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彼得·摩尔的叙述(5)

戈登爵士半眯着眼睛,盯着兰塞姆看了良久。然后,他走向墙壁,取下一把东方匕首,用食指缓缓抚过刀刃。戈登爵士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然而在刀面上跃动的阳光刚好映射进他的双眼,令他显露出一种迥然不同的情绪。

“事情开始变得有趣了,我亲爱的唐纳德。”戈登·米勒爵士仅仅说道,“说真的,我必须向你承认,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这是一次很有趣的较量。”

“你还认为这只是一场游戏?”唐纳德·兰塞姆问道。他的目光深不可测。

戈登·米勒爵士小心翼翼地将匕首放回原位,然后转过身说道:

“游戏的唯一目的,就是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让参与者获得乐趣。所以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你——是的,这就是一场游戏。”

兰塞姆缓缓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我明白了……”

“很好,那我们接着聊刚才的话题。我们说到哪里了?啊!对!你自称安娜的情人。我暂时不做评论,现在你可以尽情发言……但按照游戏规则,你的每一个论点都必须有充足的论据或者足以令人信服的事实作为支撑。”

“戈登,你很厉害!”兰塞姆缓缓答道,“无论如何,我都决定向你坦露所有细节。我想,已经没必要再去回想安娜是个怎样的女人……”

“确实没必要,因为我相信我和你一样了解安娜。毕竟,她是我的妻子,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

“在继续我们的话题之前,我想先回过头来,着重谈一谈你性格中很固化的一面:你向来以自我为中心,有着病态的占有欲,总想出风头。这种欲望成了你的一种执念,让你不惜一切代价都想赢得别人的赞叹……”

“听你说出这样一番话,我不禁觉得好笑。要知道,你可是一个无论在舞台上还是生活中都竭力想要取悦公众的演员呀……我曾经见过你在波士顿的一位朋友。在你初入演艺圈时,他就认识你了。我记不清楚他的原话了,但大意是这样的:‘我从来没有遇到过像唐纳德·兰塞姆这样自命不凡的新人……他的野心太大……大到令人担忧的程度。我见过不少他这类人,但是他的野心相当于把这些人的野心全部加起来那么大。’当然,我说的这些都是题外话。抱歉,我打断了你的讲话。”

唐纳德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显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戈登,我特意分析你的性格,自然有我的用意……说到这个,你知道我第一次遇到安娜是什么时候吧?我记得我好像告诉过你,没错……是在1933年的‘毛里塔尼亚号’邮轮上。当时她和福里斯特离婚不久,正带着女儿返回英国,而我刚好要离开美国,来英国进行我的巡回演出……只不过这场巡回演出所花费的时间比我预想的要久一些,以至我到现在还留在英国。你乘坐过邮轮吗?邮轮上的生活非常舒适,令人放松,你可以花时间与人聊天。想到之后不会再有机会见到对方了,你就会比平时更容易敞开心扉。所以,我就这样结识了安娜和希拉……”

“这些我都知道,唐纳德。”

“……确实。但你不知道我们还谈论了很多关于你的事。安娜当时就提到你会是她未来的丈夫,还说她一离婚就收到了你给她写的求婚信……”

“唐纳德,我猜你一定是施展了自己全部的魅力,因为安娜并不是那种会轻意向陌生人吐露心声的人!不过对你应该是例外,毕竟那个时候你已经声名在外了……”

“我还知道,”唐纳德淡定地说道,“你们从十几岁就认识了,那时你们都住在布里斯托尔。在二十四五岁的时候,你们一度交往频繁……直到罗伊·福里斯特的出现。他算不上什么万人迷,而且在英国也没待多久——我想也就一两周吧。但他离开时却带走了一件对你来说视若珍宝的东西——安娜。一个月后,安娜成了福里斯特夫人,成了一名美国公民。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是在1917年10月份发生的事情。”

“是的,当时正值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我的雇主点燃一支雪茄,含混不清地回答道。

