他们走是因为他们想要比原来更好的东西。除了走,没有别的办法。他们想要更好的东西,需要更好的东西,所以出发去寻找。大家都受过苦,所以才像疯了一样去奋斗。我在这个国家到处走,听到大家都像你这么说。”
胖男人给车加油,油表上的指针转动着,记录着加油量。“是啊,可它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呢?这才是我想知道的。”
乔德烦躁地插话:“喂,你永远都不会知道的。凯西想要告诉你这个,可你老是在问同一个问题。我以前见过你这样的人。你其实什么都没问,你就是像在唱歌一样:‘我们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呢?’你不想知道答案。全国的人都在到处跑,跑到别的地方去。到处都有人死。你也许很快就会死了,但你什么都不知道。我见过太多你这样的人。你什么都不想知道。你就是跟唱歌一样不停地问——‘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呢?’一直到把自己唱睡着。”他看着陈旧的锈迹斑斑的加油泵以及加油泵后面的棚屋,那屋子是用旧木板搭的,虽然刷了明亮的黄色油漆,但还能看到木板在第一次被人使用时留下的钉眼。大胆的明黄色显然是在模仿镇上大公司的加油站,可既没有遮住陈年的钉子眼,也没有盖住木板上陈旧的裂缝,而且这油漆也无法翻新。这样的模仿是失败的,老板也清楚它是失败的。在棚屋敞开的门里,乔德看到了油桶,但只有两桶,卖糖果的柜台里放着陈腐的糖果和日久发黄的甘草糖棒,还有香烟。他看见破烂的椅子和锈出一个洞的纱门,还看见原本铺了碎石现在却垃圾遍地的小院,小院的后面是正在烈日下晒干枯死的玉米田。屋子旁边有一小堆用过的旧轮胎和翻新修补过的轮胎。这时,他才第一次看见胖男人洗得发白的廉价裤子、廉价的马球衫和纸帽子。他说:“我刚刚不是故意对你发脾气的,先生。是天气太热了。你也什么都没有。你很快也会上路,离开这儿。可赶走你的不是拖拉机,是镇上那些漂亮的黄色加油站。大家都走了,”他惭愧地说,“你也要走的,先生。”
乔德说话时,胖男人放慢手里加油的动作,最后停下来。他忧心忡忡地看着乔德。“你怎么知道?”他无助地问,“我们是在商量收拾家当搬到西部去。你怎么知道?”
凯西回答了他。“因为大家都一样,”他说,“我以前总是拼了命地跟恶魔斗,因为我觉得恶魔是我们的敌人。可现在,有比恶魔更可怕的东西控制了这个国家,你不把它砍掉,它是不会松手的。见过希拉毒蜥蜴抓东西吗,先生?它们抓得可紧了,你把它砍成两截,它的头还粘在你身子上呢。你砍了它的脖子,它的头还粘着你呢。你得拿把螺丝刀,把它的头撬掉,它才会松开。它躺在地上的时候,毒液还在滴啊滴啊,滴到它用牙齿咬出的洞里。”他停下,不再说话,歪头看着乔德。
胖男人一筹莫展地盯着前方。他的手开始慢慢转动转轴。“我真不知道我们会变成什么样。”他轻声说。
水管旁,康尼和罗莎夏站在一起,说着悄悄话。康尼把铁皮杯洗干净,在重新装满水之前,先用手指感受了一下水温。罗莎夏看着公路上飞驰而过的汽车。康尼把杯子递给她。“这水不凉,但能解渴。”他说。
罗莎夏看着他,神秘地微微一笑。她现在怀了孕,一切举动都变得神秘,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神秘和安静。罗莎夏对自己感到满足,也抱怨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她要求康尼帮她做一些傻乎乎的事情,而且他们俩都清楚那些事很傻。康尼也对她感到满足,她的怀孕让他觉得惊奇。一想到他也参与了罗莎夏的这些小秘密,他就觉得高兴。她害羞地微笑,康尼也会害羞微笑。他们交头接耳地悄悄说些小秘密。世界在他们周围都变小了,而他们就是世界的中心,又或者说,罗莎夏是世界的中心,康尼则绕着她转小圈子。他们说的每句话都像是秘密。
罗莎夏把目光从公路上收回。“我也不是很渴,”她娇弱无力地说,“不过我可能还是应该喝点水。”
康尼点点头,因为他很清楚罗莎夏的意思。罗莎夏接过杯子,漱了漱口,把水吐掉,把那杯温热的水喝下去。“还想喝一杯吗?”康尼问。
“就半杯吧。”于是,他只倒半杯水,递给罗莎夏。一辆底盘很低的银色林肯飘逸车呼啸而过。她转过身看其他人在哪儿,看到他们都聚在卡车旁边,她放心了,说:“坐在那样的车里,会是什么感觉?”
康尼叹了口气。“也许——以后吧。”他俩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要是加利福尼亚真有很多工作机会,那我们以后也会买一辆自己的车。可是那种车——”他指着即将消失的飘逸车——“买那种车的钱都可以买一座大房子了。我宁愿买房子。”
“我既想买房子,也想买一辆那样的车,”她说,“可是当然了,先得买房子,因为——”他们都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他们都为她怀孕激动不已。
“你感觉还好吗?”他问。
“累。在太阳下坐车就是有点儿累。”
“我们只能这样,要不永远都到不了加利福尼亚。”
“我知道。”她说。
狗一路嗅着,悠闲地从卡车边经过,又小跑到水龙头底下的水坑那儿,舔起那摊泥水。接着,它低着鼻子、耷拉着耳朵走开了。它一边走,一边嗅着路边灰扑扑的野草,走到人行道边上。它抬起头,看了马路对面一眼,便冲过去。罗莎夏惊声尖叫起来。一辆大车疾驰而来,猛地刹车,轮胎发出吱的尖利声响。狗无济于事地想要躲开,却惨叫一声,被半路撞倒,压到车轮下。大车只放慢速度片刻,几张脸孔向后张望,接着又以更快的速度跑得无影无踪了。狗躺在血泊中,肢体扭曲、肠破肚烂,在马路上缓缓地蹬着腿。
罗莎夏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你觉得会不会吓到宝宝?”她哀求地问,“会伤到宝宝吗?”
康尼伸出胳膊搂住她。“来坐下吧,”他说,“这没什么。”
“可我觉得肯定伤到了。我喊的时候觉得肚子震了一下。”
“快来坐下吧。这没什么的。不会的。”他带她走到卡车另一侧,不让她看见死去的狗,扶她在脚踏板上坐着。
乔德和约翰伯伯走到模糊的血肉旁。被压烂的身体最后抽动一下,便不再动弹。乔德拖着狗的两条腿,把它拖到路边。约翰伯伯看起来似乎很不好意思,仿佛一切都是他的过错。“我应该把它拴起来的。”他说。
爸低头看着狗,看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我们走吧,”他说,“反正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养活它。说不定这样也好。”
胖男人从卡车后面走来。“真叫人伤心啊,老乡,”他说,“狗在马路边是活不久的。我有三条狗都在同一年里被压死了。现在不养狗了,再也不养了。”接着,他又说,“你们别担心了,我会照料好它的。我会把它埋在玉米地里。”
妈走到罗莎夏坐的地方,罗莎夏还在脚踏板上瑟瑟发抖。“你还好吗,罗莎夏?”她问,“觉得不舒服吗?”
“我亲眼看见它被撞死。吓死我了。”
“我听见你叫了,”妈说,“现在赶紧振作起来。”
“你觉得我看到那场面会伤到孩子吗?”
“不会,”妈说,“可你要是自己哭哭啼啼,老是心里难受,缩起头来,那身体就有可能出毛病了。赶紧站起来,帮我照顾奶奶。暂时忘了肚子里的宝宝吧。他会自己照顾好自己的。”
“奶奶呢?”罗莎夏问。
“我不知道。应该就在这附近。可能在厕所。”
罗莎夏朝厕所走去,没过多久就搀着奶奶走了出来。“她在那里面睡着了。”罗莎夏说。
奶奶咧嘴一笑。“里面挺好的,”她说,“他们在里面摆了个马桶,还有水冲出来。我很喜欢待在里面,”她心满意足地说,“要不是醒来了,我还要好好睡一觉呢。”
“那又不是睡觉的好地方。”罗莎夏说着把奶奶扶上车。奶奶高兴地坐好。“你们漂亮女孩子也许觉得不好,可我觉得挺好的。”她说。
乔德说:“我们出发吧。还有好多路要赶呢。”
爸尖声吹起口哨。“两个孩子去哪儿了?”他把手指头放进嘴里,又吹响口哨。
很快,孩子们从玉米田里冲出来,露西跑在前面,温菲德跟在她后面。“蛋!”露西大喊,“我找到了软软的蛋!”她冲过来,温菲德紧随其后。“看!”她脏兮兮的小手里拿着十几个灰白色的软蛋。她举起手时,目光落在路边的死狗身上。“啊!”她惊叫一声。露西和温菲德慢慢朝狗走去。他们认真查看了一番。
爸对着他俩大喊:“快来吧,你们,除非你们想留下来。”
他们庄重地转过身,朝卡车走去。露西再看了手里灰色的小蛇蛋一眼,便把它们扔掉了。他们从卡车侧面爬上去。“它的眼睛还睁着呢。”露西小声说。
可温菲德看到这样的场面却很兴奋。他大胆地说:“它的肠子被压得到处都是——到处都是——”他沉默片刻。“——被压得——到处——都是——”他说。说完,他飞快地翻过身,往卡车外面呕吐起来。再坐回原位时,他泪眼汪汪,鼻涕也流了出来。“这跟杀猪不一样。”他辩解道。
艾尔把哈德森车的前盖掀起来,检查机油的位置。他从前座底下拿出一加仑的油罐,把廉价的黑色机油倒进机油箱,又检查机油的位置。
乔德走到他身边。“要我来开一段吗?”他问。
“我不累。”艾尔说。
“嘿,你昨天晚上压根儿没睡觉。我今天上午打了个瞌睡。你到车顶上去吧。我来开。”
“好吧,”艾尔颇不情愿地说,“可你得认真盯着机油表。慢点儿开。我一直都在盯着,看有没有缺油。时不时看一下指针,它要是乱跳了,就是缺油了。还有,汤姆,要慢点儿开。车上东西太多了。”
乔德大笑。“我会看好的,”他说,“你就放心吧。”
全家人再次挤到卡车顶上。妈坐在奶奶旁边的座位上,乔德坐在驾驶室,启动引擎。“确实很松。”他说。他挂好挡,把车开上公路。
引擎一路一直发出低沉的嗡鸣,太阳在他们前方的天空慢慢降下。奶奶睡得很沉,就连妈都向前垂着头,打起瞌睡。乔德把帽檐拉到眼睛上方,遮住刺眼的阳光。
从帕登到米克尔有十三英里;从米克尔到哈拉有十四英里;然后就到俄克拉荷马城了——这可是个大城市。乔德笔直地往前开,在城市中穿行。妈醒过来,看着城市的街道。坐在卡车顶上的一家人都盯着那些商店、大房子和办公大楼。接着,楼房越来越矮,商店也越来越小。再往前便是废车场、热狗摊和郊区的舞厅。
露西和温菲德看着眼前的一切,巨大又奇怪的城市让他们局促不安,衣着光鲜的人让他们感到害怕。他们并没有把这些感觉告诉彼此。以后——他们也许会说起,但不是现在。他们见到钻油井架,钻油井架就在城区的边缘;井架是黑色的,空气中还飘散着石油和汽油的气味。可他们并没有大呼小叫。它太巨大了,太怪异了,他们被吓到了。
在街上,罗莎夏看到一个穿着浅色衣服的男人。他脚上穿着白色的鞋子,头上戴着扁平的草帽。她碰了碰康尼,用眼神瞟着那个男人,接着两人便小声地吃吃笑起来,他们越笑越控制不住自己,只能用手捂住嘴巴。这种感觉太好了,于是,他们又找了几个嘲笑的对象。露西和温菲德看见他们偷笑的样子,觉得有趣,于是想学——没学成。他们就是笑不出来。康尼和罗莎夏倒是憋着笑到上气不接下气,满脸通红了才停下。他们实在是笑得控制不住,看对方一眼,就会又笑起来。
城市的郊区非常开阔。乔德在车流中缓慢而小心地开着。现在,他们就在这条通往西部的伟大公路——六十六号公路上,太阳在路面上不断西沉。灰扑扑的挡风玻璃被照得透亮。乔德把帽檐拉低,好遮住眼睛,可拉得太低了,只能向后仰头才能看见前方。奶奶还在睡觉,阳光照在她紧闭的双眼上,太阳穴上青色的血管显现出来,脸颊上细细的血脉是葡萄酒一样的颜色,而脸上棕色的老人斑也显得更深了。
乔德说:“我们只要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开就行了。”
妈已经沉默了很长时间。“日落之前,也许应该找个地方停一下,”她说,“我得炖点儿猪肉,还要做面包。得花不少时间呢。”
“没问题,”乔德表示同意,“反正又不能一下子开到。是该活动活动了。”
俄克拉荷马城到贝瑟尼是十四英里。
乔德说:“我觉得我们最好在太阳落山前停车。艾尔还得在车顶上竖那个东西。要不然太阳会把上面的人晒死。”
妈又在打瞌睡。她猛地把头抬起。“得做晚饭了。”她说。接着,她又说:“汤姆,你爸跟我说你越过州界线的事——”
乔德过了很久才回应:“啊?怎么呢,妈?”
