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彼得·摩尔的叙述(2)

在这一刻,我开始想知道,刚刚发生的这段诡异的对话将如何收场,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多令我惊讶不已的事情。

戈登爵士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但他紧紧地捏着手中的钢球,直捏到指关节变白。然后他把头往后一仰,大笑了起来,我完全没有预料到他会突然做这个动作。几秒钟过去了,他才恢复了平静。他把钢球放回桌上,小心地将它们排列在打字机旁边,然后转身面向这位访客,嘲弄地说道:

“我猜您今天来这儿是为了……送我上路吧?”

“相信我,我确实想这么做。但我更希望我们能像绅士一样……清算我们之间的账。”

“像绅士一样?您想要……哈!我明白了!……您打算勒索我,是这样吗?”

“没错!如果我说不是,那就是在撒谎,不过我不太喜欢您的用词。这么说吧,我的绵羊越来越老了,而且也越来越少了。”

“是的,这个冬天确实不好过。但是在进行交易之前,您总得让我知道您想要拿什么东西来跟我交易吧,先生……先生?”

“叫我杰克就可以了。至于我拿来和您交易的东西……请允许我引用一句古老的谚语:‘雄辩是银,沉默是金。’”

“杰克先生,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是,我为什么要买您的沉默呢?对于您刚才提出的指控,您拿得出证据吗?”

这位杰克先生面带微笑地看着这栋房子的主人,将杯子里的威士忌一饮而尽,然后把手伸向桌子上的钢球,问道:

“我可以看看吗?”

他询问的语气过于谦逊。作为回应,戈登爵士也用恭敬、和蔼的语气回复道:

“您请便。”

杰克先生抓起钢球,走到玻璃窗厅前,借着阳光仔细地端详着这几颗珠子。

“太奇怪了,这些钢球中有一颗看起来比其他三颗要新。这颗钢球好像没那么暗淡……或者说更有光泽。米勒先生,您在手上来回转钢球的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应该不是最近才养成的习惯吧?”

“我真的不明白您的意思……”

“安娜常常和我提起您的这个习惯。不用我说,想必您也知道您的这个习惯让安娜很不舒服。不过,让我们暂且略过这个话题,先回到您在8月23日那天下午的不在场证明,也就是那个与您有约的著名的比利时教授查尔斯·杜富尔——同时也是位弹道学专家,没错吧?刚才我提到了‘不在场证明’,这个词可能不太恰当,因为并没有人怀疑您杀了安娜。当然,像您这样的犯罪学专家,又怎么会留下证据呢?一定是要做足准备的。

“米勒先生,悲剧发生一个月后,我去布鲁塞尔见了那位教授……我了解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首先,您此前只见过他两三次。其次,我发现他高度近视……几乎就是个盲人。再说说你们那天的谈话,显然是围绕他的专业领域展开的,您想要深入了解弹道学的知识,并打算把它运用到您之后构思的犯罪情节中。你们在沙夫茨伯里大街上的一家餐馆共进晚餐,之后您送他去了帕丁顿车站,因为他要去牛津见其他朋友。而在您和他会面的那四个小时内,您向他提了不少问题。但当查尔斯·杜富尔教授向您提问,或者要求您提供某些细节时,您却总是顾左右而言他。当然了,教授并不是一开始就有这样的判断,是我的启发和引导让他意识到你们的谈话有些古怪。总之,查尔斯·杜富尔教授与您并不熟,再加上他的视力很糟糕,所以没有证据可以表明8月23日那天和他会面的人是一个对犯罪学有所了解的人,况且那个人当天提出的尽是一些您自己本该了然于胸的浅显问题。由此推断,那个人也许只是一个冒充您的帮凶。我相信,以您的职业之便,要找一个演员来扮演这个角色并不困难。简言之,您的不在场证明是站不住脚的。”

戈登爵士点了点头,就像一位专业人士在点评一位讲完大段精彩独白的表演者。

“好吧,”他最终开口说道,“您的分析很有意思,但我必须反驳您刚才的指控。我对查尔斯·杜富尔教授的态度非常自然,我很期待和他见面,就是想从他那儿了解到更多关于弹道学的知识,而查尔斯·杜富尔教授本人也非常乐意回答我的问题……当然了,我也承认,我的不在场证明并不是那么‘无懈可击’。但是,如果这是您唯一的证据……这么说吧,仅凭这一点就想让我为您的绵羊操心,恐怕我是爱莫能助了。”

