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眼的海面让汤原微微眯起眼睛。
灰木村的渔港里现在已没有村民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新阳的职员、警察和消防人员,还有自卫队员。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大海对面的新阳发电站和悬浮在它正上方一千多米处的巨大直升机。
“喂喂,是中站长吗?是我,饭岛。”在汤原身旁,饭岛副站长正在拨打手机。中仍跟消防队员们一起留在发电站内。
“您那边已经没有职员了吧?……哎,除操作员以外……是吗?那就按计划进行……是,明白。”挂断电话,他朝周围大声说道,“再过十分钟就关停。”
紧张的空气似乎越发紧张。再过十分钟关停,没人知道这会不会导致直升机坠落,但是已经无力回天。
“刚才跟公司联系过了。笠松部长让我转达慰问,大家辛苦了。”山下回来说道。
“真有讽刺意味,就这么袖手旁观,看着大B掉下来。”汤原只能以这种滑稽方式回应。
“还有一个报告。”
“什么?”
汤原一问,山下显得有点不好意思。“惠太已平安到达了。高彦第一个迎了上去。”
“是吗?”汤原稍微放松了表情,“那小子,跟惠太道歉了吗?”
“道歉了,惠太并不恨他。”
“那就好。”
这是唯一明快的话题。
“呃,打扰了。”一旁传来声音。只见一名身穿橙色衣服的年轻自卫队员向他们点头致意。山下不禁“呀”了一声。
“是救援员啊,救了惠太的那位。呃,是上条先生吧?”
“是的。”上条回应道。
“啊,原来是这样啊。这次可真是谢谢了。”汤原也点头致意。上条脸上稚气未脱,真难以想象他竟完成了那样了不起的行动。
“那是我们的工作。先不说这些,机舱内的照片您看过了吗?”他问道。
“哎,看了。多亏了你们,让我们了解了里面的状况。”汤原说道。他当然无法说没派上用场。
“是吗?那就好。”说着,上条递过一张照片,“事实上还有一张,由于镜头晃得厉害就没有送给你们。不过,我还是觉得应该给你们看一看。”
汤原接过那照片。
的确是一张模糊难辨的照片,拍到的情景跟已经拿到的照片也没什么不同,看上去没有参考价值。但是,他把照片递给山下之后,还是向上条致谢:“劳您特意送过来,真的十分感谢。”
“那直升机已经无可救药了吗?”上条看着新阳问道。
“很遗憾。”汤原答道。
“是吗?刚才还在跟大家说呢,如果按照之前的要领再登上那直升机,说不定还有办法。”
“这个恐怕够呛吧。”汤原苦笑一声,“而且,嫌犯可能会阻止的。”
“是啊。”
“那就再见。”上条说着正要离去,山下忽然惊叫起来。
“怎么了?”
“汤原先生,请看这个!”山下指指照片,“操纵席前面的控电板上是不是伸出了一根电缆?”
汤原定睛一看,的确如他所说,一根貌似电缆的东西从前面的电板,正好是GPS显示器一旁伸出来。“是啊。”
“而且,这东西看上去似乎是接在第三单位上的。”第三单位是并排在两个操纵席之间的仪器之一。“你看是怎么回事?”
“从仪表盘后面伸出电缆,是有点奇怪啊。”
“哎,可现在仪表盘背面应该安装了红外线热成像装置啊。不会是从那儿引出来的吧?”
“从那儿引出来?”汤原稍微思考了一下,谜底揭开了,“是吗?第三单位是自动操纵系统的操作装置……所以,停止信号就会自动传出来啊?”
“什么意思?”不觉间来到附近的综合技术主任小寺问道。
“嫌犯果然在监控。上面设好了装置,一旦放水口的温度发生变化,信号就会从红外线热成像装置传出,直升机就会自动坠落。”
听到这些,小寺沉下脸来。
“是吗?我还一直以为,就算关停核反应堆,嫌犯也不会发现,从而可以延迟直升机坠落,最起码能让设备整体上冷却一下呢。”接着他就像想通了似的使劲点点头,“有什么办法。事到如今都一样了,反正直升机都会掉下来的——”
“不,请稍等一下。”汤原打断了小寺的话,为了确认这一闪而过的念头并不是单纯的错觉,他在大脑中简单地梳理了一下头绪。“说不定能控制直升机呢。不,能控制!”