“唉,我很担心。你这样有点儿像是逃跑。他们说不定会来抓你。”
乔德把一只手挡在眼睛上,遮住不断西斜的太阳。“你就别担心了。”他说,“我想过了,很多人假释出来,其中有很多又进去了。如果我在西部因为别的什么事被抓了,那他们就会拿到我在华盛顿州的照片和指纹。他们会把我送回去。可如果我没有犯事,他们才懒得管呢。”
“唉,我还是担心。有时候你犯了事,自己都还不知道呢。搞不好加利福尼亚有一些我们根本都不知道的罪行。也许你做了什么事,本来是没关系的,可在加利福尼亚就不行。”
“可就算我不是假释出来的,情况还是一样呀,”他说,“只不过我如果因为什么事被抓住了,麻烦比别人大一些而已。现在,你就别担心啦,”他说,“我们有这么多事要操心,你还找事来操心干什么。”
“我不能不操心呀,”她说,“你一旦跨出这个州,就犯了罪呀。”
“唉,那也比待在萨利索饿死好。”他说,“我们最好找个地方停车。”
他们穿过贝瑟尼,来到小镇的另一头。在一处干水渠里,排水管直通公路下方,一辆旧旅行车从公路上开下来,停在那里,旁边还支了一个小帐篷,帐篷里伸出炉子的烟囱,烟囱冒着烟。乔德指着前方。“那边有人扎营。我看是个好地方。”他放慢车速,车逐渐在路边停下。旧旅行车的车前盖开着,一个中年男人正站着低头查看引擎。他戴着廉价宽边草帽,穿着蓝色衬衫、黑色斑点背心,沾满油污的牛仔裤又硬又亮。他的脸很瘦,脸颊上有深深的竖条皱纹,显得颧骨和下巴格外突出。他抬起头看着乔德一家的卡车,眼神里充满困惑和愤怒。
乔德从车窗探出身去。“有没有什么法律禁止在这儿停车过夜?”
那人本来只看见了卡车,这时目光聚集到乔德身上。“我不知道,”他说,“我们是因为走不了了,才停在这儿的。”
“这儿有水吗?”
男人指着前方大概四分之一英里外的一个服务站小屋。“他们那儿有水,能让你接一桶。”
乔德犹豫着。“嗯,我们能在你们旁边停车吗?”
瘦男人看起来很迷惑。“这里又不是我们的地盘,”他说,“我们之所以停在这儿,是因为这辆要命的老爷车走不动了。”
乔德还在坚持:“不管怎么说,是你们先停在这儿的,不是我们。你们有权选择要不要邻居。”
这种友善的表达立竿见影,瘦削男人的脸上露出微笑。“哎呀,当然可以,快把车从马路上开下来吧。你们来给我们作伴,是我们的荣幸。”接着,他大喊:“赛丽,这儿有几个人要跟我们搭伴,快出来打个招呼吧。赛丽身体不大舒服。”他补充了这样一句。帐篷的门帘被人掀开,一位身形枯槁的女人走出来——她满是皱纹的脸如同一片干瘪的树叶,双眼似乎在脸上燃烧,黑色的眼珠仿佛是从一口恐怖的深井里向外张望。她个头矮小,全身颤抖。她抓着帐篷的门帘,勉强站着,紧抓帆布的那只手完全是皱巴巴的皮包着骨头。
她开口说话时,声音低沉而动听,非常温柔和谐,可又带着响亮有力的气势。“跟他们说欢迎,”她说,“跟他们说好,欢迎他们。”
乔德把车开下公路,开进田野,与旅行车停在一起。大家争先恐后地从车上下来。露西和温菲德爬得太快,两脚没踩好,被钉子戳到手和腿,痛得尖叫起来。妈迅速开始工作。她从卡车后解下三加仑的水桶,拿到吱哇乱叫的孩子们身旁。“你们两个现在去打水——就在那边。好好问人家要。要说,‘拜托您,我们能不能接一桶水’,接完要说‘谢谢’。两个人一起把桶子抬回来,别洒了。如果路上看见能烧的木棍,就带回来。”孩子们跺着脚朝小屋冲去。
帐篷旁的气氛有一点儿尴尬,过了好一会儿,大家才开始交流。爸说:“你们不是俄克拉荷马州的人吧?”
站在旅行车边的艾尔看了一眼车牌。“是堪萨斯州。”他说。
瘦男人说:“我们是利纳人,就在那附近。我叫威尔森,艾维·威尔森。”
“我们姓乔德,”爸说,“我们从萨利索附近来的。”
“哦,很高兴认识你们。”艾维·威尔森说,“赛丽,这是乔德一家。”
“我早就知道你们不是俄克拉荷马州的人。你们说话有一点儿口音——我这么说没别的意思,知道吧?”
“每个人说话都不一样,”艾维说,“阿肯色州的人说话不一样,俄克拉荷马州的人说话也不一样。我们见过一位从马萨诸塞州来的女士,她说话最不一样。简直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诺亚、约翰伯伯和传教士开始从卡车上卸东西。他们把爷爷扶下车,让他坐在地上,爷爷瘫软无力地坐着,盯着前方。“你病了吗,爷爷?”诺亚问。
“你他妈说对了,”爷爷虚弱地说,“我快病死了。”
赛丽缓慢又小心地朝爷爷走来。“你想到我们的帐篷里面去吗?”她问,“你可以躺在我们的床垫上休息一下。”
爷爷抬头看着她,被她温柔的声音吸引。“快来吧,”她说,“你休息一会儿。我们扶你过去。”
爷爷突然毫无预兆地大哭起来。他下巴抖动着,张大苍老的嘴巴,声音沙哑地哇哇大哭。妈冲到他身边,伸出胳膊搂着他。妈扶爷爷站起来,她宽阔的后背绷得紧紧的,半抬半搀地把爷爷扶进帐篷。
约翰伯伯说:“他一定是病得厉害。他以前从来没有这样。我这辈子还没见他哭成这样呢。”他跳上卡车,把一张床垫扔下。
妈从帐篷里走出来,走到凯西身边。“你经常在病人身边。”她说,“爷爷现在病了,你能去看看他吗?”
凯西疾步走进帐篷。地上有一张双人床垫,床垫上铺着整齐的毛毯;小小的铁皮炉放在铁架子上,炉火时大时小。一桶水、一个放着口粮的木箱、一个用来当桌子的箱子,这就是全部的东西了。夕阳的光芒穿过帐篷布,把它照成粉红色。赛丽跪在床垫旁边的地上,爷爷仰面朝天地躺着,双目圆瞪,凝望上空,脸颊绯红,呼吸粗重。
凯西握住爷爷瘦骨嶙峋的苍老手腕。“累了吗,爷爷?”他问。爷爷专注的目光转向凯西说话的方向,却并没有看见他。爷爷的嘴巴抖动着,想要开口,却什么都没有说。凯西摸了摸爷爷的脉搏,然后放下爷爷的手腕,把手搭在爷爷的额头上。老人开始全身挣扎,两条腿不停地蹬着,手也乱晃。他发出一连串长长的模糊声音,根本听不出说了什么,尖尖的白色胡须下的脸变得通红。
赛丽悄声问凯西:“你知道他这是怎么了吗?”
他抬起头看着赛丽满是皱纹的脸和焦灼的眼神。“你呢,你知道吗?”
“我——大概知道。”
“是什么?”凯西问。
“我可能弄错了。我不想说。”
凯西又回过头看着抽搐的红色脸庞。“你说——是不是——中风了?”
“我觉得是,”赛丽说,“我之前见过三次。”
外面传来搭帐篷的声音、砍木柴的声音,还有锅碗瓢盆稀里哗啦的声音。妈透过帐篷门帘往里探望。“奶奶想进来。让她进来好吗?”
传教士说:“不要让她进来,她只会干着急。”
“爷爷还好吗?”妈问。
凯西慢慢摇了摇头。妈飞快地低头看了一眼爷爷的脸,那张苍老的面孔露出痛苦挣扎的表情,因为血脉偾张涨得通红。妈退了出去,声音传回帐篷里:“爷爷挺好的,奶奶。他就是要休息一下。”
奶奶闷闷不乐地回应:“哦,我想看看他。他是个狡猾的鬼东西。他什么都不会告诉你。”说完,奶奶迈着小碎步急匆匆走进帐篷。她站在床垫旁,低下头。“你怎么了?”她问爷爷。可爷爷只是再次把目光转向奶奶的声音传来的方向,嘴巴抽动着。“他这是在生闷气呢,”奶奶说,“我跟你们说了,他很狡猾的。他今天早上还想偷偷逃跑,这样他就不用来了。后来,他又说屁股痛,”她嫌恶地说,“他就是在生闷气呢。他以前不想跟人说话的时候,我看到他就是这个样子。”
凯西轻声说:“他没有生闷气,奶奶。他生病了。”
“哎呀!”奶奶低头又看了老伴儿一眼,“病得很重吗,你觉得?”
“很重,奶奶。”
她迟疑了一会儿。“哎呀,”她飞快地说,“你为什么不祈祷呢?你是个传教士呀,不是吗?”
