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来。显然,赫斯特探长的话击中了他们的要害。
“多么有趣的故事啊!”戈登爵士打破了沉默,他拿起一瓶威士忌,往杯子里倒满酒,“毫无疑问,探长先生,您在一个晚上展现出来的想象力比我在整个职业生涯中展现的都要丰富……”
“戈登爵士,正如您所说的那样,这个故事完全是事实。”
“胡说!一个人像变魔术一样消失,然后又奇迹般重新出现……这肯定是个恶作剧!连最异想天开的侦探小说家都不敢写出这种怪诞的情节……您一定是在跟我们开玩笑,承认吧!”
“所以您不承认自己认识戴维·科恩?”赫斯特探长皱眉问道。
“请别让我承认我没说过的话。我们当然认识他!用‘认识’这个词有些太过头了,因为他只来过这里一两次。我们也是从报纸上得知了他的死讯……但现在回想,我记得他是在垃圾桶里被人发现的……腹部还有伤口……”
“有两处刀伤。”赫斯特探长补充道,“报纸上之所以没有透露有关这个案子的细节,是因为我们不允许他们将细节公之于众。现在,先生们,我想请你们解释一下你们怪异的行为。”
“什么怪异的行为?”戈登爵士气恼地问道,“您总不会因为某些罪犯伪装成……伪装成这个瘟疫医生玩偶的模样,就指控我们是那起谋杀案的凶手吧?”
“那么,请您告诉我:在听到戴维·科恩遇害的消息后,为什么你们没去警局?当时他还是您女儿的男友,对吗?”赫斯特探长红彤彤的脸庞因生气变成了紫色,他的声音也高亢起来,“福里斯特小姐,或者您,抑或是这个房子里的任何人去警局了解一下情况,这难道不是你们该有的反应吗?”
“探长先生,”戈登爵士闭上了眼睛,似乎是在抑制怒气,“我希望您能多理解我们一些。您要知道,我一直不赞同我女儿和戴维·科恩的这段恋情。我对正经的音乐家并没有意见,但像他这种混迹于三流娱乐场所的夜场乐手很难让我放心。从一开始,他就给我留下了糟糕的印象——他看起来就像个流氓,而且来历不明。总而言之,我十分怀疑他跟希拉在一起只是因为看上了她的嫁妆。令我头疼的是,希拉似乎很喜欢他。在对希拉的教育上,我的态度一直很宽松。如果我强硬地反对他们交往,我担心她接受不了,那样就会适得其反。因此,我表现出极大的耐心,从没因为他们的交往而面露不满;希拉邀请他上门做客的那两次,我也没有表露出丝毫反对……我相信她迟早会意识到自己挑错了人,但您永远不知道这种……冒险会如何收场。”
戈登爵士接着说道:“所以当我听说他死亡的消息时,我必须承认,我感到了某种解脱。我女儿生命中的这段插曲,虽然以悲剧收场,但总归结束了,而我也不想再听到关于那个人的任何消息。我对他的死因不感兴趣,因为我断定这不过是小流氓之间的报复而已。另外,我也不想让我的名字,尤其是我女儿的名字,牵扯进这件肮脏的事情。希拉是个通情达理的人……用不着我跟她长篇大论。那个时候,我相信她对戴维·科恩的感情已经发生了变化。”
赫斯特探长若有所思地审视了戈登爵士许久,然后又看了看唐纳德·兰塞姆。好一会儿,这位演员都盯着自己的鞋尖,似乎对此十分感兴趣。
“很好,先生们。”赫斯特探长站起身来说道,“在离开之前,我们还要向福里斯特小姐提几个问题。我相信我们很快就会有机会再次讨论刚才的话题。”
希拉·福里斯特并不能提供更多关于彼得·摩尔的详细信息。她对于他的私生活一无所知。他在她面前一直表现得很得体,除了和自己工作相关的话题,他并没有和她谈论过其他事情。
图书室是一个长方形的房间。除了从地板沿着墙壁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书架外,家具陈设只有一张小桌子、一盏落地灯和两把宽大的扶手椅。戈登爵士的继女就坐在其中一把扶手椅里。
希拉·福里斯特穿着一件镶有银丝的礼裙,她的长相和彼得·摩尔的描述完全吻合:一头浓密的黑发如丝绸般披散在肩上,衬托出她苍白的肤色、精致的五官、红如石榴花的嘴唇以及纤细的身姿,让人不禁想起那些曾经代表法国时尚的洋娃娃。即使她那双黑眼睛收缩着瞳孔,也闪烁着一种异样的光彩——那是一种疏离、超脱的目光,跃动着奇异的淡黄色光晕。
两位侦探默默地看着希拉·福里斯特点燃第二支香烟。图威斯特博士注意到她的手在颤抖。到目前为止,都是他在向她发问,现在轮到赫斯特探长请希拉回忆一下昨晚和唐纳德·兰塞姆参加舞会的情况了。希拉·福里斯特的回答印证了她未婚夫的说法:兰塞姆一直在她的视线范围之内,除了11点左右的那段时间。他离开了多久?二十分钟或者半小时,她无法给出准确的答案。赫斯特探长想进一步探究这个问题,但是图威斯特博士转移了话题。
“希拉小姐,您的少女时代是在美国度过的,难道您不怀念那个国家吗?”
