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31

锦重工业飞机事业本部,高坂跟两名部下正在技术大楼入口的管理室里。

“那就让我们再梳理一遍。”高坂说道,“外部人员来访,要在那边的窗口出示访客票。即使是公司内部人员,只要不属于飞机事业本部,也都要出示ID卡。任何情况下都要在出入管理表上填写姓名、所属单位和联系方式等。接待人员确认访客票或ID卡的记录内容没有问题,才会在管理表上填写时间,然后给访客一张入场卡。访客在入口的读卡器上刷卡后,门才能自动打开,然后访客才能进入。上述入场卡在访客离开时要还给管理室。就这些,对吧?”高坂一面看着笔记一面说道。

隔着小会议桌跟他们相对而坐的是总务部的冈部科长,他也是管理室的室长。“是的,没错。”冈部耸起瘦削的肩膀点点头。这是一名看上去有点神经质的男子。

“相当严格啊。”

“是啊,”冈部认真地答道,“由于这儿是飞机事业本部的心脏部分,为防止外面的人混进来,二十四小时都在检查。”

“看起来是这样。”高坂附和道,心里却在思考另外的事情。嫌犯居然能闯过如此严格的检查,使用的是重机事业本部生产技术一科原口昌男的名字,而且还出入了两次。

根据对原口本人的核实,他最近一年根本没有来过飞机事业本部,既没有名字被盗用的线索,也没有ID卡遗失或借人的经历。

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嫌犯伪造了卡。卡是塑料的,正面印着所属单位、姓名、从业人员编号以及本人的照片等,背面则贴着茶色的磁条。据称,如果上班时将这种卡在专用机器上刷一下,上班时刻等信息就会直接被记录在电脑里,也就是说兼具考勤卡的功能。

如果是飞机事业本部的员工,这种卡还可直接用作进入技术大楼的入场证。也就是说,如果将其插入入口的读卡器,就能打开门禁。门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无非是有人通过时三根横杆就会旋转的一种简单构造。想跨过去倒也不是不可能,但很有可能被管理室看到。

因此,即使伪造了飞机事业本部的ID卡,磁条部分也必须跟真卡一样才行。当然,从技术角度来讲,也并非不可能。毕竟连银行卡都能伪造。可是,这也会伴随危险。

因此,要想伪造卡,最好是飞机事业本部以外的员工。因为只要能骗过传达室的人就行了。这比蒙骗电脑还要简单。

“能知道是谁在这个时间里值班吗?”高坂向冈部展示出入管理表的复印件问道。正是记录了原口昌男的六月九日和七月十日的部分。

“这个嘛,两天都是林田。”冈部当即答道,“因为这儿写的就是当时的值班人员。”说着指指表的左下方,栏外用小字写着林田二字。

“能把这位叫来吗?”

“当然可以。”冈部骨碌一下转动椅子,喊道,“喂,林田,过来一下。”

一名坐在墙边电脑前的男子站了起来,年龄将近三十,体格健壮。

“他是公司的柔道部成员。”冈部对刑警说道。做门卫似乎挺合适的。

林田略显紧张地在冈部旁边坐下来。

高坂介绍了一下这是对新阳事件进行调查,然后将那份出入管理表放到林田面前,又告诉他原口昌男本人否认在登记当天来过这儿。

“这个嘛……奇怪啊。”林田用难以听清的声音咕哝着。

“因此我们想问您一下,对六月九日和七月十日这两天的来访者,您还有没有印象?比如可疑人物或是跟往常差别很大之类的情况。如果有,请尽管告诉我们,多么琐碎都没有关系。”

林田的表情并未发生变化,或许是感情不轻易外露的类型。他嘴巴微张,低头沉思起来。“如果有异样,应该都会写在日志里。”他说道。

“日志?”

“就在这儿。”冈部往后面的桌上一伸手,拿过一个大学笔记本,“呃,就是这儿跟这儿。”

高坂接过笔记本,但是,六月九日和七月十日在那一栏均是空白。谨慎起见,他把前后也都查看了一遍,没有发现重要的东西。他忍住叹息,把笔记还回去。

高坂一度想再问一下,如果ID卡系伪造的,能否看出来,最终还是没有问出来。他知道,既然对方是传达人员,肯定不会回答说看不出来。

就在这时,林田略显犹豫地开口道:“呃,有件事不知能不能说……”

“可以啊。”由于根本没料到这名冷淡的男子会主动开口,高坂有点意外,盯着对方的嘴。

“六月九日和七月十日,原口先生都来过这里,对吧?根据这管理表。”

“嗯。可事实上原口先生并未来过,因此,我们怀疑有人盗用了原口的名字闯进去了。”

“啊,可我总觉得有点奇怪。”

“奇怪?”

“这一天就是我值班的,如果是其他人假冒原口先生的名字进入,我大概会觉察的。”

高坂再次审视起林田宽大的面孔。“为什么?”

“因为我对原口先生很熟悉。”

“哎?”

“如果是其他人使用了原口先生的ID卡,我应该当场就会怀疑。”

高坂瞪大了眼睛,身体朝后仰,跟两名部下交换眼色后,又把视线移回林田身上,伸出食指。“您对原口先生的面孔很熟悉?”

“嗯。因为以前在工厂实习的时候曾受到他的照顾。他来这里的时候,也经常会聊上几句。”

“可是,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有姓氏相同的人使用了原口先生的名字?”

“我想没有。因为所属单位也要进行确认。重机事业本部生产技术一科姓原口的只有一人。”光是听那叽叽咕咕的声音,就知道林田大脑迟钝,但他当即否定了高坂的假设。

“这么说,”高坂又看了部下们一眼,“结论就是……”

“原口本人的确来过了。恐怕他不是忘记了,就是在撒谎。”刑警野村说道。

“不,我想原口先生并没来过。”林田又否定了这种可能性,“正如我刚才所说,如果是我值班时来的,我肯定会有印象。最近一直没有见过原口先生。”

“那么有没这种可能性,当时就有那么一会儿恰巧是别人值班?”这是另一名姓浜村的刑警的意见。可冈部反驳了这种意见。

“虽然有时候会出去上厕所之类,可替班的人会把名字记在这儿。”说着冈部指指管理表。

“那可就奇怪了。原口先生没有来,也没有别人冒用原口的名字。既然这样,为什么这儿会写着原口的名字呢?”高坂戳着原口的名字,由于焦虑,声音不禁大了起来。

冈部和林田都沉默了。他们似乎也莫名其妙。尤其是冈部,也许是害怕发展成责任问题,脸色特别难看。

“能让我们看一下传达室吗?”高坂说道。

“啊,可以。林田,你领他们过去。”

林田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传达室就在边上,从窗户可以看到技术大楼的门厅。窗户里面是传达人员的座位,现在正坐着一名不到二十五岁的女子。由于刑警们站在身后,女子显得很不自在。

“传达室都是一个人吗?”高坂向林田问道。

“一般都是一个人。来访者多的时候也会安排两个人,可这种情况很少。”

高坂抱着胳膊点点头。他一直在观察,来访者的确不多,传达室一个人就足够了。

如果相信林田,那么就算是嫌犯持有原口的ID卡,也无法使用。但原口的名字分明记录在案。这又是为什么呢?

有关最近半年的出入者,现在大量的侦查员正在分头对他们进行调查,仍未发现其他的可疑人员。

“抱歉,请给我一张入场卡。”

正当高坂陷入沉思的时候,一名身穿灰色工作服的男子向接待处出示了ID卡。

“请填写一下您的名字、所属单位和联系方式。”

传达室的女子把管理表放到男子面前,从一旁的架子上取出入场卡。男子从胸兜里取出自动铅笔,开始填写管理表。

“啊,抱歉。”女子连忙把圆珠笔放到管理表旁边,可男子已经填写完毕。

女子把管理表的内容跟ID卡对照了一下,就把ID卡和入场卡一起还给了男子。男子拿着两张卡走向入口。

“野村,”高坂喊道,“把记录了原口名字的管理表给我借来。不要复印件,要原件。”

“啊,是。”野村一溜小跑奔向冈部那儿。

高坂问林田:“刚才那人是用自动铅笔填写名字和所属单位的。这种情况经常有吗?”

“啊,经常有的。”林田依然用很难听清的声音说道,“一般都会使用放在这儿的圆珠笔,可也会有一些人使用自己的签字笔或自动铅笔。”

“可若是自动铅笔,那不就能擦掉了吗?”

“那倒也是,”听了高坂的质疑,林田皱起眉来,“究竟谁会擦掉那种东西呢?”

“这个就……”

“我借来了。”正当高坂这样喃喃自语的时候,野村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本B4纸装订起来的本子。

高坂在一旁的空桌上摊开本子。看复印件的时候并没发现,原来填写所用的笔不只有圆珠笔,还有自动铅笔和钢笔等。高坂翻到六月九日和七月十日部分,原口昌男的名字全都是用圆珠笔填写。

可事实上这已经不是问题。

“有什么问题吗?”不觉间冈部也来到一旁。

“这份管理表平常都是在哪儿保管?”高坂问他。

“啊,都是在那个橱柜里啊。”冈部指着传达室一角的一个灰色橱柜说道。

“上锁吗?”

“啊,一般不上锁。不过,长期休假之前是要上锁的。”冈部有些尴尬,又补充道,“总之这个房间里二十四小时都有人。”

“晚上都是谁值班?”

“都是让门卫来。技术大楼晚上也有人工作,所以这儿不能没有人。”

“原来如此。”看来晚上溜进这里也并非不可能,高坂心想。

“呃,您究竟想说什么?”冈部露出试探的眼神。

高坂并未回答,而是瞥了周围一眼,压低声音说道:“进出这房间的都是什么人?”

“什么人?……这个单位的人啊。”

“其他呢?”

“其他?这个嘛,也就是负责人事的女人了。”

“人事?”

“就是被分配到各单位的女子,负责各单位有关人事的各种手续。那边那个女人也是。”

高坂朝那边望去,只见一名长发女子正把一个信封模样的东西放到墙边的架子上。

“这儿是公司内邮件的中转站,有急件的时候,她们有时也会直接带到这儿。”

“这些人能看到出入管理表吗?”

“她们?这个嘛,要是想看,倒是能看到。”

“随便就能?”

“我想没人能随便看到,只是在午休等时间这房间里只有传达员,那时候恐怕能看到。”说到这里,冈部似乎终于意识到什么,表情阴沉下来,“呃,警官先生,不会是公司内的人在管理表上做了手脚吧?”

“现在还不能断定,不过很值得怀疑。”

“不会吧……我觉得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冈部说着沉默下来。

高坂跟野村耳语。“跟本部联系一下,让他们派人增援。最少得五个人。还有,让他们做好笔迹鉴定的准备。”

“明白。”野村一溜小跑离开房间。

32

三岛低调地离开房间,跑下楼梯。正面出入口旁边就是公用电话,他很想用一下,可电话旁边站着一名警察。其他警察和消防队员也不时出入。

虽然带着手机,可在这儿无法使用。在敦贺半岛,能使用手机的区域只有海边一带,山里和半岛顶端这里没有信号。

三岛并未止步,而是装作要去厕所,径直朝里面走去。这座第二管理楼曾经用作建设事务所,比起综合管理楼,三岛等人对这边的情况更熟悉。

拐过走廊是一个挂着“标本室”牌子的房间,三岛推门而入。里面展示着燃料颗粒、堆心燃料集合体、蒸发器用的传热管的等大模型等,还装饰着设备整体的缩略图和冷却系统图等。

角落里有一张办公桌,上面放着一部电话机。三岛拿起话筒,按下印有“外线”字样的键。断续的信号音变成了连贯的声音。

他从兜里掏出笔记,上面是他手写的几个数字,数字前面还写着模式一、模式二。

美滨的公寓里的电脑已事先安装了若干个程序。三岛只能根据敌方的应对来选择启动其中某一个。尽管他还准备了装有遥控软件的袖珍电脑,还有其他控制公寓里的电脑的手段,可手机无法使用,电话插口也很难确保。若是在公用电话前敲打键盘,肯定会引起别人怀疑。

而且,三岛估计也用不着其他程序,用自己准备的模式已经完全可以应付,他有这种自信。

他按下模式四的号码。对方采取关停核反应堆的方案只是时间问题,这一点他早就预料到了。因为核反应堆是否关停从外面很难判断,这一点谁都能想到。

当然,三岛必须阻止。只有让钚继续燃烧,让大B坠毁在上面,这次的犯罪才有意义。

模式四就是让政府和炉燃集团放弃关停新阳的王牌。若不是公司指示让他来这里工作,这套计划恐怕早就实施了。他之所以等到现在,就是一直在估算最佳时机。这张王牌有着双刃剑一样的危险性,可以给警察重大启示。

但是,继续等待反倒会更危险。如果警察和消防队员调查后判明变压器的冷气扇和出水口的水流从外面都不可能看到,也未发现电磁感应监控器之类的东西,他们很可能越发坚定关闭核反应堆的念头。虽然中站长似乎是慎重派,可如果炉燃集团下死命令,他恐怕也拒绝不了。

三岛一个个用力按下号码,不久就连接到自己的房间,同时也连上了房间中待机的电脑。

他慎重地按下代码。绝不能出错。

耳边传来哔哔的声音,是读码的声音。他长舒一口气,放下话筒。接下来只祈祷电脑能按计划工作了。

门被打开恰巧就是这时。

“啊,抱歉。”进来的男子道了歉,待发现是三岛才放松下来,“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啊。”进来的是汤原,手里拿着笔记用纸。

“我过来喘口气。”三岛说道,“在上面待着,紧张得都快窒息了。”

“同感啊。”

“你也是来换一下心情?”

“有一点,顺便也想提前了解一些事。”

“什么事?”

“新阳的构造、材质等。我刚才问了一下中站长,说是这儿有模型之类的东西。”

“这样啊。堂堂的飞机专家,对核反应堆也是门外汉?”

“隔行如隔山嘛。你对直升机就有了解吗?”