“啊!”周围响起惊讶的声音。每个人都在倾听他们的对话。
“控制……怎么控制?”小寺问道。
“如果放水口的温度下降,引擎停止的指令就会自动发出。可在这一瞬间自动操纵也同时解除了。也就是说,操纵模式又变成了手动。”
“也就是说可以使用那个了,”山下说道,“嫌犯丢下的控制器。”
“没错。”汤原点点头,“自动操纵解除的一瞬间,就可以用那个来操作旋翼了。”
“可是,引擎已经停止了啊……难道再次启动引擎?”
“不,这个是很难的。不过做自由旋转飞行没问题。”
“自由旋转飞行?”
“即使引擎在空中停止,直升机也可以实现安全着陆。只不过,得对旋翼进行某种程度的操作。”
“不是全都停止了吗?舵也不听使唤了吧?”
“就算引擎停止,电气系统仍在运转。没事,舵还管用的。”
“用嫌犯的机器来操作……好用吗?”
“我认为值得一试。反正都要关闭核反应堆。”汤原话中带着自信。
小寺向一旁的年轻职员问道:“嫌犯的机器带到这边来了吗?”
“警察运来了。”
“那就马上借过来,带到这儿。”
“不,从这儿有点困难。”汤原说道,“太远了,我想电波传不到。得更近一些才行。”
“那还得返回发电站?”
“不……”汤原摇摇头,看了看站在附近正倾听他们对话的上条,“能不能让我坐上直升机,靠近大B?”
上条似乎早就猜到他要说的话,黝黑的脸上浮起爽快的笑容。“只要跟上面的人说一声,我们随时都能出动。”
“那就由我们来联系吧。”小寺说道。
“我们在直升机那边等你们。”说完,上条步伐轻快地跑开。
小寺对饭岛副站长说道:“跟中站长说明原委,让他晚一点再停止核反应堆。”
“明白。”饭岛开始按手机的号码键。
“汤原先生,”山下一脸钦佩,“我去。”
“不,我去。最后就让我来收拾吧。”
山下本来还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轻轻点点头。“拜托了。”
“交给我好了。”汤原用拳头轻轻捶了捶山下的胸膛。
引擎在呼啸。关根仿佛要把车底板踩穿,交替踩着油门和刹车,沿着九曲回肠般的山路打着方向盘。室伏则用力踩稳,努力在车座上保持上身直立。幸亏对面没有来车。
右侧的敦贺湾海面映着阳光,熠熠生辉,眼前是一片海滨沙滩。若在平常,这儿本该立着很多绚丽的遮阳伞,游客们横七竖八地躺着。今天却看不见这光景,似乎连售货亭都关了。
“连这边都下达了避难命令吗?”室伏问道。
“恐怕是吧。毕竟距新阳还不到十公里。”关根气喘吁吁地说道。车子驶进一个急弯,轮胎发出刺耳的声音。
色滨、浦底,车子穿过一个个地方。途中还有一处地方正在施工,设了临时信号灯,单车道通行。关根根本就顾不上这些,直接通过。
收音机的播音员正在播报。“根据现在已经确认的信息,发电站的职员几乎全都已经避难。只是由于要保持新阳继续运转,必要的操作员仍留守在现场。至于直升机方面,虽然目前仍无异样,不过据估计,燃料已经差不多耗尽了。”
“会不会在呢,杂贺那家伙?”关根说道。
“谁知道呢。不过,若是我,肯定会去那儿。”
他确信,只有那儿才能看到直升机坠落。并且,很难想象嫌犯不去亲眼确认坠落的那一幕。
敦贺核电站从左前方露了出来,站区用杂树林和铁丝网跟道路隔开了。
间隔带对面露出暗粉色的穹隆形建筑物。若是投资不多的电影公司,倒是极有可能将其用作隐藏在山中的秘密基地。
就目测的情况来看,马路对面的停车场里仍停着车辆,这儿的职员们似乎仍未避难。
入口前面停着一辆警车。一名警官出现了,抬起一只手。关根放缓车速,在那警官面前停下来。关根向走过来的警官出示了警察手册。
“到这边的核电站有事吗?”警官问道。
“不,到这前面有事。”关根说道。
“这前面?”警官皱起眉。
“有没有人路过这前面去了海角那边?”室伏问道。
“海角?”警官稍微沉默一会儿,抬起眼睛,“如此说来,刚才倒是有个渔夫去了。”
“渔夫?”