“安娜还向我透露,在她和福里斯特的这段婚姻期间,你一直与她保持着联系——定期给她写信,在她遇到困难时给予她支持和安慰。这种牢固的‘友谊’在很大程度上也导致了她与罗伊·福里斯特分道扬镳。总之,安娜把你当成一位中世纪的骑士——一个坦率、忠诚、可靠的朋友,认为你真心实意地为她的幸福着想。因为,显然,你似乎并没有对她离开你嫁给福里斯特这件事心怀怨恨。她当时是这么想的。但在和你结婚几个月之后,她就改变了观点。她很快醒悟过来:你之所以想要得到她,完全是出于嫉妒,出于你的报复心理。你对青年时期情感受挫的痛苦耿耿于怀,你发誓要把她夺回来,只是为了抚慰你受伤的自尊心。你们结婚还不到一年,我和安娜就成了情人,我可以向你保证,这并没有费我太多力气。我们共同度过了……算了,不说了。戈登,我敢肯定,你从来都没有理解过安娜……”

“真的是这样吗?如果你们真的相处得很好,她为什么没有提出离婚?”

“戈登,你知道的,她正准备这么做。你还知道她害怕你会对此做出的反应。”

“我的朋友,这些都是你的一面之词!不过,请你继续说。”

“现在我要问你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会让你明白一些事情……你还记得你我之间的‘友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吗?”

戈登爵士皱起了眉头。

“自从我和安娜结婚后,自从我们认识彼此,自从我们一起工作!”

“不!不!那个时候,我们的关系仅仅是工作上的友好合作,我说的是真正的‘友谊’——请容许我这么称呼……”

“嗯,自从……实际上……是在安娜死后。”

唐纳德赞同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是的,就在安娜死后。你到现在还没想明白吗?在安娜死后,在你谋杀安娜之后,我就成了你最好的朋友。”

戈登爵士朝着他的这位朋友缓缓吐出雪茄的烟雾:

“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是故意和我成为朋友,这是你的诡计:接近我就是为了报仇……”

唐纳德·兰塞姆的脸上露出胜利的表情,他抓起一把左轮手枪,向对手的方向挥舞着:

“两年漫长的等待!两年来,我只为这一刻而活:你的死期到了,戈登,你将为你的罪行付出代价!”

戈登爵士平静地摇着头:

“够了,唐纳德,把手枪放回原位,否则我不会相信你的话。不,说真的,以你的能耐,不可能会以这样的结局收尾。”

当时,我一直等着他们两个人大笑起来,更确切地说,是我期望着他们能大笑起来。因为我开始相信,这两个男人不再互相开玩笑了,我正在目睹一场无情的对决。我的期望落空了,这两个人都没笑。

“否则你不会相信我的话?”唐纳德·兰塞姆用尖锐的声音复述着爵士的话,同时把左轮手枪放回了原处,“你这句话的意思是说……”

“……我相信你说的话?是的,我亲爱的朋友!我一直都知道你就是安娜的情人!在过去的两年里,你想方设法地要在我背后捅刀子,我相信你做得出来。不过,有一个细节我不完全同意……那就是杀害安娜的真凶。”

“这太有趣了!如果不是你,那还能是谁?”

戈登爵士用怪异的笑容上下打量着他的客人,然后说:

“谁?没有人比你更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了,唐纳德,凶手就是你自己……”

“我?为什么是我?怎么会是我?”

“够了,够了!唐纳德,你现在的反应可太好笑了。你知道我在说什么,而且我知道你对此心知肚明。你谋杀了安娜,手法嘛,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至于动机……我很乐意向你一一解释。首先,你要知道,安娜并没有向我隐瞒你们的婚外情,她很早就告诉我了。我也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善妒的家伙。对于她的出轨行为,我的确不高兴,这是事实。你肯定也感觉到了,她很快就对你厌倦了,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明白,因为你一直不肯对她放手……真是可悲。最后,她忍受不了了,恳求我插手帮她,好让你认清现实……你才是被嫉妒冲昏头脑的人,唐纳德。是你无法接受她回到我身边。你想听听我的想法吗?我认为对于一个情人来说,最糟糕的事情莫过于另一方经过深思熟虑之后仍然选择回到丈夫的怀抱。这是一次惨重的失败。唐纳德,我能理解你:像你这样一个大众情人,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无论你再做什么,都无法让安娜回心转意,而你也无法忍受看到她投入其他男人的怀抱。于是你谋杀了安娜。”

“胡说。明明是你淹死了安娜,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唐纳德,”戈登爵士不耐烦地说道,“你没必要演戏。”

“我也想跟你说同样的话……”

“够了!我再重复一遍,你就是杀害安娜的凶手!”

“你当我是傻瓜吗,戈登?明明是你犯下的罪行,你真的指望能说服我来当你的替罪羔羊吗?”

