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41

新阳发电站站长中正给中央控制室打电话。

“听着,西冈,你好好给我听着。时限设定为两点。到时就让核反应堆停止。听明白了吗?”为了避免对方听错,他一字一顿、清楚地说道。

“是两点吗?会不会更早呢?”

“也许会。可眼下定为两点。希望你们提前做好这种打算。”

“明白。”

“关停就由你们那边操作。紧急控制室的人我会让他们在此之前撤出。”

“这样可以吗?是用正常停止方式吗?”

“不,用紧急停堆方式。我想你们大概也听小寺说过了,嫌犯正在监控出水口的温度。如果缓慢降低功率,说不定对方中途就会发现温度变化,让直升机坠毁。那样一来,你们就没时间逃生了。”

“明白。”

“按下紧急停堆开关后立刻撤出那儿。至于逃生地点,你刚才提议的安全壳中就行。我跟炉燃总部也商量过了,他们也说这样比较好。”

“哎,若是那儿,绝对是万无一失。”操作科长西冈坚定地说道。

“之后的联络会使用消防队员所带的对讲机。不过若是在安全壳中,恐怕电波很难到达,这一点希望他们能提前明白。剩下的只能请你们按照消防队员的指示做了,总之,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是啊。我决定就像蜗牛一样一动不动地藏在壳里。”

“那,有事再联系你。”说完,中挂断了电话,望向从窗户对面露出来的核反应堆建筑。关于安全壳损坏的可能性,刚才在电话中并没有提到。不是不担心,而是除此之外并没有好办法。一旦发生连安全壳都会损坏的那种危险,无论逃到哪里都会比在安全壳中更危险。

“中站长,”消防队长佐久间赶来了,表情越发严峻了,“疏散什么时候开始?”

“我刚才已告诉中央控制室两点关停……”

“这么说,”消防队长在大脑中计算起来,“最好提前十分钟撤出这儿。乘车、穿过隧道……真希望能有十五分钟啊。”

“至于员工们,我打算在此之前就指示他们撤离。”

“那是最好。毕竟一旦全动起来,隧道入口处肯定会十分混乱。”

“我留在这儿。”

听中这么一说,佐久间顿时一愣,接着长长吐出一口气。

“您想跟即将沉没的轮船船长一样?不要这样。”

“不,我是想确认西冈等人平安无事。把他们置于最危险的境地,自己却提前溜掉,这种事我做不来。并且,一旦有事,还得有人从这边发出指示。因此,最了解新阳的人必须坚守观察。”

“从灰木村也能观察吧?”

“太远了。离开这里根本就弄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就算为了给西冈他们发出正确的指示,也必须留在这儿。”

“您的意思我明白……”

“刚才营救孩子的时候,也面临直升机掉下来的危险,可大家不是都待在这里了吗?”

“可情况跟那时候不同了。这次直升机会根据嫌犯的意思坠落。坠落的地点也全凭嫌犯的意思,未必不会落到这座建筑物上。所以,我们也让消防车尽量都分散待命了。”

中摇摇头,重申了一遍:“必须有人给西冈等人下指示。”

佐久间用粗大的手掌搓了一把脸,然后在裤子侧面擦了擦手。“没办法。那好吧,我会让一名队员带着对讲机跟着您。发出关停核反应堆的暗号后,请您千万别离开此人身边。”

“知道了。”

佐久间大步朝汤原等人走去。“你们最好也赶紧去避难。在这种情况下,做什么都无能为力了。”

“是啊……”直升机技术人员遗憾地点头。

这时,警备部长今枝赶了过来。“汤原先生在吗?”

“在。”汤原回应一声。

“刚才总部发来通报,说是已发现疑似嫌犯的隐秘居所。”今枝的声音响彻整个房间。

欢呼声顿时响了起来。

“真的?”中问道。

“虽然还没有确切证据,但可能性极高。房间里不但有手工制作的复杂的无线装置,还发现了印有锦重工业飞机事业本部的图纸。”

“嫌犯抓住了吗?”问话的是三岛,声音有点尖厉。

“据说侦查员去的时候,嫌疑人已经不在了。虽然侦查员已经布控,可逃走的可能性很大,所以正在请滋贺县警全力追缉。”

“滋贺县?”汤原问道。

“长滨市。”

“太了不起了!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追查到那里。”小寺佩服地晃了晃脑袋。

“怎么知道是嫌犯的?”汤原问道。

“就是刚才跟你们提及的那个前自卫队员。据说现在是核电站工人,围绕核辐射致死工友的补偿认定问题一直在活动。或许是为了替工友报仇,才做出这种事吧。”

“前自卫队员……”汤原低下头,似乎仍有些纳闷。

“那无线装置是什么样的东西?”山下问道。

“不清楚。因此,实际上我已安排人把那房间里的所有东西,包括机器、图纸,全都用直升机送到这儿。”警备部长看看表说道,“顺利的话,二三十分钟就能到了。”

“二三十分钟……”这次则是消防队长把目光投向表,“到时候早已开始避难了……”

“不,如果还有解决办法,我想核反应堆关停时间再延后一点问题也不大。”中说道。“只不过,前提是有解决办法。”说完,他又朝直升机专家们看了一眼。

“在看到那些装置之前,我们什么都没法说。”汤原带着技术人员特有的慎重说道。

对于这一点,谁都不可能发言,一瞬间,沉默蔓延开来。

“如果是真的,那嫌犯就已经无法控制直升机了啊。”小寺说着看看中,“也就是说,随时都能关停核反应堆了。”

“还没弄清楚呢。”中笃定地说道。

“总之,”警备部长说道,“看到一线光明了。”

希望如此——中由衷地祈祷。

42

三岛离开众人,走向窗边,把视线投向新阳的上空。大B仍悬停在跟数小时前几乎一样的位置上,并无掉下来的迹象。当然,根据杂贺的说法,“当显示出迹象的时候,坠落就已经开始了”。

看来是顺利逃脱了——

好险!没想到警察这么快就查到了杂贺。本以为最先被查到的会是自己。幸亏听到汤原说警察正在追查一个姓SAIKA的男子就连忙通知了他,否则,所有计划早就泡汤了。

总之,务必逃过今天一天,不,哪怕再逃一小时也行——三岛为不知消失到哪里的搭档祈祷着。他对杂贺的行踪也毫不知情。

事实上,他甚至连那名男子的真名都不知道。他一直觉得杂贺只是一个假名。既然几乎从未说起自己的来历,那么名字肯定也是假的——他一直这么猜测。

两人相识是在今年一月。为了给美花发电站的蒸汽发生器更换做准备,三岛已经在美滨町待了半年。一天,他参加了一个在岐阜市的劳动会馆举行的集会。那是在核电站基层上班的人们控诉遭辐射危险性的集会。当时,只要有有关反核电的集会,三岛总会找机会去看看。在那次集会上,有个因白血病死去的工人的哥哥和母亲为了获得保险补偿正在征求签名。

田边佳之就是那名工人的名字。死者所属的大东设备是三岛很熟悉的一家公司,在林立在若狭湾的数个核电站做反应堆的定期检查。但是,他跟这名姓田边的工人并未见过面。

一位深知放射线危害的著名大学的副教授在讲台上呼吁,国家应该承认核电政策是以众多工人的牺牲为前提的。这种主张完全没错,三岛也深表赞同,但他希望再加上一句——也应该让那些自以为跟核电站无关的人认识到这个情况。

演讲结束后,三岛刚要离开,忽然,有人从身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回头,只见一名尖下巴的高个男子,嘴角挂着莫名的微笑,正略微斜视地俯视着自己。对方脸色微黑,准确地说更接近灰色。

尽管这男子表情可怕,可三岛还是觉得自己曾在哪里见过他,只是一下子想不起来。

“没想到厂家的人也会来啊。”男子说道。这时,三岛才意识到他是核电站相关人员。不久,三岛的记忆复苏了。

“你是阿玛奇的……”

“还记得?”男子微微一笑,嘴唇像橡皮雕刻似的舒展开。

“倒是你记得更清楚啊。”

“怎么会忘呢。作为厂家的人,肯进入那种地方的恐怕也只有你吧。”说着,男子一侧的眉毛抽动了一下。

这男子是对核电站进行保养的阿玛奇保洁公司的人。去年对大饭核电站进行定期检查时,三岛在更衣室等处经常碰到他。平时,厂家的技术人员和基层工人很少接触,但由于当时是发生一点故障后的定期检查,三岛连日往设备内钻。男子所说的“那种地方”大概是指一次冷却系的房间。

“田边的事知道吗?”男子询问起来。

“不,不知道。”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待在这种地方?一旦在这种地方暴露了身份,你可就要挨批了。”

“只是心血来潮过来瞧瞧而已。先不说这个,你呢?跟死者很熟吗?”

“啊,充其量就是一般认识吧。”

不觉间两人眼看就要出了会场。男子便提议说:“在附近喝一杯怎么样?有家酒吧很安静。”

三岛深感意外,仰视起这个高个男子。因为眼前的氛围不适合说这种事。不过,跟这个人聊聊倒也不坏。三岛握着兜里的车钥匙犹豫了一会儿。他是开车来的,帕杰罗就停在劳动会馆的停车场。

“离这儿近吗?”三岛试着问道。

“步行十五分钟左右。”

“既然这样,”三岛松开了兜中的车钥匙,“那就聊一会儿吧。”

男子边走边自我介绍。三岛这时才知道他姓杂贺。

酒吧在一座古旧小楼的二层,三面都有座位的柜台里面只有留着白胡子的老板一人,的确是一家清静的酒吧。杂贺点了加冰的野火鸡威士忌。三岛考虑到要开车就点了啤酒。

“田边的事你怎么看?”杂贺主动问了起来。

“怎么看?肯定是很可怜啊。那么年轻就——”

“关于白血病你怎么看?你认为跟那家伙的工作有关系吗?”

“谁知道呢。”三岛率直地答道,“数据太少了。如果样本只有一个,谁也不敢断言。”

“若说这数据,还是有疑点的,是电力公司出的。比如说,田边所在的核电站此前的员工约十万人,其中死于白血病的只有田边一人,而白血病的自然发病率是十万人中有四五人,也就是说,发病率要远低于自然发病率。所以,田边的白血病跟工作没有丝毫关系。”杂贺再现了近畿电力关于田边佳之之死的说辞。

“所谓的十万人只是总人数,而实际相关的人数更少。”三岛反驳道。

“没错。”杂贺点点头,“无非一个简单的小把戏而已。而且,如果不根据遭受辐射的放射线剂量分类就毫无意义。”

田边佳之遭受的辐射量远超工人灾害补偿保险认定的标准“五毫西弗×工作年数”,这一情况在今天的演讲中也提到了。

“全国超过认定标准的大约有多少人?”三岛试着问道。

杂贺知道这个数字。“差不多五千多吧。”

“这么多?”

“是吗?可是,如果没有这五千人,日本的核电站就无法运转。”

“这个我知道。”三岛说道。

尽管工人灾害补偿保险认定标准是“五毫西弗×工作年数”,可《核反应堆等规制法》等其他法令的标准却是一年五十毫西弗,而实际上核电站工人就是在这一标准下工作的,自然可以说是在法定标准内。关于田边佳之一事,电力公司之所以坚称“公司没有责任”,就是因为受辐射量没有超过这个标准。

可是,正如杂贺所说,正是由于有这种逃避手段,核电站才得以按计划运转,这是现实。而如果把工人灾害补偿保险认定标准定为法定标准,工人们的警报器就会响个不停,根本没法工作,三个月完成定期检查根本就不可能。

“可是,有什么办法?”杂贺接过第二杯威士忌说道,“就算是因果关系,那也是职业病。跟医院内感染的护士的危险相比,这算不上什么。而且,既然在核电站工作,受辐射之类的事恐怕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既然这么说,那你为什么来参加今天这样的集会呢?”

“这不是反核电的集会,是要求承认工人灾害补偿保险的集会。刚才也说过,我跟田边也不是不认识,能多要点钱当然更好。”

“嗯,那倒是。”

“三岛先生,说实话,你到底为什么来这种地方?恐怕不单是心血来潮吧。”

“是心血来潮啊。”

“是吗?”

“那还有假?”三岛喝光杯里的啤酒。杂贺没有再问。

之后,杂贺就把话题引向奇怪的方向。他问三岛是不是有时会去飞机事业本部。

“飞机事业本部?小牧的?”

杂贺冷笑一下。“别的地方还会有吗?”

“那倒没有,可你为什么问这种事?”

“喜欢啊,飞机、直升机之类。因此,还去过那附近好几次呢。”

“你兴趣倒很广啊。”三岛并未说人不可貌相之类。

“三岛先生,你没去过吗?”杂贺一面往三岛的酒杯里倒啤酒,一面追问道。

“极少数情况下也会去。”

“哦?因为工作关系?”

“不,几乎没有直接的工作关系,或许也可以说毫无关系。只是,那边不同行的一些人的研究内容对我的工作也经常有参考价值,所以有时会去问他们。”

“最近是什么时候去的?”

“去年夏天。后来就没再去。”说到这里,三岛想起跟赤岭淳子邂逅的事。

“三岛先生,你对直升机熟悉吗?”杂贺询问起来。

“直升机?不,一点也不懂。”

“一种名叫CH-5XJ的直升机的全面改造正在飞机事业本部内进行。你没听说过吗?”

“你说的是把扫雷直升机的操纵系统进行计算机化的那玩意儿吧?”

杂贺点点头。“没错。”

“倒是曾在公司内刊上读到过。怎么了?”