凯西有力的手指无意中又摸到爷爷的手腕,将它紧紧握住。“我跟你说了呀,奶奶,我现在不是传教士了。”
“那也要祈祷,”奶奶命令,“那些东西你应该都记得。”
“我不能,”凯西说,“我不知道该怎么祈祷,不知道向谁祈祷。”
奶奶的目光开始游离,最后落在赛丽身上。“他不愿意祈祷。”她说,“我跟你们说过,露西还是个小丫头时是怎么祈祷的吗?她说:‘现在,我要躺下来睡觉了。我向主祈祷,保佑我的灵魂。我还要祈祷,那条可怜的小狗跑到碗柜的时候,碗柜里已经空了,它什么也吃不到。阿门。’她就是这么祈祷的。”阳光照耀下,可以看见一道人影突然从帐篷前走过。
爷爷似乎在挣扎,全身的肌肉都在抽搐。突然,他像是受了重重一击,猛地抖动一下。然后,他就躺着不动了,呼吸也停止了。凯西低头看着老人的脸,发现它变成了黑紫色。赛丽碰碰凯西的肩膀,小声说:“他的舌头,他的舌头,他的舌头。”
凯西点点头。“你站到奶奶前面去。”他撬开爷爷紧闭的嘴巴,将手伸进老人的喉咙里,拉了舌头一下。就在他把舌头抬起来的时候,爷爷呼噜出一口粗气,又像是啜泣般吸了一口气。凯西在地上找到一根小棍,用它压住爷爷的舌头,不均匀的呼吸声呼噜呼噜地响起来。
奶奶像小鸡似的蹦来跳去。“祈祷,”她说,“快祈祷呀你。快祈祷,我跟你说了。”赛丽用力拉住她。“快祈祷呀,他妈的!”奶奶大叫。
凯西抬头看了她一眼。呼呼的喘气声变得更响、更不均匀了。“我们天上的父啊,以你的圣名——”
“荣耀呀!”奶奶大喊。
“你的天国即将降临。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阿门。”
爷爷张大的嘴巴里呼出长长的喘息,然后大叫着吐了一口气。
“赐予我们——今日之饮食——宽恕我们——”爷爷的呼吸停止了。凯西低头看着爷爷的双眼,那眼睛清澈、深邃又锐利,流露出洞悉一切的静谧。
“哈利路亚!”奶奶说,“接着说。”
“阿门。”凯西说。
这时奶奶平静下来。帐篷外面,一切的嘈杂都停止了。马路上,一辆汽车呼啸而过。凯西跪在床垫旁边的地上。外面的人都在聆听,大家静悄悄地站着,全神贯注地听着爷爷临终的声音。赛丽搀着奶奶的胳膊,把她带到外面,奶奶把头抬得高高的,骄傲地走着。她为了全家人,这样走着;她为了全家人,这样高高地抬着头。赛丽把她扶到铺在地上的一张床垫子旁,让她坐在上面。奶奶直直盯着前方,无比骄傲,因为她现在是众人的焦点。帐篷里悄无声息。最后,凯西也用双手拨开帐篷门帘,跨了出来。
爸轻声问:“是怎么回事?”
“中风,”凯西说,“发作很急。”
一切仿佛又恢复生气。太阳触碰到地平线,渐渐沉没下去。马路上开来一长队巨大的货运卡车,车身都是红色。它们轰隆隆地开过,带来一阵小小的地震,直立的排气管噗噗往外喷着柴油燃烧后的蓝烟。每辆卡车都有两位司机,等着轮班的那位司机就睡在快要顶到天花板的卧铺床上。这些卡车永不停歇;它们不分昼夜地隆隆开过,大地在它们的重压下颤抖。
全家人围在一起。爸蹲在地上,约翰伯伯蹲在他旁边。现在,爸是一家之主了。妈站在他身后。诺亚、乔德和艾尔蹲着,传教士坐着,然后又用胳膊肘撑在地上斜靠着。康尼和罗莎夏走远了一点。这时,露西和温菲德抬着一桶水,说说笑笑地走来。他们感觉到气氛的变化,放慢脚步,把水桶搁在地上,悄悄地跟妈站在一起。
奶奶骄傲又冷静地坐着,直到全家人聚齐,直到没人再看着她,她才躺下来,用胳膊遮住脸。红色的夕阳落山了,在大地上留下灿烂的暮色,人们的脸在这暮色中被映得明亮,一双双眼睛在天空反射的光芒中闪闪发光。慢慢地,夜色将光线悉数收走。
爸说:“那是威尔森先生的帐篷。”
约翰伯伯点点头。“他把帐篷借给我们了。”
“真是好人。”爸轻声说。
威尔森站在他坏掉的汽车旁,赛丽走到床垫那儿,坐在奶奶身边,但很小心地不去挨到她。
爸大喊一声:“威尔森先生!”威尔森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近,蹲下来,赛丽也走过来,站在他身边。爸说:“我们一家人都很感谢你们。”
“能帮上忙是我们的荣幸。”威尔森说。
“我们欠了你们一个大人情。”爸说。
“生死面前,没有什么人情不人情。”威尔森说。赛丽也附和道:“千万别说什么人情不人情。”
艾尔说:“我会帮你们把车修好的——我和汤姆都会修。”艾尔觉得他能代表全家做出一点回报,有些扬扬得意。
“那就谢谢了。”威尔逊接受了这种答谢方式。
爸说:“我们得想想该怎么办。法律规定,人死了得上报,而且上报以后,他们要么收四十块钱的殡葬费,要么就当作叫花子处理。”
约翰伯伯插了一句嘴:“我们家还从来没有出过叫花子呢。”
乔德说:“也许我们应该学着变通一下。以前我们家也从来没有被从自己的土地上赶走过呢。”
“我们得处理好,”爸说,“好让别人没法儿指责我们。我们买不起的东西,从来没拿过;别人的恩赐,也从来没受过。汤姆当初惹了麻烦,我们照样能抬起头来,其他人在那种情况下也会动手的。”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约翰伯伯问。
“我们按法律规定去报告,他们就会来收尸。我们只有一百五十块钱。如果他们拿走四十块钱安葬爷爷,那我们就到不了加利福尼亚——或者,就让他们把爷爷当作叫花子埋了。”男人们不安地扭动着,认真地盯着膝盖前面不断变暗的地面。
爸轻声说:“爷爷亲手埋葬了他的爸爸,办得很体面,自己用铁锹把墓修得很好。那个时候,人有权利被儿子埋葬,做儿子的也有权埋葬父亲。”
“可现在法律不是这么说的了。”约翰伯伯说。
“有时候,人不可能永远遵守法律,”爸说,“反正不可能永远那么正儿八经地遵守法律。很多时候,你没办法遵守法律。当初有个年轻人弗洛伊德没人管、到处发疯的时候,法律说我们必须放弃他——可没有人放弃他。有时候,人就是得对法律做些变通。我现在要说,我有权埋葬我自己的爸,你们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传教士撑着胳膊坐起来。“法律是变的,”他说,“可人总有‘不得不做的事’。你有权做你不得不做的事。”
爸朝约翰伯伯转过身。“你也有权发言,约翰。你有什么反对意见吗?”
“没有,”约翰伯伯说,“只不过这有点儿像是趁着晚上把他藏起来。可爷爷做事从来都喜欢大张旗鼓。”
爸爸羞愧地说:“我们不能像爷爷那样做事了。我们得在钱花光前赶到加利福尼亚。”
乔德插嘴:“有时候,一些干活儿的人会挖出尸体,然后把事儿闹得很大,都以为他是被人谋杀的。政府对死人的兴趣比对活人的兴趣大多了。他们会到处挖个稀巴烂,好查出来这具尸体是谁,他又是怎么死的。我建议我们写一张字条,放在瓶子里,把瓶子跟爷爷埋在一起,说清楚他是谁,是怎么死的,又是为什么被埋在这儿。”
爸点头表示同意:“这是个好主意。把字写漂亮点儿。这样爷爷也不会那么孤单,他的名字和他埋在一起,他就不再是孤孤单单躺在地下的一个老头了。还有什么要说的吗?”众人保持沉默。
爸把头转向妈。“你来给他入殓?”
“我来给他入殓,”妈说,“可谁来做晚饭呢?”
赛丽·威尔森说:“我来做晚饭。你去忙吧。我和你那个大女儿一起做晚饭。”
“真是太感谢你了。”妈说,“诺亚,你去桶子里拿点好猪肉来,盐可能还没有腌入味,不过应该挺好吃了。”
“我们还有半袋土豆。”赛丽说。
妈说:“给我两枚五毛银币。”爸在口袋里翻了半天,给了她两枚银币。妈找到水盆,装满水,走进帐篷。帐篷里几乎全黑了。赛丽走进去,点燃一支蜡烛,把它立在箱子上,又走出去。有那么一会儿,妈只是低头看着故去的老人,满心悲悯地从围裙上撕下一条布,缠在爷爷的下巴上。她把爷爷的手脚拉直,将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胸口。她合上他的眼皮,在两只眼睛上各放一枚银币。她扣好他的衬衣,洗净他的脸。
赛丽朝里张望,说:“需要我帮忙吗?”
妈缓缓抬起头。“进来吧,”她说,“我有话想跟你说。”
“你女儿很乖,”赛丽说,“她这会儿正削土豆皮呢。需要我怎么帮你?”
“我要给爷爷全身擦洗擦洗,”妈说,“可他没有别的衣服了。当然,你的被子已经被弄脏了,被子上有了死人的气味,是怎么都洗不掉的。我妈就是死在床上的,死了两年了,我还亲眼见到一条狗冲着那张床垫又是吼又是抖的。我们就用你的被子裹着爷爷下葬吧。我们会赔你的。我们再给你一床被子。”
赛丽说:“你别这么说。我们很高兴能帮到你们。我很久都没有感觉到——这么踏实了。人就是需要——帮助别人。”
妈点点头。“是的。”她说。她久久地盯着那满脸胡须的苍老面庞,他的下巴被缠了起来,眼睛在烛光下银光闪闪。“怎么弄,他都不可能显得自然了。我们把他裹起来吧。”
“老太太倒是接受了。”
“唉,她那么大年纪了,”妈说,“只怕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可能要过很久才会真正明白。再说了,我们家的人都很骄傲自己遇事能扛得住。我爸以前经常说:‘谁都会崩溃。只有真正的男人不会。’再难过我们总是扛得住。”妈把爷爷腿上和肩膀边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她把被子一角扯到爷爷头上,像是斗篷的帽子一样卷起来,再把它拉下来遮住爷爷的脸。赛丽递给妈七八个大大的别针,妈把被子紧紧扣起来,像个整齐的大包裹。最后,她终于站起来。“这样下葬也不坏了,”她说,“我们有传教士看着他入土,家人也都在他身边。”突然,妈摇晃一下,赛丽走过去扶稳她。“犯困了——”妈有些不好意思,“没关系的,我没事。我们一直忙着准备出发的事,知道吧。”
“到外面去呼吸点新鲜空气吧。”赛丽说。
“好,这里的事我都做完了。”
赛丽吹熄蜡烛,两人走了出去。
小小的河谷谷底燃烧着明亮的篝火。乔德用棍子和铁丝做成支架,支架上吊着两个水壶,水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水泡,水壶盖子底下冲出好多蒸汽。罗莎夏跪在远离热气的地方,拿着长长的勺子。她看见妈从帐篷里走出来,便站起身,走到妈旁边。
“妈,”她说,“我想问你。”
“又害怕了?”妈问,“哎呀,想九个月一点儿伤心事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呀。”
“可是,这——这会不会影响到宝宝?”