“那里的生活方式和这里的完全不同……但我一点儿也不怀念。”
“啊!我还以为……”图威斯特博士皱起了眉头,“您不是在两三年前回去过吗?”
希拉的脸上闪过一抹阴影。过了一会儿,她才回答道:
“是的,但那次回去是为了我的学业。我本打算只待一年,但我母亲在此期间去世了。我情愿再多待一段时间……再回到这里。”
“我能理解。”图威斯特博士点了点头。然后,他接着说道:
“您的名字,有些特别……或者说,是您父亲的名字有些特别,罗伊·福里斯特,这个名字很耳熟,我想我可能见过他……但那肯定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不,我可能记错了,因为我从来没有去过美国……”
赫斯特探长疑惑地看向他的朋友,但是希拉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幕,她说:
“我的亲生父亲只来过英国一次。实际上,就是在那一次,他在布里斯托尔遇到了我的母亲。”
“在布里斯托尔……”图威斯特博士闭上眼睛,重复道,“我们很可能见过面。我叔叔就住在那里,我有时会去看望他。”赫斯特探长僵住了,因为他的朋友从来没有跟他提起过这位亲戚。图威斯特博士继续说:“但我的记性太差了,我记不起是在什么情况下见过他的……”
“请等一下。”希拉·福里斯特站了起来,“我这里应该还有一张他的照片……”
当希拉背对着他们时,赫斯特探长给了他的侦探朋友一个询问的眼神,后者朝他悄悄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要介入。接着,图威斯特博士接过了希拉·福里斯特递过来的照片,友好地微笑着,向她表示感谢。赫斯特探长的目光越过他朋友的肩头,落在了那张照片上。照片中一对情侣手牵着手,背靠着一艘邮轮的舷窗,看起来正在海上航行。
“上面的人是我的父亲和母亲,”希拉·福里斯特说道,“这是在他们离开英国时拍摄的,不久后他们就结婚了。但请你们千万不要向我的继父提起这张照片,因为他曾经要求我母亲销毁和她第一任丈夫相关的所有物品。他……非常嫉妒。”
图威斯特博士向她保证不会向其他人提及这张照片,但他的目光却没有离开过照片。照片上的安娜·拉德克利夫光彩照人,她的身材看起来比她女儿的还要苗条,一头浅金色长发随风飘扬。两人站在一起,安娜看起来非常年轻,而罗伊·福里斯特已经露出一些老态,而且有些发福。他身材矮胖,长着一张和善的圆脸,上面布满雀斑,金色的头发修剪得很短。
“我应该是认错人了。”图威斯特博士研究完照片后说道,“我想我并没见过这个人。”
说完,他气恼地叹了口气,似乎在咒骂自己衰退的记忆力以及由此引发的小误会。他把照片还给了希拉,希拉又将照片藏回了原处。
“您和唐纳德·兰塞姆先生应该才订婚不久吧?”赫斯特探长用一种轻松随意的语气说道。
希拉·福里斯特坐回自己的扶手椅里,她茫然地看向了房间的出口:“是的,只有几个星期。”
“但您认识他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赫斯特探长继续说道,语气同样轻松。
“是的,自从……自从我离开美国后。在离开美国的船上,我和我母亲认识了唐纳德·兰塞姆,那时我才十五岁。”
“我想你们很快就会结婚?”