“没什么,”杂贺摇摇头,“只是问一下你知不知道。”

真是个怪人,三岛想。

三岛喝完一瓶啤酒和姜汁清凉饮料后,两人走出酒吧。大街上正刮着刺骨的冷风。

“我送你吧。”三岛亮出车钥匙,对杂贺说道。

“不,客气了。”杂贺微笑着说道。

三岛对此人的好感也尚未到一个劲邀请的地步。 “那就再见。”他轻轻抬手打了个招呼,转身径直走开。

刚一转身,背后就传来一声闷响。三岛回头一看,只见大块头杂贺倒在柏油路上。三岛一惊,慌忙跑上前去。

“你没事吧?”

杂贺的脸已变得乌黑。

“没什么。只是喝多了。”他用呻吟般的声音如此说道。

可是,刚才喝酒的情形三岛都看见了,这么点酒居然也能醉倒,真是不可思议。

三岛先让杂贺在附近大楼的檐下坐下来。

“你先等等。我去取车。”说完三岛朝劳动会馆走去。

“你别管我。”杂贺在身后发出自暴自弃的声音。

三岛开着帕杰罗返回原处时,杂贺已经不见了。也许是身体恢复过来,自己回去了吧,想到这里,三岛慢慢驱车前行。

可是,刚驶出约两百米,三岛又发现了杂贺。他正蹲在一个电话亭后面。三岛立刻在一旁停下,按了一下喇叭。杂贺抬起头,勉强挤出笑容。

三岛走下车,打开对侧的车门。“上车。”

杂贺似乎犹豫了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说就上了车。

“家在哪里?”

“长滨。”

“正好。顺路。到了之后我会叫你的,你先睡会儿吧。”

然后,三岛就让杂贺躺在车后座上。

行驶期间,杂贺几乎没有说话。进入高速公路时,他忽然询问起来:“那是你儿子吗?”似乎是看到了贴在副驾驶座前面的照片。那是智弘一次远足时拍的照片。

“是的。”三岛答道。

“几岁了?”

若是还活着——三岛本想如此回答,可他还是打住了。用不着装模作样。他便说道:“已经死了。”

三岛并未看到杂贺的表情。

“哎,真是什么事都能摊上啊。”杂贺沉默片刻后,感叹道。

“是啊。”

之后二人就完全沉默了。

出了长滨出口,杂贺要三岛把自己放下。可是,这里是马路中央,周围既没有民房也没有店铺,三岛不可能把近乎病人的杂贺放下来,就没有理会他,径直进入市区。于是,杂贺说出了自己公寓的地点。

“不好意思。”下车之后杂贺致谢道,他看上去状态还不错。

“客套就免了,快进屋吧。”

杂贺用右手敬了个礼,摇摇晃晃地朝房间走去。三岛见状便驱车走了,当时还在想,今后恐怕再也见不到此人了吧。

三岛发现异样是两天后。

原本装在钱包里的工作证不见了。由于工作证大小跟信用卡差不多,钱包里又装着各种卡,所以没有立刻发现遗失。

他试着回忆最近的行为。可是,无论怎么回忆,都不记得曾从钱包里拿出工作证。由于进入核电站需要另外的登记证,他另外放了,所以上班时也不会从钱包里拿工作证。其他有可能的就是拿钱包的时候不小心让工作证掉出来了,可他把钱包倒过来使劲甩了甩,卡片夹中的东西也没有掉出来。

过了五天,正当他无奈准备跟公司挂失的时候,竟从一个意外的地方得到了消息。是敦贺车站发来的,说是有工作证被送到那里,让他去取。看来是对方跟公司询问了自己的联系方式。他问为什么工作证会在那边,但工作人员并不清楚,只说是一名乘客捡到的,交给了车站窗口。乘客的名字似乎也没留下。

真奇怪,三岛想。他不记得最近去过敦贺车站。

第二天他就去车站取了。是他的工作证没错。问工作人员到底掉在了哪里,对方也只回答说并没有向拾到者询问这些事。

三岛再次想起这件奇怪的事是数周后的一天。这一天,三岛跟赤岭淳子见了面。

自己到底爱不爱淳子,三岛没有清晰的答案。喜欢是肯定的,所以才会想见面,见面时,时间也过得特别快。可是,自己是不可能永远跟她在一起的,这一点从最初拥抱她时就预感到了。淳子大概也是这种感觉吧。双方之所以能形成一种不过问彼此过去的默契,可以说也是这种感觉的结果。

见面的地方多是淳子的住处。这一天,也是在她那里。三岛躺在她的床上。

“你昨天来我们工厂了吧?”淳子一面在床边的桌旁剥着橘子,一面问道。

“昨天?没有啊。”他答道。

“可你的名字却在技术大楼出入管理表中啊。”

“管理表?不会啊。怎么可能呢?”

“可就是真的啊。因为是我亲眼看到的。设备开发、三岛幸一。”从淳子的表情来看,似乎不像在说谎。

“真的是昨天的日期吗?不会是偶然把我去年去时的管理表弄到外面来了吧?”

她摇摇头。“昨天的日期。没错。”

“奇怪。”

“我当时还在想,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走了呢。”

“那不是我啊。”

“为什么?既然这样,为什么会有你的名字?”

“莫名其妙。看来是有人冒用我的名字进去了。”

“可是,要想进去没有ID卡是……”她说的是工作证的事。

“是吗……”

三岛思索起来。他想起了数周前丢失工作证的事来。难道说是捡到那个的人伪造了工作证?

不。他觉得不可能。嫌犯肯定是一开始就带着这种目的跟自己接近,然后趁机偷走的。那天晚上三岛把钱包装在外套的兜里了,饮酒期间就把外套挂在了酒吧的墙上。如果想偷,随时都可能偷走。正因如此,当时杂贺才拒绝坐自己的车吧,三岛想。因为杂贺想早一点跟三岛分手。

从淳子那儿听到这件事的三天后,三岛就驱车去了长滨。虽然只去过一次,可由于城市并不大,他仍记得杂贺公寓的地点,甚至连从一楼里面数是第二户都还记得。没有挂门牌,但其他房间都挂着,只能倒推是那个房间。

三岛试着按了下门铃,似乎是外出了,没有人回应。他又试着扭了下门把手。门没有锁,一下就开了。也就是说,马上就会回来。

往房间里一瞧,三岛立刻呆住了。展现在眼前的是一番异样的光景。他第一眼看到的是示波器,接着是摊开在榻榻米上的大量图纸。矮桌上还放着尚未完成的貌似用作IC电路板和机箱的绿箱子等。电烙铁的软线从插座上拔了下来。

在看到这些的一瞬间,三岛就确信了冒用自己名字潜入飞机事业本部的肯定就是杂贺。原来他并不是一般的核电站工人。

三岛脱掉鞋子走进房间,试图查看散落的图纸都是些什么东西。令人吃惊的是——当时的心情只能用此来形容——上面竟有飞机事业本部的标志。只不过,究竟是什么图纸,身为外行的三岛并不清楚。不过,从“公司机密”的字样来看,肯定是用不正当手段搞到的。

房间的一角放着一个纸袋,他检查了一下。里面塞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电话软线和电线等,还有一本笔记本夹在其中。三岛打开一看,只见第一页写着两行数字和罗马字母混在一起的文字。看来是电脑的账号和密码。第二页上则写着更奇怪的东西:“警卫一人,晚上十点从第一机库巡逻,深夜两点从第十机库巡逻,从后门用灯光照一下的程度。”

到底是什么呢?想到这里正要翻下一页,有样东西从笔记本里掉了下来。三岛一看,正是锦重工业的工作证。名字和号码都是三岛的,只有大头照变成了杂贺的脸。除了公章的色调有点不同,几乎跟原件一模一样。起码在窗口出示时,不会被认出是伪造品。

背后传来了开门声。提着便利店袋子的杂贺正迈步走进来,似乎立刻就认出了三岛,嘴唇横着舒展开来,浮起微笑。“没想到这么破的房子也有客人来访啊。”他对外人擅自闯入毫不生气,这一点更令人感到可怕。

三岛晃了晃伪造的工作证。“这是什么?到底怎么回事?解释一下吧。”

杂贺走进房间,仍带着微笑,并没有发怵。“只是一个恶作剧。没什么。应该没给你带来麻烦。”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接受吗?你用这个闯入飞机事业本部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杂贺微微露出意外的表情。“那个管理表,检查得有那么严吗?”听口气,仿佛这倒是更重要的问题。

“谁说这些了。我是说你必须给我解释一下。”

杂贺挠着头走进房间,放下袋子,在榻榻米上盘腿坐下来。“跟你没关系啊。”

“那可不行。我有询问理由的权利。”

杂贺哼了几声。“以前都跟你说过了,我热衷飞机、直升机之类,一直想亲眼看看制造的过程。仅此而已。”

“只是看看?”

“嗯。”

“那这到底是什么?”三岛拾起一旁的图纸,“都是飞机事业本部的东西。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偷出来的,可你以为这些东西是可以随便带出来的吗?”

笑容瞬间从杂贺的脸上消失了,但立刻恢复过来。嘴却没有动。

“不想说吗?那就只能报警了。”

杂贺仍在笑。没出声,嘿嘿地傻笑。

“你就说实话吧。如果说出实话,我就先不报警了。撒谎也没用,真话还是假话我还是能分出来的。”

杂贺又挠起头来,慢慢松开盘起的腿。“真没辙。”

“想说了吗?”

杂贺并不回答,而是一弯腰把手伸向壁橱。大概是要拿什么东西向他解释吧,三岛想。可他猜错了。杂贺竟突然以凌厉的动作向他袭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已握了一把刀子。三岛试图抵抗,可眨眼间就被杂贺按倒,喉咙上架着刀子。

“就先在你这张利嘴上拉一刀吧。你这个令人恼火的家伙。”

刚才一直挂着的笑容从杂贺脸上消失了,冷血动物的眼神露了出来。三岛缩着身子,一时发不出声音。他想抵抗,可身体像被机器牢牢固定住似的无法动弹。杂贺那强大的膂力透过衣服传了过来。

“别惹我。再也不要多问。我的事,还有在这儿看到的事,全都给我忘掉。还有,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警察。明白吗?”杂贺用满含恶意的声音说道。他每说一句话,锋利的刀尖都要在三岛的喉咙上按一下。

“你有什么企图?”

“你没耳朵吗?我不是告诉你不要多问了吗,啊?”他瞪着眼珠。

“如果我说我会照你说的办,你会相信吗?离开这儿后,我照样会跑进警察局。”

“哦,”杂贺瞪圆了眼睛俯看着三岛,“你真打算这样?”

“我是说既然相信,那就干脆相信到底。我既然说了无论听到什么都不会告诉警察,那我就什么也不会说出去。”

“真是一张利嘴啊。”刀尖从喉咙移到下巴下。“我也不是就相信了你。如果你不是傻瓜,既然我把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报警的后果我想你也知道吧。还是说,你以为我只是威胁你一下?”

三岛没有作声,杂贺把刀尖又往皮肤里按了一点。“如果你什么都不说,对你是没有害处的。你明白吗?”

三岛并未点头,而是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好,那就好。无须知道的事硬想知道,是没好果子吃的。”杂贺慢慢地松了劲,挪开身体,最后才把刀子从三岛喉咙上拿开。

紧接着,杂贺的表情发生了变化。仿佛看到了耀眼的东西,皱起眉头,眯起眼睛,身体失去了平衡,未拿刀子的另一只手撑到榻榻米上。从肩膀的晃动可以看出,他呼吸很痛苦。

“怎么了?”三岛问。

“没什么。”声音非常痛苦。

“身体不舒服?”

“跟你没关系。快给我出去!再不要来第二次。”

跟那天晚上在路边倒下时一样,三岛想。对这名男子来说,自己摔倒在地、让三岛送到家是一个大大的失算。

“知道是哪里不舒服吧?”三岛问。

“少唆。”

“叫医生来吧。”

“不要。不要管我。伪造的工作证已经用不着了。你可以带走。”杂贺蹲在榻榻米上,一只手抱着头。尽管如此,仍没有丢掉刀子,果然是有两下子。

三岛站起来,俯看着他。杂贺也一动不动。双方就这样对峙了数分钟。不久,杂贺一下子全身松弛下来,几次深呼吸后抬起头来。房间的空气冰冷,他脸上却冒出了冷汗。

“没事吧?”三岛问。

杂贺并不回答,只说:“快走!”

三岛转过身,正要伸脚去穿鞋。“稍等!”只听杂贺喊了一声。三岛回过头来。

杂贺舒了一口气,把刀子丢到榻榻米上。“为什么,你为什么说不会透露给警察?”

“?”

“你刚才不是说过吗?我若是说出实情,你是不会透露给警察的。为什么根本不知道我会说些什么,就敢这么打包票?”

三岛不由得苦笑了一下。自己刚才那句话的确有点奇怪,但却不是信口开河。“一是因为无论飞机事业本部发生什么事都跟我无关。还有一点,”他继续巡视着屋内,“看到这儿的东西,我很好奇。我想肯定是件很有意思的事,也想亲自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

“唔,你真是与众不同。”

“是吗?”

“还有其他理由吗?”

“就这些。”

“唔。”杂贺伸出脚,靠着墙坐了下来。

空虚的时间又在二人之间流淌起来,这次比刚才还要稍长些。杂贺拽过团在一角的毛毯,披在背上。三岛也把手插进外套的兜里,拉拢前襟。

杂贺开了口。“我就是想弄个玩具。”他用倦怠的声音说道。

“玩具?”

杂贺从摊开在榻榻米上的资料中夹起一张照片,递给三岛。照片上是自卫队的直升机,相当大。“CH-5XJ。我之前所说的那玩意儿。”

三岛惊讶地盯着杂贺的脸。“你是说想偷这个?”

“算是吧。”

“怎么弄?”