妈说:“有句老话说,‘悲伤里出生的孩子有福享’。是不是,威尔森太太?”
“我听过这样的话,”赛丽说,“我还听过另外一句话:‘出生太幸福,大了就发愁。’”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罗莎夏说。
“嗨,我们谁不是七上八下的,你以为好玩呢?”妈说,“你就看好水壶吧。”
男人们聚集在篝火投下的光圈周围。他们的工具是一把铁锹和一把鹤嘴锄。爸在地上划出标记——八英尺长,三英尺宽。大家轮流干活儿。爸用鹤嘴锄把地锄松,约翰伯伯把土铲出来。艾尔锄地,乔德铲土。诺亚锄地,康尼铲土。坑越挖越深,而他们的工作速度丝毫没有减慢。一铲铲的泥土被从坑里飞快地掀出来。最后,乔德站在齐肩深的长方形土坑里,问:“还要挖多深,爸?”
“挖深点儿好。再挖几英尺吧。汤姆,你现在出来,把字条写了。”
乔德撑着从坑里跳出来,诺亚接替他。乔德走到妈身边,妈正看着篝火。“我们有笔和纸吗,妈?”
妈慢慢摇头。“没——有。就是这个我们没带。”她朝赛丽望了一眼。这个小个子女人马上走进帐篷,拿回来一本《圣经》和半截铅笔。“这儿,”她说,“前面有一张空白的纸。就写在那上面,然后撕下来吧。”她把书和铅笔递给乔德。
乔德在火光中坐下来。他眯着眼睛,全神贯注,最后,他终于在卷首衬纸上缓慢又小心地写下清晰的大字:“威廉·詹姆斯·乔德长眠于此,这位上了年岁的老人死于中风。他的家人把他埋在这里,是因为他们没有钱为他举办葬礼。他不是被人杀害的。只是中风而死。”他写完了。“妈,你听听我是这么写的。”他把写的话慢慢念给妈听。
“哎呀,听起来挺好的。”她说,“你能不能从《圣经》里挑几句话写上去,看起来更虔诚点儿?就把《圣经》翻开,从里面选几句话吧。”
“得短一点儿,”乔德说,“纸上剩的地方不多了。”
赛丽说:“就写‘愿上帝保佑他的灵魂’怎么样?”
“不好,”乔德说,“听起来就好像他是被吊死的。我来抄几句吧。”他翻开《圣经》,嘴巴嚅动着,不出声地念念有词。“这里有一句短的不错,”他说,“‘于是罗德对他们说,啊,非也非也,我主。’[27]”
“这没有什么意义啊,”妈说,“你既然要写一句话,最好是写句有意义的话。”
赛丽说:“翻到《诗篇》吧,往后翻一点。在《诗篇》里总能找到好句子。”
乔德翻着书页,低头一节一节地往后看。“这儿还真有一句,”他说,“这儿有一句好的,很虔诚:‘得赦免其过,遮掩其罪的,这人是有福的。’[28]怎么样?”
“这句真不错,”妈说,“就把这句写上吧。”
乔德小心地写下来。妈把一个放水果的玻璃罐洗干净,把水擦干。乔德把纸条放进去,紧紧拧上盖子。“是不是应该让传教士来写?”他说。
妈说:“不用了,传教士又不是家里人。”她从乔德手里拿过罐子,走进漆黑的帐篷。她把被子上的别针解开,把水果罐塞到那双冰冷瘦削的手下面,再把被子紧紧扣好。然后,她走回篝火旁。
男人们从墓坑边回来了,脸上的汗水闪闪发亮。“挖好了。”爸说。他和约翰、诺亚、艾尔走进帐篷,出来时抬着那用别针扣好的长布包。他们把它抬到墓穴边。爸跳进墓穴,双手接过布包,轻轻放下。约翰伯伯伸出一只手,把爸拉出墓穴。爸问:“奶奶怎么样了?”
“我去看看。”妈说。她走到床垫边,低头盯着老太太看了一会儿。看完,她走回到墓穴旁。“睡着了。”她说,“她以后也许会骂我,可我现在不想把她叫醒。她太累了。”
爸说:“传教士在哪儿?我们得做个祷告。”
乔德说:“我看见他沿马路走掉了。他不想再做祷告了。”
“不想做祷告?”
“是啊,”乔德说,“他现在不是传教士了。他觉得,他既然不是传教士了,就不应该做传教士做的那些事来骗人,不然是不对的。我敢说他一定是怕有人要他祷告,所以才走的。”
可凯西已悄悄走近,听到了乔德的话。“我可没有跑掉,”他说,“我会帮你们的,但我不会骗你们。”
爸说:“你能不能就说几句话?我们家的人还从来没做过不说一句话就把人下葬的事呢。”
“那我就说几句吧。”传教士说。
康尼带罗莎夏走到墓穴边,罗莎夏很不情愿。“你必须去,”康尼说,“不去太不礼貌了。就一会儿。”
火光照映着聚集的人群,映出他们的脸庞和眼睛,照亮他们灰暗的衣服。此时,所有人都摘下帽子。火光闪耀,在人们身上跳动。
凯西说:“就简单点儿说吧。”他低下头,其他人也跟着把头低下。凯西庄重地说:“这位老人刚刚过完他的一生,去世了。我不知道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可这没什么关系。他曾经活在这世上,这才是最重要的。现在,他去世了,可这并不重要。以前,我听一个人给我念过一句诗,他是这么念的:‘一切生命皆神圣。’[29]我想了想,觉得这句话有深刻的意义。我不愿为去世的老人祷告。他现在挺好的。他要做一件事,可这件事已经给他安排好了,他只有一条路走。我们呢,我们也有事情要做,可我们有成千上万条路,不知道到底要走哪一条。我如果真要祷告,那也是为了不知道该走哪条路的人。躺在这里的爷爷,已经轻松走上一条大路。现在,就让他入土为安,去做他自己的事吧。”说完他抬起头。
爸说:“阿门。”其他人也喃喃说道:“阿门。”爸拿起铲子,铲起半铲土,轻轻撒进漆黑的墓穴。他把铲子递给约翰伯伯,约翰也撒了一铲土。接着,铲子从一个人手里传到另一个人手里,直到每个人都铲了一铲土。所有人都完成了自己的职责,行使了自己的权利。爸用力铲向松动的土堆,迅速填完墓穴。女人们走回火堆边,张罗晚餐。露西和温菲德聚精会神地观察着一切。
露西严肃地说:“爷爷现在就躺在那下面。”温菲德用惊恐的眼神看着她。接着,温菲德跑到火堆边,坐在地上,一个人抽泣起来。
爸把墓穴填了一半,累得站在那儿直喘气,约翰伯伯接手完成剩下的工作。约翰正打算用铲子堆坟头时,乔德阻止了他。“听我说,”乔德说,“如果我们堆个坟头,墓穴马上就会被别人挖开。我们得把墓穴隐藏起来。把它填平,再撒点枯草在上面。只能这样。”
爸说:“我觉得不行。不堆个坟头是不对的。”
“没办法呀,”乔德说,“别人会马上把爷爷挖出来的,接着我们就会因为违反法律受到惩罚。你也知道我犯了法是什么下场呀。”
“也是,”爸说,“我都忘了。”他从约翰伯伯手里接过铲子,把坟头拍平。“冬天来了,这里会塌下去的。”他说。
“那也没办法,”乔德说,“等冬天来了,我们早就走远了。现在用力把土压紧,再往上面盖点东西。”
猪肉和土豆煮好了,两家人坐在地上,开始吃饭。大家都很安静,盯着火光不说话。威尔森用牙齿咬下一大块肉,心满意足地舒了口气。“猪肉真好吃呀。”他说。
“是呀,”爸解释,“我们养了两头小猪,想着还是把它们吃了算了。反正卖不了钱。等我们习惯路上的生活,妈还可以做面包,哎呀,到那时候就好了,可以看看田野里的风景,车上还有两桶猪肉。你们在路上走了多久了?”
威尔森用舌头舔着牙齿,吞下嘴里的东西。“我们才叫倒霉呢,”他说,“我们都已经从家里出发三个星期了。”
“哎呀,我的天,我们还计划在十天或更短的时间里就赶到加利福尼亚呢。”
艾尔插嘴:“这就难说了,爸。我们车上装了那么多东西,搞不好永远都走不到。要是还得爬山,那是肯定走不到了。”
大家都在火堆边沉默了。他们把脸低下,火光照映着他们的头发和额头。在篝火形成的小小光圈之外,夏夜的繁星隐隐闪烁,白日的炙热逐渐散退。奶奶坐在远离篝火的床垫上,像只小狗般轻轻呜咽。所有人的脑袋都朝她的方向转去。
妈说:“罗莎夏,你乖乖的,去陪奶奶躺着吧。她现在需要有人陪着。她现在都明白过来了。”
罗莎夏站起来,走到床垫边,躺在老奶奶身旁,她们轻柔的窃窃私语声传到火堆边。罗莎夏和奶奶在床垫上说悄悄话。
诺亚说:“真奇怪——爷爷不在了,我感觉和之前并没有什么不同。我也没感觉比今天早上离家时更悲伤。”
“因为爷爷就像你们的老家,”凯西说,“爷爷和老家,是一样的。”
艾尔说:“很遗憾啊。他还一直说他到了那里要做什么什么呢,他说他要把葡萄举到头顶上用力挤,让葡萄汁流到他的胡子里去,老这样说。”
凯西说:“他在开玩笑呢,一直都是。我想他自己也知道。他知道。你们差不多都能开始新的生活,可爷爷,他的人生结束了,他知道。爷爷不是今天晚上死的。在你们把他带走的那一分钟,他就死了。”
“真的假的?”爸大叫。
“哦,我不是那个意思。是,他是还在呼吸,”凯西继续说,“可他已经死了。他不能离开老家,他就是那个地方,他知道。”
约翰伯伯说:“你知道他会死?”
“当然,”凯西说,“我早就知道。”
约翰注视着他,脸上慢慢显出恐惧的表情。“你怎么不说?”“说了有什么用呢?”凯西问。
“我们——我们说不定可以做点什么呀。”
“做点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可是——”
“不,”凯西说,“你们什么也做不了。你们的路早就注定了,只是爷爷不能成为其中的一部分。他没有受罪。除了今天早上的那件事,他没受什么罪。现在他只是和大地躺在一起。他不能离开这块大地。”
约翰伯伯深深叹了口气。
威尔森说:“我们也把我的哥哥维尔留下了。”所有人的脑袋转向他。“他和我都是四十多岁。他比我大。我们以前都没开过车。嗯,我们都打算搬家,把所有的东西都卖了。维尔买了辆车,他们给他派来个小伙子,教他怎么开车。那天下午,我们准备出发之前,维尔和米妮阿姨去练车。维尔把车开到马路上拐弯的地方,大叫一声‘哎哟’,把车猛地往回倒,结果撞进围栏。他又大喊‘哎哟他妈的’,结果用力一踩油门,把车开进了深沟。这就是他的下场。再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卖,也没有车了。可是,老天啊,这些都是他自己的错。他气疯了,不肯跟我们一起走,只坐在那儿骂骂咧咧个不停。”
“他打算怎么办呢?”