两个人用这样的语调又争吵了几分钟,双方的情绪越发暴躁,辩驳越加尖刻,眼神也越发凶狠。但好在他们并没有动手,没有人受到实质性的伤害。我倒真的希望他们俩能打一架,打破现场那种沉重的、充斥着仇恨的氛围。他们保持着各自的姿势,克制着自己的举动。我完全无法分辨他们中谁在撒谎。

“这样争吵下去是没有意义的。唐纳德,我们之间该有个了断了……”

唐纳德·兰塞姆挺直了身子,似乎察觉到对方意图设下陷阱。

“了断?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面对现实吧,我们当中有一个人是多余的。”

“我也这么认为。”唐纳德·兰塞姆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我们别再讨论安娜了……还要考虑希拉。我永远不会允许她嫁给一个凶……这么说吧,看到她嫁给你,或许会让我崩溃。因为你现在打算娶她为妻,不是吗?”

“是的。但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想娶希拉并不是出于什么阴暗或狡猾的报复……而是因为我爱她。”

“我对此持保留意见。但说回刚才的话题,你同意我们当中有一个人是多余的吗?”

“完全赞同。”唐纳德·兰塞姆的脸上出现了一个微笑,“告诉我,你不会是想发起一场决斗吧?”

“是的——如果我可以这么说的话,这会是一场相当特别的、值得我们一战的决斗。我们不只是拿起枪或剑来互相对峙……我想的是一种更巧妙的决斗方式。当然,这需要我们双方都完全诚实并严格遵守规则。我们都很了解对方,知道尽管我们相互憎恨,但我们在某种程度上还是尊重对方的,比如对彼此职业上的尊重。这让我想到了我们的‘艺术’,也是唯一能把我们联系在一起的东西:表演,舞台表演。说得更直白些,就是游戏与谋杀。”

戈登爵士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一个小壁龛前,从里面拿出了一个三十多厘米高的玩偶。他审视着手里的玩偶,同时用眼角的余光留意着他身后的唐纳德·兰塞姆。请允许我跟你们形容一下那个玩偶:那是一个很特别的玩偶,穿着一件长长的大衣,脸上戴着白色的面具,面具的中央伸出一个长长的鼻子……就像是瘟疫时期的医生。

戈登爵士放下了手里的玩偶,然后转过身来:

“我提议,我们通过抽签选出一个人去实施谋杀——当然,必须是完美的谋杀——但要在作案过程中将他人怀疑的矛头引向另一个人。‘凶手’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为了保全自身,他最好能准备一个万无一失的不在场证明,同时又要留下各种线索来让‘另一个人’成为被怀疑对象。当然,‘另一个人’可以用尽一切手段来为自己辩护,必要时甚至可以指控‘凶手’,但是绝对不能提及这场决斗——绝对不能;同样的,当‘凶手’处于劣势时,也绝不能提及这场决斗。”

“嗯……确实很有创意,”兰塞姆同意道,眼中闪烁着满意的光芒,“显然,‘凶手’的处境似乎更有利些,但‘另一个人’也一直处于警戒状态,并且有自己的王牌……如果他能够推翻‘凶手’的不在场证明……嗯,这个主意非常好,而且这两个人当中必定有一个人会输,也就是说,会因为谋杀罪而被绞死。让我来想一想,谁会是受害者?我的意思是,谁会是那个被谋杀的人?”

“谁都可以,我的朋友,谁都可以!当然了,除了我们两个人!”

“谁都可以……”兰塞姆若有所思地重复道,“很好。那么我们的决斗期限呢?”

“我还没想好……今年年底之前,你觉得怎么样?”

唐纳德·兰塞姆点了点头。两人紧紧地握住对方的手,相互发誓会严格遵守约定。

“现在就剩一件事了:确定由谁担任‘凶手’。你介意由我来操作吗?”唐纳德·兰塞姆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取出了一枚1先令硬币。

“请便。如果由你来掷硬币,那就由我来选正反面。如果是正面,我就会是这件完美作品的构建者;如果是反面,就由你来执行。”

“很好,就这么定了。”

说话间,唐纳德·兰塞姆把硬币抛向空中。然后,硬币掉到了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叮当声。两个人都弯腰观察着。

不用说,从我的角度看,根本看不到地上的硬币是正是反。更糟糕的是,两个人都露出了不动声色的微笑,所以我也无法推测谁被选中去执行这场谋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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