“让它飞出锦重工业的飞机库,变成我的东西。”

“你,会操纵直升机?”

“曾经弄过小的。不过,大B弄不了。”

“大……什么?”

“就是这直升机。”说着他从三岛的手里拿回照片,“只是,操纵的不是我。”

“有同伙?”三岛说道。

杂贺耸耸肩膀。“也算是同伙吧。只是今后需要驯服。”

三岛思考着这话的意思,接着立刻想到了一样东西。“电脑?”

“没错。”杂贺只把头露出毛毯,点点头,“CH-5XJ可以一面根据卫星导航确定自己的位置,一面通过程序设定的飞行模式在设定的路径上飞行。所以,只要将其从机库里弄出来,让引擎启动,然后带到能起飞的地方,即使没有飞行员也可以飞往自己喜欢的地方。”

“这么棒!”他的话改变了三岛对直升机的认识。

“因为那直升机特殊。”

“你打算让它飞到哪里?”

“这个还没有决定。哪里都行。”

“可是,如果没有地方可回收……”

“回收?”杂贺奇怪地说道,“我不搞什么回收。”

“可你不是要偷吗?”

“让它飞走,盗窃就已经结束了。很遗憾,即使用那台计算机,直升机也无法实现自动着陆。啊,就算能,我也不会回收的。那种东西就是偷来也没地方放。”

“那么,直升机最终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飞着的东西最终只能掉下来。”

“你想让它坠毁?”

“那有什么办法。索性就让它掉到国会议事堂之类的地方吧。”他龇着牙傻笑道。

三岛实在无法判断杂贺的话究竟有几分是认真的。“你就是为了让它坠毁才偷的吗?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因为想做,所以才做啊。你就当成是小屁孩想要玩具就是。”尽管杂贺边说边笑,可目光中鲜见地看不到乖僻。

难道是真心的?三岛想。三岛把视线移向矮桌。“这是在做什么?”

“操纵器。”

“什么的?”

“刚才就跟你说过了,直升机起飞后,剩下的就是让计算机为我操纵了。在此之前只能用手动操作。可是切换到自动操纵后从直升机上跳下来,就会被抓住。为了避开这些,手动那部分也必须从远处弄才行。”

“无线电控制?”

“差不多吧。”

“听上去很难啊。如果不熟悉驱动器的内部构造……”说话间三岛意识到一件事,看看杂贺,“因此你才溜进飞机事业本部?”

杂贺并不回答。看来是没必要回答。

三岛再次看向尚在制作的装置。看上去不像是外行人干的活儿。一般说来,示波器之类的东西,即使是研究室司空见惯的那种,一般家庭也不会有。

“你,到底是什么人?”三岛低头看着裹着毛毯的男子问道。很明显,此人绝不单单是核反应堆周边的一名保洁工。

“想要玩具玩的小屁孩。这样还不行吗?”杂贺说道。

三岛想,此人恐怕是不会透露更多内容了。他再次环视一圈室内问道,“飞机事业本部那边已经没事了?”

“不知道。或许还有吧。”

“那,这个最好还是继续放在这儿吧。”三岛用下巴指了指矮桌上伪造的工作证,“只不过,使用之前最好跟我打声招呼。”

“那就这样。”

“伪造得不错。这也是你自己做的?”

“不,是托大阪的业者做的。”

“业者?”

“世上有各种各样的业者。假执照、假护照,什么都肯做,只要有样本。”

“怪不得。”三岛只能耸耸肩膀,“为什么肯跟我说?”

“不由自主。”杂贺生硬地答道。


此后一段时间,三岛仍处于一种轻微的亢奋状态。杂贺的话让他深受冲击,这是事实。惊天的大事,一旦付诸实施,肯定会出大事。但不光是这些,他已经开始把那个计划跟自己联系起来考虑了。

这念头究竟是什么时候产生的,要想准确回忆恐怕很难了。或许是得知杂贺计划的一瞬间,也可能是听到他要让直升机坠毁在国会议事堂的笑话的时候,抑或是离开杂贺的家,刚走了几步之后。总之,当三岛回到家的时候,这种想法就已经在他脑中变得具体起来。

三岛几乎没心思工作了,连吃饭的时候心思也被这件事占据了。这是一个荒谬而骇人的念头。要做这件事,自己的人生就会终结,他必须想到这一点。

荒唐的妄想。不可能顺利的。一定会败露——

不,成功不是目的,它的意义只在于执行——

数日间,三岛的心一直在动摇。下定决心则是造访杂贺住处之后的第六天。他是看着房间里儿子的遗像下的决心。

第二天他就造访了杂贺的公寓。杂贺正在那里。看到三岛似乎有些惊讶,但还是什么都没说就开了门。

“进展顺利吗?”三岛看看矮桌上问道。

“什么事?”杂贺不高兴,“不是说过不让你来这儿了吗?”

“实际上,我来是有一个提议。”

“提议?什么?”

“你的计划,能不能让我也凑个份子?”

杂贺仿佛看着不可思议的东西似的看着三岛。“什么意思?”

三岛说出了几天来一直在考虑的事。

能不能让CH-5XJ落到高速增殖原型堆上?


让大B在核电站上空悬停,胁迫政府——就连杂贺似乎都惊呆了。在跟他的交往中,也许只有在这时候三岛才能在心态方面处于优势吧。

“你为什么想做这种事?”杂贺问。

“那你呢?你又为什么想要直升机呢?”

“想要就是想要,没什么理由。小孩想要家用电脑需要理由吗?没有。因为想要所以想要。仅此而已。”他生硬地说道。

“那你权当我也没有理由就是。因为想让直升机掉到核电站上,所以才让它掉落。而在此之前还想恐吓一下国家,所以才恐吓。你就这么认为吧。”

杂贺使劲抽了下鼻子。“瞎扯。”

“对你来说,应该也不算糟糕啊。不就是对此前的计划做一些特殊改动吗?你以前不也说过要让直升机掉到国会议事堂上吗?我只是让你换成核电站而已。剩下的事则全由我来做。”

“你确信警察抓不到吗?”

“不,”三岛轻轻摇摇头,“不确信。更准确地说,肯定会被抓到。”

“你是做好思想准备了,可一旦被抓住,我也会露馅的。”

“恐怕是吧。”

“能不能说得简单点?”

“那我问你,如果不跟我搭伙,你自己单独偷那直升机,结果会如何?你就有把握不会败露吗?”

杂贺并未回答,把脸扭向一旁。三岛冲着他的侧脸说道:“你是不是曾参与那直升机的开发?否则,你不可能想出这种事,就算想出来也做不到。也就是说,警察要想找到你不会很麻烦。”

杂贺转过脸,跟三岛对视。“你猜我刚才在想什么?我在想,要是不告诉你就好了。”

“跟我搭伙好处也很大。毕竟,我就是货真价实的锦重工业员工,飞机事业本部也有信任我的人。只要不说出真相,还有可能让其给我帮忙。”此时三岛脑中已浮现出赤岭淳子的影子。

杂贺皱起眉,思考了一会儿,说道:“如果借助你的力量,的确比较容易偷大B。”接着,他抽出一张纸巾,使劲擤了擤鼻涕。

计划的全部内容都是在杂贺的公寓里商定的。在这段时间,三岛得知杂贺连锦重工业的机密情报都在窃取。那是极有限的人才能从电脑中调出来的情报。三岛无法不去思考记在杂贺笔记本第一页上疑似账号和密码的文字。如果那是截获绝密情报的钥匙,杂贺究竟是如何搞到手的呢?不过,关于这件事,三岛并没有刻意询问。

他还注意到,杂贺不仅对直升机的操纵系统很熟悉,对所有自动控制的东西都颇有经验和知识。当杂贺开始谈起图像反馈系统的事情时,这一点就越发明确了。

制订这次的计划时,最让三岛烦恼的就是如何让核反应堆停止。因为核反应堆停止与否仅从外观上无法判断。

最不会上当的方法就是监控取水口和放水口的温度,他立刻就想到了这一点。至于红外线热成像装置,他早就有目标了。他早就知道茨城工厂的热处理实验室有一套装置,投入了数百万购买,使用率却极低,每天都沉睡在那里。相机也是遥控的最新款式。尽管被锁在橱柜里,可钥匙的管理极其松懈,这是众人皆知的事实。

只要把那东西安装到直升机上,用无线通信把数据输送到地面的电脑里就行了。可还有一个问题,即目标部分能否真正完美地纳入相机的视野中。如果纳入不了,就无法监控。并且,只要没把海水温度的图像发送给新阳的人,他们就无法斩断关停核反应堆的诱惑。

谈到这一点的时候,杂贺提到了图像反馈系统的事。

“只要制作一个能持续捕捉事先输入的图像的相机操作系统就行了。比如,让电脑记住新阳厂区的形状不就行了?因为只有那儿是白色的混凝土,应该很容易识别。相机运转着寻找图像,找到之后就持续捕捉。所以,这种系统得设定为直升机悬停之后才启动。”

“的确,如果有那样的系统,就好办了。能制作吗?”

“不能做的话,我说这个干吗?”杂贺撇嘴一笑。

实际上,他用了两个星期左右就把那系统做出来了。虽说是使用了市面销售的图像处理软件,不过手法还是太漂亮了。据他的说法,由于驱动的只是相机,所以很简单。

“根据图像数据,如果让直升机也动起来,倒是会麻烦一点。”说话时的杂贺满脸洋溢着自信。完全是一种研究者的表情,三岛忽然想。

红外线相机的实验,用大阪的高楼做了三次。每次杂贺都会进行一些改造,直至完美。

“实际上直升机会升到一千多米高。由于距离越远,画面的晃动就越小,所以相机的操作也很简单。可问题是温度,能很好地测量吗?”从大阪回来的路上,杂贺在车里说道。

“我想没问题。”

“可空气是分层的。红外线温度计会因为环境差异而出现误差。为保险起见,同时搭载一个二色温度计怎么样?”

二色温度计也是红外线温度计的一种,但它使用不同波长的两种红外线来测量温度,所以不会因空气的污染情况和密度而产生误差。连这种装置都知道,说明杂贺绝非一般的技术人员。

“有误差也没问题。我们需要的只是放水口与取水口的温度差,而不是绝对温度。而且,我不想让系统弄得更复杂。”

“那倒也是。”杂贺点点头。

红外线温度测定系统的完成是在五月末。正好在这时候,三岛从茨城工厂的人那里听说了某部门的红外线热成像装置失窃的事情。这距离三岛盗出已过了两个月以上。

另一方面,杂贺的无线电遥控系统也在一步步逐渐完成。东西是由极简单的三个系统构成的:启动发动机的系统、为掌舵提供电子信号的系统,还有切换为自动操纵的系统。杂贺说,正因为它是一种几乎没有力学上的中继点、只是依靠电子信号的交换来驱动各种驱动器的电传操纵引进机,才使这种手法成为可能。

尽管如此,有关实体机的数据还是不足,有不少问题怎么也无法得到解决。并且,各种仪器的安装方法也需要讨论。比如把红外线相机安装在哪里、布线又如何进行等,这些也都得在计划执行之前决定下来才行。毕竟不能等到了现场才用钻孔机打眼、用螺丝固定。

最终,杂贺分别在六月和七月闯入了飞机事业本部一次。每一次,三岛都指示他务必用自动铅笔在那个出入管理表上填写名字和所属单位,就是为了以后能让赤岭淳子改成别人的名字。

实施犯罪的日子最初就定下了。CH-5XJ进行验收飞行的日期是八月八日,杂贺推测那巨大的安定翼油箱里很可能在前一天就已经加满燃料了。更早的时候是不会加燃料的。而过了这一天,直升机就会交付给防卫厅。

最后一次碰头是在八月五日。这也是他跟杂贺最后一次见面。虽然下着大雨,可两人十分高兴。因为这样一来,八日肯定会是一个晴天。

“那就拜托了。”分手时,三岛伸出了右手。尽管杂贺一副不大感兴趣的样子,可还是握住了他的手。

杂贺到底是什么人呢?三岛至今也不清楚。为什么要夺取大B也仍是一个谜。三岛是这样认为的:杂贺会不会也遇到了跟自己一样的矛盾,一直怀有愤怒却无处发泄呢?

很明显,杂贺曾在防卫厅待过,只是不清楚究竟在那儿发生了什么。不过,他无疑对什么彻底失望了,便离开那里,消失了。他因此必须藏匿,这一点恐怕也没错。

如果仅仅如此,恐怕仍不足以让他想到实施这次的犯罪吧?三岛推测,肯定是置身核电世界才让杂贺下定决心。

杂贺把核电站选作第二个工作地点或许只是偶然。难道在这里他仍面对着同样的矛盾,怀有同样的愤怒?三岛之所以这么想是有根据的。三岛记得他曾说过这样的话:“世上有些东西,离了它们不行,却又很不愿看到它们。核电站最终也会成为其中之一。”当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他脑海中肯定也浮现出了自卫队的事情吧,三岛猜测。

并且,三岛一直觉得,让这种愤怒爆发的契机或许就是田边佳之事件吧。杂贺一直对那名青年的死耿耿于怀,这从他屡屡提起田边的事情也不难看出来。如果继续大胆猜测,恐怕跟杂贺身体状况欠佳也有关系。他之所以在乎田边佳之的事,或许因为这与他自己也有关。三岛知道他一直在收集有关白血病的文献。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猜测。说不定如他本人所说,他只是出于一种小孩想要玩具的心理想要大B吧。

真相在黑暗之中。

43

看着被侦查员带走的赤岭淳子,高坂想,也难怪她会从机场警察的眼皮底下溜走。从锦重工业得到的肖像照片只是一张长发、五官平板的脸,而眼前的女人却是短发,还长着一张颇具异国情调的面孔。她今天原本要去欧洲,所以特意化了这种妆吧,高坂想。

“在你劳累的时候打扰,实在是抱歉。啊,请坐吧。”他指着对面的椅子劝道。

赤岭淳子轻轻点点头,坐了下来。看到她坐下来,带她来的侦查员就出去了。即使只为了防止她产生强烈的抵触情绪,在场的警察也最好少一些。因此,现在在场的除了高坂,就只剩小牧警察局的搜查一股股长今野。

这儿是小牧警局内的接待室。警方之所以未使用审讯室,是询问过她在机场的态度后做出的判断,觉得她并没有协助犯罪的主观故意,想去国外也不是出于想逃跑的动机。

“你是赤岭淳子小姐吧?”高坂先问了一句,见她点头便问道,“本来计划昨天去旅行吧。可你四天前把出发日期推迟了一天,今天又取消了行程。为什么?”