“飞行原理之类倒是知道一点,其他就一无所知了。”三岛站在整个发电设备的模型前,“可这世上的事有可不知者,也有不可不知者啊。我想,直升机的构造就属于可不知者吧。”

汤原歪着嘴笑笑。“也就是说,核反应堆的结构便属于不可不知者喽?”

“起码我是这么认为的。全体国民都应该在某种程度上学习一下。”三岛认真地说道,可他的心情似乎并未感染对方。

“你刚才对山下说的那些话,”汤原挠着太阳穴说道,“有点重了。”他似乎指的是三岛责备山下没看好孩子,让孩子随便钻进直升机的事。

“我并没有说错,只是有些考虑不周吧。”三岛回应道,无意与这位直升机技术人员发生争吵,“啊,总之,孩子平安获救,这比什么都强。”

“嗯,那倒是。”汤原接连点头,然后略显犹豫地说道,“你现在是跟太太两个人生活吗?”

“不,是一个人。”三岛回答道,心中猜测对方应该听说了智弘死去的事情,“离婚了。”

“是吗?”

“那你呢?跟太太和两个孩子一起生活?”

“不,是一个孩子。”

“女孩?”

“是儿子。”

“哦。”三岛已经能够做到即使听到别人孩子的事情也不再动摇。当然,做到这一点需要一点时间。“家庭这玩意儿,感觉不错吧?”

“算是吧。三岛,你就不打算再组建一个新家庭吗?”

他立刻回答道:“没有这打算。”

“是吗。”汤原没有继续深究,这也许是他特有的体谅方式吧。他把目光投向各种零件的模型,询问起来:“听说你负责的是热交换器部分,是吗?”

“准确地说,是用二次钠的热量把水变成水蒸气的部分。”

“挺重要的部分啊。”

“对于核电站来说,根本就没有不重要的部分。”

“可是,这次似乎大受瞩目啊。听说水与钠的反应是最可怕的。”

三岛未置可否,把手伸向展示台上的一个四方盒子。盒子里并排装着两根纵切的、长度三十厘米左右的管子。管子直径约三厘米,厚三毫米多。一根贴着蒸发器细管的封缄,另一根贴着过热器细管的封缄。

“高温液态钠就流过这管子外面。这就是用其热量把流经管内的水变成水蒸气的构造。”

“分成了蒸发器和过热器两部分啊?”

“用过热器把蒸发器制造出来的水汽进一步变成高温干燥的蒸汽。”

“为什么不设计成一体化呢?轻水反应堆的蒸汽发生器是一个吧?”

三岛闻言有点惊讶,看了看汤原。汤原冷笑了一声。“就算是核电的外行,这点事还是知道的。”

“失礼了。”三岛耸耸肩膀,“要想推动汽轮机,需要把水汽清除到极限的蒸汽。像那种从水壶口冒出来的蒸汽是不行的。因此,轻水反应堆会使用一种叫作湿分分离器的装置。过热器则是其替代物。”

“是吗?蒸发器和过热器的材质好像不一样吧?”

“过热器是暴露在高温中的,所以使用耐热性好的SUS321。而对蒸发器来说,高温就不用说了,另外还有一个大敌。”

“腐蚀?”

“果然厉害。”

“我们也为耐热和耐腐蚀的问题头疼。原来是这样啊,那么蒸发器使用的就是铬钼钢吧?飞机的排气管之类也经常使用镍镉合金。”

“那个也不错。目前加压水型的蒸汽发生器上就在用。不过,这儿的蒸发器使用的是铬钼钢。讨论的结果就是这样。”

“好像费了不少周折。”汤原微笑道。

“炉燃的家伙们都说是集体智慧的成果。”

“可是,”汤原摸摸蒸发器的管子,“这种东西真的管用吗?”

“什么意思?”

“虽然我是外行,不过以前加压水型核电站蒸发器发生事故引发大问题之类的事情我还是记得的。”

“你说的是美滨的美花核电站吧?若说最近的,大饭那边也发生过。”

“是细管破裂吗?”

“差不多吧。”

“原因呢?”

“多个方面。美花那边是由于细管安装失误。大饭那边真正的原因尚未查明。也不是用我们的零部件。”

三岛认为,美花那次事故对核业界是一次沉重的打击,现在仍是反对派的一张王牌,在议论新阳的蒸汽发生器的可靠性时,那次事故也每每被拽出来说事。明明同样的东西在过去引发了事故,凭什么还敢说新阳就不会有问题?当然,三岛也认为这种理由合情合理。所以,绝不能再发生那种简单的错误。

“轻水反应堆的蒸汽发生器的细管也是这种东西吗?”汤原轻轻晃了晃手中的细管,问道。

“直径还要小一点。外径约两厘米。厚度极小,也就是两毫米左右吧。是同样的材质。”

“是吗?那细管的检查如何?新阳跟一般的核电站不一样吗?”

“不,基本上一样。都是进行非破坏性检查。”

“非破坏性检查?”

“就是涡流探伤。”

“啊,是那个啊。就是钢管厂家经常弄的那个玩意儿吧?”

“原理你知道?”

“大致上。就是使用电桥查验电感变化吧?”

“嗯。”

“原来三岛你对于这种检查方法也有所涉猎啊?”

“算是吧。用探伤线圈进行反复测试。”

“怪不得呢。”汤原点点头。

“怪不得?”

“我是说刚才提到电磁感应线圈的事。怪不得立刻会想到那个。”

“或许是吧。”

金属等导电物质被施加磁场时,如果磁场的强弱发生变化,就会因电磁感应而产生电流。这就是涡电流。所谓涡流探伤就是对被检物的不同位置施加强度相同的磁场,通过查看所产生的涡电流来发现瑕疵。如果涡电流有差异,那就说明所探的两处必有一处有瑕疵。

要施加磁场就要使用缠有电线的线圈,并接通交流电,接近所要探测的部分。在核电站现场,这种线圈一般称为探针,使用的是一百千赫与四百千赫这两种。如果频率低了,能够检查到内部的灵敏度就会下降。相反,如果过高,虽然灵敏度提高了,却只能检查表面附近。

“探伤线圈有多大?”汤原问道。

“直径比管的内径要小数毫米,长度差不多有数厘米吧。如果把这种东西通到管内,就会在有瑕疵的地方发出信号。”

“细管的长度呢?”

“八十米左右吧。”

“八十米?就一根?”汤原瞪大了眼睛。

“一根,而且弯弯曲曲的。探伤线圈就是在里面钻来钻去。”

“听上去似乎有点难啊。”

“说白了,是费了点事。”三岛苦笑一下,“坦白说,实验过程中还发生过线圈不动的情况呢。因为把好几根细管给焊接到一起,结果线圈钩到了焊珠上。”

“听起来倒是有这种可能。”

“从事生产制造的人或许能这么说,可一向怀疑新阳的人们就没有这么宽容了。”

“怎么,连这种情况都公布了?”汤原颇感意外。

这也是技术人员的感想吧,三岛想。“是内部的人泄露的。因此,正好给了反对派绝好的攻击材料。”

像探伤线圈被钩住之类,只要稍微完善一下,立即就会解决。可反对派顿时群起攻之,就像这件事是重大设计失误似的。说是都隐瞒到了被内部告发的地步,绝不能原谅。对于三岛等人来说,实验中出现试行错误是家常便饭,根本就无法忍受那种把失误一一上报的做法。

“那发现瑕疵之后怎么办?”

“一般是堵住管子,若是轻水堆就多进行修补。最近使用人造纤维的激光焊接技术取得了进步,所以已不是多么困难了。可新阳的情况恐怕很难修补。”

“唔。大致上明白了。”汤原抱起胳膊,“坦率地说,我并不觉得足够安全。”

“是吗?”

“我曾听说,涡流探伤器所能发现的瑕疵大小是有限度的。”

“这一点我无法否定。要通过弯曲的管子,线圈与管的间隙必须达到一定的宽度。可间隙越大,探伤能力就越小。而要想发现小的瑕疵,就需要更窄的线圈,而且要达到一定圈数。正因为必须精确地缠绕导线,产生极限也就在所难免。”

“也就是说,小于这极限的瑕疵检查不出来,对吧?这种瑕疵在下次检查前有进一步扩展的可能性吧?”

“也不能说没有。材质退化之类问题在涡流探伤时也无法发现。不过,这些瑕疵不会发展到引发重大事故的程度,而且在下一次检查中肯定会被发现——就是这样一种思维方式。”

“听上去倒是非常乐观啊。大家不是都在说,一旦钠跟水接触,就会发生剧烈反应吗?你就不害怕这种情况吗?”

“当然害怕,但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发生钠火灾的心理准备?”汤原的声音稍大了些。

“告诉你一件好事吧。蒸汽发生器所在房间的入口附近,就放着一个黄色的液化气瓶。你知道是什么吗?”

“黄色液化气瓶?不知道。”

“是灭火器。为了跟普通的相区别就涂成了黄色,里面是无水碳酸钠,商品名好像叫纳托莱斯,是钠火灾专用的灭火剂。这儿的职员基本上全都接受过消防训练。”

“综合技术部的那个……好像是姓小寺吧。那个人曾断言绝对不会发生钠火灾。”

“他的意思是不会发生大火灾。如果细管上开了洞,水的确会泄漏与钠发生反应。不过,由于设备中有能感知这种反应所产生的氢的感应器,一旦感应到氢,供水就会立即停止,核反应堆也会停止,因此,不会发展成大火灾。正如炉燃的企划部长在电视上所说的那样。”

“可也可能出现险情耽误的情况啊,是不是?也必须考虑最初的反应导致细管逐渐破损的情况。一旦氢气积多了也会有爆炸的危险吧?”

“英国就曾发生过这种事故。不过,那是因为他们的设备中没有安装那种迅速排出氢气的装置。而新阳当然安装了。”

“看来自信满满啊。”

“我只是说明一下其结构原理而已。”

“够了。接下来我想听听你对这次事件的见解。如果大B掉下来,发生爆炸,结果将会怎样?你刚才列举的安全装置也可能会损坏哦。”汤原眼神认真地说道。

三岛把目光投向新阳的模型,轻轻叹了口气,说道:“不知道。我只能说上天才知道。”

“这好歹也算是,”汤原轻轻抬起双手,“一句提气的话吧。”

三岛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仰视着汤原。“汤原你说,有绝对不会坠落的飞机吗?没有吧?每年都会有众多的死亡者。而你们对此能做的又是什么呢?也就是降低坠毁的概率吧。可这种概率无法降低到零。乘客也知道这一点,大家都是认为这种概率不会降临到自己头上才去乘坐的。与此相同,我们能做的,也只是降低核电站引发大事故的概率而已,同样也不能把概率降到零。剩下的只能是让人来评价这种概率。”

“我明白你所说的意思,不过很少有人在听了你的说明后就能理解。飞机这种东西,其实如果不想乘坐,没人会逼你去坐。”

“问题就在这儿。”三岛点点头,“可一旦核电站发生大事故,那些无关的人也会遭难。可以说,整个国家就好像乘坐在核电站这架飞机上,谁都不记得曾买过机票。要想阻止这架飞机起飞也不是不可能,只要有这种意愿就行。可事实上连这种意愿都看不到,乘客们的想法根本就不清楚。除了一部分反对派,几乎所有人都只是默默地坐在座位上而已,连屁股都不愿抬一下。所以飞机照样继续飞行。既然让它起飞了,我们能做的只能是竭尽全力避免事故。比如,汤原,你怎么看?对于日本今后继续依靠核能的做法是赞成,还是反对?”

突然被这么一问,汤原不由得有些畏缩。“好难的问题。也许我这么说你会说我刁钻,可说实话,我觉得核电只是一种无奈的选择,我只希望绝对不要发生事故,这就是我真实的心情。”

“是够刁钻的。真是刁钻的回答。就好像说由于没有其他交通手段,就只好乘坐飞机,但绝对不要发生事故。既然乘坐了,那就请做好心理准备。当然,为了防止事故,我们会竭尽所能。可是,做不到绝对。这次的事件未必就是最后一次意外情况。”

正当汤原因三岛这番话皱眉沉默的时候,门突然打开了。进来的是一名警察。

“啊,汤原先生,原来在这儿啊。”年轻的警察非常激动。

“什么事?”汤原问道。

“嫌犯又发来信息了。实在令人吃惊……”

汤原瞪大了眼睛。“什么要求?”

“这……总之请先回房间再说。”

“明白了。我马上就去。”汤原朝三岛转过身。“领教了。下次再接着聊。”

“如果有机会的话。”三岛答道。

汤原跟警察一同离开。

三岛也站起身,打量了一下新阳的模型,向门口走去。无聊的事说得有点多了,他有点后悔。

他回味刚才和汤原谈到的一个词——家庭。对他来说,这个词意味着已经失去,再也不会重新得到。

这时,一张女人的面孔突然浮现在他脑海中。并不是前妻,而是另外一个女人。他知道,她也正在寻求“家庭”。

三岛想起她现在该在的地方。

33

名古屋机场。

她刚刚乘坐巴士抵达国际线航站楼前面。大楼是横长的三层建筑。推着旅行箱走进出入口,眼前就是随身行李检查口,里面是一大排办理登机手续的柜台。到底是暑假时期,连平时空闲的国际线区都挤满了大批拖家带口的乘客。每个人脸上似乎都充满幸福。

离她搭乘的飞机起飞还有近两个小时。习惯了海外旅行的她这么早就赶到机场实在少见。当然,这是有原因的。

“这里也很热啊。空调果然停止了。”一群团体客中的一名中年男子的话传入了耳朵,她不由得循声望去。

“好像还开着一点。若是停了,恐怕就不是这种热度了。”回答的大概是妻子吧,戴着渐变墨镜,“就算停了电,飞机也能飞吧?”

