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彼得·摩尔的叙述(1)

前天下午快3点的时候,我出门清洗戈登爵士的汽车。你们知道戈登·米勒爵士在南肯辛顿区的房子吗?这座房子位于哈灵顿花园的后面,门前有一片长长的草坪,沿着缓坡一直伸向高高的锻铁栅栏,栅栏两旁是女贞树树篱。这是一座巨大的维多利亚风格的红砖建筑物,从街道上只能看见它的屋顶。草坪中间有一条车道,车道两边是灌木丛,往前走几米,车道便向右拐,在草坪上形成一条宽阔的环形弯道,再重新绕回原来的方向,一直平铺到房子的大门。环形弯道的中心安放着一座石头喷泉,喷泉上有一尊优雅的白色大理石仙女雕像。

那辆汽车就停在门前台阶左边的草坪上,我站在那里可以看到那座喷泉,当时有一个流浪汉打扮的人趴在喷泉上。那人穿着破旧的大衣和鞋子,戴着一顶旧到变形的帽子,脖子上还围着一条黄色围巾——尽管那天天气很暖和。他那可疑的身影在阳光明媚的草坪上投下了一个不协调的黑色阴影。

这个擅自闯入私人住宅的家伙究竟是谁?只是一个想进来洗洗脸或洗洗手的流浪汉?显然不可能。他看起来正凝视着喷泉里的水,还时不时伸手慢慢拨动水流。我毫不迟疑地叫了他一声,他才缓过神来,然后看着我,仿佛我才是那个闯入者。我没有犹豫,径直向他走去。

我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觉得有些奇怪,不仅是因为他的态度,还因为他给人的整体印象。他看上去将近五十岁,留着棕色的胡子,下巴上还有未修剪的胡须,眉毛浓密,圆鼓鼓、亮晃晃的鼻子上架着一副宽大的玳瑁边眼镜。

我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语气很礼貌,虽然我本可以不那么有礼貌。他朝我看了一眼,又低头专注地看着喷泉里的水,随后才回答我的问题:“请您向米勒先生通报一下。”

“那么我是要为谁通报呢,先生?”我刻意地强调了“先生”这两个字,但是他好像并不在意这一点。

“杰克·拉德克利夫。”

我冷淡地问他是否有预约;同时,“拉德克利夫”这个名字激起了我脑海中某段模糊且难以捕捉的记忆。而当他用那种疲惫且随意的熟悉语气回答我时,我的记忆清晰了起来。

“没有预约,但我认为他一定会见我的。因为我是他死去的妻子安娜的堂兄。”

他一边说着,一边捡起一片枯叶,用指尖轻轻托起,再任由它落下,看着它在水面上漂浮了一会儿,然后骤然沉入水底。虽然这个举动看起来很奇怪,但我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我转身走到房子里,向戈登爵士通报了这位来访者的话。戈登爵士似乎很意外,甚至有些不安。在他的记忆中,他的妻子从未跟他提过这个叫杰克的堂兄,但他记得她曾告诉过他,她有一个住在苏格兰的叔叔,她的父母似乎与这个叔叔闹翻了,而且她也从未见过这个人。这个叔叔有孩子,但戈登爵士并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他瞥了一眼窗外,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站在离喷泉不远处的访客,然后让我带那个人到他的书房里来。

戈登爵士的书房非常宽敞,天花板也很高,所以他也把这里当作会客厅。书房的南侧有两扇窗户,采光非常好,窗户中间隔着一个向外凸出的半圆形玻璃窗厅,戈登爵士的书桌和打字机就放在那儿。窗厅的地面略低于其他地方,迈入窗厅前必须向下走两级台阶。房间的右侧摆放着几把皮革软垫扶手椅,正对着一个镶嵌在豪华挂壁式书柜里的壁炉。房间的中央有两根八角柱,其中一根柱子上陈列着一套15世纪的全套盔甲,另一根柱子上挂着各种盾牌,尤为显眼的是一对交叉放置的狼牙链锤。我想,如果你们没有亲眼看过这个房间,是很难想象出它具体的样子的。不过必须承认,这个房间的布置完全符合戈登爵士的形象,而且这种带点儿戏剧色彩的哥特式装饰风格很可能就是戈登爵士自己设计的。南侧和东侧的墙壁上装着橡木壁板,上面放置了许多令人印象深刻的武器藏品——从古战戟到左轮手枪,再到各种短剑和东方匕首。除了壁板,墙上随处可见小壁龛和凹槽,里面摆放着一些令人不安的面具,或是臭名昭著的罪犯的蜡像——有的甚至是以他们为原型创作的大号模型。这些物件大多是昂贵的古董,但其中也有一些是戈登爵士的作品。当他不用构思下一个剧本时,他就会花很多时间在他的地下工作室里制作这些作品。