“我也不知道。他太生气了,没法思考了。我们又不能等。我们只有八十五块钱。我们不能坐在那儿把钱分了,反正这些钱很快就会吃光。我们还没走上一百英里,车后面的齿轮就坏了,花了三十块钱才修好。接着,我们又要买轮胎,然后,火花塞又裂了,赛丽还生病了。只好停了十天。现在,这辆破车又坏了,我们也快没钱了。我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走到加利福尼亚。我要是会修车就好了,可我对车真的一窍不通。”
艾尔煞有介事地问:“到底有什么毛病?”
“呃,就是跑不动了。启动了就噗噗冒气,然后就停了。过不了一分钟,又会启动,结果还没等你踩油门,就又熄火了。”
“跑一分钟就熄火了?”
“是的,先生。不管我给它加多少油,都没法让它继续跑。情况还越来越糟,现在我完全开不动它。”
此时的艾尔露出骄傲又老练的神色。“我觉得是油路堵塞了。我来帮你清通吧。”
爸也骄傲起来。“他很会修车的。”爸说。
“哎呀,你们能帮忙,我一定要好好感谢你们。我一定会的。我什么都不会修,有时候我觉得——觉得自己像个小孩。等我们到了加利福尼亚,我打算买辆好车。说不定就不会坏了。”
爸说:“等我们到了那儿再说。这去的一路上还麻烦着呢。”
“啊,可再麻烦也是值得的。”威尔森说,“嗨,我看那些传单上都写着,他们需要招摘水果的工人,工资还挺高。哎呀,想想那会是什么样子吧,在阴凉的大树下面,摘着水果,时不时还可以吃上一口。哼,他妈的,他们才不在乎你吃了多少呢,因为那边的水果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工资还那么高,说不定我们到时候可以自己买一小块地,种种地,再多挣点钱。嗯,他妈的,我敢说,过不了几年,我们就可以有自己住的地方了。”
爸说:“我们也看到了那些传单。我这儿还有一张呢。”他掏出钱包,从里面拿出一张折好的橘黄色传单,上面用黑色字体印着:“加利福尼亚急招摘豆工。一年四季,薪水丰厚。需八百人。”
威尔森好奇地看了看。“哎哟,就是我看过的那张。一模一样的。你觉得——他们会不会已经招满八百人了?”
爸说:“这只是加利福尼亚的一个小地方。你想想,加利福尼亚可是全国第二大的州。就算这个地方已经招满八百人,那还有好多别的地方呢。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情愿去摘水果。就跟你说的那样,在大树底下,摘着水果——小孩子都会喜欢的。”
艾尔突然站起来,走到威尔森的旅行车旁。他把头伸进去查看一番,然后走回来坐下。
“你今天晚上是修不了了。”威尔森说。
“我知道。明天一早我来修。”
乔德认真地打量着弟弟。“我跟你想的一样。”他说。
诺亚问:“你们两个在说什么?”
乔德和艾尔沉默了,都在等对方先开口。“你跟他们说吧。”最后,艾尔终于开口道。
“嗯,我这个主意也许不太好,我的想法和艾尔的想法也许并不一样。不过我还是想说。我们的车超载了,但威尔森他们的车没有超载。要是我们能分几个人坐到他们车上,再把他们车上轻便的东西装到我们的卡车上,那我们车上的弹簧就不会被压扁,我们的车也可以爬上山了。再加上我和艾尔都会修车,我们可以让你们的车一直跑下去。我们一起在路上走,这样对大家都好。”
威尔森一跃而起。“哎呀,好啊!哎呀,我们很荣幸啊。我们肯定愿意。你听到没有,赛丽?”
“是个好主意,”赛丽说,“这会不会增加你们的负担?”
“才不会呢,老天呀,”爸说,“怎么会是负担?你们这是在帮我们呀。”
威尔森不安地坐了回去。“呃,我要想想。”
“怎么了,难道你不愿意吗?”
“唉,你看——我们只剩下大概三十块钱了,我们不想成为你们的负担。”
妈说:“你们才不会是负担呢。大家要相互帮助,这样我们才能都到加利福尼亚。赛丽不是帮忙料理了我们爷爷的后事吗?”说到这儿,她不再说下去了。两家人的情谊显而易见。
艾尔大声说:“那辆车能轻轻松松坐下六个人。就算我来开车吧,罗莎夏、康尼和奶奶可以和我坐。然后我们把那些轻便但是占地方的大东西拿出来,堆到卡车上。我们还可以交换着开。”他说话的声音很洪亮,因为压在心头的焦虑解决了。
大家羞赧地微笑着,低头看着地面。爸用手指尖拨弄着灰扑扑的泥土。他说:“妈最喜欢周围长满橙子树的白色小房子。她在日历上看过一幅这样的大照片。”
赛丽说:“如果我又生病了,你们一定要继续往前走,一定要走到那儿。我不能拖累你们。”
妈仔细盯着赛丽,仿佛第一次看清她被病痛折磨的双眼和因苦难而显得憔悴又瘦削的脸庞。妈说:“我们会一路照顾你的。你自己说过的。你一定要接受我们的帮助。”
赛丽认真看着火光中自己满是皱纹的双手。“今天晚上我们先睡一会儿吧。”她站起身。
“爷爷——感觉他好像已经走了一年。”妈说。
两家人惬意地扯着哈欠,懒洋洋地走去睡觉。妈把铁皮盘稍微洗刷了一下,再用面粉袋把上面的油渍擦去。火焰渐渐熄灭,繁星也黯淡下来。此时的公路上没什么载客的汽车,只时不时有运货的大卡车轰隆隆开过,带来小小的一波地震。微弱星光下,停在水渠旁的两辆车都快要看不见了。路前方的服务站,一条被绳子拴着的狗在嚎叫。两家人都安静地入睡了,田鼠变得大胆起来,在床垫之间窜来窜去。只有赛丽还醒着。她盯着夜空,强忍疼痛,紧紧抱成一团。
第十四章
时代开始变了,西部大地开始躁动不安。西部各州像是暴风雨袭来前的马匹,也紧张起来。那些不安的大资本家,感觉到变化的来临,却对这种变化的本质一无所知。大资本家们攻击离他们最近的东西——他们攻击不断扩大的政府和不断扩大的劳工联盟;他们攻击新的税制和经济计划。他们不知道这些都是结果,并非原因。是结果,不是原因;是结果,不是原因啊。原因很深刻,也很简单——原因只不过是一个人的饥肠辘辘,乘以一百万倍;是一个人的灵魂对快乐和安全的渴求,乘以一百万倍;是一个人迫切需要发展、需要工作、需要创造的身体和思想,乘以一百万倍。人最基本的需求——肢体渴望劳动,心灵渴望创造,这就是人。砌一堵墙,建一座房屋,修一处水坝,在这墙、房屋和水坝中放进一点儿人自己的东西,再从那墙、房屋和水坝中拿回来一点儿东西。由劳作获得结实的肌肉,由思考获得清晰的线条和形状。因为人和宇宙中其他任何有机体或非有机体不一样,会在工作中得到成长,会沿着自己观念的阶梯往上爬,会一次又一次地超越自己之前的成就。你可以这样说——当理论发生改变甚至分崩离析时,当各种派别、哲学以及不同的思想、国家、宗教、经济在阴暗狭窄的小巷中发展、瓦解时,人总在前行,他是痛苦地,有时甚至是错误地蹒跚向前。往前走一步,可能往后摔一跤,但只会往后退半步,绝不会退回原点。你可以这样说,你也会明白——你会明白的。当黑色的飞机把炸弹投落到集市,当囚犯像猪一样被杀死,当破碎的尸体在肮脏的尘土中流尽鲜血时,你就会明白这一点了。你可能是通过这种方式明白的。如果人没有走出那一步,如果那蹒跚向前的伤痛不是如此真切,那炸弹就不会掉落,喉咙也不会被割开。当投掷炸弹的人还活着,炸弹却停止掉落,那才是令人害怕——因为每一枚炸弹都是不死精神的证据。大资本家们都还活着,罢工却停止,那才令人害怕——因为每一次失败的小小罢工都是前进一步的证据。还有一点你也是可以明白的——当人类不再为某个理念承受折磨甚至甘愿牺牲时,那才最令人害怕,因为这种品质才是人的基础,是这种品质让人成为宇宙中独一无二的存在。
刚刚开始的变化让西部各州都躁动不安起来。得克萨斯、俄克拉荷马、堪萨斯、阿肯色、新墨西哥、亚利桑那、加利福尼亚。一家人从土地上搬走了。爸从银行借了钱,现在银行想要土地。银行有了土地,就是地产公司了——它想要拖拉机,不想要农家住在土地上。拖拉机是坏东西吗?它那种可以耕出长长犁沟的力量是坏东西吗?如果拖拉机是我们的,那它就是好东西——不是我的,而是我们的。如果我们的拖拉机在我们的土地上,耕出长长的犁沟,那该多好。不是我的土地,是我们的土地。那么,我们就能像在拥有这片土地时爱着土地那样去爱拖拉机了。然而,拖拉机只做了两件事——翻了地,然后把我们从土地上赶走。拖拉机和坦克没什么区别。人们被它们驱赶、恐吓、伤害。这是我们必须思考的事。
一个人、一个家庭从土地上被赶走了。这辆锈迹斑斑的破车吱呀吱呀地沿着公路朝西开去。我失去了我的土地,区区一台拖拉机就夺走了我的土地。我孤单,惶惑。到了晚上,一家人在沟渠边扎营,另一家人也把车开来,搭起帐篷。两个男人蹲着,女人和孩子们听他们说话。你们这些痛恨改变和害怕革命的人啊,这就是节点了。让这两个蹲着的男人分开吧;让他们相互仇恨、害怕、怀疑对方吧。这就是你们所害怕的那件事的起源。这就是那颗受精卵。从这里开始,“我失去了我的土地”这件事变了;一个细胞分裂了,在分裂中,它长成你们痛恨的东西——“我们失去了我们的土地”。危险就在这里,因为两个人不会像一个人那么孤独,那么惶惑。从这最初的“我们”开始,产生了一件更危险的事:“我有一点儿吃的”加上“我没有吃的”。如果这个问题加起来的结果是“我们都有了一点儿吃的”,那么,事情就开始发展了,运动就有了方向。现在只要做一点点乘法,那这片土地、这台拖拉机就是我们的了。两个男人蹲在沟里,面前是小小的篝火,唯一的锅里煮着肋条,目光呆滞的女人保持沉默;后面的小孩子全神贯注地聆听着他们并不理解的谈话。夜幕降临。孩子冷了。来,把这条毯子拿去。是羊毛的。是我妈妈的毛毯——拿去给孩子盖上。这就是会爆炸的东西了。这就是开始了——从“我”变成了“我们”。
如果你们这些拥有别人必需品的人能够明白这一点,那你们也许会有所收敛。如果你们能够区别原因和结果,如果你们能够明白潘恩[30]、马克思、杰斐逊[31]、列宁都只是结果而非原因,那你们也许还能幸存。但你们不会明白。因为拥有的本质让你们永远都只能是“我”,让你们被永远和“我们”割裂开了。
刚刚开始的变化让西部各州都躁动不安起来。需求刺激了理念,理念促成了行动。五十万人在全国迁徙;还有一百万人焦躁不安地准备迁徙;一千万人开始感觉到紧张。
拖拉机在空旷的土地上耕出无数的犁沟。
第十五章
六十六号公路沿线有很多小餐馆——奥尔和苏茜的小店、卡尔午餐店、乔和米妮的快餐店、威尔便餐店,都是用木板条搭成的简陋棚屋。屋前两个加油泵、一扇纱门,屋里一张长长的吧台、几把高脚凳、一条脚踏板。门旁边还会有三台老虎机,透过玻璃展示着拉下那三个拉杆后可能赢到的大笔五分硬币。在它们旁边,是投币式唱片机,上面像堆煎饼一样堆着高高的一叠唱片,随时准备着被人挑出来放进唱盘以唱出欢快的舞曲,《蒂比蒂比叮》《感谢回忆》,还有宾·克罗斯比[32]、本尼·古德曼[33]之类。吧台的另一侧,是带盖子的玻璃箱,里面放着咳嗽糖浆和吃了“不打瞌睡”的咖啡因硫化物药物,还有糖果、香烟、剃须刀片、阿司匹林、溴塞耳泽[34]成药和消食片。墙上贴着海报,海报上是穿着泳装的金发美女,大大的胸脯、结实的屁股、光洁的脸蛋,穿着白色泳衣,拿着一瓶可口可乐,露出迷人的微笑——你看,喝了可口可乐是多么快乐!长长的吧台上,有放了盐和胡椒粉的小罐子、放了芥末酱的小瓶子,还有纸巾。吧台后面有啤酒龙头,再后面是冒着蒸汽的亮闪闪的咖啡壶,透过壶身玻璃可以看到咖啡余量。馅儿饼放在铁丝架上,橙子四个四个堆成一堆。烤吐司和玉米片也被精心地堆在一起。
漂亮的厚纸板招牌上用亮晶晶的云母粉写着字:美味的馅儿饼,妈妈的口味。赊账成仇敌,我们还是做朋友吧。女士也可吸烟,但请注意不要乱扔烟头。带上太太,一起来这儿吃饭吧。告诉你我的秘密,能请我喝一杯吗?