“话是没错。毕竟飞机跟电没有关系。可管制塔之类还是需要电的。这点电还是能确保的吧。”

“真讨厌,偏偏在这种时候。”

“太讨厌。”

再竖起耳朵一听,似乎到处都在谈论新阳事件。看来,他们也不幸福。

她当场掉转旅行箱,从刚才进来的出入口走了出去,穿过公共汽车站前面,朝到达大厅走去。她知道那儿有电视。而在出发大厅这边,不走到出国候机室是没有电视的。不用说,要想进入那里,不办完登机手续和出国审查是不行的。

狭窄的到达大厅今天也照样人满为患。尤其是电视前面,围了一大群人。背对着随身行李托运柜台的地方摆放着二十多把椅子,每一把都坐着人。她拖着行李箱走在人群边缘。电视上似乎仍在播放新阳事件的情况,可光看电视画面弄不清具体情况。只有一点很清楚,那就是事情仍未解决。

对于这个天大的事件跟自己的关系,她仍未有坚定的想法。她仍未放弃跟自己毫无关系的希望。正因如此,她才按原计划,不,甚至提前来到机场。

她打开包,确认了一下护照和机票,然后拿出镜子,查看自己的模样像不像旅行者。短发剪得不错,这让她的心情放松下来。为了与发型相配,她连化妆方式都改变了。即使遇上公司的朋友,她也有自信不会被认出来。下决心跟长发告别只是两天前的事,所以应该连他都不知道这一变化。

只要出示护照的时候不被当成别人就行了——她一面把镜子收进包里一面想道。当然,这是需要用到护照的时候才会涉及的问题。

34

汤原回到会议室时,中等人正聚集在房间中央的桌前,其中还有数十分钟前跟儿子感人会面的山下的身影。可是谁都没有说话。

桌上放着一个刚才没有的东西——电脑,十五英寸的彩色显示屏上正映着奇妙的图形。大家全都盯着上面。

“中先生……”汤原边靠近边喊道。

“啊,汤原先生。”中回过头来,脸色很难看。

“听说嫌犯又发来回应了,这电脑到底是……”

“总之,请先看一下这个。是这个先到的。”中把放在一旁的一张纸递给汤原。

先到?——到底是怎么回事,汤原纳闷地接过纸看起来。照例是传真用纸。

我们已给炉燃意见箱发了一封邮件。请赶紧查看。

天空之蜂

“就这些?”

“就这些。”

“炉燃意见箱是……”

“就是投稿栏。是对炉燃事业所反馈意见的交流平台,主要针对新阳。除了通过电话、传真和邮件接收意见,最近又开设了网络通信的专用栏。既然使用了邮件一词,大概就是普通邮件吧。结果,让他们一查看,这才发现竟发来了这种图像。”

“抱歉让一下。”汤原走到电脑显示器前。

上面显示的是用鲜艳的红色和蓝色着色的复杂图案,到处都写着数字。

“好像是温度记录图啊。”

“是啊。”中答道。

所谓温度记录图,是用颜色表示物体表面温度差异的图表。汤原在工作中也经常用到。

“这是某个地方的地形吗?”汤原继续问道。

小寺把一本很薄的小册子放到他面前,指指上面的设计图。

是新阳的厂区配置图。汤原把它跟显示屏上的图案比对了一下。两张图完全一致。

“这是从上空拍摄的这儿……新阳发电站的图片吗?”

“看来是。也可以说是整个发电站的温度监控图。”中努力装作平静的样子,可声音还是有些不自然。

“也就是说,嫌犯正在监视现在的状态?”

“我想是的。”

“可这图片究竟是怎么拍摄的……”说完汤原忽然一愣,“你是说,大B上面搭载了记录温度用的红外线相机和解析装置?”

“看来是这样。”说话的是山下。也许是孩子获救的缘故,看上去他的精神恢复了不少。“通过这种方式得到的数据是以静态图像的方式,以数十秒一次的间隔传送给嫌犯的。于是,嫌犯就把其中一张发了过来。因此他们都问我,直升机上是不是原本就带有这种功能。”

汤原摇摇头。“没有这功能。”

“哎,我也是这么对大家解释的。大概是嫌犯安装上去的吧。”

汤原捂着嘴角,再次看着电脑画面。的确,要想拍到这种图像,不从大B的位置上拍恐怕很难。“可是,那相机究竟安在哪儿了呢?”

“这个啊,我已经安排人去救援队借录像带了。”中说道。

“录像?”

“空中机械师好像已经把救助过程拍成了录像。借来看看,也许能得到一点线索。”

“是吗?既然这样,或许能参考一下。”

“还有,营救惠太的救援员也用袖珍相机拍下了大B里面的样子。现在正请他们冲洗呢。”

汤原对山下点点头,然后看向中等人。“既然是用电子邮件发过来的,就没有显示发送者吗?”

“显示了。是这样一个名字。”中递过电脑旁边的笔记,上面写着“佐藤伸男”和ID号码。

“佐藤伸男……是什么人?”

“不清楚。现在福井县警正在进行调查。”

不可能是嫌犯的名字,汤原想。肯定是用某种方法获取了他人的ID和密码,用此发送邮件。

“这图像的意思您明白吗?”

“哎,嫌犯的意图完全明白。”中断然说道。

“什么意思?”

“图像下面标着几个数字,对吧?我想这就是嫌犯想要表达的意思。”

汤原凝视监控画面。下面标着一行数字:“X=30.300  Y=23.750”。

他又把视线移回画面上。X和Y所表示的地点一目了然。根据厂区配置图,两个地点都在海上,只不过两个地点之间有一道防波堤。

“X表示的似乎是出水口附近的海水温度,Y表示的则似乎是取水口附近的海水温度。”小寺从旁说道,“发电站正常运转的时候,两者相差约六度。”

“这么说,嫌犯……”汤原回头看向综合技术主任那张僵硬的脸。

“似乎是通过直升机来监控海上的温度。”

汤原也终于明白中等人的意思。嫌犯已经明确告知其确认新阳的核反应堆是否在运转的方法。如果出水口和取水口的温度差消失了,他就会视为核反应堆已停止运转,于是让直升机坠毁——嫌犯恐怕就是这个意思吧。

“这完全是一个盲点。”中面露苦涩,“我们对核反应堆关停时的现象讨论了那么多,竟没有想到海水温度差这一点。没想到直升机上居然安装了这种装置……”

消防队长佐久间和警备部长今枝也在场,他们似乎也很困惑。就在刚才,他们应该还在到处寻找能够监视变压器的地点和探知电磁场变化的装置呢。

“站长,这会不会是一个圈套呢?”

“圈套?”

“也就是说,为了让我们深信他们是从直升机上用红外线温度计来监视海面温度的,嫌犯就故意做了虚假的图像发给我们,会不会也有这种可能性呢……”

一旁的汤原闻言,颇显意外地望着小寺。居然还能想到这一点,真是佩服。看来这名综合技术主任颇有一种乐观看待事态的性格。

“假设是这样,那么有办法证明吗?”中问道。

“啊,这个……”

正当小寺低下头支支吾吾时,有人冲了进来。是一名警察。“录像已经从小松救援队那边送过来了。”

“来了?”中站起来,对汤原说道,“先看看这个再说。”

汤原也站起身来。


为了尽量让画面大一些,中决定用一楼大厅的电视播放。连上录像机后,立刻开始了播放。

救援队的空中机械师拍摄的录像分明透着一种仿制品无法具备的魄力。救援员向大B发射舫枪绳枪、抓住卷扬机的钢丝绳跳下等画面,让人了解成功解救过程的同时,还感受到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感。山下在汤原旁边看着录像,一直惊叫不已。

目标就出现在救援员荡向大B的瞬间。当大B的机首出现在画面右侧的时候,汤原和山下同时“啊”地叫起来。

汤原操作遥控器,倒回录像带,最终静止在所要寻找的那一幕。“是这个吧。”汤原指着直升机的机首咕哝道。

“好像是。”山下立刻表示同意。

就在直升机的正面、驾驶席的窗户下面,只见一个黑乎乎的四方形东西就安装在那里。

“那就是红外线相机吗?”中凑近画面问道。

“我想大概是。”汤原说道,“因为那儿平常什么都没有。”

“可那是怎么固定的呢?”

“那儿有检查驾驶室仪器用的小门。打开小门,里面就有固定仪器的角铁,我想嫌犯大概就是用螺钉之类的东西固定在那儿的。小门大概是以半开的状态固定的,这样还能保护相机。”

“真是煞费苦心啊。”

“是的。虽然现在说这种话有点奇怪,可嫌犯对这飞机真的非常了解。”

“这样一来,你的圈套一说也就不成立了。”中扭过头,朝坐在斜后方的小寺说道。小寺默默地点点头。

“我能不能问一个问题?”今枝朝汤原轻轻举起手。

“什么问题?”

“包括那相机在内的装置,一般市面上能搞到吗?”

“市面上当然有售。就是红外线热成像仪,像那种必须对热进行解析的研究室一般都会有。这儿不是也有吗?”汤原看看中和小寺等人。

“有。”小寺简短地答道。

“也有个人持有的情况吗?”今枝环顾技术人员们。

“这个恐怕没有吧。”中答道,“因为既没有用处,还那么贵。”

“大约得多少钱?”

“起码得五六百万吧。”

“这么贵?”今枝惊得往后仰。

“而且,我想嫌犯使用的还是能用遥控器改变相机角度的那种款式。”汤原说道。

“什么意思?”

“如果相机角度固定住,就无法根据直升机的高度准确捕捉发电站整体情况了。”

“啊,原来如此。”今枝露出信服的样子,进一步问道,“这么说,嫌犯还随时调整相机角度?”

“不,这不可能。因为距离太远了。大概是用了一种可自动调整相机角度拍摄发电站整体图像的装置。”

“这种事情能做到吗?”

“就是用电脑来控制相机的遥控器。也没什么了不起,只需一个微电脑板就足够了。如果事先给电脑一个目标影像,只要相机捕捉到与其一致的图像,就会追着图像改变角度。”

“哎呀。”今枝摇摇头,叹息一声,“什么事情都能做到啊。总之,单就您刚才的话来说,嫌犯早就准备好相当特殊的装置。如果从这些东西的到手途径入手,说不定就能得到某种线索呢……”后半句像是自言自语,咕哝了一会儿,今枝对身旁的部下命令道:“立刻把嫌犯发送的图像转发到本部,说不定能查清嫌犯是使用什么机器制作的。”部下动作麻利地离去。

汤原并不想给警备部长泼冷水,就没有作声,但他觉得嫌犯肯定不会以个人名义购买红外线热成像仪。经营这种仪器的厂家和商社的客户一般都是企业或大学的研究机构。如果以个人名义订货,恐怕当时就会引起怀疑。而且这种产品并非大量生产,交货期也经常会大幅延迟。一旦弄不好,说不定还会耽误犯罪行为的实施。与其冒这种危险,还不如潜入研究所之类的地方盗窃更快。

“站长,是不是得跟总公司联系……”小寺略微起身说道。

“啊,对啊。是得联系一下。”中撑着膝盖站起来。汤原看得出来,他已是相当疲惫。嫌犯这次发来的信息对他打击似乎相当大。中痛苦地说道:“先明确告诉总部,就说不能关停核反应堆。”

“有没有方法反击呢?”说话的是佐久间。

中反问道:“反击?”

“也就是说,比如既关停核反应堆又不让取放水口的温度下降,有没有这种方法?”

“够呛。”小寺当即答道,“没有热源却要让海水保持热度,这种情况不可能。”

遭到断然反驳后,佐久间再次沉默下来。

“如果遮住相机的视野,怎么样?”发电站的一名年轻职员向汤原问道,“就是让他们测不到海水温度。结果会怎么样?”

“怎么遮住?”

“使用直升机不就行了?让直升机飞到相机下面。”

汤原微微一笑。“这样或许能遮住,可你觉得嫌犯会坐视不管吗?”

“是吗……”年轻职员挠挠头。

“拙劣的把戏反倒会更危险。说不定还会由红外线热成像仪直接发送指示让直升机坠毁呢,这种可能性也是有的。”

“什么意思?”佐久间带头问道。

“首先让电脑从热成像仪得到的数据中选择必要数据。所谓必要数据即出水口和取水口的温度,不只是一个地方,而是选取数个地方的数据,算出平均值。因为有时候也会出现某种情况致使某个地方的温度发生改变。算出平均值后,再求差。一旦这个差小于设定值,电脑就会向直升机的操纵装置发出停止旋翼的指示——呃,差不多就是这样的系统吧。”

“这种装置很容易做出来吗?”今枝问道。

“简单倒是不简单,可既然嫌犯都能做到这一步,这恐怕也算不上什么难题吧。如果真的是这样的系统,实际关停核反应堆的时候就不用说了,即使相机拍摄的图像有一点可疑,恐怕也有发出坠毁信号的危险。所以我才说不能耍小聪明。”

刑警和消防人员另当别论,身为技术人员的发电站员工似乎都理解了汤原的大致意思。正因如此,一时间谁都没有发话。

“索性直接在空中炸毁直升机怎么样?”今枝说道,“如果炸得粉碎,就算落下来也不会造成严重的灾难吧?”

汤原吃惊地问道:“如何炸毁?”

“这个总会有办法,不是吗?”

“如果您说的是让自卫队进行攻击,我想那将是一场危险的赌博。如果能炸得粉碎倒还好,可最终只是导致坠落提前的概率也是极高的。”

“是吗?”警备部长皱起眉。

“并且,在这种情况下,嫌犯也绝不会袖手旁观。”佐久间说道。

今枝叹息着点点头。

“核反应堆不能停止。”中喃喃道。

就在这时,去跟搜查本部联络的年轻警察从楼梯上冲下来,来到今枝身边耳语。

今枝的表情顿时变得严峻。“确定无误?”

“哎。已经报告警察厅,所以当地警察马上就会有行动。”

“今枝先生,有线索了?”中焦急地问道。

今枝似乎顿时犹豫起来,不知该不该透露调查情况,可最终还是开了口。

“发来电子邮件的佐藤伸男的身份已经判明。”

“什么人物?”中问道。

今枝打量一下汤原和山下的脸。“你们就没有线索吗?”