“说是家里有孩子,匆匆忙忙回去了。”
“之后经过这里了吗?”
“不,他说没有车,要坐船避难。通过这儿的时候是骑的摩托。”
“谢谢。喂,开车。”室伏对关根说道。
“怎么了?那边什么都没有啊。”警官问道。
“啊,没事。”
快开车——室伏对关根耳语了一句。
关根对警官说了句“辛苦了”,然后松开刹车。映在后视镜里的警官诧异地目送他们离开。
“是那个人吧?”
“不清楚。不过,快点。”
敦贺核电站前面一段路两侧是幽深的树林。穿过树林,就又成了沿海路。不久,右侧出现一个小渔港,有十多条渔船停在那儿。
关根一面注意着渔港右侧一面驱车前行。左侧是一排排的民房,都是古旧的木屋。没有人影。旁边竖着“无关人员禁止停车”的牌子,看来是被擅自停车的人伤透脑筋了。途中有公交站牌,上写“立石岬”。
渔港后面是防波堤,关根在前面停车。
再往前就没有可通车的路了。
“从这种地方什么都看不见啊。”关根下了车,打量着四周说道,“不到山对面恐怕不行。”他指着民房背后的山说道。
“这个我知道。”此时室伏发现旁边停着一辆摩托车,便向前走去。那是一辆排气量一百五十毫升的旧摩托车。
“就是骑的这个?”关根也跑了过去。
“大概吧。”摩托车的钥匙盒上插着一把剪钳,是暴走族盗摩托车时经常用的手段。“先把车牌号码记下来。”
“是。”关根答应一声开始记录,“记下了。”
“好。那就走吧。”
“去哪儿?”
“反正跟着我就行。”室伏迈步往前走。
穿过防波堤,前面就是勉强能走的羊肠小道,沿着海岸线伸向前方。右边是外海,郁郁苍苍的森林则从左侧逼过来。室伏他们往上走,贴在路上的数十只海蛆像蟑螂一样慢吞吞地朝两侧散去。
“到底要到哪儿去啊?”关根在后面不安地喊起来。
室伏朝大海方向看了看,停下脚步。一块浑圆的岩石从距离陆地二十米远的海面上露出来,此外再也找不到同样的岩石。
“是那块岩石吧?”他喃喃道。
“那石头怎么了?”
“记号。几十年前我来过,后来再没有来。我的记忆力还真不错。”
室伏又往前走了一点,一直来到岩石旁才停下来,然后望向与海相对的方向。幽深的森林只在那一带有些间断。“是这儿,没错。”他说道。
“什么啊,这是?”
“去上面的路。虽然有点难走,不过途中肯定会有石阶的。”
“哎,从这种地方能上去吗?”
“上面有灯塔。走快点的话也就十分钟左右。”说着,室伏朝山路迈出了脚步。
灰木村渔港。
汤原、小寺和饭岛等人已经就核反应堆关停的联系方式等进行了商量。出一点差错就会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所以他们确认了好多次。
年轻的职员跑回来。“嫌犯的装置已经事先运到救援队那儿了。”
“多谢。”汤原说道。跟救援队合作的事已经得到了确认。
“把汤原先生送到救援队直升机那儿去。”小寺向那名年轻的职员命令道,又看着汤原的脸说道,“加油!”
“没问题,肯定会顺利的。”汤原环视着大家断言道。
在相关人员的目送下,汤原乘坐年轻职员驾驶的车子离开了渔港。穿过灰木村,正要爬上通往新阳入口的坡道时,一辆车子驶了下来,在汤原等人一旁停下。副驾驶座的电动车窗开了,露出脸来的是警备部长今枝。
“看到三岛先生了吗?”他询问的事完全出乎汤原的意料。眼神很可怕。
“没,刚才还在一起来着。还在上面吧。”自从在小卖部的停车场分手后就再没看到他。
“是吗?”警备部长关上车窗。
汤原有些纳闷,警察找三岛会有什么事呢?