吧台的另一头是吃饭的盘子,一锅锅的炖菜、土豆、焖肉、炖牛肉和等着切片的灰色烤猪肉。
米妮、苏茜或是梅伊就站在吧台后面,她们人到中年,满头卷发,汗涔涔的脸上抹着脂粉。她们温柔地低声说话,帮客人点单,再用孔雀般尖利的叫声把点的菜大叫着传达给厨师。她们用抹布在吧台上划着圆圈,把大大的咖啡壶擦得锃亮。厨师就是乔、卡尔或是奥尔,穿着白色褂子,系着白色围裙,戴着白色厨师帽,帽子下面白色的额头上是豆大的汗珠。他们郁郁寡欢,几乎不说话,每进来一个新的客人,他们只会抬起头看上一眼。他们擦着锅底,啪的一声放下肉饼。梅伊大声喊出客人点的食物后,他们会轻声复述,擦好锅,再用粗麻布把锅揩干净。郁郁寡欢、沉默不语。
梅伊负责和客人打交道,微笑着,但焦躁到处于爆发的边缘;她在微笑,眼神却茫然地看着远方——只有对卡车司机不是这样。卡车司机是小店的支柱。卡车停下的地方,就有顾客。她们知道,卡车司机是不能怠慢的。他们会带来顾客。她们都知道。你要是给他们一杯馊咖啡,他们就再也不会来这小店了。好好招待他们,他们就会再来。梅伊用尽全力,对着卡车司机微笑。她微微扬着头,拨弄脑袋后面的头发,因为她抬起手臂时,胸也会挺起来。他们闲聊打发时间,聊起重大的事件、重大的时代、重大的笑话。奥尔是从不开口的。他不和客人打交道。有时候,他听到某个笑话时也会微微一笑,但绝不会哈哈大笑。有时候,梅伊的语气太过轻佻,他会抬起头看一眼,然后便又用刮刀刮锅底,把周围的油脂刮到铁槽里。他用铲子压着煎得滋滋作响的汉堡肉饼,把两个圆面包切开放在盘子上,准备放进烤箱加热。他把平底锅里散落的洋葱铲到一起,堆在肉饼上,再用铲子压紧。他把半个面包放在肉饼上,再将另外半个涂满融化的黄油和淡淡的酱料。他压着肉饼上的面包,把铲子伸到薄薄的肉饼下面,翻个面,再把涂了黄油的另外半个面包放在上面,接着把整个汉堡盛进盘子,在汉堡旁边放上一小截腌黄瓜和两颗黑橄榄。接着,奥尔像是在玩套圈游戏一样,把盘子顺着吧台推出去,再用铲子刮刮锅底,心绪不定地看着炖菜锅。
六十六号公路上的汽车飞驰而过。汽车牌照有马萨诸塞州的、田纳西州的、罗德岛州的、纽约州的、佛蒙特州的、俄亥俄州的。都在往西走。很好的车,车速得有每小时六十五英里。
过去了一辆科德。看起来像是装上了轮胎的棺材。
可是,天哪,它跑得真快!
看见那辆拉塞尔没有?我喜欢。我不是个贪心的人。我就想要辆拉塞尔。
你要是真发了财,买凯迪拉克不好吗?更大,也更快。
我倒是想买一辆林肯飘逸。这车不是那么豪华,但很经典,速度也快。给我一辆林肯飘逸吧。
嗨,先生,说出来你也许要笑话我——可我就想买一辆别克。那车够好了。
你疯了吗,那车和林肯飘逸一个价位,可没有林肯飘逸的档次。
我不管。我反正是绝对不会买亨利·福特[35]的车。我不喜欢他。一直就不喜欢他。我有个兄弟在他的工厂里干活儿。你真应该去听他说说。
好吧,林肯飘逸还是很有档次的。
公路上还有豪车。车上坐着懒洋洋的太太们,她们在炎热天气中满脸通红、浑身慵懒,在以她们为核心的周围有上千样的装备:有用来把她们涂得油腻腻的面霜和软膏;有装在各种小瓶小罐里的上色颜料——黑的、粉的、红的、白的、绿的、银的,用来改变头发、眼睛、嘴唇、指甲、眉毛、睫毛和眼皮的颜色;还有促进肠胃蠕动的各种油剂、药片和药丸;还有一大袋药瓶、针剂、药丸、药粉、药水和凝胶,用来确保性生活的安全、无味和避孕效果。除了这些,还有衣服。真是麻烦得一塌糊涂!
她们的眼睛周围爬满疲倦的皱纹,从嘴角延伸出对生活不满的线条,小小的胸罩里是沉重下垂的胸部,肚子和大腿被橡皮筋箍得紧紧的。她们嘴巴喘着气,眼神是愠怒的;她们讨厌太阳、风和大地,痛恨食物和疲劳,憎恶从不让她们变美、总是让她们老去的时光。
她们身边坐着大腹便便的小个子男人,穿着浅色西装,戴着巴拿马草帽;他们干干净净、肤色绯红,眼里却充满困惑和疲倦,眼神焦躁不安。他们担忧,因为现成的方法都没有用;他们渴求安全,却感觉安全早已从这世界消失。在他们的西装翻领上,有各种协会和俱乐部的徽章,那都是他们可以去的地方,在那儿,有一大群同样焦躁不安的小个子男人。他们可以自己安慰自己,做生意是高尚的,可他们都很清楚,那其实只是怪异又程序化的行窃罢了;他们安慰自己,做生意的人尽管有各种愚蠢的行径,但都是聪明的;他们安慰自己,他们尽管坚持了精明生意人的原则,但还是善良、仁慈的;他们还安慰自己,他们的生活是富足的,可他们很清楚,生活不过是单调又累人的例行公事罢了;他们还得安慰自己,让他们无所畏惧的好日子就要来临。
而这两个人也正要去加利福尼亚。他们将坐在比弗利的威尔希尔酒店[36]里,看着他们艳羡的人来来往往,还会眺望远山——请注意,一定是大山,还有大树——男人睁着充满焦虑的眼睛,而女人满脑子想的都是太阳会晒干她的皮肤。他们会看着太平洋,我敢赌十万块钱,男人一定会这么说:“这里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大。”而女人则会嫉妒起海滩上那些身材窈窕的年轻女子。对女人来说,来到加利福尼亚和在家没什么区别。女人还会说:“那个谁谁谁,在特罗卡德罗俱乐部[37],就坐我们旁边的桌子。她可真是一团糟,不过她穿的衣服很好看。”男人会说:“我和那边一些很厉害又可靠的生意人谈过了。他们说除非我们弄走白宫里的那个家伙[38],否则就没什么机会。”女人又说:“我听一个知道内幕的人说——她有梅毒,知道吧——她演过华纳公司拍的那部电影。那人说她是靠和别人睡觉换来的机会。哼,这就叫作求仁得仁了。”可不安的双眼始终不曾平静,噘起的嘴巴也从来不会满意。豪车仍在以六十英里的时速奔跑。
我想要杯冷饮。
好啊,前面好像有个地方。想停下来吗?
你觉得那里的东西干净吗?
在这穷乡僻壤,你想会有多干净?
好吧,瓶装汽水可能还挺干净。
大汽车发出尖利的轮胎磨地声,停下来。满脸焦虑的胖男人扶着妻子下了车。
他们走进店里,梅伊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投向他们身后。奥尔把视线从煎锅上抬起来,又低下去。梅伊很清楚,他们只会喝一瓶五分钱的汽水,还要唠叨抱怨说汽水不够冰。女人会用掉六张纸巾,还要把它们丢在地板上。男人会噎到自己,还想把过错推到梅伊头上。女人会嗅来嗅去,像是闻到了腐烂臭肉的气味,他们走出门去,从此以后都会对别人说西部的人脾气不好。梅伊和奥尔单独在一起的时候,给这种人取了个外号。梅伊叫他们“讨嫌鬼”。
卡车司机。那样的人才是重要的。
来了一辆运货大车。希望他们会停下来,把那两个讨嫌鬼的晦气带走。奥尔,我在阿尔布开克的酒店工作时,他们那种人偷起东西来——什么都偷。而且,他们开的车越大,偷的东西就越多——毛巾、银器、肥皂盘,什么都偷。我真是不明白。
奥尔愁眉苦脸地问,你觉得他们是从哪儿弄来的大汽车和那些东西?一出生就有的吗?还不都是偷来抢来的?像你这种老实人是什么都别想有了。
运货车来了,有一个司机,还有一个换班的。停下来喝杯爪哇咖啡怎么样?这个小店我很熟。
行程来得及?
哦,我们已经超前了!
那就停下来吧。这里有个半老徐娘,像个男人一样,厉害着呢。这里的咖啡也不错。
卡车停下来。两个男人穿着卡其马裤、靴子和短外套,戴着亮闪闪的鸭舌军帽。纱门啪的一声响了。
你好啊,梅伊。
哎哟,这不是大老鼠比尔嘛!你什么时候上路跑这一趟回程的呀?