“我们?没有啊。”为什么要问自己等人呢,汤原有点纳闷。山下也在一旁摇着头。

今枝又转向坐在边上的三岛。“那么,你呢?”

“没有。”三岛也答道。

今枝意味深长地微笑着说道:“佐藤伸男,锦重工业株式会社重机事业本部长。”

“佐藤常务?”汤原差点跳起来。当然,这名字他是知道的。

35

福井县三方町。

藤井道雄正穿着背心和贴身短裤待在电视前。矮桌上放着两个空啤酒瓶和粘着烤鸡肉串调料汁的盘子。这是昨夜边看职业棒球边吃晚饭时的残留。今天上午尚未吃过任何东西。十点多起床打开电视一看,竟发生了天大的事件,于是一屁股坐下径直看了起来。

胡闹!他边看新闻边想。对他来说,核电站是切身的存在,可以说是生活的依靠。

电视画面上,一个有名的政治学者正就政府在当前的局面下该如何应对进行分析。屈服于嫌犯的恐吓当然不值得讨论,可一旦直升机坠毁发生核污染,一直宣扬核电安全神话的政府必须承担某种责任。藤井换了频道。净扯些无聊的话,他想。

大概是现场没有取得任何进展的缘故,所有频道都播放着同样的内容。藤井于是站起身来。干脆泡杯速溶咖啡吧,他想。虽然已年过四十,可他仍是单身一人。婚倒是结过,可夫妻生活连两年都没过满。

正当他装上一壶水要放到电磁炉上时,门铃响了起来。对于两室一厅的公寓来说,这声音实在太大了,总让他忍受不了。

打开门,只见两名男子并排站在门口。其中一名男子身穿半袖翻领衬衣,另一名年轻男子则挽着衬衫袖子、系着领带。

“您是藤井道雄先生吗?”穿翻领衬衫的男子询问道。

藤井点点头,一面猜测他们的身份。他的预感是正确的。

“我们是警察。有点事想问您。”

“是关于新阳事件吗?”

“啊,算是吧。”

“我没有去过新阳。”藤井说道。

“是吗?这并没有关系。我们只是想问点事情。”穿翻领衬衫的男子姿态较低,语气却不由分说。

“既然这样,那就请进来待一会儿吧。”藤井把门开得很大,邀请二人。可警察们只是站在狭窄的玄关,连鞋都没脱。根据二人的自我介绍,他们是县警本部的两名刑警,姓室伏和关根。

“藤井先生,听说您是在阿玛奇保洁公司做现场监督,是吧?”姓室伏的刑警问道。

“嗯。”

“今天休息?”

“嗯。因为这段时间的定期检查很少。”怎么净问些古怪事,藤井一面回答一面想。肯定是听说自己在家休息才来这里吧。

阿玛奇保洁是专门承担核电站内的放射能除染工作的公司,主要做一些用专用抹布擦拭因漏水等原因弄脏的地板等工作。藤井干这活已经十三年了,四年前被任命为现场监督。

“呃,藤井先生,您还记得杂贺这个人吗?”

“杂贺?就是那个杂贺?”

“汉字是复杂的杂、贺年的贺。我从公司那边听说,他曾在您手下一直干到最近。”

“记得。呃,一直干到去年。”

“您知道他的联系方式吗?”

“唔,他好像搬家了吧。以前倒是住在这附近。是搬到哪里去了来着?”

“长滨市您知道吧?”年轻的刑警关根说道。

“长滨市?啊,不,没听说。公司那边没记录?”

听了藤井的反问,刑警浮出微笑。早就猜到会是这样。说是公司,只是听起来好听罢了,其实只是招一些人送进核电站的中介而已。雇人的时候连履历都不会仔细看,对每个工作人员都仔细做记录更是不可能。

“这么说,最近没有联系过?”

“啊,没有。毕竟关系也不是多么亲密。”

“原来如此。”室伏在笔记上记了点东西,接着又问道,“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杂贺吗?要问他是怎样的人……”藤井挠挠后脖颈,“唔,一句话,一个并不起眼的男人。跟伙伴也不怎么说话,人际关系也不好。工作时间之外,也不清楚在做些什么。”

“兴趣之类的事情有没有问起过?”

“兴趣?从未问过。”

“好像喜欢制作模型,比如飞机之类。”

“哎,是吗?还真不知道。”说着,有件事忽然在藤井的记忆中复苏了,“啊,飞机啊?听你这么一说,他的确经常读那种杂志。”

“哪种杂志?是模型杂志吗?”

“不,不是那种,是飞机、兵器之类的。对了,就是常见的那种,什么世界军舰啦、战车啦等,写得特别详细的那种杂志。”

“啊,是军事杂志。”说话的是关根。

“就是那个。毕竟是自卫队出身嘛,肯定还是对那种东西感兴趣的。”

“自卫队?”室伏的脸突然变得很可怕,“你说杂贺是前自卫队员?”声音也变大了。

刑警的咄咄逼人让藤井吓了一跳。“啊,听说是那样的。不,呃,只是听他本人提起过一句半句,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是他本人说的?”

“嗯。”

“那他有没有说过曾隶属于哪儿的部队?”

“这个倒没有说过。”

藤井听到自卫队的事是在完成一项工作后正换衣服的时候。当时只有他和杂贺两个人,负责清扫一次冷却水净化装置所在房间沾满放射能的地板。杂贺负责用抹布擦拭,藤井则负责把这些抹布装进塑料袋送到废弃物处理室。藤井绝不承担擦拭清扫的活儿,因为他清楚那是一项极其危险的工作。

当时藤井若无其事地问杂贺为什么要做这种工作。这么问其实也没有特别的理由,只是因为找不到其他话题。

“因为核电站讨人嫌啊,符合我的脾气。”杂贺把加大号防护服扔进专用箱,答道。

“你,讨人嫌吗?”

“这个嘛,我自己也不知道。总之,反正都是讨人嫌,干脆这次也在受人讨厌的世界工作吧。”

“这次也?你以前也做过这种工作?”

“相似的工作。尽管不可或缺,却受尽世人冷眼,大家都觉得没用的工作。”

“什么工作?”

杂贺犹豫了一下,生硬地答道“就是自卫队啊”,就再没有多说过。所以,他究竟隶属于哪里的部队,具体做什么,为什么不当军人了之类的,藤井都不知道,之后也没有谈起过。

室伏认真听完藤井的这番话,跟关根使了个眼色。关根默默地走了出去。两人的脸上已没有开始时的从容。

“藤井先生,这件事非常重要,希望你再使劲想想。跟杂贺先生聊天的时候,有没有谈到过有关飞机或直升机的操纵之类的话题?比如说,以前稍微搞过之类。”

“操纵?”藤井思考起来。尽管刑警让他使劲想,可由于一开始就没有记忆,他也是无可奈何。他自己也没留意走马灯似的不断轮换的工作人员。“不记得了。”他只能如此回答。

“那,您知道什么人跟杂贺先生关系亲密吗?”

“跟他?这个嘛,我刚才也说过,他人缘很差,不记得他跟什么人好过。”

“是吗?那么,如果您想起什么,请联系这儿。”说着,室伏把一张纸条递给藤井。

刑警致谢后正要离开房间。藤井忽然叫住了他们。“那个……”

“什么事?”

“呃,杂贺……那家伙是新阳事件的嫌犯吗?”

“啊,现在还不好说。只是暂且调查一下。”

“暂且?”

“抱歉。我们很忙。”刑警似乎拒绝回答更深入的问题。

锁好门后,藤井再次坐到电视前。他早就忘记了泡咖啡的事。“杂贺……”

自己从未想起过这个人,这就是藤井真实的感想。正如跟刑警所说的,那是一个阴郁而不惹眼的男子。藤井也不记得曾主动跟他搭过话。

但是,此人工作起来很卖力。就连谁都敬而远之的一次冷却系的工作,他都毫不嫌弃。恐怕是因为日薪高吧。他也有体力,比其他人能干得多。藤井还记得他曾借歇班的其他工作人员的外部辐射测量仪,隐瞒被辐射量,继续工作。藤井之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完全是因为工作的现实——正是因为有了像杂贺那样的人作人员,工作才能如期完成。

但藤井不太清楚杂贺究竟为什么那么想要钱。从打扮来看,也不像奢侈的人。体格敦实,眼睛与眉毛的间隔很窄,完全是那种南方人的雕刻般的脸形。略微凹陷的眼睛深处,似乎隐藏着某种东西。

那家伙是嫌犯?不会吧——

可藤井并不觉得奇怪。虽然对杂贺并不太了解,可藤井还是觉得,那家伙倒也有可能做这种事。他无疑具有这种潜质,完全干得出来。

电视上,记者正采访航空专家。“如果不能查明嫌犯究竟是用何种方法来进行远程操纵,这个问题还是很难的。”对于能否移开直升机的问题,年纪较小的学者回答道。

远程操纵?

藤井想起曾从杂贺口中听到过这种话。虽然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但他的确曾经说过:“再过一段时间,这种核电站内的工作就会全部交给机器人。到时候我们就没用了。”

一个同伴笑道:“你是说让铁臂阿童木来干?真服了你。”

虽然受到嘲笑,可杂贺毫不生气,心平气和地继续说道:“很多保养检查等工作都已经交给机器人了。不是铁臂阿童木,只是在远程操纵下工作的机器人。不,不久之后,恐怕连远程操纵也不需要了。机器人会用自己的眼睛判断的。”

“自己的眼睛?唔,你那机器人长的是什么眼睛啊?”

“各种各样。就像人类一样,既有可感知普通光的,也有可感知热产生的红外线的。到时候连暗处都能看清,就没必要为机器人安电灯了。就这样,根据眼睛看到的信息来改变工作状态。”

“哦,了不起。”

藤井漠不关心地听着对话,只是暗暗好奇他怎么会知道这种事呢,然后就忘掉了。

最好把这件事告知刑警,他想。可他最终还是没把手伸向电话机。只是觉得麻烦,并没有别的理由。


室伏离开藤井家,回到停在路边的车前时,关根正好从电话亭出来。

“跟本部联系了吗?”

“联系了。说是立刻派人调查自卫队的退役者名单。”

“是吗?听到杂贺是原自卫队军人,本部那边似乎也有劲头调查了。”

“是啊,如果是前自卫队军人,成为直升机专家的可能性就有了。说不定,还真的跟直升机的研发有关呢。”

核电站工人、参加过签名运动、无线电发烧友,还是前自卫队军人。光是这几项条件就让本部无法不行动起来,室伏想。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室伏盘算着。调查自卫队军人的退役名单恐怕也没什么用。就算确认了杂贺其人,也帮不上任何忙。因为根本就不能指望那名单上记录着杂贺现在的去向。

“杂贺在长滨市的住处,现在已要求滋贺县警协助调查了。”关根仿佛读透了室伏的内心,“因为可能会使用别人的名字,恐怕要花点时间。”

“长滨……”在这种局面下,让外地警察逮住杂贺实在太可惜了。室伏对关根说道:“好,我们也直奔长滨。”

关根微微一笑。“可股长说希望我们接下来能去一下小滨。”

“小滨?干什么?”

“据说已得到情报,说是一直没能掌握具体行踪的一名反核电团体的领导人似乎正在小滨市的亲戚家。法国来的核燃料被运到青森时,他就曾发起过激的游行示威。所以,希望我们去核实其下落。”

“这种事情,让当地警察去不就行了?”

“可当地也是人手不够啊。反正我们都到这儿了,股长也说让我们去。”从现在的所在地三方来说,的确,这里距离小滨还不到二十公里。

“笨蛋。那种人怎么可能是嫌犯。”

“可杂贺也不一定就是嫌犯啊。”

“知道了。给我车钥匙,我一个人去。至于你,小滨和大饭,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依照室伏前辈的驾车技术,恐怕还没到长滨,直升机就已经掉下来了。”说着,关根打开驾驶席的门,钻进老式卡罗拉。

36

茨城县筑波市锦重工业株式会社重机事业本部。

在董事专用的接待室,佐藤伸男从后背到肩膀的肌肉全都僵硬了。他头发稀疏的大脑袋正在思索的,是这件事一旦被公司知道是否会对自己不利。

隔着三杯已变凉的茶与他对坐的,是两名来自茨城县警本部的刑警。这两人跟佐藤伸男此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看不出感情,也摸不透表情,看上去有着深不可测的狡猾。总之,大概这就是刑警这种动物的样子吧,他只能如此说服自己。

“总之,”这名身兼重机事业本部长的常务董事说道,“我一点线索也没有。就是再让我想也没用。那种网络邮件我一点也不知道,跟我没关系。”

“这一点已经很清楚。”年长的大个子刑警说道,脸型和发型跟公司职员的确完全不一样,“所以我们才问您信用卡的事。”

“无论你们怎么问,我都不记得曾借给别人。”

“信用卡本身恐怕是不会出借的,没有人会做这种事。我们要问的是,您是否曾把信用卡购物的存根或明细之类的东西给别人看过。”刑警的声音仍很古板,但稍微大了一些。

“怎么会……存根立刻就会装进钱包的,明细根本就没看到过。大概是送到家里了吧,可内人立刻就会收拾了。”

年轻的小个子刑警说道:“您太太说,应该是别人偷听了您说话。”

“你们都去过我家了?”

“抱歉。毕竟事态非常紧急。”年长的刑警客气地说道,“可我们认为,无论弄到您信用卡号码的手段是什么,嫌犯应该在您的周围。”

“为什么?”

