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彼得·摩尔的叙述(3)

戈登爵士瞪大了双眼,后退了几步。

“约翰·斯特林探长,”戈登爵士结结巴巴地说道,“原来如此!……您知道吗,上个月我刚在我的朋友唐纳德·兰塞姆家见过您的上司……他对您评价很高。老哈德卡索最近还好吗?”

“他很好。如果您想用他的名头来压我,您应该知道,被您称为老哈德卡索的这位警官,他知晓一切,我正是奉他的命令在这两年内对这起案件进行了调查。他当即判定您的妻子并非死于寻常的意外溺水。至于你们上个月的会面,那也不是什么巧合……请您好好回想一下那天晚上你们的交谈内容。好了,现在请您收拾一下自己的私人用品,跟我走吧。”

“可是……您真的认为我……”

“我看起来像在开玩笑吗,戈登爵士?您的记性有这么差吗?您刚才实际上已经承认了自己的罪行,难道您忘了吗?”

我没有听到我雇主的回答,因为当时走廊尽头的后门被人推开了。我只能慌慌张张地钻进了充当衣帽间的大衣橱。

走进来的是希拉·福里斯特,戈登爵士的女儿,准确地说,是他的继女。希拉·福里斯特是已故的安娜·米勒夫人和她前夫的孩子。是的,希拉的亲生父亲就是那个“只对数钱感兴趣的愚蠢的美国人”——罗伊·福里斯特。你们见过希拉·福里斯特小姐吗?应该没有,我想你们应该没有见过她,她很少和她的继父一起出席社交场合。这并不是说他们关系不好。事实恰好相反,戈登·米勒爵士把她当作自己的亲生女儿看待。他对希拉·福里斯特和蔼可亲、关怀备至,简直比她的亲生父亲还要称职。

安娜·米勒夫人和她的前夫罗伊·福里斯特离婚后,希拉·福里斯特就随着母亲来到了英国。直到1935年,也就是安娜·米勒夫人第二次结婚后的第二年,希拉小姐才回到美国。就我所了解到的,她回到美国是为了求学。1936年悲剧发生时,希拉·福里斯特还没有回英国。她是在第二年年初回来的,也就是去年。

直到那时,我才认识她,所以我无法确定是不是这些变故和她母亲的离世才使她一直神情郁郁。但我对她的命运感到同情……我相信大多数与她同龄的女孩都情愿和希拉·福里斯特交换身份生活。她什么都不缺,她的继父对她十分慷慨。而且她长得非常漂亮。她就像一个精致的洋娃娃,一头长长的黑色卷发优雅地搭在肩上,皮肤像牛奶一样白皙,双唇呈现出一种自然的红润饱满……是的,希拉小姐的确非常漂亮,就像是……漂亮的洋娃娃,而且她才刚满二十岁。但她的眼神里总是流露出一种难以用言语描述的情绪,这也让她看上去郁郁寡欢。也许是一种忧伤之情……她那庄重、纯真的眼睛里闪动着一种并非出自本心的光芒,就好像没有什么能让她提起兴趣。她并没有给人一种生活不幸的感觉,但我们也看不出她过得幸福。她不是很健谈,至少在家里是这样。她经常外出,尤其是在晚上。当然了,关于这一点,我一个外人也不好做过多评价。但是我觉得我的雇主——一个做事如此雷厉风行的人——在涉及希拉·福里斯特的事情上总是过于宽容。

不过最近几周,我发现希拉小姐的态度有所改变,因为她很快就要和唐纳德·兰塞姆举行订婚仪式了。我无法告诉您我的雇主是否乐见其成——不论是对他朋友的选择,还是对他继女的选择。他似乎介于两种自相矛盾的情感之中:他的“小希拉”不用嫁给一个陌生人,但又有什么事情困扰着他……虽然他从未对这桩婚事表示过丝毫反对,但他似乎又有些不情愿……也许是因为两人年龄上的差距……