赤岭淳子把手放在膝盖上,一言不发。难道要行使沉默权?高坂想。可一会儿之后,那嘴唇动了起来。

“我身体不太好……好像得了感冒,所以我想最好迟一天出发。因为我一旦患上感冒,就恢复得特别慢。”

“原来是这样。可是,旅行最终还是取消了,对吧?”

“因为病情仍没有好转。”赤岭淳子低着头答道。

“是吗?那么我们留你在这儿太久也不好。呃,如果你能够坦诚地回答我们的问题,我们立刻就会送你回家。”

高坂把放在一旁的一张纸在她面前展开。就是那个出入管理表。六月九日和七月十日的各复印了一份。

“这儿和这儿都有原口昌男先生的名字。可我们已经查明,这并非原口先生本人所写。那究竟是谁写的呢?我们调查了一下笔迹,结果发现跟你的字非常相似。更准确地说,如此手笔除你之外再也没有人能写出来。因此我们就想问你一下,写这个的就是你吧?”

高坂确认,面对管理表的那一刻,赤岭淳子的黑眼珠瞬间动摇了一下。然后,她的表情渐渐僵硬起来。

“不是。”她用略微沙哑的声音说道。

“不是?这回答真让我意外。因为最近根本没有别人碰过管理表。”

“不是。不是我。我也没有碰过那东西。”赤岭淳子重复道。

高坂叹了口气,朝今野瞥了一眼,又把视线移回她脸上。“这个就先放一放。那我再问一个问题。你前天傍晚从物资库搬出一件大货物是吧?那是什么?”

这是刚刚得到的情报。调查放在第三机库后面的木箱时,前天下午的物资库值班人员说记得曾有一名女职员搬走那样一件货物,还帮她放到手摇起重机上。遗憾的是,他已记不清那名女职员的长相。所以,高坂的提问其实是在套她的话。

可是,赤岭淳子并没有上钩。“我根本就不知道那样的货物。我根本就没去过什么仓库。”

“真的吗?仓库值班人员还说帮你搬运过那货物呢。”

“他认错人了。”她一口咬定。

“你,知道我们在调查什么吧?”搜查一股股长今野焦急地插上一句,“我想你是知道的,现在敦贺半岛正发生严重事件。我们找你来,就是为了抓住那事件的嫌犯。如果不尽快找出嫌犯,不知道会造成多么大的灾难。虽然还不知道你是在庇护谁,但请你对我们说实话。”

面对今野唬人的口气,赤岭淳子身体僵硬起来,似乎越发把内心封闭起来了。

高坂一伸手,把桌上的电视遥控器拿过来,朝房间一角的电视一按,打开开关。电视上依然在播放特别报道节目,画面上映出敦贺市内的情形。一名女记者正面对着摄像机。

“正如大家所看到的,现在市区几乎已经没有人了,通行的车辆也很稀少。大家似乎全都躲到家里,到远方避难的也很多。附近的公司和商店也大都临时停业了,整条街都静悄悄的,大家全都带着祈祷的心情等待着,不知究竟会发生什么事。这就是发自现场的报道。”

“赤岭小姐,”高坂把声音尽量压得柔和一些,“你认为他犯的是什么罪?”

赤岭淳子稍稍抬起脸,无疑是对他这个字产生了反应。

“就是你所包庇的他的罪。假设直升机坠毁,核电站内发生大爆炸,如果致人死亡,那可就是杀人了。退一步讲,就算很幸运当时并未出现遇难者,核辐射也可能会被释放到大气中。如此一来,周边的居民乃至国内所有民众今后都可能长年深受其害。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罪过比单纯的杀人更严重。”高坂一面观察赤岭的反应一面继续说道,“假如以未遂结束,结果会如何呢?假如直升机既没有坠落到核电站上也未发生爆炸,结果又会如何呢?他的罪究竟会不会是杀人未遂呢?以我个人来看,恐怕很难以杀人未遂的罪名被起诉。知道为什么吗?”

赤岭淳子又把头抬起了一些,跟高坂的目光一接触又低下来,然后翻着眼珠朝上看。

“这是因为,国家一直在强调他的犯罪行为并未造成人员死亡。事件发生后,科学技术厅的人反复在电视上强调过。就算直升机掉下来,也不会造成死亡,核辐射也不会泄漏到大气中。当然,光是这些就已够让社会轰动的,所以肯定会受到相应的惩罚。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能够证明他的行为并未跟杀人联系起来的,恰恰就是这次事件的直接受害者炉燃集团和国家。”

今野在高坂一旁略微露出吃惊的神色,恐怕连他都没有这么想过吧。

“所以,”高坂对赤岭淳子说道,“你告诉我们就等于在救他。请跟我们讲实话。让你篡改管理表的人是谁?”

可是,赤岭淳子的态度仍没有变化,似乎已决定什么都不说。虽然高坂使用了他这个字,可并非就断定嫌犯是男人。尽管如此,高坂仍确信嫌犯是个男的。对赤岭淳子来说,大概还是个特殊的男人。

“那么,现在我们把此前发生的事情按时间顺序回顾一下。”新闻记者在电视里说道,“首先,事件发端于爱知县小牧市的锦重工业试验飞机场。”

锦重工业的机库出现在画面上,接着是停在停车场上的警车。高坂拿起遥控器调低了音量。本以为让她看看事件的情形会更容易撬开她的嘴,所以他和今野才决定打开电视的,现在看来似乎并无效果。

“你要是一直这么沉默,也会成为共犯的。就算这样也不在乎吗?”今野焦虑地说道。

赤岭淳子只是微微低着头,侧目盯着电视画面,甚至连低垂的睫毛都不眨一下。

这种威胁对这个女人恐怕没用,高坂想。大概这个女人并不知晓一丝详情,说不定还无法接受那个男人就是嫌犯的事实。她现在肯定只想去见那个男人,当面问他事情是怎么回事,让他告诉自己该怎么办才好。其他的话她恐怕坚决不会说。正因为她是这种女人,嫌犯也才决定利用她吧。这嫌犯真是一点都不傻。

恐怕在直升机坠毁之前是来不及了——看着女人那紧闭的嘴唇,高坂想。

44

汤原与山下并排而坐,桌上摊着关于大B的操纵系统的图纸。不过,二人并未就此进行任何讨论。因为在疑似嫌犯制作的机器送到之前,一切都无从着手。

“怎么这么磨蹭!”汤原看看表。自从听到嫌犯住处被发现的消息,已过了近三十分钟。

“是啊。”山下也把目光投向自己的手表,“对了,汤原,似乎并未收到嫌犯被抓到的消息,难道还是让他逃了?”

“谁知道呢。或许是吧。”

“如果是逃走了,嫌犯又为什么会把操纵器丢下不管呢?”

这也是汤原所担心的,并且他猜到了理由。说实话,内容是悲观的。只是由于不愿放弃最后一丝希望,他才没说出口。

“肯定是觉得妨碍逃跑吧。”汤原权且答道。

“也就是说,嫌犯已经放弃犯罪了?”

“如果把控制器丢下不管,可能是这样。”

“可是……”

正当山下支支吾吾的时候,一名年轻的警官走了进来,走近汤原等人。“这是自卫队那边送来的。说是救援队拍摄的。”

汤原接过照片,跟警官道了谢。这正是大B内部的照片,似乎是在救出惠太前按下的快门。在那生死攸关的关键时刻还能做到这些,真是太了不起了,他再次感慨不已。

照片上拍摄的是貌似装有爆炸物的木箱和操纵席附近。遗憾的是,嫌犯有可能做过手脚的部分却没有拍到。由于救援员没能进机舱,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左侧操纵席后面排列着电子仪器,可这部分画面很暗,焦点也没有对好。

汤原把照片放到桌上。“很遗憾,仅凭这个没法参考。”

“是啊。”

“那只能期待长滨那边的东西了。只能如此。”说完又看看手表。

“长滨……”大概是想起了什么,山下露出一副沉思的表情,突然对汤原说道,“汤原先生,你还记得开发官佐竹的事吗?”

“佐竹?”由于并不耳熟,汤原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这是个姓氏。可他马上就意识到曾听过这个姓氏。“如此说来,是有那么个人啊。是详细设计审查的时候……还是怎么来着?”

“他那时候已经不在了。不过,倒是个头脑极敏锐的人。”

“是啊。那个人怎么了?”汤原心里有了一种预感。

“事实上,汤原先生,这事是您刚才谈到红外线相机时我才想起来的,在无人直升机的研究中正使用图像反馈系统吧?”

“无人直升机,你说的是使用模糊控制的智能无人直升机吗?”话题突然转到另一个完全不同的领域,汤原有点不知所措。

“没错。难道你不觉得跟那上面采用的技术很相似吗?”

“这个嘛,在识别图像并使其反映在下一阶段这一点上是很相似……”

所谓智能无人直升机,正如字面意思,指的是不用飞行员便可飞行的直升机,有好几所大学和研究机构正在进行开发研究。发给直升机的指令是通过无线通信从地面以语言指令形式发送的,比如“再往右移动一些”、“使劲转弯”之类。目前尚没有那种载人的大型机,几乎全都是由喷洒农药等产业用的无线电遥控直升机改造的。即便如此,全长也达到了四米,旋翼直径达到五米,远非游戏用的无线电遥控模型机可比。

有关此课题的研究也包含山下所说的图像反馈系统的技术,即使用无人直升机拍摄到的图像数据,使直升机实现自动着陆或躲避障碍,从而进行导航的控制系统。比如自动着陆时,如果事先在着陆场设好陆上标志,搭载在直升机上的相机就会自动寻找标志,找到之后直升机就会一面识别着陆场的形状,一面自动着陆。

的确跟这次的红外线相机控制很相似。

“汤原先生刚才说图像识别控制相机的技术并不难,可如果没有任何经验,我想不可能轻易制作出来。不过,对无人直升机的研究人员来说,那可就很容易了。”

“那倒有可能,可就算是这样,要说从事那种研究的人就可疑,这也跳跃得太大了。再说,这些跟佐竹先生又有什么关系?”

“佐竹先生也曾从事智能无人直升机的研究啊。”

听了山下的话,汤原一愣,一时张口结舌,盯着这位后辈的脸。“真的?”他不由得小声说道。

“真的。是听他本人说的。关于无人直升机,防卫大学的航空宇宙工学研究室等正作为一项课题在研究,佐竹先生也是来自那里的,听说还加入了研究会。”

“是吗?不过我刚才也说过了,就算这样也不能就说人家可疑啊。图像反馈技术在其他领域也都在应用。”

“哎,话是没错。不过,我也不是平白无故想起佐竹来的,当听到长滨时……”山下支吾起来。

“长滨怎么了?”

山下抬眼道:“汤原先生,你知道《国盗物语》吗?”

“《国盗物语》?司马辽太郎的?”

“是的。”

“知道啊。都拍成NHK的电视剧了。那个怎么了?”

“佐竹先生在团体会议的休息时间就经常翻看那本书。你不记得了吗?”

“也是啊。啊,你在小组会经常跟他打照面,这种事当然会记得了。这又怎么样呢?”

“是长滨这个地名让我想起了这件事。对了,因为想出长滨这名字的是秀吉。”

“啊,怪不得。”汤原的表情放松下来,“不过,这大概只是你的想象吧。”

山下轻轻伸出手,阻止前辈妄下结论。“事情就是从这儿说起的。刚才从今枝先生那儿听到了杂贺这个姓氏。听到那姓氏时,我觉得有点不对劲,虽然我认识的人当中没有人姓这个姓氏。后来我终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原来这是《国盗物语》中的一个人物。里面有个叫杂贺孙市的角色,是一个名叫杂贺党的火枪队头领。”

“杂贺……孙市?”既未看过电视剧也未读过书的汤原当然不知道这名字。

“佐竹是一个很难接近的人,说话方式也很生硬,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我只有一次跟他谈得比较投机,那就是在谈《国盗物语》的时候。当然,只是看了电视剧。我记得他当时的确曾说他最喜欢的角色就是杂贺孙市。”

山下低声一口气说完,盯着汤原,似乎在征求意见。汤原只觉得心里像结了一个疙瘩。山下的话虽然太离奇,却有奇妙的说服力。

“所以,佐竹先生就用了杂贺的姓氏,你是不是想这么说?”

“当然不敢确定。”

“假如真的是这样……”

如果真是前开发官,自然熟知大B的机密,实施这次犯罪也并非不可能。由于需要最新数据,所以数次侵入锦重工业的技术大楼也是极有可能的。他对那儿的情况也不是一无所知,所以闯入里面应该并不难。唯一的问题是,从电脑中窃取技术情报时,账户和密码是怎么得到的呢?

“佐竹先生曾做过特派官的助理吧?”