“您想,这次事件的嫌犯随便从某处弄了个卡号,怎么偏巧就是锦重工业常务董事的呢?”刑警似乎觉得不可思议,表情越发可怕。

佐藤伸男只觉得像在做噩梦。自己刚刚还跟总公司联系过,商讨对于新阳事件该如何应对。虽然还无法预测事件将以何种形式终结,可既然要交付给自卫队的直升机失窃,锦重工业无疑必须做出某种应对。一旦让飞机事业本部长承担责任,恐怕人事方面也会产生重大变动。并且,如果直升机坠落导致新阳发电站中与锦重工业有关的部分发生重大故障,设备事业本部也无法置身事外。无论如何,这火不会烧到主管重机事业本部的自己这儿,所以他一直非常安心。而这两名刑警来访就是刚打完电话的时候。

据刑警说,新阳事件的嫌犯以佐藤的名义在网上注册,给新阳发送了电子邮件。对于佐藤来说,这根本就不是记得不记得的事,他完全一头雾水。他是技术人员出身,对于电脑也并非全然不知,可那些设在车间各处的电脑,他从不亲自操作。

据刑警说,要想在那个网上注册,只要知道信用卡的卡号和姓名住址就行了。在通信方面完成手续后,马上就可以自由接受服务。佐藤伸男就是在两天前注册的。

只不过,嫌犯现在使用的是临时ID号码和密码,正式的应该数日之后才会发送给佐藤。到时候,嫌犯就无法登录了,当然,对于这次的犯罪来说,是没有任何影响的。

“总之我不记得有过。”佐藤伸男只能如此重复,“我既没有把卡随便放在某个地方,也从没有把号码告诉别人。”

“啊,请不要急着下结论。这个知道了,那么我们换一个问题。您能否告诉我们经常使用信用卡的商家呢?比如高尔夫球场、餐馆、酒店。”大个子刑警说道。

“全部?”

“啊,知道的请都告诉我们。”

“这种事得看笔记本才能说清楚……笔记本就在房间里。”

“那么,我们就陪您一起去房间吧。”刑警站起身来。

佐藤伸手阻止。“不用。我马上就取来,请稍候。”

“那好吧。”刑警重新坐下。

佐藤伸男离开会客室,走向本部长室。真倒霉,他想。为什么偏偏用了自己的名字呢?他不禁对来路不明的嫌犯憎恨起来。

走在走廊里,他思考自己的信用卡号码被别人获悉的可能性。比如,刷卡商店的店员倒是很容易就能记下来,可那些人不可能是嫌犯。这么说,那就是刷卡时在场的人可疑了?可这么长的号码是不可能记下来的。如此一来,难道是把刷卡的存根交给别人了?

打开本部长室的门,佐藤伸男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想起一个女人。那女人曾是他的部下。

给她买东西时,跟她吃饭、喝酒、进酒店时,佐藤都是尽量用现金支付,可极少数情况下也会使用信用卡。当然仅限于他觉得光看刷卡明细妻子不会产生无端猜疑的情况下。即便如此,佐藤仍不敢把刷卡存根带回家,每次都是将其递给年轻的情人,说:“这个,你帮我处理吧。”她便微笑着收进包里。对他来说,只要她不把包带到公司,当着众人的面把内容全说出来,他就完全可以放心。

这种情况倒是有过几次。那些存根她到底有没有好好为自己处理呢?

想到这里,佐藤轻轻摇头。荒唐,跟那个女人分手不都是几年前的事了吗——

37

防卫厅的两个人物赶到新阳发电站的第二管理楼时,已经是正午过后。这两人是筹备实施本部的主管官大江和技术研究本部飞机开发一部的开发官山。

对于他们这个时候才赶到现场,汤原实在无法判断究竟是太早还是太迟。即使他们来得更早一些,也不会让状况有丝毫改观。

汤原和山下在第二管理楼的会客室跟二人见了面,说明了此前的情况。山坐在椅子上一面翻着笔记一面听汤原二人说话,大江则站在窗边,一面听一面打开窗户眺望新阳的方向。也许是所说内容几乎都报道过的缘故,二人并未有多大的反应。只是听说大B上似乎已被安装红外线热成像仪的相机时,二人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单就二位刚才所说的情况来看,”山三佐挺直脊背,边看自己的笔记边说道,“只要嫌犯未被抓住,要想把CH-5XJ从现在的位置移开似乎是不可能的,对吧?”

“很遗憾,是这样的。”汤原用自己都觉得阴郁的声音答道。

山抱起胳膊,仍把脊梁挺得笔直,闭上眼睛,接着胸膛隆起,呼出一口气。

他好久没有做这种动作了,汤原想。在基本设计和详细设计阶段,在每月一次的说明进展状况的小组会议上,每当对锦重工业的说明感到不满意,他就经常做这种动作。虽然比汤原也就大一两岁,可那张修行僧般的面孔看上去要更年长。

“那东西还能飞多久?”大江指着窗外。

汤原看看手表。“最多也就两个小时吧。”

“只剩下两个小时的寿命了?”大江拍拍发型修剪得很漂亮的后脑勺,“想在这之前抓住嫌犯,简直就是做白日梦。”

这恐怕是现在这时间点所做的最精确推论了。汤原只能沉默。

山睁开细小的眼睛。“嫌犯打算如何让CH-5XJ移动呢?”

“什么意思?”

“嫌犯不是说了吗,如果要求得到满足,他们就会把直升机从核反应堆上移开。您认为他们的手段是什么呢?”

“这个,我想大概是用无线电给电脑发送指令吧。”

“也就是说,CH-5XJ的操纵系统中也安装了相应的程序?”

“是的。”

“可是,CH-5XJ再怎么高级,也无法自动着陆。”

“的确不会。”

“那么,到底要移到哪里,又如何让其移动呢?”

“所以是这样的……”汤原早就准备了这道题的答案。可是,他还是有点犹豫,不知该不该说出口。他知道肯定会让眼前这人失望的。不,这人应该也知道。汤原说道:“恐怕是让其坠毁到海里吧。”

山仍保持此前的姿势,只是右颊稍微动了一下。“果然是这样啊。”

“我想,这样推测是比较稳妥的。”

筹备实施本部的大江浮起冷笑。“既然这样,就算抓住了嫌犯,也无法顺利收回CH-5XJ了啊。”

“不,如果嫌犯被抓住,”山下发言道,“就没有坠毁的担忧了,说不定还有其他手段。”

“什么手段?”山把头扭向山下。

“比如,让人进去如何?为了救我儿子,救援员不是已经成功进去了吗?请他们再进去一次……”

山下话音逐渐减弱,无疑是因为注意到山的眼神变得可怕起来。但山却用跟此前无异的语气说道:“您是说,让那些战地医生再赌一次性命吗?”

“不是,那个……”

“他们之所以会挑战那种危险,是因为您儿子是人。为了救人,他们可以赌命。但不会为了救直升机那样做的。并且,防卫厅也不会为了一架直升机赌上队员的性命。”

“抱歉。”山下小声说道,低下了头。

山再次把脸转向汤原。

“情况已经很清楚了。看来只能根据嫌犯的出招随机应变了。我也会留在这里,守望CH-5XJ的命运。”说着,他转向大江。“大江先生,您回去吗?”

“是啊。毕竟得报告一下。”看来大江一刻也不愿在这儿多待,因为他连沙发都没有坐。


送走大江后,山带着汤原和山下回到二楼的现场指挥本部。一直在打电话的警备部长今枝放下电话,抬手说道:“汤原先生,您来得正好。可以打扰一下吗?”

“什么事?”

“有点事想问您一下。”警备部长似乎对山下身后的山有点在意,“呃,这位是……”

汤原介绍是技术研究本部的开发官。今枝使劲点点头,眼神有点阴郁。

“是防卫厅的人啊?这样一来,我这话就有点不好问了,不过,最好也能一起听听。”

“什么事?”汤原催促道。

“事实上,本部那边发来了通报,似乎已发现一名可疑人员。但还没有强有力的证据。”

“怎么可疑?”汤原问道。

“简单说来,就是具备成为嫌犯的若干条件。”

“到底是什么条件?”

面对汤原的追问,今枝当即答道:“抱歉,具体情况我不能讲。因为会侵犯个人隐私。”他并未说是调查秘密。

汤原叹了口气。“那么,想问我们的是……”

“是这样的,”今枝对防卫厅的事务官似乎又有了顾虑,但仍继续说道,“那名男子似乎是前自卫队军人。”

连站立时的姿势都挺拔出众的山不由得一哆嗦,这一点并未逃过汤原的眼睛。

“确定?”汤原问道。

“侦查员调查的结果就是这样。情报有误的可能性也是有的。”今枝慎重地说道。

“明白了。那么……”

“我们想知道的是,如果是前自卫队军人,是否具备这次犯罪的条件?按照我们外行人的考虑,若是做过飞行员,是不是就可以发挥那种经验了呢?”

最先回答这个问题的是山。“无论是前飞行员还是前自卫队军人,如果不精通CH-5XJ的操纵系统都毫无可能。那架直升机今天计划进行验收飞行,几乎所有自卫队军人都对此一无所知。”

汤原也有同感,默默地点点头。

“几乎所有——也就是说,还是有人对那直升机有所了解,对吗?”今枝并没有放过山话中的漏洞。

山没有当即作答。理由汤原也明白,因为他无法否定警备部长的话。

汤原决定替他回答。“虽然范围非常有限,可与开发大B有关的自卫队军人还是有几个。”

“都是些什么人?”今枝问道。

“首先,跟所谓的自卫队军人不同,像现在在场的山先生这样的技术研究本部成员。他们也参与研究,当然了解那架直升机。”

“与CH-5XJ开发有关的开发官,我们正在着手调查。”山当即插上一句。

“这个我们知道。所以我想知道的是,除这些人以外的相关自卫队军人。”今枝着急地说道。

“开发进入具体实施阶段后,自卫队负责飞机维护的人有时候也会到工厂。”汤原说道。

“机械师?”今枝似乎来了兴趣,“干什么?”

“因为生产方还必须考虑到维护检修的难易,因此会让相关人员来看一下,让他们提提意见。”

“也兼作有关新机种机械师的教育培训。”山补充了一句。

今枝点点头,又问汤原:“除了机械师,就没有其他涉及开发的人员了吗?”

“剩下的就是飞行员了。”汤原答道。

“哦,飞行员也参与其中。是在开发完成之后吗?”

“不,制造的关键时候也会请他们来。因为经常需要听听他们的意见,变更设计等。”

比如在制造新机型的时候,必须首先制造飞行模拟装置。然后请飞行员来试驾,让他们就计量仪的位置、使用情况等提出意见。如此反复几次,生产出令人满意的模拟装置后,再应用到实际的机身上。因此,在锦重工业制造的机型都具备模拟装置。现在,由于这些装置增长太快了,甚至为其建了专用建筑。

“这么说,那些人当然也很了解操纵系统了?”今枝的语气很兴奋。

“这个,也算是吧……”汤原只能含糊其词。

“那些人的名字知道吗?”

“虽然现在无法知道,不过我想公司里会留有记录。”

“是吗?”今枝脸上瞬间阴沉下来,也许是在意让爱知县警抢先调查了吧。汤原想起警察厅长官曾在电视上坚称要采取跨区域调查方针。

今枝瞥了一眼手里的笔记。“那么,其中有没有一个姓杂贺的人呢?”

“SAIKA?”

“嗯,汉字写作复杂的杂、贺年的贺。全名是杂贺……杂贺勋。”

汤原回头看看山下。“你,知道吗?”

后辈摇摇头。“不知道啊。”

“我也没有听说过。我想相关的自卫队军人中并没有这个人。”开发官山也断言道。

汤原对今枝说道:“我也不记得有。”

“是吗?唔,用的未必就是真名。”今枝似乎并不气馁,“对了,那些机械师和飞行员,从研究的最初阶段就参与了吗?”

“不,正如我刚才所说,是到了具体阶段才参与进来的。”

“大致是从什么时候?”

“这个嘛,”汤原与山下对视了一下,“差不多是一年半以前吧。”

“差不多是这样。”山下也表示赞同。

“一年半?确定吗?那些人有没有更早以前就参与了研究呢?”

“没有。因为若是更早的时候,就算听取了机械师和飞行员的意见,也造不出一点具体的东西来。”

听了汤原的回答,警备部长似乎有些不满。今枝皱起眉,撇撇嘴,眼睛周围的皱纹也加深了。

“一年半以前就不行吗?”汤原问道。

“跟现在被怀疑的对象对不上号啊。”今枝无奈地说道,“听说那人直到最近还把户口放在与核电相关的公司里,离开自卫队已经两年多。”

“既然这样,那就不用再提了。”山说道。

“其他能考虑的可能性就是,利用自卫队时代的门路来搞到情报……”

听了今枝的话,山瞪起了眼珠。

汤原慌忙摇摇头。“关于这些,我们就无可奉告了。”

“是吧。”今枝淡然作罢,“如果得到有关此人的详细信息,说不定还会咨询各位。”

“啊,我们随时恭候。”汤原回答道,接着问起一件稍稍惦记的事,“对了,有关佐藤常务名字被盗用一事有没有进展?”

“就是电子邮件那件事?”今枝的表情舒缓下来,“具体情况尚不清楚,但他本人好像说不记得。”

果然如此,汤原跟山下对视了一下。

“如果有新情况会再通知。占用各位时间了。”今枝恢复了认真的表情,离开房间。

“虽然这么说有点那个,”送走警备部长后,山说道,“但是这次的犯罪行为,只是一个前自卫队军人是不可能做到的。”

“同感。”汤原回应道。

“只不过,”山有点纳闷,“刚才说那名可疑男子离开自卫队是在两年前,对吧?”

“嗯,今枝先生刚才是那么说过……怎么?”