不久车子来到新阳的前面,然后右拐,在N公司的停车场前面停了下来。只见上条等人正在做起飞的准备。
“拜托了。”汤原一面朝他们跑去一面说道。
“客气了。就是这机器吧?”上条已经亲自确认了装载的装置。
“没错。”汤原走到一旁,检查了一遍装置的情况。蓄电池似乎还有足够的电,问题是不知好不好用,不过,现在已没时间和方法来确认了。总之,只能试一下。
一名戴着太阳镜、上了年纪的男人一面点头一面凑了过来。大概是飞行员吧,汤原猜测。
“我姓根上。是机长。”老练的飞行员用浑厚响亮的声音打起招呼。
“拜托了。”汤原点头致意。
“跟对面那直升机得靠多近啊?”
“这个嘛,”汤原稍微想了想后答道,“在它下面两三百米就行。”
“下面?不用挨着吗?”
“不,不能挨着。因为那架直升机在引擎停止后会开始下降的,所以如果不事先停在下面,就无法控制了。”
“明白。”根上机长点点头,返回自己的岗位。
忽然发现三岛已站在一旁。他出现在这里让人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你用那个干什么?”三岛问道。
“最后赌一把,碰碰运气。”已经没时间详细说明了。
“汤原,”三岛用平静的口气说道,“最好让蜜蜂蜇一次试试。”
“你说什么?”
“就算直升机掉下来,新阳也没事的。所以你就不要勉强了。”
“听你这么一说,我心情倒是轻松点了。不过,该做的我还是要做一次试试。”说着,他看看上条。“OK!走吧。”
上条点点头,对三岛说道:“这儿危险,请撤下去吧。”
汤原钻进直升机。乘坐UH-60J还是第一次,他不由得用技术人员的眼光观察起机舱。果然不错,直升机就得这样,所有地方都令他赞叹不已。
引擎发动了,旋翼开始旋转。汤原系好安全带,看看放在底板上的装置,祈祷这东西能顺利工作。
感觉到引擎声变成高音的一瞬,直升机尾部就抬升起来,微微前倾着缓缓上升。汤原从窗户俯瞰地面,结果看到了奇妙的光景。
数名男子正朝三岛围拢过去,其中还有今枝的身影。汤原想起他刚才在找三岛。
立石岬。
约一米宽的山路往上延伸,室伏一面跑上参差的石阶一面龇牙咧嘴。坡道比想象的更陡峭,也更长。他再次体会到体力跟以前不一样了。汗水冒了出来,从下巴到胸膛都是汗。他停下脚,抬头望向前面。山路在半道上拐了弯,再往前就看不见了,似乎还有很长一段。
“稍微休息一下吗?”
“不,没事。”他再次迈步。
石阶消失了,眼前变成了用混凝土硬化的坡道。不像是铺修的,更像随便灌了点水泥。跑过这一段,又恢复了普通的山路。
“留神点,慢慢往上爬。”室伏小声说道,“说不定有嫌犯。”
关根点点头,稍稍放缓脚步。
尽管嘴上说的是也许有,可室伏坚信一定会有。发现杂贺后该怎么办呢?连这个都想过了,却没想出好主意。
两名刑警一面查看动静,一面爬山。来到山顶,眼前有一座白色的灯塔,高度只有数米,周围围着石墙。两名刑警并不知道,这个在明治十四年就第一次点亮的灯塔,现在已经用在敦贺市的市徽上。
在立石灯塔上站着一名男子,大热天里披着一件灰色雨衣般的东西,架着双筒望远镜。
室伏把目光投向男子所望的方向,那直升机就像芝麻一样大。
大概是察觉了脚步声,男子把眼睛从望远镜上挪开,转过头来。他雨衣里面穿着背心,体格健壮,脸色却不好,整个下巴覆盖着邋遢的胡子。
看到室伏等人,男子的表情毫无变化,再次把望远镜贴到眼睛上。关根正要靠近,室伏抬手阻止了他。
“最好不要靠得太近。”
“为什么?”