杰克先生抚摸着自己的胡须,无声地笑着。

“现在我要告诉您一些事情——当然您已经知道了,那就是您淹死自己妻子的手法……从某种角度看,您的谋杀手法堪称一绝,因为您能够当着那些目击者的面杀了自己的妻子而不被他们发现。我不得不承认,您完成得非常出色!您一定是让自己的妻子来为您的计划做了帮凶——当然,她自己并未意识到这一点。总之,这并不困难:您让她在最后一块岩石上躺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些潜水练习。以什么为借口?我相信您已经想出了某个足够可信的理由……您丰富的想象力可是有目共睹的。

“那位没能及时营救安娜的男人是一个名叫皮埃尔·勒莫因的法国游客,我根本找不到这个人,而且我愿意用我的……最后一只羊打赌,没有人找得到他。安娜刚消失在海浪中时,这位精力充沛、行动迅速的救援者就赶到了她的身边……出现得多么巧合啊!目击者看见他几次潜水,仿佛拼命想救助那个处于危险中的女人……而事实却是,这个人正在借机淹死安娜。等所谓的‘救援行动’一结束,他要做的就是把她拖上岸,然后遗憾地摇摇头。这起悲剧的目击者对这位勒莫因先生外貌的描述与您的外貌竟意外地相符……还需要我接着往下说吗?”

戈登爵士似乎被戳中了要害。他冲着眼前这个男人怒目而视,然后大声喊道:

“真是一派胡言!胡扯!这些都是您妄自揣测的。您根本没有证据能证明这件事是我做的!”

“您认为我没有证据吗?”

杰克先生话说到一半,又点燃了一支雪茄,心满意足地吸了一口,继续说道:

“老实说,我现在确实还没有能正式指证您的确凿证据。但我口袋里有一件物证,如果把它和我前面的分析联系起来,就完全可以把您送上法庭。这件物证的非凡之处在于,它几乎是不可摧毁的。”

“不可摧毁的?”戈登爵士重复道,脸上露出了不安与惊讶。

“是的……我说这个词是有两层含义的。首先,这个物证本质上就是无法被摧毁的,即使某些人把它藏起来了,它仍具有说服力。

“让我们再来回忆一下8月23日下午发生的事情。事发前一天,我见了安娜,她告诉我她第二天要去游泳,但是不确定您是否会陪她一起去。她让我不要冒险去找她,但我觉得机会难得,所以还是决定去一趟赫恩湾。我在第二天下午4点半左右到达赫恩湾时,却听到了她的噩耗。我会告知您一些细节,正是这些细节让我快速得出结论:安娜不是意外溺亡的。

“我当时询问了一些仍在现场的目击者……然后,命运之神眷顾了我:一个男孩当时正骄傲地向他的同伴展示他在沙滩上捡到的东西。我花了一笔不小的钱,毫不费力地得到了他手里的东西……男孩告诉我,这个东西是他在一个男人待过的地方捡到的,而那个男人自称皮埃尔·勒莫因!

“我还可以明确告诉您,这笔交易是在那个孩子的父母面前进行的,我想他们应该不会忘记那天发生的事。”

杰克先生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颗钢球——与桌子上排列着的那些钢球一模一样。他用手指捏着它,凝视了一会儿。

“您犯了一个错误,米勒先生,那天您不该带着这些钢球去海滩的。我理解您那天神经一定特别紧张,您需要这些钢球来帮您保持镇定,但这成了您计划中的败笔……您很不幸地弄丢了一颗钢球。您当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吗?我想没有,您应该都不记得自己的钢球丢在哪儿了。

“现在,我想请您仔细检查这四颗钢球,就像我之前那样。即使用肉眼看,您也能发现其中一颗的磨损程度比另外三颗要小。显然,您在两年前新买了一颗钢球用来代替……我手中的这颗。

“米勒先生,我知道您在盘算什么:直接冲上来,从我的手里抢走这颗钢球不就行了?我要提前警告您,您是不会得逞的……我可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而且即使您这样做了,对您来说也没有太大的用处。至于原因嘛,您先听我说。我早就全面考虑过这个问题……但凡存在丝毫风险,我都不会把这个证据带来……