“啊不,没什么。”开发官又恢复面无表情的样子。

汤原把山交给山下,离开会议室,到洗手间洗了把脸。不知不觉间额头和鼻子上已冒出油汗来,幸亏这座楼开着空调,才没有被汗水烦扰。外面都被强制节电,唯独这里别有洞天。正因为新阳还在运转,这里才不用勉强节电吧,汤原自我解释。

正在擦脸时,三岛出现在眼前的镜子里。

“警察有没有抓到什么?”三岛小声问道。看来他看到了汤原与今枝对话。

“似乎什么都还没法说。”汤原对着镜子说道。

“好像有个人的名字被问到了吧,SAIKA之类。”

“啊。不过是个不知道的名字。”

“唔。”镜子里的三岛点点头,走开了。

38

锦重工业飞机事业本部的技术本部长笠松正用不太熟练的指法敲打终端的键盘。“是SAIKAISAO吧?”他看着画面说道。画面上B计划相关议事录的目录下面,并排列着会议时间和议题以及当时的出席者名字等。

“没错吧?”特侦组长高坂警部向一旁的刑警野村确认道。

“是的,杂贺勋。”野村边看手头的笔记边说。

这个名字是数分钟前福井县警要求查询的,说是查一下有没有叫这个名字的自卫队军人出入过锦重工业。理由不太清楚,恐怕是福井县警查到的一个人吧。

高坂立刻问笠松,得知无论机械师还是飞行员,只要是因为意见交换来访的,肯定都留有议事录,所以一看便知。于是,高坂借了技术大楼总务部的终端机,让笠松检索一下公司内信息。

“没有啊。”不久,笠松摇摇头,“没有这个名字的人来过啊。我也没听说过。”

“是吗?”高坂心情复杂,既觉得遗憾,又因没让福井县警轻易抢先而松了口气,这也是事实。

对于爱知县警来说,与B计划有关的防卫厅人员的调查全都交给了警察厅,如果嫌犯就在其中,那只有举手投降了。

高坂把一切都赌在了现在正进行的笔迹鉴定上。篡改技术大楼出入管理表的人肯定就在公司内。具体说来,就是把嫌犯的名字擦掉,换成原口昌男。据管理室负责人冈部科长说,各部门负责人事的女人倒有干这种事的可能。于是,高坂就让侦查员把她们手写的文件或履历表全集中起来,搬到了文件鉴定科。出入管理表上的原口昌男几个字即使在高坂看来也堪称完美。拥有类似笔迹的人在有限的范围内不可能有很多。现在,笔迹鉴定的专家们恐怕正在未开空调的房间里汗流浃背地跟文字格斗吧,不过答案恐怕没那么早出来。

“给您添麻烦了。”高坂向笠松致谢道。

“没事。”笠松看上去也放松了几分。

正当高坂要跟野村一起离开总务部时,电话响了起来。高坂满怀期待地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冈部科长正拿起电话,又略显紧张地转向高坂。“您的电话。”

冈部刚说出口,高坂就已经凑到跟前。“我是高坂。”

“啊,喂喂,我是小山。”部下的声音十分亢奋。特侦组长有一种不错的预感。

“笔迹鉴定结束了吗?”

“没,还没有完全结束,不过已经发现了一个一致度很高的人。”

“谁?”

“呃,是引擎开发一科的赤岭淳子。一个入职十年的女子。”

高坂一面确认汉字写法,一面将其单位名称和名字记在笔记本。一旁的冈部脸色变了,可高坂现在哪顾得上介意这些。

挂断电话后,他问冈部:“能否请您打电话给引擎开发一科的负责人?接通之后再换给我。”

“啊,可以。”冈部翻开一旁的公司内部电话簿,慌慌张张地拨了起来。电话立刻接通了,似乎是那边的科长接的。冈部跟对方说明情况,就把听筒递给高坂。

“喂,是开发一科的科长先生吗?”

“我是。”对方的声音有点紧张。

高坂简要介绍了自己,直接切入正题。“您那边有个名叫赤岭淳子的人吧?”

“啊,是有……”一听声音就知道对方很惶惑。

“她现在就在旁边吗?”如果在,现在就过去一趟——高坂带着这种念头问道。

“不,今天不在。休息了。”

“休息?”高坂示意野村,野村立即做好了记笔记的准备。高坂随即问道:“从今天开始的?”

“不,从昨天起就休息了。”

“休到什么时候?”

“从昨天起休五天,不过之后就是盂兰盆节假期了。”

高坂捂住听筒,命令野村:“立刻派人去一趟赤岭淳子家里。再跟刑事部长和吉冈科长报告一下情况。”

“明白。”年轻的刑警立刻麻利地冲向其他电话。

高坂凑近话筒说:“喂,我现在想过去拜访一下,可以吗?”

“啊,呃,现在就……”

“现在就过去。刻不容缓。”

似乎是这句话产生了效果,引擎开发一科科长慌张地说道:“啊,好的,明白了。那我等您。”

挂断电话后,高坂对冈部说道:“能否带我们去一趟那个单位?”

“是。”冈部全身僵硬。

“只不过,”高坂决定先叮嘱一下,“调查内容请不要泄露给别人。因为现在什么都未弄清楚。”

“啊,那是当然。”冈部连连点头。

引擎开发一科在第一开发部这一大楼层。乍一看,职员们似乎都坐在桌前一如既往地工作,可事实上,不可能一如既往。各处的电脑现在全都没有开机。几名男性职员脖子上搭着毛巾,若是平常空调开放的时候,他们应该跟这种打扮无缘。

开发一科的科长是个姓友野的男子,晒得黝黑的四方脸上戴着一副黑色金边眼镜。看上去中年人穿的高尔夫服似乎更适合他。

“赤岭淳子出事了?”他率先询问起来。这是理所当然的疑问,可高坂当然不能正面回答他。

“只是有点事想确认一下。赶紧吧。”说着高坂瞪了对方一眼,防止他问出更多问题。

目的似乎达到了,友野应了一声“是吗”,移开目光。

“赤岭在这里上班有十年了吧。因此,公司才给她特殊优待,批了五天的特别休假。”坐在会议桌前的友野背对着窗户说道。

“听说盂兰盆节放假一星期对吧?连起来就是十二天的休假了。是外出旅行去了吧?”

“好像是。呃,有关这件事,还有人听她说起过呢。”友野一伸脖子把视线投向远处,叫了声“太田”。一名正在办公桌间走动的女职员朝他们望过来。友野说道:“刚才说的那件事,你说得再详细点。”

那名身材小巧的女职员面带困惑走了过来。

“赤岭小姐是去旅行了吗?”高坂控制住可怕的表情问道。

“她说是的。”

“海外吗?”

“我想是的。说是要去欧洲。”

“一个人?”

“嗯……”

“具体地点是……”

“呃,是德国与奥地利,还有附近的国家吧。”

匈牙利?意大利?高坂大脑中浮现出世界地图。无论如何,都是遥远的国度。“这次旅行恐怕是很早以前就决定的吧?”

“我想是的。”女职员似乎没有自信。也许她对这件事并不清楚。

“关于这次的休假,三个月之前就申请了。”友野从一旁说道。

即便这样,也未必就是去旅行。

高坂把视线移回女职员身上。“是旅行社的全包旅行还是其他的?”

“我想不是全包的。听说赤岭小姐早就习惯了旅行,所以大概是自己制订计划,让旅行社安排住宿和车票吧……”

“是这样啊。旅行社知道是哪家吗?”这一点恐怕不知道吧,高坂想。

可她竟干脆地答道:“不就是福利中心吗?”

“福利中心?这么说,就是我们现在借来作为现场指挥本部的那个?”

友野回答道:“在福利中心的一楼,旅行社每周都要开一次办事处。大概就是利用那个吧。”

“多谢。”高坂站起来,在挪步之前又向这个姓太田的女职员问道,“跟赤岭小姐最亲密的就是你吗?”

“要说亲密,也算是吧,不过也并非那么……”她支吾道。

“赤岭跟其他女职员年龄有点悬殊,又是从别的事业本部调过来的,所以可能稍微有点孤立吧。”友野从一旁补充道。

“哦。”高坂点点头,继续向女职员发问,“到前天为止,赤岭小姐看起来如何?临去海外旅行之前,一直是兴高采烈的样子吗?”

“也没有……我觉得跟平常一样啊。”她答道,句尾语调微妙地上扬,也许是瞧不起这名中年刑警吧——这年月谁还会因为海外旅行就明显流露出兴奋啊。


返回福利中心后,高坂向木谷和吉冈报告了情况。

“被怀疑涂改了出入管理表的那名女子,从昨日起就请假去欧洲旅行了?可疑吧?”吉冈向刑事部长征求同意。

木谷点点头。“跟旅行社确认过了吗?”

“正在让人确认。”高坂答道。

“如果那女人是共犯,嫌犯恐怕预料到女人会在出入管理表上露馅,否则就没有特意休假的必要了。如果按通常思维,还不如跟平时一样上班呢,这样更不会引起警察的怀疑。”

“也就是说这是个胆大妄为的家伙了。”吉冈恨恨地说道。

“恐怕有一点,也可能是害怕女人泄密吧。”

听了高坂的话,两名上司露出诧异的表情。

“什么意思?”搜查一科科长问道。

“那女人的确是受嫌犯之托涂改了出入管理表,至于目的,恐怕并没有被告知吧。可是,如果知道了这次事件,女人当然就会思考自己所作所为的意义了。”

“说不定还会向警察报案……不错,嫌犯恐怕是害怕这一点。”吉冈哼了一声,“这么说,欧洲旅行恐怕就是真的了,而且还是嫌犯唆使的,就是为了不让女子知道这次事件。”

“这件事在海外也都报道了啊。”

“话是没错,可德国现在正是半夜,旅客不会还没睡。”高坂说道。

“这样啊……”刑事部长信服地闭上嘴。

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吉冈立刻抓起电话,三言两语之后,忽然抬高了声音。“那大约是什么时候?……唔,没错。没说是哪个机场?……是吗?知道了。”他挂断电话,朝高坂等人转过身,“赤岭淳子的公寓早就没人了。电话也是录音留言,还留言说二十日之后才返回。可她今天才外出。”

“今天?确定吗?”

“隔壁的人还跟她碰过面,好像是带着一个红色旅行箱离开的,而且是十一点左右。”

“带着旅行箱,也就是说旅行的事是真的了?”刑事部长说道。

“我觉得不是伪装。十一点出门……”高坂看看手表,“若是名古屋机场,应该已经到了,也可能已经出发。”

“就没有从关西或成田出发的可能吗?”吉冈问道。

“这也有可能,因为从名古屋飞往欧洲的航班不是每天都有。”

“如果是这样,还能在机场抓住她。”

木谷刚说完,野村就跑了进来。“跟旅行社联系上了。查清了赤岭淳子的旅行计划。”

“从哪里出发?”高坂急着问道。

“名古屋空港。今天十四时五分出发,飞往法兰克福,经由关空。”

高坂看看表,十二点五十分,完全来得及。

“高坂,立刻跟机场警察联系。”

吉冈说话的时候,高坂已经拿起话筒。

39

名古屋机场国际航站楼。

到达大厅依然混杂,准确地说是电视前很混杂。

画面上正显示着高速增殖反应堆新阳,那里各处都贴着绘有设备内部构造的插图。一名男记者正站在前面,用僵硬的语调解说一旦直升机坠落引发爆炸,将可能会发展成何种事故。据这名记者说,距离坠毁不到一小时了。

“不妙啊,若是变成了切尔诺贝利那样的事故怎么办?”

“幸亏正好发生在我们即将离开日本的时候。”

一对年轻男女正在旁边议论着。

“不过距离我们出发还有一个小时。最好别在这时候出岔子。”

“没事的。那不是在福井县吗?还没等辐射什么的飞到这儿,我们就已经出发了。”

“要是这样就好了。可回来之后呢,还是一个问题啊。要是家那边全都是核辐射怎么办?”

“若是那样,只有先回我老家了。”

“山口县该不会有事吧?”

“没事。离得那么远。”

“这些家伙可真麻烦。你说核电站都碍他们什么事了?”

“那些嫌犯是讨厌核电站才做出这种事吗?”

“恐怕是吧。你爱怎么反对随你的便,可是别给我们添麻烦啊。”

“是啊。反正又不关我们的事。”

听到这里,赤岭淳子拿着空纸杯站了起来,在去洗手间途中将其扔进垃圾箱。来到机场之后这已经是第二杯咖啡了。

她在洗手间的洗手盆前稍微补了补妆,顺便看了看表。再不办登机手续就来不及了。

她仍在迷惘,就这样出发合适吗?

三岛幸一那带着阴影的面孔在大脑中浮现。同时,刚才那对男女的话也在耳边复苏。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把三岛跟现在正发生的事件分开来思考,总觉得二者之间有关联。

赤岭淳子计划这次旅行是年初的时候。虽说她对公司也不是多么热爱,可到四月份就是十年的工龄了。作为褒奖,她应该能得到五天的特别休假。淳子立刻决定去欧洲旅行,而且是一个人去。她从学生时代就经常独自去海外旅行,因为一直对旅行记者这一职业十分憧憬。事实上,她也曾整理一些随笔风格的东西交给出版社。

可最近,她几乎没再这样旅行。原因并不清楚。也许是因为她意识到梦想终归是梦想,也许是在懒散地送走每一天的过程中忘记了独自旅行的乐趣。总之,无疑是由于失去了“什么”。

她想找回这些“什么”。也并非觉得能成为记者。可是,如果能找回这些,自己无疑会改变。因此,她想独自去进行一次久违的旅行。

跟三岛幸一说起这件事是在五月中旬。他在她的家里喝着她泡的薄荷茶。不坐沙发而是在桌旁盘腿而坐是他的习惯。他就住在福井县美滨町的长期出差者居住的公寓里,所以不用两小时就能驱车来到淳子的公寓。

“从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他从盛着薄荷茶的杯子上抬起脸问道。

“啊,我想八月十二日出发,二十四日或二十五日回来。因为公司的盂兰盆节放假是从十二日起,正好能连上特别休假。”

“呃,已经跟旅行社说了?”

“还没有,正想说呢。”

“唔。”三岛放下茶杯。

淳子看得出,他陷入了沉思。“怎么了?”

“啊,没什么。”他含糊地应了一句,问道,“呃,能不能稍微变更一下?”

“怎么变更?”

“我是说能不能提前一点。比如说,”他看着印有乌鸦照片的日历说,“能不能八月五日就出发?就是把特别休假提到盂兰盆节假期前面。”

“为什么?”