“这个嘛……虽然在公司内见过几次面,可是否曾作为特派官的助理来过就……跟公司方面一查,我想立刻就清楚了。”

“唔,这个待会儿就办。”

所谓特派官是指从防卫厅派来的监督。为了能让特派官抽调出相关研究的信息,锦重工业也会为其专门开设一个账户和密码。为了辅助工作,有时也会派一个开发官作为其助理。如果佐竹曾做过这种开发官,那倒有可能弄到特派官的账户和密码。

“可是,那个人未必就从防卫厅辞职……”说到这里,汤原闭上了嘴巴。因为他察觉背后有人影,看起来正是开发官山。

“在谈什么呢?”大概是觉得汤原等人的样子很奇怪,山询问起来。

山下有些困惑。汤原则在思考数秒后,索性说了出来。“在谈以前曾加入B计划的佐竹先生的事。”

“佐竹?”

汤原发现开发官的表情似乎瞬间产生了波动。或许说这个不太好,他随后想。不过,他还是重复了一遍。“佐竹先生现在怎么样?”

“为什么会说起他来?”

“刚才正在跟山下讨论呢,除了课题组成员,还有哪些人熟悉CH-5XJ的系统。结果就想到了佐竹先生。”汤原之所以没有说详细经过,是不想刺激山。

山深吸一口气,稍微抬了抬下巴,隔着高鼻梁盯着汤原,薄薄的嘴唇缓缓张开。“佐竹因身体原因辞职了。”

果然——汤原差点说出来,但使劲忍住了。

“具体是什么理由?”山下说道。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平时口齿伶俐的山竟少见地狼狈起来。

“辞掉防卫厅的工作之后,现在在哪里?”汤原问道。

山一下瞪大了眼睛,露出冷酷的目光,瞪着汤原。“这个我就没必要告诉你了。你也没必要知道。”

“确认过了吗?”

“无论事务官还是自卫队员,但凡离职的,我们一直都在追查。没有例外。”

可是,如果改名换姓藏起来——汤原决定先不说出来。“那就算了。刚才的话有些无聊,抱歉。”汤原微微点点头。山只是用面具一样的表情看着二人。

这时,远处传来了声音。“嫌犯的装置送到了。”

“好!”汤原冲山下点点头,站起身来。

正当他要迈步的时候,右腕却被山抓住了,力道很大。高大的开发官在汤原的耳旁低声道:“佐竹的事情绝不要泄露。对警察也不要说。我们也正在调查他。”

汤原吃惊地盯着山那毫无表情的面孔,心底的角落开始生出一个乌黑空虚的念头——莫非这家伙从一开始就猜出嫌犯是谁了?

“走,请去看看吧。”山松开手。

汤原叹了口气,快步走了。

45

赤岭淳子仍在沉默。高坂他们无计可施,因此也沉默下来。电视仍开着,主播仍在用略显激动的声音讲述着。淳子呆呆地看着画面。

对她住处的搜查已经开始了。此时,大量侦查员大概正在她狭小的公寓房间里乱翻吧。

高坂断定嫌犯是跟淳子有着特殊关系的男子,否则她不可能接连答应诸如篡改出入管理表、领取可疑货物等奇怪要求。昨天就该起程的海外旅行,恐怕也是受那名男子指示的吧。

可是,搜查她房间的人员那里仍未传来喜讯。事实上,有一名男子经常出入的报告早就收到了。是附近的人目击到的,但是,面部没有看到。

也许根本就无法找到可以查明那男子身份的线索,高坂开始思考。就算放着一些男性日用品,也无法断定是谁的东西。当然,指纹是可以采集的,可如果没有前科,就没有任何意义。高坂推测,这名嫌犯恐怕并没有前科。

根据目前获得的信息,高坂隐约把握了嫌犯的轮廓。这个人跟他此前遇到的任何罪犯类型都不一样。其最特殊之处,就是实施犯罪时计划周密,对可能会被抓一事似乎毫不在意。典型表现就是他只是短期——包括犯罪实施的当日——把赤岭淳子从日本支开。嫌犯恐怕也害怕得知事件的她会报警。但她不可能永远待在海外,如果回到日本,不,在国外获悉新阳事件之后,可能就会报警。可是,对这一点嫌犯毫无防备的迹象。

高坂甚至觉得,即使查不到这女人的名字,嫌犯也有可能在事件结束后主动投案。

正考虑这些的时候,高坂忽然发现赤岭淳子的表情发生了变化。她瞬间瞪大了眼睛,嘴唇颤抖了一下,接着低下头,把视线落到膝盖上,又慢慢朝电视望去。

电视?高坂也把视线投向电视画面,上面只是在播放简要回顾事件过程的录像而已。

她是看到什么才动摇的呢?

不是自己看花了,赤岭淳子那冰一般的表情的确动摇了一下。即使是现在,看上去也没有了刚才那样冷静。

“今野先生,你来一下。”高坂冲小牧警局搜查一股股长使了个眼色,站起身来。今野点点头站起来。

出房间后,高坂小声问道:“你不觉得她样子很奇怪吗?”

“是有同感。”今野答道,“突然就慌了。”

“我想是因为电视。”

“电视?”

“会不会播放了什么东西,让赤岭淳子动摇了?”

“是NHK吧?”今野抱起胳膊,搓了搓邋遢的胡子,“明白了。我立刻联系电视台,把录像带搞到手。”

“拜托。”

目送今野快步穿过走廊之后,高坂返回房间,只见赤岭淳子慌忙重新坐到椅子上。桌上的遥控器位置也发生了变化。不仅如此,连电视的频道都换了。

“果然对事件很关心啊。”高坂在她对面重新坐下来,用遥控器把频道换回NHK。因为他觉得,说不定让赤岭淳子慌乱的影像还会播放。

她仍在沉默。

“那边的亲戚?”高坂拽过烟灰缸问道。

“那边?”

“就是敦贺。要是没有亲戚就好了。”

不知为何,赤岭淳子停顿了一下才回答道:“哎,没有。”

“是吗?我那边也没有亲戚和朋友。虽说是这样,可这儿也未必就安全啊。听报道说,即使在爱知县和大阪那边也一样,由于人们都想尽量躲得远一点,结果弄得交通混乱。毕竟流言满天飞啊,说是一旦发生大规模核泄漏,风向不好也会带来危险。”高坂一面说一面紧盯着赤岭淳子的脸。他觉得,在闲聊的过程中她应该会在某个时候产生反应。

“刑警们,”她主动开口问道,“就不用逃吗?”

“如果有人想逃,我们也不会阻止。不过目前似乎还没有这种人。”

“是因为你们坚信是安全的吗?”

“我想也并没有坚定的信心。说实话,恐怕是不信不行吧。总之,目前只能履行自己的职责。我想,在阪神大地震中参与营救的警察也是同样的心情吧。”

高坂一面回答一面想,从这些话来看,也许她良心发现,内心开始动摇了。如果真是这样,就有希望了,但千万不可急躁。

于是,她问道:“呃,现场那边警察也去吗?”

“现场?”

“就是新阳……”

“啊,我想早就去了,福井县警的人去了好几个。怎么?”

“没什么,呃,那些人也觉得不用逃吗?”

“恐怕会坚持到最后才去避难吧。在此之前,应该会尽可能寻求对策。”

“那来得及逃吗?时间那么紧张。”

“这个嘛,就不好说了。恐怕只能相信科学技术厅和炉燃集团的话了——即使直升机掉下来也没事。”

她为什么要问这些呢?高坂想。为什么会担心现场的警察?这也是良心遭受苛责的表现吗?若真是这样,究竟是什么让她的心情发生了变化呢?

之后,赤岭淳子又恢复了沉默。高坂也什么都没有问。她为什么就不说想回家呢,这让高坂很奇怪。她并没有被逮捕,只是自愿来到这里,随时都能回去。

电视中又传来记者激动的声音。“距离飞机坠毁几乎没有时间了。国家最终未接受嫌犯的要求。嫌犯将会发起何种行动呢?是像事前通牒的那样让直升机坠毁在新阳上,还是在临坠毁前将其移开?结果完全无法预测。”

凝视着画面的赤岭淳子右手紧紧抓着棉质西裤外的衬衫下摆,微微发抖。

46

福井县知事金山滋从县警本部长的电话中收到了喜讯。现在知事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在副知事山根的带领下,防灾科长诸田和核安全对策科长长内等在一小时前终于起程赶赴现场了。看来阻止直升机坠落已无能为力,核电站肯定会发生或大或小的灾难,所以县里的官员不到场是不行的。

所谓喜讯,是指已发现嫌犯,及其用以操纵直升机的装置。后者让金山安心下来,他觉得这样一来就可以阻止直升机的坠落了。

金山一直认为一旦直升机掉下来就麻烦了。就算灾害不大,新阳也会在短时间内停止运营。问题是之后重新运营就真的没问题吗?即使表面上没问题,如果刚开始运转就发生故障,那该怎么办?那些慎重派一定会如此抗议。金山无法忽视这种声音。尽管如此,却也无法反对重新运营。这方面的分寸是很难掌握的。

“那逮捕嫌犯有眉目吗?”金山问道。

“我想只是时间问题。只不过,有件事需要您事先了解。”本部长先铺垫一句才开始说,嫌犯是原防卫厅候补干部的可能性很高,在福井县警实施逮捕之前,恐怕会先临时交给防卫厅方面。

“若真是这样,那也没办法。可是真的很奇怪啊,那名男子究竟是什么人?”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本部长停顿了一下,问道,“有个叫肉鸡游戏的事件,知事知道吗?”

“肉鸡……是什么?”

“我也是从一个认识的防卫厅干部那儿听来的,真实情况也不太清楚。反正就是数年前发生在防卫厅的一起事件。有一群年轻的研究者集中在一起,制订了政变计划,据说还进行了模拟实验。既然都到这一步了,实际发生的可能性就很大了——”

问题是那个模拟实验的内容被泄露了。事关防卫厅的很多机密。据说泄露情报的就是成员之一,具体情况并不清楚。更糟的是,这些情报又被在野党议员截获,开始了调查。防卫厅便火速调查相关成员,处理了带头人物。

以上就是事情的大致经过。所谓肉鸡游戏据说就是那个模拟实验的名字。

“因此,这次的嫌犯很可能就是当时受处理者之一。”

“啊,居然还有这种事情。”金山头一次听到这种事。

“虽然还没有最终确定,不过,假如嫌犯真的是这种人,那么逮捕程序就要按我刚才跟您讲的那样进行了。”

“知道了。对我来说,只要把问题解决了就行。”

“那就这样。”

打完电话后,金山把目光转向一直开着的电视。嫌犯已查明的消息似乎还没有播出。

政变?

这种计划在防卫厅内并非子虚乌有,金山对此也有所耳闻。

越是优秀的人,不满情绪似乎越多。

尽管如此,金山仍很纳闷,这种人为什么要让直升机坠落到新阳上呢——

47

汤原和山下一起仔细观察了送来的装置,立刻就得出结论了。不过,他并未立刻说出来。把最后希望全都寄托在这装置上的相关人员全都聚集在周围。

“怎么样?”中代表大家询问道。

汤原点头答道:“无疑是嫌犯使用的东西。制作非常精细,外行人是做不出来的。”

“哦。”安心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已经可以控制那架直升机了吧?”新阳发电站的站长流露出不安和期待交织在一起的典型表情。面对这种期待,汤原也想给一个肯定的回应,可作为技术人员,他无法扭曲技术上的见解。

“啊,这个实在是……”

“实在是?没法用吗?”

“虽然还不敢断定,但这种可能性很高。”

“为什么?坏了吗?”

“不,坏倒是没坏。但从根本上说,靠这套装置是不行的。”

“怎么会……”

“能不能为我们解释一下?”后面传来声音。是消防队长佐久间。

“好的。”汤原指着装置,“这东西可以说就是个无线电遥控器。事实上,是运用通用的无线电传感器来使用的。”

“这个我们知道。”

“这个装置的功能有三个,启动引擎、操作主旋翼和尾旋翼的动作,还有就是切换为自动操纵。”

“既然有这些功能,”中说道,“那不就有办法了吗?只要再次把自动操纵恢复为手动操作,然后掌舵不就行了?”

“问题就在这儿。用这个装置是无法解除自动操纵的。”

“可你不是说能切换……”

“从手动切换到自动是可以的。大概打开这个开关就行了。”说着,汤原指指装置左侧的一个按钮,“可是,无法实现逆向操作。就算按多少次这个按钮,应该也没有任何作用。”

汤原也深知绝望感会蔓延开来,可他无能为力。

“原本就有这种功能开关吗?”佐久间问,“比如在操纵席上。”

“不,没有只具备这一种功能的开关。”

“没有?那,怎么才能恢复到手动呢?”

“我们并没有专门设定一个程序让其从自动操纵的状态恢复为手动操纵。飞行员只要动一下驾驶杆、总距杆、脚舵当中的任何一个,就会自动切换。如果在自动操纵的飞行中遇到状况再操作操纵杆来解除该模式,浪费时间不说,还可能会出错。假如进行操作后仍没有切换,就得让自动操纵装置本身停止了。这样的开关当然是有的。”

“既然这样,用那个机器不也一样吗?如果动一下操作旋翼的操纵杆,不就轻易切换为手动了吗?”

消防队长的质疑无可厚非,可这一点,汤原等人当然也讨论过了,而且早已有了答案。

“很遗憾,这无法实现。”

“为什么?”

