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知县知立市。
日本最大的汽车零部件制造商H公司的知立工厂里,生产线仍在热火朝天地运转着。这里主要生产起动机、交流发电机等电子零部件。
第一发电机生产线的组长是一个四十二岁的男子。他正严格地按照厂内的规程要求,头戴安全镜,脚穿安全鞋,巡视着生产线。这条线是按六秒一拍的节奏运转的,也就是说,每六秒钟就能生产出一台交流发电机。这种交流发电机是安装在汽车发动机室的,一辆车只安装一台。看到每六秒钟就生产一台发电机,作为组长的他还是不免有种奇怪的感觉。他经常在想,这么多的汽车用发电机究竟都消失到哪里去了呢?六秒钟一台,意味着月产十万台。而且发电机的生产线还不止这一处。
他在传动轴高频淬火装置前停下脚步。这是为发电机轴表面进行淬火的一道工序。即把铜线圈连到轴上,输入高频电流之后,轴的表面就会产生感应电流,由于电阻发热,表面温度瞬时就会达到数百度,再浇上冷却水,就完成了淬火。为了减小脆性,还得通过轻微加热的方式进行回火。
组长用锐利的眼神注视着眼前的情形。上周刚刚在金属组织里发现一点问题。尽管原因已查明,措施也改善了,可他还是有些不放心。他凝视着轴中央,关注其突然变红的瞬间。多年来一直待在这车间的他只要看看发红的情况,就能凭感觉判断温度是否已达到充分淬火的要求。
似乎并无问题,做出判断后,他继续往前走。卷线工序和焊接工序也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工作人员也都一如往常地在工作。对他来说,确保生产线平稳运行是最重要的工作。
可是,最终将会怎样呢?他想。
新阳事件他已经在休息时从电视上知道了,当时还觉得这事与自己并无直接关系。敦贺半岛那么远,就算发生事故,危害也不可能波及这里。并且,科学技术厅都说没问题,所以他认为没必要大惊小怪。他对核电几乎一无所知,新阳的名字也是今天第一次听到。不只是他,其他的组长和操作人员似乎也一样。尽管都很不安,可大家似乎都不觉得这事会跟自己扯上关系。
不过就在刚才,科长来了一趟,神色严肃地说道:“情况不妙啊。都拜新阳事件所赐,今天恐怕没法工作了。”
“为什么?”他问道。虽然是部下,可他对科长几乎从不使用敬语。
“似乎已接受嫌犯的要求,要关停核电站了。这样一来,能停的生产线都得关停。”
“这么说,我们这儿也得关停?”
“我也没办法啊。毕竟起动机那边由于此前的麻烦,交货期已经大大延迟。相比而言,发电机这边恐怕还有些富余。”
“哪有什么富余……那关停之后我们怎么办?”
“那就先临时半休吧,只能先让你们回去了。”
“唔,是吗?”他隔着帽子挠挠头。
科长现在已经去部长那儿了。谣传全国的核电站已经陆续停止运行,所以肯定得采取一些对策吧。
关停生产线本身倒也没什么,问题是今天的任务该什么时候完成。若有加班补贴,当然再好不过了,可现在这么不景气,补贴之类肯定是不会有了。恐怕会在下周六前后上班,并各自以调休的方式来完成吧,因而补贴是不会有的。
看到科长又走过来,组长主动凑了上去。
“把生产线关停吧。”科长说道。
“果然是让我们牺牲?”
“不,听说起动机那边也得关停。”
“起动机也……”
“交付方的工厂今天也停业了。全都得停。”
“闹得这么大啊。”
“是啊,全日本都闹翻了。”
组长回头看看生产线,大声喊起来。“喂,停,停!”可能关停一事他早就跟各操作人员说过了,他们立刻麻利地按下停止键。气压回路的声音逐渐消失。
“这个也得关停。”说着,科长按下附近的一处开关。原来是冷气只能吹到员工脚下的冷气机。
冷气机一停,汗顿时渗了出来。
横滨,某商场。
一名正在秋季儿童服装专柜前挑选衣服的主妇并未立刻意识到空气质量的变化。女儿即将上小学一年级,她满脑子都是九月份将要举行的钢琴演奏会上该给女儿穿什么衣服一事。她喜欢时髦,更热衷于打扮女儿。所以,挑选女儿的衣服时,她从来都不理综合卖场,而是直接去专卖店。
“阿绫,再穿这件看看。太可爱了!”她拿起一件黄色和灰色花纹的连衣裙,招呼一旁的女儿。
“啊?怎么又转回来了?我已经累了。我们快回去吧。”
“为什么?这又不是刚才那家。你看,多么合适,太完美了!”
“可人家都热死了。”
“热?”听女儿这么说,她这才意识到。的确很热。她早就预料到商场冷气会很凉,所以总是带上一条围巾,可今天不知怎么回事,一点都不凉快,腋下都出汗了。
刚好年轻的女店员就在附近,她立刻问道:“空调怎么不大管用啊。”
店员满脸意外地盯着她答道:“是的,呃,因为已经暂停空调的运行了。”
“啊,为什么?”
“为什么?”