“是这样,我也会在那段时期去德国。因为工作,我得去一趟汉堡。有一两天可以自由安排,要是能在那里跟你会合就好了。”

“啊,是这样啊。你要是早点告诉我就好了。”

“可我怎么能想到你会说起这种事啊。”

“是吗?要是真能在那边碰头就好了。”

虽然喜欢独自旅行,可孤独也经常会折磨人,淳子对此深有体会。若是能有一两天时间在那边跟三岛见面,那最好不过了。

“公司那边我想是没问题的,能定下来吗?”

“差不多,先照这种情况安排吧。呃,要是最迟能在八月八日到达德国就好了。”

“八日是吧?知道了。”淳子站在日历前,用红色签字笔把八月八日圈了起来。

淳子次日就到常来公司的旅行社咨询,定下了八月七日从成田机场出发直飞法兰克福的计划,并且把从七日起请假一事告诉了上司。

然后就是每天都为抑制内心的兴奋而苦恼。决定独自旅行的时候还没有这么兴奋,看来她还是为能在德国见到三岛而高兴吧。

可是,这喜悦在临行前被毁掉了。就在出发前一星期的七月三十一日,三岛给她打来电话,说是自己去不了了。“工作计划发生了很大变化。从明天起,要去别的地方出差一段时间。好不容易让你更改了计划,真是抱歉。”

“是吗?可那有什么办法。”尽管很失落,对三岛也很生气,可淳子知道现在发牢骚也没用。她不由得冒出这么一句话:“那,索性我也取消得了。”

三岛的样子瞬间变了,通过电话感觉到了这一点。“那可不好。你最好还是去吧。应该去。”

“是吗?”

“好不容易有这么一次机会,不是吗?拜托,你就去吧。你要是不去,我心里也会过意不去。”

“你也没必要那样啊。是我自己放弃的。”

“可我真的有原因啊。求你了!求求你别取消!你不是一直说要找回什么吗?希望你不要放弃。”

三岛热情洋溢的劝说让淳子心动了,失落的心情稍微有好转。“唔,知道了。那,我去。”

听她这么说,他才放心了。“那就好。听你这么说,我也很高兴。”

“明天起要到哪里出差?”

“北边。北海道或青森。”

“唔,是吗?”三岛此前应该从未到这种地方出差呢。“出发之前我会再打电话的。”

“知道了。别忘了哦。”

挂断电话的时候,淳子已经不再为旅行的事犹豫。正如三岛所说,她也一直觉得不该浪费这样的机会。

让她的决心发生动摇的是三天后打来的一个电话。三岛在电话里刨根问底,反复确认淳子是不是七日出发。听到肯定的答复后,他才终于放下心来。“对了,有点事我想求你一下。”

“什么?”

“六日上午飞机事业本部的物资库应该会有一批货物送到,是来自丰臣商事的。我想里面会装着一个较大的木箱,收件人是你,里面是书籍及办公设备。希望你先收一下。”

“然后呢?”

“然后带到第三机库后面。就这些。”

“放到机库后面就行了?有人会来取吗?”

“事后会有其他人去取的。”

“怎么有点神神秘秘的。到底要搞什么啊?”

“你就当是与一项秘密研究有关吧。抱歉,具体情况我下次再慢慢告诉你。”

“唔,秘密研究?啊,算了。那货物我拿得动吗?”

“不行,挺重的,估计得使用手摇起重机才行。要是不会用,让仓库的人放到台车上就行。只是,希望不要把具体情况告诉别人。还有就是尽量早点去取。若是晚了,还得让仓库给你单位打电话什么的,麻烦。”

“知道了,我会想办法弄的。求我的事就这些?”

“嗯,不好意思,拜托了。”

“没事。这么点小事。先不说这些了,呃,纪念礼物买点什么好?”

“这些东西就算了。一定要注意身体,祝你旅行顺利。”

“谢谢。那,到时候带回一大箩旅行见闻说给你听哦。”

三岛稍微沉默了一下,然后这样说道:“若是能在这次旅行中把一切都变成白纸就好了。一切。”

“嗯,知道了。”

“那就再见。”

“晚安。”说完她放下话筒。

一种奇怪感觉袭来是在放下电话后不久。她突然担心起三岛刚才所说的那句话。若是把一切都变成白纸就好了——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刚听到时,她只是简单地理解成了恢复精神的意思。可白纸一词让她感到别有意味。一切都变成白纸——这不是连三岛都要忘记的意思吗?这么说,他是在向她诀别了。平时都是只说一句“晚安”的。

在不安的驱使下,第二天她就往三岛的部门打了电话。为了不引人怀疑,她冒充人事部的人,说有件事想找三岛确认。

接电话的人回答说,他现在正在福井县的美滨。

“美滨?不是北海道或青森?”

“北海道?不,不是的。他这段时间一直在福井。”

淳子感到心口一阵钝痛。三岛现在仍在美滨,根本就没有去出差。

“呃,怎么了?”对方男子狐疑地问道。

她说还有一件事想确认一下。“呃,三岛先生这个夏天有去海外出差的安排吗?”

对方明确地答道:“三岛?不,没听说过有这种事啊。”

“啊……是吗?”

“有什么问题吗?”

“啊,没问题,看来是我们这边弄错了。抱歉打扰了。”她急忙挂断了电话,半天无法动弹,心跳加剧起来。

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谎言呢?

目的恐怕只有一个,就是让淳子改变旅行计划。可是,为什么非得让自己改变计划不可呢?

最初浮现在淳子脑海的,是三岛会不会趁自己旅行期间跟别的女人幽会。可这种念头立刻伴着自嘲的苦笑被抛弃了。三岛没必要玩这种小动作。他们既没有结婚,将来也没有这种打算。如果有了其他喜欢的女人,根本就用不着在意淳子,娶进来就行了。

希望能在八月八日抵达德国——淳子想起三岛说过这样一句话。这么具体,特意指定八日,这让她怀疑起来。

淳子思考起来。难道他打算在八日做什么事?可是,对他来说,难道真有那种自己在日本就会妨碍他去做的事情吗?究竟是什么事情呢?自己到底知道他什么秘密呢?

想到这里,淳子陷入了空想。他的事情自己一点都不知道,因为他什么都不跟自己讲。他一直带着的照片上的孩子似乎就是他的儿子,可他没有跟自己讲过有关那孩子的事。

不过,双方彼此彼此,淳子想。她也从未告诉三岛自己曾与一个有妇之夫感情很深。那个男人曾是她的直属上司,她曾怀过他的孩子。与那个男人分手后,由于他的活动,她被从重机事业本部调到了飞机事业本部。对于一名女职员来说,这种工作调动是罕见的。她的工龄能达到十年,也有跟那个男人赌气的成分。这些三岛恐怕做梦都不会想到。

因为他什么都没问——淳子想起大约一年前的事来。在职工食堂里,她突然遇到了因出差来飞机事业本部的三岛。还在他所属的设备开发事业本部隶属于重机事业本部的时候,由于部门比较接近,两人就已经是见面时会打招呼的关系。

“怎么,躲到这种地方来了?”这是他主动说的第一句话。

从“躲”这个字,淳子猜测他大概已知道自己调动的原因,可聊起来后才知道似乎并非如此。

“你突然就不见了,我一直在担心。我想大概是调到哪里去了吧,就不由自主地打听起来。”

“问问部门的人不就行了?”

“那倒也是,可这样总有点怪吧。好像别有用心似的。”

事实上,他当时是否别有用心,直到现在她也不清楚。大概没有吧,这是淳子的想法。她一直认为,就是这次邂逅后,两人自然地亲密起来。关系加深的理由就是他对她以前的事毫不追问。她也从不过问他的事。虽然从某种意味上说很寂寞,不过这样倒也很舒心。

想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莫非跟那件事有关?

那是一个多月以前,三岛求淳子做一件奇怪的事。

说是希望她涂改一下技术大楼的出入管理表。六月九日和七月十日有三岛的名字,希望能改成别人的名字。

“两次都是用自动铅笔写的,你能不能把那个擦去,用圆珠笔改写一下。谁都行,最好是经常去飞机事业本部的人。不过,如果是去得太频繁的人,恐怕会有人觉察到笔迹不同。具体的就交给你了。”

“是不是把ID卡借人了?”

“啊,没错。你能答应吗?”

“唔,我想办法试试。”

至于把卡借给谁了,名字那样留着为什么就不行之类,淳子一句话都没问。她仍遵守着两人间默认的规则。只不过,从这时候起,她就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三岛会不会正涉足某个危险世界呢?

莫非跟那次改写管理表的事有关?

还有一件事情令她担忧。就是六日会有货物送到。那也是一个奇怪的请求。货物究竟是什么呢?

直接问三岛是最快的解决办法。手机号码也知道。可她还是犹豫了。他肯定会用自己俨然在北海道或东北的语气跟她说话。该怎么应对他才好呢?如果自己诘问他说那儿其实就是美滨,结果将会如何呢?什么用都没有。只能是两人的关系告吹,也许还会断送他正在考虑的事情。她害怕自己的电话会毁掉什么。

她越来越确信三岛会在八月八日做一件事情,但她无法想象究竟是什么。不过有一点可以确认:那绝不会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究竟可不可以就这样按计划去旅行呢?她开始犹豫。如果中止,有可能会断送三岛的计划。可是现在这种情况下,自己怎么也不想出发。

思来想去,她想到了一个折中方案。晚一天去旅行。如果出发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就安心了。她立刻向旅行社申请了变更,对方答复说正好有从小牧起飞经由关西机场的航班。

就这样,她迎来了今日的出发。

今天早晨,她在家里就得知了新阳事件。事件的影响太大了,淳子无法把它跟自己联系起来。她只能极其单纯地旁观。

窒息般的打击袭来是得知遭窃的直升机属于锦重工业的时候。据称还是从第三机库被盗的。而前天她受三岛之托搬运的货物正是在第三机库后面。

还有核电站的事。似乎怎么都能跟三岛扯上关系。莫非他一直谋划的事情就是这个?

可另一方面,她又觉得不可能。他不可能做出这种无法无天的事。这只是偶然巧合。他知道事件后肯定也会大吃一惊。可是——

尽管十分犹豫,可她还是拉着旅行箱赶往机场。虽然没有一点心思去旅行,可她也想不出除此之外还能干点什么。

到达机场后,她连饭都没吃,一直待在到达大厅的电视前。她决定先看一下事件的进展,酌情决定接下来的行动。

可是,单就此前看到的事件经过,她并没找到一点可以确定三岛跟事件无关的证据。反倒有件事更让她感受到三岛的影子。那就是合作营救孩子。他一直带在身边的照片在大脑中浮现出来。

她终于忍不住,决定打一个电话。她甚至下了决心,即使因为这个电话而分手,那也没办法。

可是,电话打不通。手机似乎关机了。她猜测了一下关机理由,却猜不出来。

她再次返回到达大厅,不由得目不转睛地凝视起电视画面,直到刚才。

距离登机手续的截止时间还剩五分钟。


“只剩五分钟了啊?”机场警察牧野看着表喃喃道。他跟同事清水一起站在办理登机手续的柜台旁,就像机场工作人员似的。他们紧盯着前来办理登机手续的旅客,可是,几乎所有的旅客都是来办理一小时之后才起飞的飞机手续的。跟国内线不同,这里没有人等到临起飞才慌慌张张地赶到柜台。

牧野拿着一张照片。那是一张堪称典型日本式美女的长发女人的肖像照片,表情很僵硬,因为是锦重工业的员工注册用的。照片是黑白的,再加上是电传过来的,所以细节不是很清楚。本人跟这种打扮完全不同也是极有可能的。

牧野把耳机塞进左耳朵,声音传来。

“牧野,听得见吗?”声音来自机场警察局的无线电本部。

牧野用手遮挡着打开对讲机的开关,小声答道:“听得见。”

“旅行社和航空公司那边都没有人退票。一定要紧盯到最后。”

“明白。可真的已经没有时间了。”

“据称赤岭淳子早就习惯了海外旅行,说不定是太自信了,以为就算多少超一点时间也不会有问题。”

“明白。”

自己也真想去习惯海外旅行啊,牧野一面想一面侧目望向柜台上面。上面是再过不到一小时就要飞往法兰克福的乘客名单。其中,尚未办理手续的名字只剩赤岭淳子(AKAMINE JUNKO)了。

牧野有点焦虑起来。莫非赤岭淳子发现自己被调查了?


赤岭淳子拉着旅行箱离开到达大厅,朝起飞大楼走去。途中有个警察值班室,数名警察正在进进出出。她漠然望着,从一旁穿过。

淳子完全没有了办理登机手续的心情,走向起飞大厅,无非想去退票。

跟一小时前一样,她穿过入口。可心情和旅行箱比刚才更沉重了。事实上,她连脚都懒得抬了。

办理登机手续的柜台前排了长长的队伍。她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转过身。穿过长长的队伍挤到柜台前提出退票,光是如此想象一下就让她郁闷起来。索性找处公用电话打电话退掉吧,她想。这样一来,退票的理由也好说。如果说自己在途中遇上了交通事故,说不定对方还会同情自己。

她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出大楼,推着旅行箱朝到达大厅那边走。就在刚才,她还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竟会以这样的心情迎接今天。

忽然,肩膀上感到一阵冲击,似乎被人从身后撞了一下。她一愣,抬头一看,竟是一名身穿制服的警察。

“啊,抱歉。”年轻的警察看了淳子一眼,道了声歉,匆匆离去。今天似乎到处都是警察的影子。或许是跟新阳事件有关吧,她想。

三岛幸一跟那事件有关——在淳子心里,这种念头几乎已变成了确信。根据不只是最近受他委托的那件怪事。她想起最近他的样子一直很奇怪。即使待在一起,他也经常会独自陷入思考。

紧张和恐惧像波浪一样朝她的心袭来,她开始觉得头痛,想呕吐。事实上,她甚至连走路都觉得痛苦。

前方就是到达大厅的入口,可这次她并没有进去,而是沿着建筑物在人行道左拐。再拐过一个街角应该就有出租车停靠站了。在乘出租车之前最好打个电话。

街角站着刚才超到淳子前面的那名警察。他正跟另一名警察一起用锐利的目光频频扫视周围,看上去似乎在找人。二人手里拿着一张纸,视线不时落在行人身上,也许是要找之人的照片吧。

淳子穿过他们前面。两名警察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正当她东张西望地寻找电话时,忽然觉得有些头晕,身体再也站立不住。她当即蹲了下来,心脏像全力狂奔后一样在剧烈跳动。

“怎么了,没事吧?”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淳子捂了一会儿额头,轻轻点点头。打量着她的正是刚才那名年轻的警察。

“抱歉,没事。大概是站起时眩晕。”

“可不能起身起得太急了。”

“嗯。我已经没事了。”她撑着旅行箱站起来,似乎还有点眩晕。

“能走吗?”