“比如说,如果飞行员动驾驶杆,感应器就会感知到这些,将位移量置换为电子信号,再进一步被模拟数字转换器转换,输入计算机。而嫌犯恐怕切断了感应器的配线,另外安装了发出电子信号的装置,使其能用这个机器来操纵。也就是说,感知操纵杆移动的感应器现在已处于瘫痪状态。而您刚才所说的解除自动操纵模式就是由感应器发出的信号实现的。”

“因为感应器无法感知,所以解除也没法进行了……”

汤原朝喃喃自语的中看了一眼,只能如此说道:“是这样的。”

“浑蛋!”警备部长今枝啐了一口,拍着一旁的桌子,“怎么?也就是说,用这个机器根本就无能为力吗?”

没错——但这话无法说出口,汤原闭上了嘴巴。因为他完全理解侦查员们的辛苦——事件发生后花了数小时便查出嫌犯,发现这控制器,实在不容易。

不过,对于汤原来说,这个结果他内心早已预料到了。因为假如嫌犯逃走了,扔在房间里的机器对嫌犯也许已经没用了。

“这么说……这么说。如果要求得到满足,嫌犯要如何操纵直升机呢?”

“可能性有两个。一个就是嫌犯拥有另外一个控制器。”

“你是说除这个装置以外?”

“是的。我想,那装置恐怕能无线操控搭载在直升机上的用于自动操纵的计算机。如果是这样,移动直升机的程序恐怕早就事先装进去了,只要发送切换指令就行了。”

说实话,最初听到嫌犯的机器在长滨被发现时,汤原期待的就是这种装置。所以,看到实物的第一眼,事实上他就已经失望了。山下大概也是同样的心情。

“这么说,嫌犯带着那个机器逃走了?”今枝问道。

“如果是随身携带,那肯定得用车子,还需要天线。”汤原说道。

“不,恐怕并没有随身携带吧?”综合技术主任小寺插进一句,“我总觉得嫌犯还有另外一个藏身处。”

“为什么会这么想?”今枝问道。

“因为嫌犯肯定也得监视那个发电站整体温度记录图像吧?这样一来,除了汤原先生刚才所说的机器,还得带着通信器材和电脑等才行。这是难以想象的,不是吗?”

“是吗?”同样表示怀疑的还有中,“现在想来,长滨的住处并没有可接受来自直升机的热成像照片的设备,这点实在奇怪。”

警备部长似乎从这些意见中听出了合理性,沉着脸咕哝起来。“算了,这一点就先往后放放吧。毕竟也有可能嫌犯是好几个人,分头行动。呃,汤原先生,您刚才说一旦要求得到满足,嫌犯可能会采取的应对方式有两个,那另一个是……”

“啊,这个嘛,说不定……”说着,汤原支支吾吾起来。

“说不定什么?”

汤原一咬牙说道:“我觉得,说不定嫌犯也没有能让直升机移动的手段呢。也就是说,嫌犯从一开始就预料到自己的要求不可能被接受,所以从一开始就打算让直升机坠毁。”

“这么……”今枝话没说完就闭上了嘴。他想说的恐怕是“荒唐”之类吧。他之所以没说出来,大概是觉得汤原的说法根本就无法被彻底推翻。的确,国家根本就未考虑过接受嫌犯的要求,所有人也都觉得政府当然会如此反应。因此,嫌犯从一开始就这么想也就毫不奇怪了。

“这么说,嫌犯也早就想丢下直升机不管了?”佐久间问道。

“我只是说,这种可能性是有的。”虽然嘴上这么说,可汤原内心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他的根据就是设置的难度。因为嫌犯必须用昨晚一晚上的时间来完成所有的设置,当然会尽量省略程序。可以想象,他们早就预料到国家不可能接受要求,并且他们也没工夫准备烦琐的装置。

“如果是这样,”小寺说道,“那最好尽早关闭核反应堆。反正嫌犯也无法让直升机立刻掉下来。”

“不,这一点尚不清楚。”汤原反驳道。

“虽然没有让直升机移动的手段,可让它掉下来的手段说不定会有。因为让它掉下来非常简单。”

“是吗?”小寺明显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沉重的空气开始包围所有人,正因为一直期待可以用这个控制器来避免危机,所以沮丧至极。

警备部长今枝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总之,现在已经无计可施了?”声音带着焦躁。

48

长滨市。

没有迹象预示杂贺会回来。或许是阳光火辣的缘故,路上几乎没有人,偶尔有车辆卷着尘土呼啸而过。

室伏和关根待在杂贺所住的公寓最靠近马路的房间里。因为从厨房的窗户可以看清所有进公寓的人。尽管室伏等人并不认识杂贺,但他们还是坚信,如果看到肯定能认出来。这房间是空房,经过一番交涉后,不动产店主答应借给他们用一天。

杂贺恐怕不会再回来了,两名刑警的想法在这一点上是一致的。像这种案件的嫌犯,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离开藏身处的行为——哪怕只是暂时的,都是不可想象的。嫌犯临离开的时候恐怕也已无意返回。

如此一想,二人甚至开始怀疑房间里那奇怪而复杂的机器究竟能派上多大用场。那机器早就被滋贺县警迅速搬走了,此时恐怕已抵达新阳。用那东西真的就能解决问题吗?室伏有些怀疑。假如自己是那嫌犯,既然打算不再返回藏身处,肯定会把那机器直接毁掉。机器之所以未被毁掉,肯定是没这种必要。

“援兵怎么还没到啊。”关根一面喝着运动饮料一面说道,另一只手里则拿着汉堡。看到他在这桑拿浴般的酷暑中大汗淋漓地啃着这玩意儿,室伏觉得自己真的已经老了。

“是啊。的确是慢。”室伏看看表,顺手擦了把脸上的汗。他想等福井县警的援兵来了后让他们代劳。

室伏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用合成皮革做的黑套子般的东西,开口处似乎装着拉链。

“什么啊,那是?”关根问道。

“你觉得是什么?”室伏反问道。

关根喝光运动饮料,低头说道:“是相机套吧?不,有点不一样。这玩意儿是怎么回事?”

“掉在杂贺房间角落里的。”

“?”关根瞪圆了眼睛,“这恐怕不合适吧?”

“得了,说话别这么难听。”室伏再次将套子塞进兜里。

这段对话刚结束,一辆大卡车就在路上停了下来,侧面带着搬家公司的标志。只见两名身穿蓝色T恤套装的工作人员从卡车上下来。在这种时候搬家?室伏这个念头只是一瞬而已。因为紧跟着工作人员下来的穿衬衫的男子就是长滨警察局的水沼。

水沼带着一名工作人员朝公寓这边走来,按响了室伏他们所在房间的门铃。

关根打开门,二人点点头走进来。关根立刻关上门。

“是室伏先生吧?”搬家公司员工打扮的男子问道,但可怕的表情和尖锐的目光与职业并不相称。

“我是。”室伏答道。

男子点点头,说道:“我是防卫厅的。”具体部门似乎不愿多说。

果不其然,室伏想。感觉的确跟警察稍有不同。

“辛苦了。剩下的就交给我们吧。请回去吧。”语气虽然客气,态度却给人一种压力。

“交给你们?这到底是……”

一旁的关根刚要抱怨,室伏伸出右手制止了他,对男子问道:“关于这件事,福井的本部那边?”

“当然已经获悉。”男子看着室伏的眼睛说道,“如果不放心,您可以确认一下。”说着,递过挂在腰间的手机。

“不用,算了。”室伏抬手问道,“知道杂贺的房间吗?”

“知道。就在这里边吧?”男子指指那边说道。

“是的。既然这样……”室伏跟关根使了个眼色后说道,“那我们就撤了。剩下的就拜托了。”

“您辛苦了。”男子得体地低头致意。

室伏和关根离开公寓,水沼也一起出来了。头戴工作帽的男子在搬家卡车的驾驶席上假装午睡。卡车的车斗里肯定藏着好多人吧,室伏猜想。

“这算什么事!若是现役的倒还说得过去,不就是一个前自卫队军人嘛,用得着防卫厅出头吗?”关根压低声音说道。

“恐怕不只是前自卫队军人那么简单吧。”

“那是什么人?”

“这种事,我怎么会知道!”

“不是说是个大人物吗?”水沼边走边说,“听说是个候补干部。因此,在交给警察之前,防卫厅要先在内部调查一下。”

室伏点点头。他也在思考同样的事。思考一下这次的犯罪行为,也能猜出嫌犯绝不是空有蛮力的人。

室伏想,说不定防卫厅早就在查找杂贺了,只是苦于没有线索,没找到而已。所谓的杂贺恐怕是假名吧。

因此他们核对了从警察厅获悉的情报后,早就在等着疑似人物浮出水面了。否则,他们的应对速度没这么快。

关根停在路上的车像被放进了烤箱一样热,发动机罩上的空气都在摇晃。关根打开两侧的车门,发动引擎开启空调,可是似乎仍无法忍受。

“把你送到局里吧。”室伏对水沼说道。

“不用了,车就停在那边。”说着,水沼压低声音问道,“你认为杂贺那家伙会回来吗?”

室伏皱眉摇摇头。水沼见状苦笑一声。“是吧。我也是这么想。人家现在肯定在别的地方正春风得意地看电视呢。”他说道。

“同感。”

“肯定想确认一下自己的犯罪行为进行得有多么完美。”关根说道。

“恐怕是吧。不过,现在电视上放的并不是实况直播啊。”

听了水沼的话,室伏愣住了。“是吗?”

“啊。我刚才还看了局里的电视,全都是此前的录像或无聊的解说之类。”

“哎,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电视台的人也逐渐撤离现场去避难了。据说半径八公里之内不让人进入。”

“是这样啊。也就是说想播也没法播了。”关根信服地说道,又有些不解,“可NHK怎么也该留下来才是啊。”

“NHK恐怕是留下来了。不过,拍到的东西肯定不能照实播放,不是吗?”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嘛……是吧?”水沼看了室伏一眼,别有意味地笑了。看到他的表情,室伏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哦,是这么回事啊。”室伏摸摸下巴。

“既然这样,那我就告辞了。再联系。”水沼轻轻抬手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室伏也抬手与他告别。

关根看上去有些不满。“什么意思啊?拍摄的东西不能照实播放?”

室伏并未回答,把手伸进车内试了试。“好像快凉下来了。我们上车后再慢慢说吧。”说着径直钻进副驾驶座。车座的靠背仍很烫。

关根也坐到驾驶席上。看到他关上了车门,室伏才开口说道:“说到底,直升机坠毁后的结果如何,连国家也猜不透,不是吗?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弄不好也可能会酿成重大灾难。难道不是吗?”

“既然这样,那为什么不在电视上——”话说了半截,关根停下来,嘴唇半张着,惊讶地说道,“是考虑到重大事故的可能性才不敢在电视上放吗?”

“因为电视在现代社会中的影响力实在太大了。无论用语言如何形容阪神大地震的震撼,也抵不上高速公路坍塌那一瞬间的景象。反过来,只要电视上没放,以后随便怎么说都能行。虽说一旦造成重大灾难是很难隐瞒的,可如果只是造成核电站出现一些轻微故障,国家肯定不愿公开。”

“这不成了欺骗吗?”

“是啊,怎么说呢?对于那些从未关注过核电的国民来说,也许不告诉他们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反倒更好一些。假如我是首相,恐怕也会这么做的。”

“是老人欺负小孩没心眼吗?”

“算了,别生气。万一造成大恐慌,到时候受累的还不是我们?”

“那倒也是。”

“先不说这个,”室伏放平车座,双手搭在脑后,“现在新阳到底怎么样了,电视上看不到了。即使这样杂贺也坐得住?”

“什么意思?”

“你刚才不也说过吗?他肯定也想亲眼确认一下自己的犯罪行为进行得有多么完美。”

“那倒也是,杂贺肯定不可能到现场去。”关根看透了室伏的心思,说道。

“是吧。”

“不是吗?半径八公里的范围内严禁进入,机动队员们肯定正在严密把守呢。就算嫌犯没败露,也无法接近新阳。”

“这个我知道。可是,嫌犯是把性命都赌到这次犯罪上了。既然如此,你还认为他不想看结果吗?”

关根并不退让。“就算是这样,也很难想象嫌犯会在这种状况下接近现场啊。一旦被抓住,那不是全都打水漂了吗?”

室伏叹了口气。关根的话的确在理。可他还是觉得,嫌犯不可能不看这次赌命绝活儿的结果。因此,室伏决定改变思维方式。

“新阳那边的情况,不去现场就看不到吗?”

“应该只有从灰木村方向才看得到,因为发电站是面朝内海的。此外,就是乘坐小艇从海上看了。环境保护团体就曾经乘小艇把骷髅标志的影子映到新阳核反应堆建筑上。”关根说起新阳迎来临界状态时的事。

“在这种局面下,杂贺不可能用船。”室伏略一思索,站起身来,“就算看不到核电站,那直升机呢?肯定有看得见的地方吧?”

“这个嘛,那一带地形起伏比较大,山恐怕会挡住视线。”

“没地图吗?道路地图。”室伏打开前面的储物格。

“在这儿。”关根从驾驶席车门内侧拿出一本厚书,封面上写着“全国道路地图”。室伏翻到敦贺半岛所在的页码。

敦贺半岛并没有可驱车绕海岸线一周的路。虽然半岛的西侧和东侧都有沿海路,可连接的道路都是横切半岛的,沿海的道路在北端就全都到了头。西边道路的尽头是新阳,东边道路的尽头则是敦贺核电站,两者之间的距离有三公里多。

“从敦贺核电站方向能看到新阳吗?”

“很遗憾,恐怕够呛。”关根断然说道,“中间有山,若是从路上看,敦贺核电站的建筑物就会挡住视线,什么都看不到。”

“新阳或许看不见,可直升机不就能看见吗?毕竟在一千米以上的高空。”

“怎么说呢,毕竟还有角度的问题,而且,”关根不解地说道,“毕竟离得太远了,不是吗?虽说那直升机很大,可毕竟没有客机大,不是吗?”

