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现在回想起来，我想说其实这个访客一开始的举动就引起了我的怀疑，许多迹象都表明这是一场骗局，而始作俑者只可能是一个人——唐纳德·兰塞姆。但在那一刻，我和戈登爵士都惊呆了，戈登爵士甚至惊得张大了嘴巴。我猜唐纳德·兰塞姆当时一定在想，他的骗局是否有点儿过头了，是否会让他们的友谊走到尽头。这时我的雇主突然大笑起来，笑得都快喘不上气来了。作为回应，唐纳德也笑了起来。两个人就这样撑着腰，足足笑了好几分钟，几次想开口却都没能说出一句连贯的话来。
“真没想到……我居然被你糊弄了这么久……”戈登爵士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一边给两个酒杯斟满酒，“唐纳德，我经常在剧院为你鼓掌，但是这一次……你超越了你自己。不过我现在也想明白了一件事情：在故弄玄虚方面，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学——尽管这并不是我的弱项。”
“我怎么感觉我将要遭受某种可怕的报复呢……”
“我可要好好想想……很难想象还有什么把戏会比你这个更出色……又有什么受害者会比我更天真！老天，我真是笨到家了！神秘大师居然被如此粗浅的把戏愚弄了！”
就这样，两个朋友默默地干了一杯，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笑容和相互欣赏的目光：一个是因为自己经历了一场绝妙的骗局，另一个则是因为自己精心设计的戏法得到了应有的赞赏。
“我必须再次祝贺你。”戈登爵士接着说道，“在我们所有小规模的恶作剧中，这一次无疑是最精彩的……”
“我可没觉得。你还记得有一次，你和我的几个演员朋友合起伙来骗我，让我相信有一场演出需要表演……结果等我上台的时候，才发现剧院里空无一人！”
“哦，没错！是有这么一次，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还有那次晚会，在喝完我的波尔多葡萄酒之后，有一半的客人都痛得弯了腰。”
“是的，”戈登爵士不无得意地回答道，“那一次也很妙。尤其是你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过来。不过，告诉我，唐纳德，你是怎么想到今天这个主意的？”
唐纳德用手捋了捋自己的金发，犹豫道：
“嗯……我还担心你会不喜欢这个笑话。把安娜的悲惨意外说成是你策划的谋杀，我承认这并不是个好主意……但是你也知道，设计骗局的第一条规则，就是选择最恰当的理由扰乱受骗者的心绪，以便更好地迷惑他……”
我的雇主点头表示赞同，然后他拿起了桌子上的钢球，又转动了起来。
“接着回答你的问题，”演员继续说道，“我是在一个月前萌生了这个想法的，也就是老哈德卡索来拜访我的那个晚上。我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我们在谈话中提到了安娜……当时哈德卡索看着你的眼神有些奇怪。我确定有那么一瞬间，他一定把你想象成了谋害安娜的凶手。”
“不，我当时并没有注意到……不过我真该找个机会让那个老猫头鹰闭嘴了，因为他成天疑神疑鬼，算不上什么诚实的人！”
“这或许只是他一时的假想，并没有放在心上，却给了我设计这个戏法的灵感。我记得你曾经丢过一颗钢球，这还是你自己跟我说的。虽然你不确定，但你认为很可能是在海滩上遗失的，因为你在发生悲剧之后的几天里去过那片海滩。”
戈登爵士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惊呼道：“我真的老了，老伙计！我怎么能忘记这个细节呢！”
“我的主意就是这样产生的。其余细节是后面一点点补充进去的，毕竟我不能无缘无故地控告你谋杀了自己的妻子……当然，我也没有在沙滩上发现过钢球……至于如何编造故事情节，想必不需要我在你面前班门弄斧了！”
“那么杰克堂兄和他的绵羊，真的存在吗？”
“希拉确信她母亲的叔叔至少有一个儿子。至于他是不是真叫杰克，是不是在苏格兰乡间牧羊……就不得而知了。”
随后，两人都大笑了起来。他们再次举杯，祝愿杰克堂兄身体健康，当然也没有忘了祝他的绵羊茁壮成长。
这时，我终于想起还要去清洗汽车。虽然我对自己偷听的行为感到有些羞愧，但我丝毫不后悔这么做，因为过去的半个小时带给我的感受堪称惊心动魄、精彩无比！正当我准备悄悄离开现场时，戈登爵士的表情再次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力。尽管唐纳德·兰塞姆还在笑着啜饮威士忌，戈登·米勒爵士的脸上却已经没了笑意。
到目前为止，我刚刚目睹的这一场面，即使是在最激烈的时刻，也保留着一种悲喜剧的气氛。但事情即将发生逆转，戈登爵士接下来的话以及他说话的语气，会让你们对事情的走向猝不及防：