“在这儿用不着担心他会逃。我们更应该注意的是那家伙的行李。”
“行李?”关根看看男子,这才发现他脚边放着一个黑色的包。
室伏把视线投向远方的天空。又出现了一个黑点,正朝那巨大的直升机接近。
UH-60J。
眼看着接近大B,汤原只觉得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不是因为紧张或恐惧,而是因为目睹了自己作品的完美飞行。一瞬间,他忘记了自己的任务。
“这样行吗?”上条用对讲机说道,似乎是在问接近的距离。汤原使劲点点头。上条向操纵席发送信号,UH-60J开始悬停,与大B相距两百米多一点。大B就在右上方。
上条麻利地把舱门打开,阳光照了进来。在阳光的照耀下,那个姓杂贺的男子制作的控制器表面在熠熠闪光。
控制器是由手工制作的铝质机箱、笔记本电脑、无线电传感器三部分构成的。上条弯下腰,按照早就商量好的那样,一面留意不扯断连接各处的软线,一面小心翼翼地把铝质机箱放到汤原的膝盖上。这样汤原才能在安全带的保护下操作控制器。
完成这一步后,上条笑着说了句话。汤原没听清楚,又问了一遍。上条又重复了一次。“这是世界上最大的遥控游戏。”
汤原也笑着点点头。
新阳发电站第二管理楼。
中刚接到小寺的电话。“是我。准备完成了吧。……知道了。那,你先不要挂断电话。”中把话筒放到桌上,回头看了看身后。那儿只有佐久间和三名消防队员。“准备工作已经完成。可以跟控制室联系了吗?”
“可以。这边已经全员到达指定位置。”
得到佐久间的回复后,中又把手伸向放在一旁的另一部电话,拨通了中央控制室。
“我是中央控制室。”操作科长西冈的声音传来。
“我是中。准备好了吗?”
“随时都可以。”大概正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吧,西冈慢慢咬紧嘴唇说道。
“就这样待命。”中拿起话筒,“小寺,听到了吗?”
“听到了。”
“那么,开始读秒。”
“请。”
中双手握着话筒,看向桌上的时钟。时钟正指向二时三十三分。他咽下一口唾液,然后说道:“十秒。”
中央控制室。
把话筒贴在西冈耳朵上的是一名消防队员。因为西冈双手都放在了紧急停止的开关上。这儿的开关采取两个按钮同时按下的方式,是为了防止操作失误。
中低沉的声音在西冈的耳边响起。“五、四、三、二、一——”西冈双手的肌肉紧张起来。“停止!”就在声音传来的一瞬间,他按下了两个按钮。
宣告紧急停堆的蜂鸣器顿时响了起来,警报灯在电板上发光。西冈丢下这些,跟消防队员一起朝出口跑去。
大B。
安装在机首的相机和解析装置现在仍如嫌犯们期待的那样在继续工作。镜头依然在拍摄整个新阳发电站,最有意义的部分,即取样调查放水口和取水口海水温度的工作也在继续。
下午二时三十三分刚过一点,数据出现了变化。解析装置进行的防水口和取水口的温度差演算结果急剧接近零,数值马上就要跌破最初设定的数字。一个信号瞬间从解析装置发出,沿着电缆传送到自动操纵装置的引擎控制电路。计算机遵照信号,关停了引擎。
UH-60J。
根上机长把核反应堆停止的消息传达给汤原。汤原此前已经开始操作控制器。那时大B的自动操纵模式仍未解除,所以无论他做什么都是徒劳。
他一直有一个念头,即从核反应堆停止到大B的坠机信号发出,大概还有几秒钟的空当。他没想到海水的温度会急剧变化。
可是,变化突然造访。就在他感觉到大B的旋翼转数发生变化的一瞬间,那巨大的机体已急剧下降。
引擎停止了——汤原已经无暇出声,当即慎重地拉动控制器的手柄。
大B的旋翼仍在旋转,是被来自下方的风吹动的。要想保持平衡的自由旋转飞行状态,必须使翼刃迎角达到最佳,由风造成的旋翼的旋转速度过大或过小都不行。可是,汤原决定忽视这种平衡。总之,必须让直升机离开现在的位置,哪怕一点点也行。汤原拼命地调节相当于驾驶杆的手柄,想通过这种方式改变旋翼面的角度。可是,由于第一次操作这控制器,完全不得要领,只能在看到实物后,摸索着操作。