室伏摸了摸裤兜,掏出刚才那个黑套子。

关根愣住了。“怎么了?”

“是望远镜的套子。”

“啊?”

室伏并不理会张着嘴的关根,再次把目光落到地图上。可是光凭地图的确什么都弄不明白。他合上地图。“好,出发。给我以最快的速度飞起来。”

“去哪儿啊?”关根说着挂上挡,松开手刹。

“那还用说。去看直升机。”

“到敦贺核电站吗?”

“不,”室伏说道,“再往前,立石岬。”

49

在新阳发电站的第二管理楼,避难已经开始。核反应堆关停已经决定了。除操作员和消防人员外,全员都得撤到厂区外。

三岛开着自己的帕杰罗,载着同为锦重工业员工的汤原和山下,沿来时的路穿过新阳隧道。

“最终我们还是什么都没有做到。”坐在后座的山下说道,“他们救下了惠太,真想帮他们一把啊。”

“有什么办法呢。就算是自己亲手制造的,可一旦上了天,我们也束手无策啊。总之,这次是让嫌犯给耍了。”汤原的声音透着遗憾。

“用不着在意。”三岛盯着前面说道,“在这儿的这些人谁都没有帮上忙,都只是袖手旁观,我也一样。这次干了活的恐怕只有那些勇敢的救援队员吧。”

或许是无言以对吧,一时间,两个直升机技术人员都闭了嘴。

“有一个问题,我怎么也想不明白。”山下改变了话题。

“只有一个?我可是全都没有想明白。”汤原自嘲般地说道。

“那倒也是,可我尤其不理解的是,如果嫌犯是那个姓杂贺的男人,他为什么要使用佐藤常务的名字呢?”

“你说的是电脑通信那件事?”

“哎。”

“的确想不通啊。也许是嫌犯的玩笑吧。”

“既然这样,直接选与飞机或核电站有关的重要人物不就行了?佐藤常务是负责重机的,以前还是制造铁路车辆的人,一点都不搭边啊。”

“言之有理。三岛你怎么看?有没有与佐藤常务有关的线索?”

“啊,没有。”三岛当即答道。于是,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三岛一直在反省,这次的犯罪实施中最多余的就是使用佐藤伸男的名字。无非电脑通信的发件人而已,用谁的都行,根本无所谓。他之所以偏偏使用佐藤的名字,不仅仅因为在赤岭淳子的房间里偶然发现了佐藤信用卡的使用存根,还出于另外一种考虑——淳子从欧洲回来接受警察调查时,万一无法庇护三岛怎么办?如果得知自己曾与之偷情的男人的名字遭到恶意冒用,再老实的女人都不会答应的。

可是,三岛觉得这种想法实在可笑。他完全是想多了。一个制造如此事件的嫌犯,她是不可能庇护的。

穿过隧道,出了发电站的门,二十多辆自卫队的车排成一行停在那儿。大概是为了应对不测正在待命吧。队员们似乎都在车里。

此外还停着貌似援兵的消防车。消防员们正忙忙碌碌,不知在准备什么。

比较惹眼的是N维护公司建筑前的停车场,成功营救出山下惠太的救援队直升机就降落在这里,还能看见救援员们的身影。

“他们怎么还在这儿啊。在干什么呢?”山下说道。

“说不定是觉得还会有出动的必要吧。”汤原答道。

“什么意思?”

“新阳里面还有操作员留守对吧?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唯有他们是必须营救的。可是,一旦周围着了火,从地上就无法靠近了。”

“是为了不时之需啊。或许吧。”

三岛一面听着二人的对话,一面驱车进入N公司斜对面的一家商店的停车场。这家店除了提供一些简单饭食,还兼卖面包和点心等。前面还有公用电话和自动售货机。

三岛关闭引擎,打开车门。后面的二人也开始下车。这时,一阵风吹进车内,一张纸片般的东西飞了起来,落到了汤原的脚下。他捡起来,露出一副略显复杂的表情,将其递给三岛。

原来是贴在副驾驶座前面的智弘的照片。

“你儿子?”汤原问道。

“嗯。”三岛一面把照片装进衬衫的胸兜一面答道。

“唔……”汤原似乎早已得知这孩子已死去,不知说什么好。山下也尴尬地沉默下来。

“要是还活着,今年该上初中一年级了。这照片是上四年级时照的。”说完三岛后悔了,怎么竟说起这些无聊的事。

“听说是因为一场事故?”汤原说道。

“算是吧。”

“真可怜。”或许是觉得自己也得说点什么吧,山下客气地开口说道。

三岛把脸转向山下。“有件事我想对你说。”

“对我?”山下一下挺起身体,“什么事?”

“为了让你将这次的事情引以为戒我才说的。如果不说,你很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

山下不知道是何事,不安地眨着眼睛。

“必须在这儿说吗?”汤原说道。

“是的。”三岛朝汤原点点头,再次看着山下说道,“就是关于为了营救你的孩子,国家答应了嫌犯要求的事。”

“关于这个,我非常感谢。为了我的孩子,国家做出了巨大牺牲,也给全体国民造成了麻烦。”山下竭力表达歉疚。三岛却边听边摇头。

“的确多少产生了一些损失,被迫节电的国民中肯定也有不少人觉得受到了连累。可是,政府没有做出牺牲的意识,恐怕倒是有一种赌赢了的心境吧。”

“什么意思?”汤原问道。

三岛看着山下继续说道:“嫌犯的要求是关停全国的核反应堆,而国家最终没有答应。”

“?”山下一下瞪大了眼睛。

“不是早就关停了吗?”一旁的汤原说道。

“那是耍了戏法。就我所确认的来说,实际关停的只有四座,而且全都是发电量很少的核电站。”

“不会吧?”山下半张着嘴。

“耍戏法,怎么耍?”

“一点都不难。使用模拟装置。”

“模拟装置?控制装置的?”

“没错。无论哪个核电站,都设有一套供训练用的跟实际控制盘完全一样的模拟装置。那些不在实际核电站当班、也并非歇班人员的操作员就是用这个来进行每日训练的。仅从外观上,外行人看不出这种装置跟实物有不同,而且跟实际运转时一样,计量仪器等也在运转,警报装置也会鸣响。所以,关停核反应堆的电视直播,其他部分全都是在真正的中央控制室直播的,唯独关停核反应堆那一幕是在模拟装置室直播的。有两座设备的地方就把同一个模拟装置使用两次。为防止露馅,他们绝不会连续播放。当然,最好也掺进一点真货,于是他们选择了四座障碍不多的核电站实际关停了。”

“原来是这样啊!”山下低下头,“一点都没有发现。”

“没有在控制室工作过的人是不会察觉的。”

“你是什么时候察觉的?”汤原问。

“从一开始。”

“真的?”

“当然。我可是生产控制盘和模拟装置的人啊。”

“为什么没告诉我们?”汤原有点愠色。

“说了又能怎样?恐怕只会增加山下的担忧吧。嫌犯一旦察觉,一怒之下不就会让直升机坠毁吗?不只是我,其他人也都没有说出来,恐怕也是出于这种考虑吧。”

“其他人?”汤原皱起眉,“你是说,其他人也发现了?”

“这还用说吗?中站长和小寺主任可都是核电站的专家啊。不只是他们,几乎全国所有的核电站相关人员应该都意识到了这是一个骗局。炉燃那边提议说即使关停新阳的核反应堆,嫌犯也不会觉察,也肯定是因为早就知道骗局的事情。如果表面上关停而实际上仍可能继续运转,他们自然就会觉得反之也肯定能行。”

嫌犯并非核电站的专家——这恐怕就是当时炉燃总部的结论吧。

“原来是这样啊。不过如果仔细思考一下,也能明白他们会这么做。他们不会只为了我儿子一个人而关闭全国的核电站。”山下垂着眼,努力让自己接受般地说道。

“你没必要那么说。我觉得你应该愤怒才对。因为政府抛弃了你的孩子,觉得即使你的孩子遇害也无所谓。”

“你这么说就有点过头了吧?”汤原瞪了三岛一眼。

“那你敢说,政府从来就没有考虑过嫌犯识破骗局的可能性?”

“这个嘛……”汤原只说了这几个字就沉默下来。

三岛继续说道:“当嫌犯提出营救孩子的交换条件,政府最担心的就是民众的看法。如果不关停核电站,肯定会被民众责难说根本就不拿老百姓的性命当回事。可是核电站又不想关掉。这不是事关威信的问题。因为只要开了关停所有核电站的先例,恐怕就会对今后的核电政策产生影响。到底该怎么办,我想政府首脑在这个问题上肯定颇费了一番脑子。最后想出来的就是这次的办法。首先对民众公布说接受要求,实际上并不关停而是播放虚假影像。如果进展顺利,只要在事件解决后趾高气扬地公开就行了。到时候他们就可以大声说,未靠核电度过的一天实际上根本不存在。并且,万一嫌犯发现骗局让直升机坠毁——”他看看山下,稍微压低声音说道,“到时候就会把耍把戏的事隐瞒下来,总之让嫌犯来扛这个骂名就行了。就是这样一个把戏。一切都计算得天衣无缝。”

三岛对这番推理非常自信。不,事实上他早就猜透了政府不会真的关闭核电站,而肯定会想一些诡计。其实这样也不错,因为如果这诡计完美得都能骗过国民,那效果跟实际关停也就没什么两样。不过,这种事自然无法在这里告诉这两个人。

三岛闭嘴后,空虚的时间又流逝了数秒。汤原皱着眉,盯着斜下方。

山下从裤兜里掏出手绢,擦擦额头的汗。“话就这些吗?”

“就这些。我觉得你最好了解一下真相,才告诉你的。”

“是吗?幸亏听你这么一说,说不定还真是这么回事呢。不,恐怕就是这样的。因为国家的办事方式我也略微懂一点。不过,三岛先生,”说着山下看了三岛一眼,“即便如此,我还是很感激的。正是在很多人的帮助下,惠太才会获救。”

“那是你的自由。”三岛只能这么说。

山下点点头,说道:“汤原先生,那就赶紧去吧。”

“好啊。”汤原应了一声,又转向三岛。

三岛指了指小卖部。“我去给公司打个电话。”

“是嘛。那我们就先走一步了。”说完,汤原就去追已经走开的山下。

等他们走远,三岛拿起公用电话的话筒,插入电话卡,例行输入密码。确认电脑回应后,输入电码。这是给电脑的最后指令了。

挂断电话,把电话卡装回钱包,顺便想把刚才的照片也装进钱包,就从胸兜里取出来。那是智弘去高尾山远足时的照片,戴着燕子队的棒球帽,做着V形手势。

三岛想,山下之所以能那样说,无非因为儿子获救了。假如儿子死了,又得知是由于国家的欺骗,态度肯定会截然不同。

三岛想起了九个月以前的事。那天,他正在整理智弘的遗物。此前他连看到这些东西都难受,全都一股脑装到了纸箱里。

遗物无非智弘的衣物、玩具、漫画、教科书、参考书、笔记、海报之类。不喜欢读书的智弘,根本就没有学习以外的书。

三岛决心处理掉几乎所有的东西。他觉得,就算一直留着也不会有一件好事。他也跟分手的妻子打过招呼,对方回复说随便处理。妻子离家的时候,带走了装满儿子照片的影集。她似乎有那些就足够了。

难以割舍的是笔记。那里面活生生地留着儿子的笔迹。虽然所写内容也就是算术题的问答、汉字的笔顺、牵牛花的插图之类,可书写这些的智弘的身影却一个接一个地复苏了。

这些就留着吧——正当三岛这么想的时候,那本笔记找到了。那是语文笔记,前面写满了看似抄写老师板书的文字,可中间竟突然出现了这样一行字:搞核电的滚出去——

字是用签字笔之类的东西写的,笔迹并不是智弘的。三岛只觉得心里像被打了桩一样,紧接着,他一股不祥的预感扩散开来。他开始从头查看笔记本和教科书。印证他预感的证据果然在其中找到了。

有“不要散布核辐射”的乱写,也有“不要弄切尔诺贝利”的乱画。他还在各处发现了极简单的“去死”字样。在算术教科书的一页上,还用签字笔画着蘑菇云,一旁还画着坟墓,上面写着“三岛智弘”。

看到这些,三岛才第一次意识到真相。不,这并不准确。其实他在智弘死后数天就听到了一种奇怪的传言:智弘很可能遭到了校园暴力。告诉他的是智弘一个同年级学生的母亲。

意外!因为从未有过这种迹象。妻子也说毫无预兆。

此时本应该好好调查一下才对,可他和妻子都没有积极行动起来。上小学五年级的智弘会自杀,这实在让他们意外,更主要的是没有气力。当成事故可能会让自己的心情会更轻松一些吧——也许是这种防卫本能起了作用。

但是,看到那些充满恶意的涂鸦之后,三岛咒骂起自己的愚蠢。自己从事的是核电站的工作,儿子极有可能因此遭到了欺侮。虽然智弘并未说出口,可他肯定一直在用各种形式纾解自己的苦闷吧。自己却没有意识到,让他最终选择了最坏的道路。不仅如此,即便在他死后,自己也什么都不想了解。

三岛去见了智弘的班主任。这位中年男教师却不认为有欺侮现象。这种说法让人生疑,三岛进一步责问,教师就说出了下面的话:

“班里有一个父母都在搞反核电运动的孩子。那孩子曾挑头弄过保护地球环境的黑板报。就是把各自调查的事情整理成报道,刊登在那上面。呃,那孩子是头头,所以对核电站也是持坚决反对的态度,这一点无法否认。我向来支持孩子们的自主性,就没有多插嘴。……三岛?他也一直在参加啊。我觉得他跟大家相处得也没那么差啊。……是吗?笔记本和教科书里有那种字样……没发现啊。会不会是搞恶作剧呢?我就是这么想的。”