“首先,请允许我先声明,对于我即将基于这些钢球的磨损情况做出的分析,如果您有任何怀疑,那么把它们放在显微镜下进行检查是骗不了人的。其中三颗钢球的光泽显然比不上那颗新的。那三颗钢球您应该也在手里转了好几年了吧,我们就把这三颗称为‘重度磨损’的钢球。而我手上的这颗,您也使用了一段时间,但在丢失的这两年里没被用过,所以这是‘中度磨损’的钢球。至于您两年前补买的那颗,我们就称它为‘轻度磨损’的钢球。

“如果我明天去警察局上报我的怀疑,并请他们检查您手上的四颗钢球,他们就会发现三颗‘重度磨损’的钢球和一颗‘轻度磨损’的钢球。这将佐证我的指控。您到时候可以进行任何辩解,但那只会让您显得很可疑。

“还是基于同样的假设,假设您成功夺走我手里的这颗钢球,用来替换那颗‘轻度磨损’的钢球,警察就会看到三颗‘重度磨损’的钢球和一颗‘中等磨损’的钢球,再加上我的证词——证明其中一颗钢球是您从我手中抢走的,那么您的处境还是一样……甚至可能更糟。

“因此我们得出了第一个结论:您不可能拿出四颗具有相同磨损程度的钢球。当然,还有一个解决办法,那就是把原有的钢球都扔掉,再买四颗新的钢球……可这样一来,您就必须解释,为什么您恰巧在我提出指控时遗失了所有的钢球。我想您应该明白我的意思——警方必定会问您:‘那四颗钢球是在哪儿遗失的?’‘为什么四颗钢球会同时丢失?’您也可以考虑其他的组合方式,比如把两颗‘严重磨损’的钢球换成两颗新的钢球,以掩盖痕迹……或者自称早已没有转钢球这个习惯了。可这只会让您的处境变得更糟,因为我相信有好几位证人能证明您说的是假话……

“我想您会同意我的看法:不管您如何辩解,只要我向警方告发,您都是在做无谓的挣扎。不要忘记那个捡到钢球的孩子,他的父母也能提供证词。米勒先生,我觉得您应该好好想想这些问题……”

那四颗钢球就在打字机旁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如杰克先生手中的那颗。但戈登·米勒爵士的眼神似乎比那些钢球的光泽更为凌厉。他紧盯着这个邪恶的对手,那半眯起的眼皮下射出的光芒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我这辈子从未见过如此骇人的激辩,甚至比这两个人互相谩骂威胁来得更剑拔弩张。这一幕中弥漫着一股强烈的、被压制着的仇恨:在明亮的玻璃窗前,这两个人影一动不动,看起来就像两头马上就要开撕的野兽。

杰克先生脖子上那条黄色围巾本该给这一幕增添一点儿轻快的色彩,但事实并非如此。那条围巾、那顶破旧的帽子,还有那件长长的大衣,似乎都和这位古怪的来访者融为了一体。

而戈登·米勒爵士到目前为止展现出来的态度也十分古怪。他好像从来没怀疑过自己的妻子有过一个情人。沉默了片刻后,戈登·米勒爵士简短地说道:“多少钱?”

“啊!我就知道您是一个讲道理的人!您现在是想用钱买我的沉默……米勒先生,在确定具体金额前,我想再告诉您另外一件事。肯特郡的警察或许不如苏格兰场的,但您不应该轻视他们。肯特郡警察局里有一名叫约翰·斯特林的警探,他已经观察您很长一段时间了,事实上,从谋杀案发生的那天起就开始了。我很了解他……相当了解。糟糕的是,他了解到的情况和我一样多……您知道的,如果约翰·斯特林警官听到了我们的对话,他一定会认定您是那起谋杀案的凶手,不会有任何怀疑……因为您实际上已经承认了罪行。”

“我知道了……您携带了一台录音机,录下了我们的……私人对话,现在我明白您为什么不着急脱外套了。”

杰克先生咧嘴一笑,然后举起双手:“来吧,您现在可以脱去我的外套和帽子了!”

经过短暂的犹豫之后,戈登爵士采取了行动。

杰克先生在外套里面穿着一套珍珠灰的西服。尽管脚上的破鞋跟他这一身很不搭,但他看起来简直变了一个人。他死死盯着我的雇主,突然一把扯住自己的胡须——胡须竟然掉了下来。

然后,他义正词严地说道:“我就是约翰·斯特林探长。我要以谋杀您的妻子安娜·米勒的罪名逮捕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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