大B眼看着变大,正在落下来。但它并非垂直冲向地面,而是保持某种角度。因为旋翼面改变了。成功了,汤原想。尽管他觉得过了很久,可实际上引擎停止还不到五秒。
“朝这边来了!”上条叫了起来。的确,大B看上去正朝他们这边落下来。
紧接着,剧烈的冲击声传来,接着汤原看到大B以此前无法比拟的速度降下,不,是落下来。刚才还在旋转的旋翼停止了,旋翼中心冒起烟,机身失去了平衡,机首已经朝下。
阳光被遮住了,巨大的影子裹住了汤原等人所乘的UH-60J。大B像袭击过来一样落下。汤原听到有人叫了起来,事实上,他也一直在叫。
他切实感受到剧烈的加速度。时间的流逝变得失常,他什么都听不到了。他从打开的舱门亲眼看到大B那巨大的机身正从触手可及的位置静静地朝下滑落。这一幕变成了慢镜头,烙进他的脑海。犹如巨大的船只沉没。
汤原探出身,看向下面。只见大B正被吸入大海,转眼间,白色的水花像烟花一样画着圆圈飞散开来。直升机离开新阳发电站有数十米远。
汤原只觉得有零点几秒的时间变成了空白。之后,爆炸声响起。大海的表面破碎了,巨浪呈三百六十度朝所有方向发射,烈焰升起来,烟和蒸汽腾空而起。烟花一次并未结束,反复了两三次。
汤原颤抖着凝视那场景。他已无法动弹,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不久,爆炸平息了,可耳朵深处仍留有余响。不知什么时候,耳机已脱落下来。
当一切结束的时候,大B的影子已经找不到了。海面上,显示坠落地点的白色水泡形成了一个圆,以此为中心还留下了几十道波纹。凝神一看,还能看到海面上漂浮着无数细碎的东西,大概是零部件或装备品。
汤原仍无法动弹。
新阳发电站第二管理楼。
直升机在大海中消失后,中仍处于恍惚状态。让他回过神来的是电话铃声。直通中央控制室的电话一直在响。“我是中。”
“啊,站长。我是西冈,怎么样了?”
“唔……”中咽了口唾液说道,“直升机掉到海里了。已经没事了。”
“是吗?太好了!”长出一口气的声音传来。
“你返回控制室了吗?”
“是的。刚才逃到了安全壳里,由于并未发现异样就……”
“设备有异样吗?”
“我再去确认一遍,现在似乎并没有。”
“是吗?我立刻派操作员去增援。”
“拜托了。”
挂断电话后,中看看后面。消防队长佐久间正面露微笑。
“辛苦了。”中说道。
“没什么。”佐久间点头回应,然后命令部下们,“走,撤。”
目送着消防队员们离去之后,中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一股久违的虚脱感袭来。
他还未向炉燃总部报告,筒井理事长现在恐怕正坐立不安。
先不管了,他想。连午饭都还没吃呢。先休息一两分钟也不错。
灰木村渔港。
爆炸告一段落之后,人们不由得鼓起掌来。新阳的职员自不必说,警察和自卫队员的脸上也都露出了笑容。
“呀,到底是怎么了啊?空中突然发生小爆炸的时候,我一直提心吊胆呢。”小寺看看山下问道。
山下早就在大脑中找到了答案。“嫌犯讨厌自由旋转飞行致使下落速度放缓,因此早就设置了小炸弹,燃料耗尽也罢,接到来自红外线热成像装置的指令也罢,总之,引擎停止的时候,就会自动引爆炸毁旋翼。设置的位置恐怕是变速箱。”
“嫌犯连这一点都想到了啊。”
“嗯。不过,由于某种原因,炸弹开关的开启还是稍微迟了一点。而就在这仅有的时间里,汤原先生用控制器稍微改变了旋翼的角度,使得直升机坠落的位置偏离了。”
“也就是说,嫌犯的计划最终还是没有得逞啊。”小寺说完,又望了一眼大海。
UH-60J。
汤原慢慢回过神来。听力复苏了,周围的状况清晰了,注意到救援直升机开始降落。
眼前伸来一条手绢,是上条。汤原接过来,擦擦额头的汗水。
上条大声问道。“您现在最想做什么?”