三岛问起那当头头的孩子的名字和住址。老师不情愿地告诉了他,同时说了一件奇怪的事。那个名叫九谷良介的孩子因家庭原因最近经常请假。至于具体情况,老师说由于已不再担任其班主任,所以也不清楚。老师还拐弯抹角地补充说,事到如今希望不要把事情闹得太大。

三岛又去见了最初告诉他欺侮事情的那名学生。他似乎也不知道详细情况,但他告诉三岛当时智弘的班里流传着一些奇怪的话。

“说的是核辐射。什么桌子被核辐射污染了,碰了之后核辐射就会转移啦。具体情况我也说不清楚,好像就是这么说三岛身边或三岛接触过的东西。”

后来,三岛又走访了好几个当时跟智弘同班的孩子的家。可是,每个孩子得知他就是三岛智弘的父亲后,要么拒绝见面,要么见面后什么都不说。就算开口也只是重复“不知道”、“不清楚”之类的话。三岛努力从他们的表情中寻找真相,可是戴着孩子脸这种面具的他们却丝毫不泄露细微的感情变化。三岛多次产生了想痛揍他们一顿的冲动,可小恶魔们似乎一直在嘲笑他的这种心理。

调查到第二周的时候,三岛走访了九谷良介的公寓,可是九谷家没有人。邮箱已经满了,塞不进去的就放在门前。三岛呆立在门口,从一名邻家主妇那里得知,九谷良介的母亲安惠正在住院,良介则被放到了外婆家。父亲贤次好像每天很晚才回来。当他询问起原因时,女人只回答:“好像有很多原因。”

三岛决定去见见九谷良介的班主任。不知为何,年轻的女老师最初十分警惕。至于原因,三岛听了她后来所讲的令人震惊的事才明白。

她说最近一年多,九谷家一直遭受着一些人的恶意骚扰。

最初是世上最常见的不出声电话。不久,本没有订购的邮购物品接连被送上门来。写满诽谤诋毁的信多的时候能收到十多封。信封上多数没有发信人姓名,有的还会冒用跟九谷家有交情的人的名字,对方当然说并没有寄过这种信。

有一段时间,甚至还有来自全国反核反核电运动组织的大量书信涌来。看来是有人冒用九谷贤次和安惠的名字发信指责活动家们。为了解除误会,九谷夫妻还给所有地方都发去了亲笔信,希望今后能将这笔迹作为参考。

可骚扰仍在一个劲地升级。亵渎九谷一家隐私的传单竟有好几次就散发在附近。诋毁安惠跟男性反核电活动家进情人旅馆的造谣传单,甚至一度大范围地塞进一般家庭的邮箱。其间那些骚扰的信件和包裹仍照样寄来。有一次,他们甚至收到一盘窃听他们家电话的磁带。

最令夫妻俩受打击的是独生子良介的照片被寄来,似乎是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被偷拍的。

在接连的精神打击下,安惠最终身心俱疲住进了医院。而良介似乎也遭受着孩子特有的痛苦。于是九谷贤次决定在骚扰平息之前先把儿子寄放到妻子的娘家。

嫌犯显然是对九谷夫妻的反核电运动抱有反感的人。九谷贤次向警方报了案,还在一些集会上讲述了这件事,并声称决不向这种卑劣的手段屈服。

三岛想起从九谷家邮箱溢出来的大量邮件,那恐怕全都是恶意邮件吧。

听说了这件事之后,三岛去见了九谷贤次。时间是星期六的白天,九谷正准备去妻子的娘家见儿子。

戴着金边眼镜、休息日也留着整齐的三七分发型的九谷,给人一种一本正经的银行职员的印象。但三岛听说他在食品进口公司上班。

九谷一开始还装模作样,可听到三岛诚恳地说明来意后,就逐渐放松了警惕。对于智弘可能是不堪欺侮被逼自杀的推测,他也深表赞同。

“这种事倒是有可能。我们根本就无意攻击那些从事核电工作的人,可孩子们不一样,他们是无论如何都要分出敌我啊。”接着,他换了种口气继续说道,“可如果据此就认为我家的良介参与了校园暴力,那恐怕太武断了。我这么说您也许不相信,不过,我家孩子是不会做那种事情的。”

一个父亲这么说是理所当然的。三岛也并没有让他认罪的意思,他只是想了解一下他们都是什么样的人。于是,三岛就九谷夫妻加入反核电运动的契机进行了询问。

“简言之,大概就是切尔诺贝利吧。”九谷说道,“由于从事食品进口,当时我们深受打击,根本就不知道究竟什么东西吃着才放心。在此之前,在外国的食物上也曾产生过麻烦。不过,那都是暂时性的影响,只要缩小产地范围、限定种类还是能克服的。核辐射却不同,对所有食物都会有影响,而且不知会持续多长时间。当时我就想,如果放任不管,它最终会消灭人类。”

谈话内容本身并不新奇。但听他那么满腔热血地宣讲,连三岛都深受感动,原来世上还真有一些人在认真地担心未来啊。从他的态度看,不像是为了获得自我满足而故作姿态。

谈话期间,电话响了好几次。奇怪的是,九谷毫不理会,根本就不想接。三岛询问理由,九谷浮起疲倦的微笑说道:“反正都是些骚扰电话,大概知道星期六我会在家吧。妻子或儿子有事的时候都是打传呼的。”

他说电话已经设成了录音状态,当然,即使重放一下似乎也不会有正经内容。

“真不方便啊。”听三岛这么说,九谷回答说已经习惯了。

最后三岛请求见一下良介,有一些话必须当面问才行。可九谷拒绝了。

“你的心情我理解。我若是处于你的立场,肯定也会提出同样的要求。不过抱歉,我不能让你见良介。”

“哪怕只一会儿也行啊。”

即便如此,九谷的态度仍未松动,接着便说了这样一件事。

“事实上,那孩子现在不是正常状态,发不出声音了。有一次,他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接到了一个电话,似乎听到了一些恐怖的事情。从那以后他就对电话产生了恐惧,半夜里电话突然响起的时候他就会痉挛。因此,还是以后再……”

话都说到这种地步了,三岛也无法再强求。最后,九谷突然说了这么一句——为什么会存在核电站这种玩意儿呢?

我想是因为很多人需要吧——三岛如此说道。九谷略微露出不悦的神色。

此后,三岛的心情发生了变化。当然也并非同情九谷良介,想原谅他对智弘所做的事。首先,并没有证据表明九谷良介就是欺负智弘的主犯。并且,他觉得究竟有谁加入了欺侮行为也并非什么大问题。

三岛开始觉得,良介的痛苦和智弘之死恐怕都源自同一原因,他们都是受害者。那么,这危害的根源又在哪里呢?

于是他想起为调查校园暴力走访智弘以前的同学时的情形。他们那面具般的面孔又在眼前出现了。

他发现,那面孔并非孩子们独有。好多人长大成人后,仍不肯放弃那面具。不久,他们就形成了“沉默的群体”。

三岛认为自己得到了答案。毋庸置疑,智弘就是被他们杀死的。

真正的战斗就是由此开始的。三岛继续思考,自己必须做点什么才行。可是又能做些什么呢?恐怕连向那些沉默群体的可怕面具丢一块石头都做不到吧。

跟杂贺勋邂逅恰巧就是在这个时候。

50

爱知县警小牧警察局。

敲门声传来。门开了,今野露出头,看到高坂,微微点点头。

“我稍微失陪一下。您先看看电视吧。”对赤岭淳子说了一句后,高坂走出房间。

“录像送到了。”今野说道。

“没想到这么快啊。”

“为了用作记录,县警本部那边一直单独翻录NHK的节目。太幸运了。”

“看来运气终于转到我们这边了。”

高坂和今野一起走向刑警室。电视和录像机早已连好了,看到二人进去,年轻的刑警开始重放。

“从时间上考虑,我想应该是这个节目。”那名刑警说道。

荧屏画面上映出了介绍敦贺市区情况的女记者。觉得很眼熟,肯定是这个节目。

介绍完各地的状况后,开始播放梳理事件过程的录像。这一部分也很眼熟。赤岭淳子的样子发生变化就是在这前后。

画面上播放的是直升机失窃的地点,锦重工业的机库。接着是新阳发电站。放到这儿时,今野说道:“暂停,稍微往回倒一点。就是播放机库那里。”

年轻刑警依照吩咐,把画面静止在飞机库那里。

“不就是这儿吗?”今野对高坂说道,“若说跟那女人有关的镜头,也只有这儿了。”

“唔。”高坂把脸贴近画面。难道就是这个镜头里有让她动摇的东西?可这只不过是那个机库的远景而已,人物也没有拍到。

今野在一旁叹了口气。“什么也没有啊。”

高坂默默地低下头。“把录像快进一下。”

年轻刑警按照今野的指示按下播放键。机库后面是新阳发电站。嫌犯发来恐吓信的事情、由警察厅长官举行的记者招待会、嫌犯提出营救孩子的交换条件等,都由播音员一一进行了说明。

“这么短的时间里居然有这么多东西啊。”今野叹口气。

接着是抵达新阳的直升机技术人员穿过大门的镜头、全国的核反应堆停止的情形,还有堪称最精彩场面的营救孩子那一幕。

“再从头放一遍。”高坂说道。

倒带期间,高坂想,既然连心不在焉地看电视的赤岭淳子都注意到了,那应该不是很琐碎的部分,让她动摇的东西恐怕只是一闪而过吧。可是,自己为什么就找不到呢?

高坂试着回顾刚才跟她的对话。她似乎突然担心起直升机坠毁会造成的灾难,甚至担心起在现场的警察。这又是为什么呢?

第二次重放开始了。尽管目不转睛地看了一遍,可还是没发现特别之处。

“看到电视后那女人的样子出现变化,这不会是错觉吧?”

听今野这么说,高坂不由得起身。“停。能不能把遥控器给我用一下?”

从年轻刑警手里接过遥控器后,他把带子稍微倒了一点后又重放,然后立刻按下了暂停键。画面上映出的是新阳发电站的入口,两名锦重工业的直升机技术人员坐在警车里穿过大门。

“这是什么?”今野问道。

“从刚才起,赤岭淳子就对现场情况十分在意,似乎在考虑直升机坠毁时的灾难。”

“还有呢?”

“我刚才一直在思考原因,有没有这种可能性?也就是说,有一个对她而言很重要的人就在现场。”

“?”今野瞪大了眼睛。

“由于以前并不知道,看到电视后偶然得知,才突然慌了。”

“这么说,嫌犯就在新阳?”

“虽然这想法太大胆,不过如果换作内部人员作案的说法,恐怕就不算大胆了。”

“也就是说,那嫌犯就在这儿?”今野看看画面,“这两个人的确是锦重工业的员工,跟那个女人联系是有……”

“不,我想并不是直升机技术人员。这两个人去新阳的事情在新闻上都播了好多次了,赤岭淳子不可能不知道。”

“那……”

“这个人是谁?”高坂指指画面一角。

只见一名男子正在门卫室前面。

高坂用遥控器调整一下画面。那名男子离开门卫室,从镜头前面斜穿而过。视线一度转向镜头。

“电话。”今野向年轻刑警命令道。


高坂和今野返回接待室的时候,赤岭淳子仍在看电视。她的确在担心恋人的安危。她知道让他远离危险处境的唯一方法就是告诉警察一切,所以才不提回家一事。可是,她又不希望他被逮捕。现在她心里应该像风暴中的大海一样在剧烈摇晃。

高坂盯着她的脸坐下来。她又跟刚才一样低下了头。

“嫌犯的线索找到了。”高坂平静地说道,“那个人现在正在新阳发电站。”

一瞬间,淳子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她徐徐抬起脸,眼里布满了血丝。

“只不过,”高坂继续说道,“现在还不到逮捕的时候。我们还需要进一步积累证据。如果照这样耗下去,阻止直升机的坠落恐怕很难了。不过,逮捕是肯定的。”

赤岭淳子舔了舔嘴唇,大概是口渴了吧。

“如果你真的为他着想,那就告诉我们实话吧。这样的话,现在立刻就能逮捕他。阻止直升机坠落也还有可能。这对他来说也是一件好事,说不定还能救他一命呢。”

“没错。那人肯定是想死吧。”今野从一旁添上一句。这句话的确给了她剧烈冲击。今野继续说道:“如果不是想死,就用不着特意亲自进入现场。直升机马上就要坠毁了,相关人员全都避难了,而那人会不会这样做就不清楚了。就算他避难了,是不是绝对安全我们也不好说。只能祈祷他平安。”

赤岭淳子用右手搓起左臂,目光游移不定,气息也紊乱了。这些都被高坂看在眼里。

“赤岭小姐,”高坂说道,“篡改出入管理表的人是你吧?”

她痛苦地扭动了一下身体之后,径直不动了,只微微点了点头。

今野长出一口气。高坂开始提问。“从物资库搬走货物的也是你吧?”

沉默数秒钟之后,她又点了点头。

“货物搬到了哪里?”

“第三机库后面……”

高坂跟今野对视一下。这句话已经让赤岭淳子跟事件完全联系起来。因为木箱放在机库后面的事,除了一部分目击者,应该只有嫌犯或共犯才知道。“是什么货物?”

“不知道。”

“是受人之托搬运的吧?”

“是的。”

“跟请求你篡改管理表的是同一人吗?”

“是的。”

“是谁?”

赤岭淳子缓缓抬起头来,眼睛周围也变红了,但眼泪没有流出来。“请不要让他死。”

接着,她说出了名字。

高坂等人已经猜到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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