一星期前。
另一个男人把五分硬币投进唱片机,看着唱片滑下去,下面的唱盘升起来。宾·克罗斯比的声音响起——真动听。“感谢回忆,感谢海滩上被太阳晒黑的印记——你也许让我头疼,但从不会让我无趣——”卡车司机也对着梅伊的耳朵唱起来:“你也许让我头疼,但从不乱来——”
梅伊哈哈大笑。你这朋友是谁呀,比尔?这是他第一次跑车吧,是不是?
那人把五分硬币投进老虎机,赢了四个币,又把它们放回去。他走向柜台。
喂,想吃点什么?
嗯,来杯爪哇咖啡。你们有什么馅儿饼?
有香蕉奶油的,菠萝奶油的,巧克力奶油的——还有苹果的。
我要苹果的。等一下——那个又大又厚的是什么的?
梅伊把它端出来,闻了闻。是香蕉奶油的。
切一大块。要很大一块。
老虎机前的男人说,来两块。
好的,两块。最近听了什么新的笑话吗,比尔?
哎呀,正好有一个。
喂,在女士面前说话注意点。
哦,这个笑话还不错。一个小孩上学迟到了。老师问:“你为什么迟到呀?”小孩说:“我得牵一头小母牛——去给它配种。”老师说:“你爸爸不能干吗?”小孩说:“他当然是可以,可他没有公牛干得好呀。”
梅伊尖声笑起来,笑声粗哑又刺耳。奥尔小心地在砧板上切着洋葱,也抬起头笑了笑,随即低下头。卡车司机,他们才是好顾客呢。他们每个人都会给梅伊两毛五分钱。一毛五是馅儿饼和咖啡的钱,一毛是给梅伊的小费。而且他们也不打算揩她的油。
他们一起坐在高脚凳上,勺柄往咖啡杯外伸着。打发打发时间呗。奥尔擦着平底锅,听他们说话,但从不评论。宾·克罗斯比的歌声停了。转盘降下去,唱片被放回它在一堆唱片中原来的位置。紫色的光熄灭了。一枚硬币就能让整套机器运作起来就能让克罗斯比唱起歌,让管弦乐队奏起乐——这枚硬币从投币口掉进汇集收入的钱箱。这枚硬币,真正完成了一项使命,比世界上绝大部分钱都有价值。
蒸汽从咖啡壶的气阀喷出来。制冰机的压缩机发出突突轻响,响了一会儿便停了。角落里的电风扇缓慢地前后摆着头,向房间扫去一阵温暖的热风。在公路上,六十六号公路上,车辆呼啸而过。
有辆马萨诸塞州的车刚才在这儿停了,梅伊说。
比尔抓着杯子上沿,勺子从他的大拇指和食指之间伸出去。他朝咖啡吹了一口气,想让它快点冷却。“你真该到六十六号公路去看看。全国各地来的车都有。都在往西开。我从没见过这么多车。路上肯定会有些好车。”
“我们今天早上看到一起事故,”他的同伴说,“很大的车。很大的凯迪拉克,特别定制的,特别漂亮,底盘很低,奶油色,很特别。它撞了一辆卡车。凯迪拉克整个水箱被撞得折了起来,朝后面压到司机身上。车速一定有九十。方向盘直接穿过司机的胸口,他就像是钓钩上的青蛙,一抖一抖的。真是辆好车呀。真是漂亮。可现在一文不值了。那个家伙是一个人开车的。”
奥尔把视线从手头的工作上抬起来。“卡车撞坏了吗?”
“哎呀,天哪!才不是卡车呢。是那种改装的车子,堆满了炉子、盘子、床垫,还有小孩和小鸡。知道吧,也是往西去的。这个开凯迪拉克的家伙从我们旁边开过去,车速得有九十——为了超过我们,两个车轮子都快要飞起来了。猛地插进车道,砰地撞上正好从对面开来的大卡车。开凯迪拉克的人像是喝醉了酒。天哪,被子、小鸡、小孩满天飞。一个小孩被撞死了。我还从来没见过那么乱糟糟的场面。我们把车停下。开卡车的老头,就这么站在那儿,盯着死了的孩子。怎么问他也一个字都不说。就那么奇奇怪怪地发呆。哎呀天哪,这条路上全是一家家去西部的人。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而且情况越来越糟糕。真不知道他们都是从哪儿来的。”
“也不知道他们都要去哪儿,”梅伊说,“有时候他们会来我这儿加油,可从来不会买别的东西。有人说他们偷东西。我们不敢乱放东西。可他们从来没在我们这儿偷过什么。”
比尔大口嚼着馅儿饼,抬起头透过纱窗看了看外面的马路。“最好还是把东西都收好。我看那些人马上就要来你们这儿了。”
一辆一九二六款纳什轿车疲惫地从马路上开下来。后座上的东西堆得都快顶到天花板了,袋子、锅子、盆子,最上面挨着天花板还坐着两个小男孩。车顶上捆着一块床垫和一顶折叠帐篷,帐篷的撑杆绑在车身两侧的脚踏板上。车在加油泵前停下。一个黑头发、尖瘦脸的男人慢慢走下车。两个男孩也从那堆行李上滑下来,落到地面。
梅伊从吧台后面绕过来,站在门口。男人穿着灰色羊毛裤和蓝色衬衫,背上和胳肢窝里的汗把衬衫染成了深蓝色。两个男孩穿着工装裤,其他什么也没穿,工装裤破破烂烂的,打着补丁。他们的头发是浅色的,满头均匀地立着,应该是才刚理过发。他们脸上全是一道道的灰尘。他们直接走到水龙头下面的泥坑,把脚趾头插进泥水里。
男人问:“我们可以接点水吗,小姐?”
梅伊脸上掠过不悦的表情。“当然可以,用吧。”她回过头轻声朝里面说:“我会盯着水龙头的。”她看着那男人慢慢拧开水箱盖,把水管插进去。
车里还有个浅黄色头发的女人,说:“你看能不能在这儿买到吧。”
男人关掉水龙头,重新拧上水箱盖。一个小男孩从他手里接过水管,将管口朝上,大口喝起水来。男人摘下脏兮兮的深色帽子,带着好奇又谦卑的表情,站在纱门前。“您能不能帮个忙,卖条面包给我们,小姐?”
梅伊说:“这里不是杂货店。我们的面包是要用来做三明治的。”
“我知道,小姐,”他的谦卑带着不屈不挠的倔劲儿,“我们很需要面包,可他们说,前面好远什么都没有。”
“如果我们把面包卖给你了,那我们就没有了。”梅伊的语气有点动摇。
“我们很饿。”男人说。
“那你们怎么不买三明治呢?我们有很好吃的三明治、汉堡。”
“我们当然很想买,小姐。可我们买不起。我们得用一毛钱填饱全家人的肚子,”他颇为尴尬地说,“我们只剩一点钱了。”
梅伊说:“一毛钱可买不了一条面包。我们只有一毛五的面包。”
奥尔在她身后吼了一声:“哎呀天哪,梅伊,就把面包给他们吧。”
“那送面包的车来之前,我们就没面包了。”
“没有就没有吧,管他妈的。”奥尔说。说完,他绷着脸低头去看自己正在搅拌的土豆沙拉。
梅伊耸了耸胖胖的肩膀,朝两位卡车司机看了一眼,像是在告诉他们她也很无奈。
她把纱门推开,男人走进来,带来一股汗馊味。两个男孩跟在他后面蹭进来,立马走到放糖果的柜子前,目不转睛地盯着——但他们既没有渴求,也没有期待,甚至都没有任何欲望,只是带着一种好奇,竟然还有这样的东西。他们的个头差不多,长相也差不多。一个孩子用一只脚的脚指甲去挠另一只脚上面灰扑扑的踝关节,另外一个孩子悄声说着什么。接着,他们都垂下胳膊,胳膊伸得笔直。通过工装裤薄薄的蓝色口袋,可以看到他们握紧的双拳。
梅伊拉开一个抽屉,拿出一长条用蜡纸包着的面包。“这是一毛五的面包。”
男人把帽子重新戴回头上,继续用坚定而谦卑的语气回应:“您能不能——可不可以,切一毛钱的面包下来?”
奥尔咆哮道:“他妈的,梅伊,就把面包给他们吧。”
男人朝奥尔转过身。“不行,我们想买一毛钱的面包。先生,我们要去加利福尼亚,必须精打细算。”
梅伊无可奈何了。“这个面包就一毛钱卖给你们了。”
“那不成了抢劫吗,小姐?”
“拿着吧——奥尔说拿着就拿着。”她把蜡纸包着的面包从吧台上推过去。男人从屁股后面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长长的皮夹,解开绳子,把皮夹摊开。皮夹装着银币和油腻的纸钞,很重。
“我们这么节省,你可能觉得好笑吧,”他抱歉地解释,“我们还得走一千英里路,不知道能不能走到呢。”他用食指在皮夹里抠了半天,找到一枚一毛硬币,把它夹出来。他把硬币放在吧台上时,又带出一枚一分钱的硬币。他正要把那一分钱放回皮夹时,看到呆立在糖果柜台前的两个男孩。他慢慢朝他们走去。他指着柜台里又大又长的条纹薄荷糖棍问:“这种糖果是一分钱一根吗,小姐?”
梅伊走过去,看着柜台。“哪一种?”
“那种,就是带条纹的那种。”
孩子们抬起眼睛,盯着梅伊的脸庞,屏住呼吸。他们张着嘴,半裸的身体绷得僵直。
“哦——那种啊。呃,不是——一分钱两根。”
“好的,那就给我两根,小姐。”他把一分钱铜币小心地放在吧台上。孩子们终于轻轻舒了口气。梅伊把两根大大的糖棍拿出来。
“拿着吧。”男人说。
他们胆怯地伸出手,每人拿了一根,握在手里,把手垂在身侧,看也不看。可他们相互盯着对方,僵硬又很不自然地咧开嘴角笑着。
“谢谢您,小姐。”男人拿起面包,走出门,两个小孩紧张地大步跟在后面,他们手里拿着红色条纹的糖棍,糖棍紧紧贴在腿边。他们像两只花栗鼠似的跳上汽车前座,跳到那堆行李上面,然后又像花栗鼠一样往下一钻,消失了踪影。
男人坐上车,发动引擎。引擎低吼着,这辆纳什古董车喷出一团蓝色油烟,爬上公路,继续向西开去。
餐厅里面,卡车司机、梅伊和奥尔目送他们离开。
大比尔转过头。“那不是一分钱两根的糖果吧?”他说。
“关你什么事?”梅伊恶狠狠地说。
“那是五分钱一根的糖果。”比尔说。
“我们该走了,”另外那个男人说,“我们耽误很久了。”他们把手伸进口袋。比尔把一枚硬币放在吧台上,另外那个男人看了硬币一眼,也把手伸进口袋,放下一枚硬币。他们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回见。”比尔说。
梅伊大喊:“喂!等一下,还要找你们钱呢。”
“去你的。”比尔说。纱门啪地关上了。
梅伊看着他们俩爬上大卡车,大卡车缓慢而笨重地起步,她听到挂挡发出的吱呀声,然后卡车飞快地开走了。“奥尔——”她轻声说。
奥尔正把肉饼拍扁,堆到蜡纸上,听到她的声音,抬起头。“怎么了?”