汤原脱口而出:“真想在一个开着空调的房间里喝杯啤酒啊。”
“同感。”上条伸出右手。
汤原紧紧地握住这只手。
立石岬。
从直升机坠落直到爆炸,室伏都屏住呼吸亲眼看到了。的确不过瘾,却仍有一种看完一场电影时的余韵,这也是真的。他一旁的关根大概也是同样的心境吧,视线仍在直升机坠落的海域游移,什么都没说。
有个东西在室伏的视野里动了一下,他把目光转向那方向。
杂贺扔掉望远镜,仿佛根本没看见室伏他们似的,开始吸烟。
“你是杂贺勋吧?”室伏问道。可是,那声音似乎并未传入男子的耳朵,他仍定定地望着远方。
关根正要接近,室伏抬手阻止了他。因为杂贺从一旁的包里取出了一件东西。
是黑色的手枪。
室伏和关根立刻摆好架势。室伏大喝一声:“别做傻事!”
杂贺要向他们俩开枪——这么认为并不奇怪。而室伏此时想的却是这个人很可能打算自杀。他说“别做傻事”就是这个意思。
杂贺左手握枪,懒懒地把枪口对准了刑警们,可是脸并未朝向他们。他依然在凝视直升机沉没的地方。
“不要吵。”他说道,“稍微安静一下。葬礼还没有结束呢。”
然后,他高高举起手枪,朝天空扣动扳机。
美滨町。
在三岛幸一的房间里,电脑正进行新的动作。自从接到三岛最后的指令,这台电脑就一直在确认某种数据的获取。即每三十秒一次,通过通信装置从大B的热成像装置发送过来的数据。
这数据的发送中断了。当这种状态超过一分钟的时候,电脑便进入了下一进程。
首先调出事先准备好的文件,然后把它传真到指定的若干地点。文件的内容如下:
各相关人士:
很遗憾我们的要求并没有得到满足。作为结果,CH-5XJ坠落到了高速增殖原型堆新阳上面,这一点我们刚刚确认。
我们确信新阳会平安无事。这次准备的爆炸物只有十条黄色炸药。想必核电站的各种安全装置已经切实地发挥了作用,现在核反应堆也大概已在安全状态下被冷却了。
这次尝试是为了表达我们的忠告。
不能让沉默的群体忘记了核反应堆,不能让他们假装忘记其存在。必须让他们永远意识到核反应堆就在身边,让他们思考其存在的意味。并且,必须让他们选择道路。
这次我们之所以选择新阳为目标,是觉得它最能产生危机感,但事实上还有一个理由。那就是一旦世界上最大的直升机从一千多米的高空坠落,其他核电站恐怕会有核泄漏的可能。
这一点跟核反应堆建筑物是否牢固没有关系。
我们所担心的是,由于某种差错致使直升机落到使用完的燃料池的情况。池子的顶盖并不像核反应堆建筑物那样坚固,只有一块薄板,下面放着含有大量钚的使用完的燃料。一旦直升机栽进那里,纵然只是十条黄色炸药,结果将会如何呢?
钚恐怕会混进水里,不久就会像浴缸的污垢一样附着在池壁。有一些干燥后会变成细微的粒子浮游在空中,飞向所有地方。这些粒子有可能进入人的肺,稳定下来,然后继续产生核辐射。
这种情况概率很低,但不是零。既然不是零,我们就无法瞄准这样的核电站。现在日本所有的核电站都拥有大量使用完的燃料棒。
相对比较少的,只有刚运营不久的新阳,并且,新阳的燃料池设在地下,我们估计能够免受来自直升机的灾难。
很有讽刺性。一般人认为很危险的高速增殖原型堆在我们的计划面前却被判断为是最安全的。
这或许是证明存在于我们周围的核反应堆并非只拥有一张面孔的证据。它们也拥有各种各样的表情,对于人类,既会有微笑的时候,也会有龇牙的时候。只寻求微笑是傲慢的。
再重复一遍。不能让沉默的群体忘记核反应堆。要让他们永远意识到其存在,并选择自己的道路。
孩子挨了蜇,方知蜜蜂的可怕。希望能将这次的事情引以为鉴。
因为炸药未必总是只有十条。
天空之蜂
三岛在新阳入口前看到了大B的最终结果,跟他的脚本不同的结果。
他并没有感到失败带来的遗憾和后悔,有的只是空虚。因未能得到答案而感到空虚,因为他一直在寻求答案。
三岛喃喃着,声音很小。所以,在他身后正要押解他的今枝没有听清。
“哎,你刚才说话了吗?”警备部长问道。
“没有。”三岛回答,又望了望大海。
他是这样说的:“掉到新阳上就好了。大家早晚会意识到这件事。”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