“是的,大概明年春天。”
“祝贺您,希拉小姐。不过我听说兰塞姆先生似乎打算回美国去……这是真的吗?”
“是的,唐纳德确实有这个计划。”
“这样一来,您也能回到自己的故土了!”
希拉没有回答,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她的态度看起来并不像一个心烦意乱、急于结束询问的人。她面无表情,似乎心不在焉,只有手指在紧张地把玩着晚宴包上的搭扣。
这让赫斯特探长产生了一种感觉:他就像是给朋友们讲了一个笑话,最后却发现只有自己在发笑。他一直在等待一个有利的时机把话头引向重点,却没能如愿,现在他决定直奔主题:
“除了兰塞姆先生,两个月前,您曾和一个男人来往频繁……据我所知,那个男人叫作戴维·科恩?”
福里斯特小姐朝探长看了一眼,目光中透露出一丝惊讶和慌乱。
赫斯特探长不等福里斯特小姐回答,就继续讲起了这位乐手的死因。他简短地概括了那个案件,但着重指出了其中的反常与可怕之处。
“太不可思议了……”等到赫斯特探长说完,希拉·福里斯特含含糊糊地说着,“我在报纸上看到他的死讯……但您是怎么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的呢?”
“他的一个乐手朋友告诉我们的。”探长撒谎道,“我的第一个问题是:科恩先生有什么仇敌吗?或者说,您知道是谁策划了这个荒诞恐怖的假面游戏吗?总之,您能否在这个案子上向我们提供帮助?”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希拉·福里斯特回答着,同时伸手去拿她的烟盒。
“希拉小姐,请您再仔细想想。在您的……或者在他认识的人当中,是否有人会和这件事有关?”
“我不知道……不,我真的想不出来。”
“好吧,很好。现在请您回答第二个问题:在得知戴维·科恩遇害的消息后,您为什么没有立即到警察局了解情况?考虑到你们的关系,我认为您去警察局了解情况是非常合理的……”
希拉·福里斯特惊慌地环顾着四周,随即撞上了图威斯特博士的目光。博士正平静地审视着她,不过他的眼神里还带着一丝忧伤。希拉·福里斯特点燃了香烟,吸了几口才回答道:
“当时我和戴维的关系不太好。事实上,我正准备告诉他我要和他分手。当我听到他去世的消息时……”她陷入了沉默,双眼蒙上了一层水雾,两位侦探第一次在她黑色的大眼睛里看到了生气,“我很难过……我们……我们有缘无份。最后,我们之间的一切都彻底结束了……命运使然,是的,这就是命运。我想……我站出来是没有意义的。我不愿意再想起他,我要忘掉他……”
“我能理解。”赫斯特探长简短地回答道,“那么戈登爵士呢,他支持你们俩的恋情吗?”
女孩的目光投向远处。
“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任何反对的话……他总是告诉我,我可以做我想做的任何事。戴维来过这里几次,他都表示很欢迎,像朋友一样和戴维聊天、开玩笑,而且……”
希拉·福里斯特的声音再次低了下来。
“兰塞姆先生对您和您前男友的关系有什么影响吗?”
“您想知道他当时是否已经爱上我了,是吗?”希拉淡淡地笑了笑,“哦,他早就爱上我了,在我遇到戴维之前。但他觉得我太年轻了,只把我当孩子看待。”
“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赫斯特探长会意地笑了笑,“他对您的前男友应该没有什么好感吧?”
“他们相处得很融洽。”这位年轻的女孩回答说,“当然,他更希望戴维只是我的朋友,但除此之外,我觉得他对戴维很友善。他们并不经常见面。”
赫斯特探长停顿了一下,接着问道:
“您能说说戴维·科恩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有哪些朋友?”
“朋友?事实上,除了他乐团里的伙伴,他就没什么朋友了。他和所有人都保持着良好的关系,但交情都不深。他性格孤僻,出身贫寒。此外,他很少跟我谈起他的父母,就好像这让他很烦恼。我想他家里还有一个和他同名同姓的叔公,很早就死在精神病院里了。事实上,我们的共同点很少……除了音乐和……”
希拉·福里斯特没有继续往下说,因为她看到图威斯特博士露出了严肃而悲伤的神情——他正盯着她拿着香烟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