当夜幕降临时,这些可怕的收藏品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活了过来。我可以向你们保证,即使现在让我看到那些阴森的物品,我仍会不寒而栗。房间里还有一个五斗橱,上面摆放着很多铅质玩具兵——他们正在进行一场无情的战斗;破旧的行李箱上立着一尊迦梨神的青铜像……像这样的物件还有很多。我想这样的描述应该足以让你们对这个房间的氛围和整体装饰有一个大致的了解。戈登爵士乐于在这里寻找灵感……而且这里即将上演一个非常离奇的故事。

我把杰克·拉德克利夫领进了书房,然后就离开了。虽然我没有偷听别人说话的习惯,但是这个访客给我留下了一个很古怪的印象,我担心我的雇主戈登爵士会遇到危险,所以经过再三犹豫,我最终决定走回到门边,通过钥匙孔观察屋里的情况,同时竖起了耳朵。

“……所以说,”戈登爵士一边说着,一边往桌上的两个杯子里倒威士忌,“您是安娜那个素未谋面的叔叔的儿子?”

“啊!”杰克·拉德克利夫惊呼出声,他的注意力似乎被墙上的武器藏品吸引了,“都是因为一场久远的家族争端,不值得纠缠下去。安娜有没有向您提起过我?”

“没有,我不记得她曾提过。”

“这倒也正常,毕竟我只见过她一次,而且还是在很久很久之前。那次她到苏格兰去拜访我们,当时我的父亲刚刚去世。我们聊得很投缘……我向她展示了我养的绵羊,她对此很感兴趣……我们约好了有机会再见面,但是您也知道后来发生的事……她运气不好,可怜的女人……我在报纸上得知她发生了意外——没记错的话,是在两年前吧?”

“两年前的8月份,准确来说,是8月23日,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天……”

“我并不想……”

“没关系,您要知道,我已经接受了这个现实。人死不能复生。”

杰克·拉德克利夫面带悲伤地点了点头,然后说:“在这边的亲戚中,我只认识她。我认为她是一个十分温柔纯真的女人……我真希望能多了解她一点儿。您能跟我讲讲关于她的事吗?还有,那场悲剧是怎么发生的?不过,米勒先生,请先和我说说,您收集这些刀剑和旧火枪应该花了不少钱吧?不像我,我从羊群身上挣来的那点儿钱根本买不起这些东西!”

“不,我并不这么认为。”我的雇主尴尬地笑着,“拉德克利夫先生,请您不要拘束,让我来帮您脱掉大衣……”

“谢谢,但我现在穿着它感觉很好,也许过一会儿我会脱掉的。”

拉德克利夫先生的眼睛里闪烁着嘲弄的光芒,但当他再次开口时,这丝光芒就消失了。

“说到我的绵羊,我很快就得把它们卖掉了。去年过得非常艰难……只有上帝知道我接下去该怎么办了!……唉,我们刚刚说到哪儿了?哦,对了!说到可怜的安娜!”

戈登爵士把酒杯举到了嘴边,轻轻抿了一口,然后又把酒杯放下。他拿起整齐摆放在桌上的四颗钢球,在手里转动得叮咚作响。这是一种机械性动作,每当他专注于构思剧情或者思考其他问题时,他就习惯做这个动作。

“关于安娜,我还可以告诉您什么?”戈登·米勒爵士说道,“您应该知道,她之前结过一次婚……那时我就已经认识安娜了,但是……算了,说这些干什么。不管怎么说,经过十五年的婚姻,她最终与那个只对数钱感兴趣的愚蠢的美国人分开了。在那之后,我和安娜很快就结了婚。幸福的婚姻,可惜太短暂了!唉……”

“幸福的婚姻。”拉德克利夫若有所思地重复道,同时环视着整个房间,“奇怪的是,我很难相信像她那样的女人能在这种环境中快乐生活……如果是我,我只会感到抑郁。那些面具直勾勾地盯着我,似乎都想要谋害我……米勒先生,安娜经常来这儿吗?”

我的雇主凝视着他的客人,脸上带着宽容的微笑。

“说实话,她不常来。我想您应该知道我是写侦探小说的……”

“米勒先生,您的大名,谁人不知啊!我虽然在苏格兰养羊,但不意味着我不知道其他地方发生了什么!”杰克·拉德克利夫吞下了一口威士忌,“要我说,您这酒真不赖!那群小畜生可没本事让我喝得起这样的好酒!”

“这酒的原产地就在你们那儿……”

“这么说,可怜的安娜和您在一起什么都不缺!”