我躲在衣橱后面,看见希拉小姐沿着走廊走来,然后走上楼梯。我想解释一下,希拉小姐从后门进屋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这个屋子里的所有人,包括戈登爵士、他的继女,还有我,都习惯走那个后门,因为那里有一条小道直通克伦威尔路。比起从庄园的正门进出,那条路线要短得多。希拉小姐在午餐时说过她整个下午都不在家,所以我猜想她只是中途回来一趟,很快就会离开。我一直犹豫着要不要回到书房门后继续观察这场奇怪的论战将如何发展。我能隐约听到房内传来沉闷的声音,但听得并不清楚。不过我感觉现场气氛不像先前那样紧张了。五分钟后,楼梯上再次响起脚步声。等到希拉小姐砰的一声关上后门离开,我就毫不迟疑地回到了我的观察岗位上。

约翰·斯特林探长完全没了先前的傲慢架势,他正用怀疑的目光盯着在办公桌前来回走动的戈登爵士。

“我和您讲过不知多少遍了,探长先生,请您换位思考一下,就从……心理学角度分析。首先,您以流浪汉的样子闯进我家,假装是我妻子的堂兄,接着又自称是我妻子的情人,最后指控我谋杀。现在,您又变成一个敲诈者,想要对我——戈登,一个对各类犯罪有所研究的行家——进行敲诈,您不觉得这很好笑吗?我陪您把游戏玩到最后,就是想看看您这位‘杰克先生’到底还有什么花招儿没使出来!如果我真的有罪,您真的认为在您这一股脑儿的侮辱和诽谤下,我还会像现在这样平静吗?如果我真的有罪,我会气急败坏,我会怒火攻心!我经常扮演这样的角色,也经常碰到这样的场景,不是吗?我无意冒犯您,但是您扮演的敲诈者有几处明显的漏洞——我不得不承认您的表演很令人信服,我也承认刚刚的辩论很精彩——上帝啊,不要告诉我您没有注意到!”

“我不知道……我不明白。是哈德卡索警官说……”

“那个老猫头鹰,我会追究他的责任的!他把时间浪费在没有的事情上,还不如早点儿退休,多去关心一下他自己的鸟类标本。算了……果然‘落难见真情’。哈德卡索这个人啊,非要给我安一个莫须有的罪名。”

“但我们的确在沙滩上找到了这颗钢球……您打算否认这是您的钢球吗?”

“当然不是。只是……”

戈登爵士停顿了一下,随后缓缓说道:“关于……探长先生,关于这颗钢球,您是不是歪曲了一部分事实?”

“呃……我想重申一遍,这是我上司的主意……这颗钢球确实是在沙滩上发现的,只不过是在意外发生的几天之后……”

我的雇主露出了一个既宽容又嘲讽的笑容:

“我不是告诉过您我后来去过悲剧发生的现场吗……当时我的心情很低落,我不记得丢失钢球的确切位置,但我可以肯定就是在那几天丢的……”

“嗯,那就都对上了……”探长点点头以示赞同。

“但我仔细想了想,探长先生,你们肯特郡的警探逮捕嫌疑人的方式可真够独特的……此外,如果这件案子涉及故意杀人,那应该就不属于你们肯特郡警察局的管辖范围了……”

然而,接下去发生的事比之前的事情更加奇怪。那位探长转过身,用双手捂着脸,看起来像是在努力压抑哭泣的冲动。

“我的朋友,”我的雇主皱着眉头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花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那位警探其实并不是在哭泣,而是在不受控制地狂笑。戈登爵士脸上的表情慢慢地从疑惑转变为愤怒。警探的笑声越来越大,然后他转过身,竟然又变了一副面孔——这已经是他今天下午第三次变脸了。他摘掉了眼镜、假发和假胡须。

“唐纳德……”戈登爵士不敢置信地说。他认出了他的这位朋友。

“天哪……”这位著名演员喘着粗气说道,“我这一生还从未扮演过这么有难度的角色……戈登,你必须承认,对于一场恶作剧来说,我的表演还是相当成功的!”

Prev
Contents
Bookshelf
Nex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