“哎。”

“最好让她找个地方坐坐。”另一名年长的警察说道。

“好的。”说着,年轻警察提起旅行箱。

“啊,呃,我没事的。”

“可你的脸色不好啊。那种简易床警察局还是有的。”

淳子摇摇头。“我已经没事了。多谢。”

“那也行……您是去哪里旅行了?”警官询问起来。

“啊,呃,是欧洲。”说取消了会让人觉得奇怪,她决定撒谎。

“是吗?那可真让人羡慕。可您似乎有点劳累啊。”

“好像是。”

“回去之后最好立刻休息一下。毕竟还有时差的影响。”

“哎,我会的。”

“那,多留神点。”说着,警察把旅行箱推给淳子。就在这时,他的视线落在了箱子上,手立刻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她纳闷地看看自己的箱子。把手的一旁贴着一张印着“J·AKAMINE”的胶条。

警官再次打量起她的脸,然后惊讶地说道:“您是赤岭小姐?”

“是啊……”

他的眼睛里浮现出惊讶。他盯着淳子的脸,喊了声“股长”。

“怎么了?”年长的警察问道。

“找到了。”年轻的警察答道,脸上已没有了刚才的和蔼。

淳子打量着两名警察射来的目光,感到莫名其妙。究竟找到什么了?我犯了什么事吗?

不过,混乱之中,她还在隐隐惦记着一件事——自己或许还是应该昨天就飞往德国吧。

40

关根驾驶的卡罗拉驶出长滨高速公路的出口后,室伏的传呼机响了起来。一猜就知道是本部来的。尽管违背指示赶赴长滨,可这件事在来这里的途中当然早就汇报过了。深知室伏性格的上司泽井股长也只能无奈。

在路边停车后,室伏用公用电话跟泽井联系,听说似乎已发现杂贺签订租房合同的不动产商了,泽井指示他们跟长滨警察局的人会合。真是个大好机会。

“如果杂贺就是嫌犯,你怎么也得请客才行。”室伏对泽井说道。

“啊,我考虑考虑。”泽井兴奋地说道。

室伏立刻给长滨局打电话,商量好了碰头的地点。

“终于要跟杂贺对决了。”

“还不一定就是嫌犯。”室伏说道。

长滨站前面是一个大转盘。一座这一地区常见的大型超市就建在电车站对面。关根转动方向盘,缓缓绕过大转盘。车站入口前站着一名身穿灰色短袖衬衫、四十岁左右的男子,手里正扇着扇子。实际上,这也是暗号。关根在男子面前停下卡罗拉。

室伏打开副驾驶座的车窗。“是水沼先生吗?”

“啊,辛苦了。”男子摇着扇子点头示意。

“请上车。”室伏打开车后门的锁。

“啊,可算是喘一口气了。”长滨警察局的水沼坐进后车座,满怀感慨地说道。他说的大概是车内的空调吧。

“长滨局今天也禁开空调吗?”室伏问道。

“是啊。这边的夏天离了空调没法活。尤其今天又是这个夏天最热的一天。”

“是吗?怪不得。”室伏附和着说道。水沼说话带着一股京都腔,这也让他感到亲切。

关根问:“不动产商就在这一带吗?”

“是的。请从这转盘往右拐,然后直行。”

关根按照水沼的指引驱车。

“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了。”室伏扭过头朝后说道。他说的是杂贺的住所。

“这么小的一个社区啊。不过,还是很幸运。今天休息的不动产商很多,电话也很难打通。正巧就在一家打通电话的不动产商那儿找到了,真是太棒了。否则,要想今天找到那可太难了。”

“为什么不动产商今天要休息?”关根咕哝道。

“为什么?肯定是觉得没空调就没法工作,才决定临时停止营业的呗。另外,恐怕还有一些人担心核电站引发大事故去避难了吧。这条大路平时行人也是很多的。”

从站前一直通向远方的商店街上的确是人影稀疏,停业的店铺也很多。从新潮的建筑物和美观的柏油路来看,这社区平时肯定更富有活力。

“跟那不动产商打听时是按什么要点问的?”室伏问道。

“啊,完全按本部的指示。从去年底到今年初在长滨市内租房的一个男子,年龄在二十五岁到四十岁之间,工作地点以及此前的住址不明,姓杂贺的可能性很大之类。差不多就是这些吧。啊,那边。就是那左边的店。”水沼指着左边说道。关根踩下刹车,靠着柏油路停下车子。

挂着“大森不动产”招牌的这家店,是店面只有一间屋大小的小不动产商。入口的玻璃门上贴满了出租公寓的广告。

室伏和关根在水沼的带领下走进店内,正在看电视的一名胖男子慌忙从椅子上站起来。

“百忙之中打扰实在抱歉。我们就是刚才联系过的长滨警局的人。”水沼说道。

“啊,欢迎欢迎。”店主扫了一眼三名刑警,朝里面喊道:“喂,弄点冷饮之类的来。”看来是家属在里面。

“不不,不用客气。还是请先给我们讲一下那个房客的事吧。”

“啊,好的好的。呃……”

胖店主把一旁一本厚厚的文件放到桌上。他的眼镜都嵌进了脸上的肉里,被汗水濡湿了。室内没有开空调,湿气闷得人难受。看来也一直忠实地响应政府的呼吁。这个胖老板今天恐怕得流一升以上的汗水吧,室伏想。

“呃,杂贺勋先生,年龄是三十八岁。”店主一面向刑警们展示文件一面说道。

上面写着以前的住址和职业。住址是福井县大饭郡大饭町,职业是在阿玛奇保洁公司上班。并未撒谎。

“居民卡之类有没有保存?”

店主露出淡淡的微笑,挠挠头。

“这位客人并没有交这些东西,倒是提前支付了十个月的房租。虽然觉得恐怕有些隐情,但我觉得这么破的公寓是不可能有人租来当黑社会的办公室的,所以没有深究就租给了他。”说着他压低声音问道,“怎么,那个人果然有问题?”

“现在还不清楚。”室伏从一旁说道。店主缩了缩粗脖子。

“离这儿远吗?”水沼问道。

“呃,若是步行,得花一点时间。我开车载你们去吧。”

“不了,我们也是开车来的,跟在后面就行。”室伏说道。

店主的车是白色的三菱幻影,关根跟在车后。

“那个男子是怎么找到的?”水沼询问起来。

由于人家也是在跟自己合作,室伏就把大致经过讲了一下。水沼听完说“的确是很可疑”。尽管语调很平和,可眼神还是刑警那种锐利的眼神。

“毕竟那些反核或反核电的人当中也常有一些过激的家伙啊。”他说道。

“这边也有反核电运动吗?”关根边开车边问。

“有啊。尤其是喜欢围绕琵琶湖说事。”

“琵琶湖?”

“说是一旦若狭或敦贺发生核电事故,放射性物质就会进入琵琶湖。因此,为保护琵琶湖不受核污染,他们时常搞些游行之类。最近少了些。”

真是哪里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啊,室伏边听边想。

前方的幻影进入了岔道。小街两边林立着整洁的住宅,还有装饰着玻璃工艺品的店铺等。穿过小街,又拐了几个弯后,车停了下来。

三名刑警站在释放着热气的柏油马路上。

“就是那座公寓。”店主一面用脏兮兮的手绢擦着脖子一面指着前面。前方有一座灰色的三层建筑,墙上有好多条裂缝,还留着一道道黑色的水渍。

室伏环视四周。临街的房子风格混乱,既有木结构的旧房子,也有用最新施工方法建造的新住宅。房与房的间隔很小,恐怕相邻的人家相互都能听见动静。

每户都有一个狭窄的院子,院子里全都不约而同地放着一个钢制的堆房。几乎每家前面都放着自行车,大概是从这儿到电车站徒步要花点时间的缘故。

刑警们跟在店主身后朝公寓走去。虽然有外楼梯,可店主并未上去,而是朝房门并排的一楼走去。这儿也是一样,由于邻家的围墙逼得很近,才刚过午,已经很昏暗了。

“请稍候。”室伏叫住了店主,“是哪个房间?”

“从里面数第二户的一○五室。”

“第二户是吧?”

室伏绕到公寓对面。一○五室的窗户关着,窗帘也拉上了,空调似乎并未开。把耳朵贴在窗户上听了听,也没有任何声音。

确认完这些,室伏才返回原处。“好像出门了。”他对关根说道,“这么热,是不可能不开空调把窗户关得这么紧的。”

“那怎么办?”

“先按按门铃再说。你去监视一下后窗。”

“明白。”这次是关根绕到了后面。

室伏带着水沼和店主,走到一○五室的门前。门铃有些粗陋,室伏按了一下,没有回应。又敲了两下门,里面仍无动静。

“看来是出门了。”水沼说道。

“是啊。真想设法看看里面的情形……”室伏环视房门周围。厨房的窗户也关着,什么都看不到。不过,室伏现在也无权让人强行开门。

“大森先生,配的钥匙带着吧?”水沼向店主问道,“能否开一下门?”

“呃,我倒是没问题,可是能随便进去吗?需要搜查令之类的吧?”大森瞪大眼睛交替打量水沼和室伏。

“不进去,只是从门口瞧瞧。”水沼说道。

“是吗?既然这样,那我就打开了,不过,若是被卷进麻烦,那就对不起了。”

店主从裤兜里掏出钥匙,插进锁眼扭了几下。咔嚓一声,锁打开了。

“请后退。”水沼把店主打发走,然后戴上手套,握住门把手。室伏也戴上了手套。

水沼轻轻打开门。一居室的房子从门口就可以一眼望到后面的窗户。

“哇,太过分了!”室伏不禁叫出声来。因为室内实在杂乱得不寻常。书籍、机械以及一些机械零部件之类的东西散落一地。室伏呆立了一会儿。

“简直就像非可燃垃圾回收处。”水沼说道。

“没错。”

“调查一下怎么样?”

“可是……”

“没关系吧。”水沼朝外面看了一眼,微微一笑,“如果跟案子无关,只要装作不知道就是。那个不动产商也不会往外乱说的。”

室伏对他的好意报以一笑。“是啊。那就不客气了。”

尽管如此,却不知如何立足。碗装食品的包装、甜面包袋和啤酒罐等散落一地,室伏选了一处能看见榻榻米的地方,小心地站进去,关根也跟了上来。

“哇,这么脏的房间。”室伏哼了一声,“还有点臭。”

除了垃圾,室内还散落一地用途不明的工具、软线和金属片等。到处都堆满了杂志和小册子。杂志几乎全都是有关电子技术的,小册子则详细记述了电子零部件的特性。

“室伏前辈,呃,那是什么机器?”关根指着房间一角的矮桌说道。桌上除了有微电脑和计量仪器,还放着一个像是手工制作的铝箱。大小和十四英寸的电视机差不多,前面并排有一些开关和手柄。还有导线从里面引出来,跟一个稍小的带天线的机器连在一起。这些机器看上去像是用市面销售的东西改造的,除此以外,室伏就不懂了。

“我是不可能懂的。不过,那边的东西千万别乱碰。”室伏说道。一种不寻常的预感开始在心头扩散。

打开壁橱,上面一层放着被褥和毛毯,下面一层则放着一个纸箱。室伏往箱子里面瞧了瞧,里面只放有几件脏兮兮的衣服和一些日用品。

“感觉像是临时住处啊。”关根说道。室伏也有同感。

“找找看有没有能辨别杂贺身份的东西。”

“正在找呢。可连个插脚的地方都没有。”关根像过平衡木一样穿过房间。

“如果发现有疑似沾有指纹的东西,一定要保护好。”

“这样能行吗?”

“这都什么时候了,哪儿还顾得上那些琐碎手续。”

水沼从门口走进来。“刚才跟公寓的住户稍微打听了一下,说是杂贺今天上午似乎还在这儿待过。至于是几点出去的,似乎就没人知道了。”

“有车吗?”

“说是没看到过。”

“是吗?”

杂贺到底去了哪里?会不会立刻返回呢?

“室伏前辈。”关根喊道。他正把脸贴近一个看似垃圾箱的纸箱。

“怎么了?”

“里面……扔了好多图纸之类的东西。还有一些到处都标着记号。”

室伏一面留意脚下一面朝关根走去。纸箱里全是碎纸片,还有一些带图纸和无法解读的记号的纸片。大概是电脑程序吧,室伏想。

“这乱七八糟的都是些什么啊。看来最好正儿八经地拿搜查令让专家来看一看。”

室伏啧啧不已,一张张地查看纸片。不久,他的手停了下来,全身开始微微发抖。

“喂,快跟本部联系。”他用压抑的声音说道。

“怎么了?”关根问道。水沼也伸过脖子。

“这样就能让股长请客吃饭了……”

“啊?”

“搞定。杂贺就是新阳事件的嫌犯。”

“,真的?”关根瞪大了眼睛。

“你看看这个。”说着室伏把纸片递给他看。

那也是被撕碎的图纸的一部分,印刷在上面的文字清晰可辨,写着“锦重工业飞机事业本部”。

还有“公司机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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