“当然,她什么都不缺。”

“米勒先生,您知道的……我想说,我不是不喜欢漂亮的房子……但对我来说,所有这些奢侈的东西看着就让人心烦!当你一生都在乡下度过,大部分时间与羊为伴,就很难习惯这些东西……”

“我能理解。”

“您肯定比我更了解安娜,她从来没有经历过我这样的生活,她父亲和她父亲的兄弟——我的父亲——生活处境很不同。但说实话,我真想知道,如果她能生活在不同的环境中,过一种户外的生活,她是否会更快乐。您应该知道我的意思!好了,我们还是言归正传吧!我指的不是回到关于绵羊的问题上,哈哈哈!您应该能明白吧?不是指我养的那些绵羊!”

“我明白。您说话真有意思。”主人出于礼貌,挤眉弄眼地应和着,“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啊!对……您想让我告诉您悲剧发生的经过。”

到目前为止,戈登·米勒爵士的情绪一直很稳定。这位古怪访客的到来让他觉得很有趣。我猜戈登爵士刚才一定仔细地研究过他,并打算把他写进之后的剧本里。但当时我看到爵士转动钢球的速度越来越快,力道越来越大,这预示着事情不妙了。

“8月23日那天,我在伦敦,因为我和一位比利时的教授约好了见面,安娜则开车去赫恩湾游泳。她在下午2点左右到达了海滩。一些目击者看到她躺在沙滩上。大约一刻钟之后,她站了起来,有人看见她游入大海。她不太会游泳,但是在场的那些人并不知道这一点。我可以准确地告诉您出事的地点,因为我后来去过那里几次。

“这是一个小海湾,岸边都是卵石和黑色的沙子,并不像伊斯特本沙滩那么吸引人。这可能也是很少有人光顾这个沙滩的原因,但安娜最想要的就是安静。沿着海岸的左边,你可以看到大约三十米外有一排岩石露出海面,其中最后一块岩石很平坦,足以让人躺在上面。从一块岩石到另一块岩石之间的间隙并非不可跨越,只是实施起来似乎非常危险。最稳妥的做法就是游过去,安娜那天就是这么做的。那块平坦的岩石是个不错的去处,非常清静,在那里只有浪花有节奏地拍打在岩石上的声音。安娜在那块岩石上休息了大约十五分钟,周围游泳的人也没有特别关注她。但是有人看到她滑进了水里,朝着大海的方向蛙泳,游的距离不超过二十英寻……然后她就消失在了海浪中。当时有一个男人立刻意识到安娜可能溺水了。顺便说一句,那个男人原来是一个游泳健将,但还是没能……根据目击者的说法,那个男人用了不到三十秒就游到了安娜溺水的地方。在场的人看到他连续几次潜水,最后一次他抱着一个人浮出水面,再把那个人带回了海滩。他把安娜送到了岸边,但为时已晚……每个夏天似乎都会发生这种事故。”

屋内又寂静了下来。戈登爵士打开一盒雪茄,递给了来访者。杰克·拉德克利夫从容地挑出一支雪茄,然后将它点燃,抽了几口后说道:“一个令人心碎的结局……米勒先生,说真的,安娜确实不适合这样的生活。”

咔嗒一声闷响,戈登爵士把手中的钢球合拢在一起:“拉德克利夫先生,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好吧,我无意冒犯,但我觉得她会有更幸福的生活……如果能和其他人在一起。”

戈登爵士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厉色。他用非常缓慢的语速说道:“您是在暗示,她是自杀的?”

“我没有想要暗示什么,米勒先生,我是说您没能给她带来幸福……看看您的周围!这里简直就是撒旦的巢穴。您认为每个人都像您一样?一个正常人会像您一样,认为生活在这种犯罪氛围极强的场所是开心的?”

“拉德克利夫先生,您凭什么认为安娜和我在一起不幸福?”我的雇主的声音就像毒蛇一样咝咝作响。

杰克堂兄好像不为所动,他用同样的语气反驳道:“如果不是这样的话,米勒先生,我想她就不会去找情人了……”

戈登爵士脸色苍白,他缓缓地走向这个牧羊人,在离对方几厘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抬起食指,冲着面前的酒糟鼻威胁道:“情人?你说安娜有一个情人?你怎么会知道?你这个酒鬼。”

杰克·拉德克利夫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挑衅的笑容。只见他将手在脸上一抹,随即露出另一副面孔——他那圆鼓鼓的鼻子竟然是假的!他举着那个道具在戈登爵士的面前晃动着。

“米勒先生,想知道吗?因为她的情人,就是我!”

戈登爵士脸上的表情变了,但还是一言不发。那个人接着说道:“我想您应该不用我继续解释了吧?我不叫杰克,也不是安娜的堂兄,我和您一样对牧羊不感兴趣。此外,我可从来没有暗示过安娜是自杀的,因为我清楚地知道是您谋杀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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