“你看这儿。”她指着杯子旁边的硬币——是两枚五毛的硬币。奥尔走近看了看,又回去接着做自己的事了。
“卡车司机呀,”梅伊满怀崇敬地说,“他们走了,讨嫌鬼就该来了。”
苍蝇撞向纱门,发出轻轻的嘭嘭声音,又嗡嗡飞走了。压缩机突突响了一会儿,然后停了。六十六号公路上,车辆飞奔而过,有卡车,有流线型的豪华小汽车,也有破旧的烂车。它们凶狠狠地咻咻地开过去。梅伊拿走盘子,把里面的馅儿饼屑刮到桶里。她找到湿抹布,划着圆圈,把吧台擦干净。她的眼睛盯着公路,在公路上,生命都在呼啸奔走。
奥尔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他看着钉在煎锅上方墙上的一张纸。纸上划了三列柱形记号。奥尔数了数最长的那列。他顺着吧台,走到收银机前,按下“无交易”键,拿出一把五分硬币。
“你要干吗?”梅伊问。
“三号机子就要出奖了。”奥尔说。他走到第三台老虎机前,把五分银币一个个投进去,轮盘转到第五次时,三个杠子都升起来,奖金哗啦哗啦都掉进杯子。奥尔拿起满满一大把硬币,走回吧台。他把它们扔进抽屉,再嘭的一声关上抽屉。接着,他回到自己的岗位,划掉那一列记号。“三号机子出奖的次数比其他两台多,”他说,“也许我应该把它们互换一下。”他揭开炖锅的盖子,慢慢搅动里面热气腾腾的炖菜。
“不知道他们在加利福尼亚会做什么呢?”梅伊说。
“谁?”
“就是刚刚进来过的那些人呀。”
“鬼知道。”奥尔说。
“你觉得他们能找到工作吗?”
“我他妈怎么知道?”奥尔说。
她向东盯着公路的远方。“又来了辆运货车,双层的。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停。希望他们会停下来。”巨大的卡车从公路上沉重地开下来,停住了。梅伊抓起抹布,把整张吧台都抹了一遍,还抹了几下闪闪发亮的咖啡壶,又把咖啡壶底下的煤气调大。奥尔拿出一把小萝卜,开始削皮。门被打开,两位穿制服的卡车司机走进来,梅伊脸上露出兴高采烈的神情。
“嗨,老妹!”
“我可不是谁的老妹。”梅伊说。他们笑了,梅伊也笑了。“来点什么,小伙子们?”
“啊,一杯爪哇咖啡。你这儿有什么馅儿饼?”
“菠萝奶油的,香蕉奶油的,巧克力奶油的,还有苹果的。”
“给我个苹果馅儿饼。不,等一下——那个又大又厚的是什么馅儿?”
梅伊拿起馅儿饼,闻了闻。“菠萝奶油的。”她说。
“好,给我切一大块。”
六十六号公路上,车辆恶狠狠地呼啸而过。
第十六章
乔德一家和威尔森一家团结起来,缓慢西行:走过了埃尔里诺、布里奇波特、克林顿、埃尔克城、塞尔和特克索拉。过了州边界线,把俄克拉荷马抛在了身后。这一天,车子缓慢地爬啊爬,爬过得克萨斯州的狭长地带、沙姆罗克、阿兰瑞德、格鲁姆和亚纳尔。他们在傍晚穿过阿马里洛,开了很久很久,黄昏时才停车扎营。他们又累又热,风尘仆仆。奶奶都热得抽搐了,停车时全身瘫软无力。
那天晚上,艾尔偷来一根栅栏的木桩,在卡车上支起支杆,两端都扎得紧紧的。那天晚上,他们除了早餐剩下的又冷又硬的面包干,什么都没吃。他们趴倒在床垫上,和衣而睡。威尔森一家连帐篷都没有支。
乔德一家和威尔森一家穿过狭长而起伏的灰色乡野,一同逃难,道路的两侧和路面上还留着洪水冲刷过的痕迹。他们从俄克拉荷马州逃出来,穿过得克萨斯州。陆龟在灰尘中缓慢爬行。烈日鞭笞大地。到了傍晚,天空中热气散退,地面却涌出一股热浪。
两家人一起风尘仆仆地赶了两天路。到了第三天,他们发现大地太广袤了,于是,他们有了新的生活技巧——公路成了他们的家,行动就是他们的表达方式。他们一点点地习惯了新的生活。首先习惯的是露西和温菲德,接着是艾尔,然后是康尼和罗莎夏,最后,连老人都适应了。大地的起伏像静止的巨大波涛。怀尔多拉多、维加、博伊西,还有格伦里奥。这就走到了得克萨斯州的尽头。接着是新墨西哥州和崇山峻岭。远方,群山巍峨,高耸天际。汽车的轮胎咯吱咯吱地转着,引擎发热,水箱盖周围不断喷出蒸汽。他们爬到佩科斯河边,穿过圣塔罗莎,继续向前走了二十英里。
艾尔开着那辆老爷车,母亲坐在他旁边,罗莎夏坐在母亲旁边。他们前面是缓慢挪动的大卡车。地面上,炙热的空气像波浪一阵阵袭来,群山在热浪中颤抖。艾尔无精打采地开着车,弓着背坐在座位上,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握着方向盘。带帽檐的灰色帽子被拉得歪到不可思议的位置,低低地压在一只眼睛上。他一边开车,一边转过头,时不时朝侧面的窗户外吐一口唾沫。
妈坐在他身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努力地抵御倦意。她松垮垮地坐着,任由车子的颠簸摇晃她的身躯和脑袋。她眯起眼睛,盯着前方的群山。罗莎夏却拼命对抗着车子的颠簸,她的两只脚紧紧顶着地板,右手肘撑在车门上。圆圆的脸庞因为抵抗绷得很紧,头也由于脖子肌肉的紧绷而剧烈摇晃着。她试着弓起身,好形成某种刚硬的容器,以保护肚子里的胎儿不受震动。她朝母亲转过头。
“妈。”她说。妈的眼睛一亮,把注意力转到罗莎夏身上。她的目光扫过那张紧张、疲惫又圆润的脸庞,微微一笑。“妈,”罗莎夏说,“等我们到了那儿,你们都要住到乡下,去摘水果,是不是?”
妈略带讽刺地无奈地笑了笑。“我们还没到那儿呢,”她说,“我们也不知道那儿是什么样。去了再看。”
“我和康尼再也不想住在乡下了,”罗莎夏说,“要做什么我们全都计划好了。”
有那么一刻,妈的脸上露出略微担忧的神色。“你们难道不和我们一起住吗——不跟家里人一起住啊?”她问。
“嗯,我们都商量过了,我和康尼。妈,我们想住在城里。”她兴奋地滔滔不绝道,“康尼会在商店里找个工作,要不就去工厂。他还要在家里自学,学个收音机什么的,这样他就可以当个专家了,说不定以后还能开自己的店子。还有,我们什么时候想看电影就去看电影。康尼还说了,我生孩子的时候,会找个医生;他说我们到时候看情况,说不定我还能自己去医院生。我们还要买辆车,一辆小车。等他晚上的自学学完了,哎呀——那就好了——他从《西部恋爱故事》[39]上撕下一页纸,准备寄出去,报名上个课程,因为寄报名表是不用花钱的。剪报上就是这么说的,我亲眼看到了。还有,哎呀——等上完了课,他们还会帮忙找份工作呢——收音机方面的——都是很好的工作,又干净,又赚钱。我们就住在城里,想什么时候看电影就什么时候看,还有——嗯,我还要买个电熨斗,还要给宝宝买各种各样的新东西。康尼说所有的东西都买新的——白色的,还有——嗯,就是你在购物册上见到的小孩的各种各样的东西。可能一开始,康尼还要在家自学的时候,生活会比较难一点,不过——嗯,等到孩子生下来,他应该全学完了,我们就会有自己的家,一个小小的地方。我们不想要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但希望给宝宝最好的——”她兴奋得满脸红光,“还有,我想过了——嗯,我觉得我们也许可以都到城里去,等康尼有了自己的店子——说不定艾尔还能帮他做事。”
妈的眼睛没有离开过这张红光满面的脸庞。她听着女儿越扯越远,但还是一直认真听着。“我们不想你们离开,”她说,“一家人分开不好。”
艾尔吸了吸鼻子。“我给康尼做事?康尼来给我做事怎么样?他以为就他一个狗崽子会夜间进修吗?”
妈似乎突然意识到这一切只不过是白日做梦。她把头又转向前方,全身放松,可眼角仍留着一丝笑意。“不知道奶奶今天感觉怎么样。”她说。
握着方向盘的艾尔紧张起来。引擎开始发出咔嗒咔嗒的细微声响。他加快速度,咔嗒声也变大了。他放慢速度,认真听着,接着又加快速度,仔细聆听。咔嗒声越来越响,变成金属撞击的巨响。艾尔按了按喇叭,把车停到路边。前面的卡车也停下来,慢慢往回倒。三辆车从路上飞驰而过,向西进发,每辆车都按着喇叭,最后一辆车的司机还把身子探出来,大叫:“你他妈这是把车停在哪儿呢?”
乔德把卡车倒回来,停在很近的地方,下了车,走到旅行车旁。在装满东西的卡车后面,有几个脑袋在往下张望。艾尔又打燃火花塞,听着引擎空转的声音。乔德问:“怎么回事,艾尔?”
艾尔将引擎加速。“你听。”此时,咔嗒的撞击声更响了。
乔德也听着。“把火花塞打燃,再让它空转一下。”他说。他打开车前盖,把头伸进去。“现在加速。”他仔细听了一会儿,随即关上车前盖。“嗯,你说得没错,艾尔。”他说。
“是连接杆的轴承出问题了,是不是?”
“听起来像是。”乔德说。
“我往里面加了不少机油。”艾尔抱怨。
“唉,机油没渗到里面去,现在那儿比猴屁股还干。哎呀,没办法了,只能把车拆开了。听着,我把车往前开,找个平地停下来。你慢慢跟在后面。别把轴承座震掉了。”
威尔森问:“坏得厉害吗?”
“相当厉害。”乔德说完,走回卡车旁边,在前面慢慢开。
艾尔解释:“我也不知道它是怎么坏了的。我明明加了很多机油。”艾尔知道这次的故障只能怪自己。他感觉很挫败。
妈说:“这不是你的错。你没做错什么。”接着她又怯生生地问:“坏得严重吗?”
“呃,不好修,我们得找根新的连杆,或者另外换个合金轴衬。”他深深叹了口气,“幸好汤姆在这儿。我从来没修过轴承。老天保佑,希望汤姆能修好。”
马路前方竖着一块巨大的红色广告牌,广告牌向地面投下长方形的影子。乔德把卡车挪下马路,穿过路边浅浅的水沟,停在那片阴影中。他下车,等着艾尔把车开过去。
“现在悠着点儿,”他大声说,“慢慢开,要不又会弄坏弹簧。”
艾尔气得一脸通红。他减了油门。“他妈的,”他大叫,“又不是我把轴承弄坏的。你说我又会弄坏弹簧是什么意思?”
乔德咧嘴一笑。“别激动呀,”他说,“我没什么意思。你就慢慢开过这条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