“讽刺的是，我亲爱的唐纳德，你在不知不觉间编排了一出紧扣现实的戏。因为我确实谋杀了我的妻子。”
②
“我不是在开玩笑，唐纳德。也许你并不相信我说的话，但我请你认真听我说，并且不要打断我。首先，你要知道，安娜的确有一个情人。”
“安娜？有一个情人？但是……”
“安娜的确有一个情人。”戈登爵士不容置疑地重复道，“这不是一种假设或怀疑，而是确定无疑的事实。我想，凭你对我的了解，应该知道我不能接受这种事。要说我在做决定之前犹豫不决，那就大错特错了……她本就该为自己的行径受到最严厉的惩罚。”
戈登爵士继续说道：“你刚刚为我编造的犯罪手法虽然巧妙，但如果真正实施起来，在很大程度上还是需要依靠运气，而且风险很大。当时的目击者都紧盯着那个赶去救助安娜的人……如果他是假意救人，他们很容易会看出破绽——一个在水中挣扎的人是很难掌控的，更别说把她淹死了。
“我是不会冒任何风险的。事实上，我的确让安娜躺在了最远处的岩石上，等着我过去与她会合。当然，我不是从海滩过去的，而是从那排岩石另一端的海面游过去的。如果你熟悉那儿，就会知道那边有一个很小的港湾，里面到处都是碎石，足以让最大胆的游泳者望而却步。总之，那里显然人迹罕至，十分有利于实施我的计划。我游到最远处的那块岩石附近，招呼安娜和我一起下水，然后……她再也没有浮出水面，至少没有活着出现。我特意带了一套泳衣和一顶泳帽，和她那天的衣着很像。换好衣帽后，我把安娜的尸体放在海浪无法触及的岩石底部，然后躺在她刚才休息过的地方。也许有人会注意到安娜的短暂离开，但没有人会看到她的替身是如何取代她的。我们距离海滩很远，海滩上的人不可能分得清安娜和我的身影，更何况我们还穿戴着同色系的泳衣和泳帽。我接下来所要做的就是等待，等待合适的时机出现。等我看见有人往这边看时，我就跳进水里，消失在浪花中，然后潜水过去找到尸体，把它沉到我原先从海面消失的地方，再沿着岩石最外侧悄悄溜走。这一切对我来说简直是轻而易举……”
房间里的气氛很压抑。唐纳德·兰塞姆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戈登爵士平静地往两个酒杯里倒满酒。
“所以……”演员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真的淹死了安娜？”
“嗯！这有什么难的！安娜的游泳技术很差。拿着，喝吧……”
“可……你这是谋杀！”
“一场谋杀，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场完美的谋杀，简单中透着高明。只可惜不能把这么好的情节搬上舞台……最奇怪的就是，直到今天，我竟没有丝毫负罪感。你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别人的，对吗？不管怎么说，我认为没有多少人会相信……想必希拉听到这些也不会开心。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戈登爵士瞥了一眼还没从这个故事中缓过劲来的唐纳德·兰塞姆。他微微耸了一下肩膀，然后走到了窗台前。
“没有人能改变命运的轨迹。”戈登爵士用说教的语气接着说，“我们每个人都从我们的祖先亚当那里继承了一大笔遗产，他们……”
戈登爵士没有继续往下说，他的身体因为颤抖而抽动起来。当他转过身来时，我看到他咧着嘴角。在他笑出声之前，我突然明白了过来，这又是一个恶作剧！唐纳德·兰塞姆苦笑着点点头，他对这个反击表示赞赏，但对自己这么快就上当感到不快，而他的朋友则继续笑得前仰后合。
“唐纳德，看看你自己，哈！哈！哈！你真应该看看你自己现在的表情！……你看我的样子就好像在看一个怪物……就像是兰德鲁，或者是克里平。天哪！这真的太有趣了！……你居然相信了我的话，哈！哈！哈！”
“你的表演确实很容易让人信服，戈登。”
“哦，请别这么说。我这辈子还没演得这么差劲过呢。真是太好笑了……你怎么会掉入这么粗浅的陷阱？”
“戈登，你搞错了。中计的那个人并不是我。”
“游戏已经结束了，唐纳德。别再临时找一些反击了……没有用的……我不会中计的。”
“我坚持我刚才的说法：中计的人是你，不是我。”
“哈！哈！哈！那么，我的老朋友，请你解释一下！”
“其实很简单，在听你讲述自己的犯罪故事时，我假装惊讶……”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的雇主点着头，“毕竟我的故事确实太夸张，很难让人相信！”
“我想你不太明白我说的‘假装惊讶’是什么意思。我不可能感到惊讶，原因很简单：安娜的情人……确实是我。我一直都知道是你谋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