正当店员面露困惑的时候,广播响了起来。“再通知顾客朋友们一遍。受福井县新阳事件影响,今天,除部分卖场以外,暂停空调的运行。给顾客朋友们带来不便,我们深感抱歉,还望周知谅解。”
广播已经不是第一次播放,却一点都没有进入这名一直沉醉于购物的主妇耳朵。
广播结束之后,她问女店员:“福井县发生什么事了?”
“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有嫌犯威胁要毁掉核电站,政府就按照其要求,把各地的核电站全都停了。”
“呃,是这样啊。”可为什么商场的空调因此停了呢?尽管她仍很纳闷,却未多问。怪不得今天的顾客这么少呢,她终于解开了刚才就产生的疑问。
不过,毁掉核电站是怎么回事呢?
此前她从来没有思考过核电站究竟为何物,仅仅是对其怀有一点厌恶而已。但她从未觉得这会跟自己扯上关系,一直很安心。她还庆幸神奈川县没有核电站。她根本就不知道,全国的沸水反应堆发电站的燃料都是在横须贺市久里滨的工厂生产,并由在先导车和警车护卫下的载重车深夜偷偷运出,而且,新阳所使用的钚燃料的运输车经过川崎和横滨。运输车经过市区时,一旦遭遇阪神大地震那样的情况,很容易导致燃料容器破损,甚至可能发展成地震灾害和放射性灾害同时发生的复合灾害。可这样的知识她也不具备。至于神奈川县的十个市镇村制订的放射能防灾对策之类,更远超她的想象。
“喂,妈妈,回去吧。”女儿抱怨起来。
主妇打量一下四周。“好容易来一趟,再忍一会儿。啊,对了,到那边的冷饮室吃点冰激凌吧。”
她一面用手扇着风,一面拉着女儿的手,走进角落的一个水果冷饮室。
可是,这儿同样沉淀着温热的空气。
东京都练马区。
一名男子从池袋乘上一列西武线的普快列车。他打量了一下车厢内,不禁有些失望。因为几乎所有的座位都被孩子和年轻人占了。他们的目的地似乎是丰岛园,看来是冲着那儿的游泳池去的。
电车的空调同样关停了。关停的通知早就被贴在了检票口,他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尽管如此,踏进车厢时感觉不到往日的清凉,无疑加剧了他的疲劳感。
还有一些空座,可如果坐在那里,自然会被卷进孩子们尖厉的对话风暴。所以,他最终还是决定站在门边。
他现在需要去一趟航空公园。那儿新建小区的售楼处就是他现在上班的地方。他今早乘坐第一趟车赶到千叶,从购房客户那里取来了必要的文件。
发现情况不对是在东京乘坐山手线的时候。大概在自动售货机上买的乌龙茶也起了些作用吧,当时他就已经挥汗如雨了。他想,就让这些汗在电车里晾干吧。可是电车里没有开空调,连风扇都不转。同样期待着空调的乘客们一齐抱怨起来。车内广播随之响了起来,仿佛听到了他们的声音似的。内容就是由于受新阳事件影响关停了空调,请各车厢打开车窗。
从东京到池袋的二十多分钟,他一直就是汗流浃背地站过来的。从池袋换乘的西武线也是这种情形。他抱着西装上衣,手心都出汗了。孩子们和年轻人仍十分欢腾,即使在这种时候,他们也绝不会让嘴巴闲下来。
到达练马站,年轻人们终于下车了。站台对面停着发往丰岛园的电车,车厢已经快满员了。他在空座上坐下来。下半身被汗水打湿了,很不舒服。他松了松领带,用手绢擦擦脖子。
看来核电还是很必要的。
接着,他在心里反复诅咒新阳事件的嫌犯。
爱知县警特侦组的高坂跟部下野村一起站在第三机库后面。除他们之外,还有昨天维护大B的机械师宫本。
“好像就在这一带。”年轻的宫本指着后门,略显紧张地说道。
“您刚才说是放在台车上的,对吧?”
“是的。”
“那么是从什么时候起放到这儿的呢?”
“呃,记不清了,前天傍晚我离开这儿的时候似乎就已经放着了。”
“前天傍晚?”说着,野村跟高坂交换了下眼神。
“那有没有其他人看见呢?”高坂自言自语般地问道。
“其他机械师也都说记不清了。”野村答道。
“这一带平常总是堆些货物,所以也就没留意。我也是偶然记得。”
听了野村和宫本的回答,高坂紧闭嘴唇点了点头,然后盯着宫本刚才所指的地方。
根据福井县警的通报,现在已经基本判明,直升机上的爆炸物就装在木箱里。当这个信息通报给锦重工业的相关人员时,机械师宫本这才说出曾看到那个木箱的事。
“那木箱上写着什么吗?”高坂问宫本。
宫本低头思考了一下。“当时是怎么回事来着,大概写了吧,不记得了。”
“那么木箱有什么特征?”
“特征?”宫本皱着眉忍着痛苦一般地回忆起来,接着不自信地说道,“我也说不清,好像贴着发票之类的东西。”
“发票?”
“哎,差不多这么大的纸片。”宫本用拇指和食指比画了一个长约十厘米的长方形,“看着有点像购物发票。不过,说不定只是平常的纸。”
“唔,发票啊。”高坂跟野村对视了一下,有点纳闷。
当他返回福利中心二楼的现场指挥本部时,刑事部长木谷已脱掉西服上衣,挽起衬衫的袖子,连领带都松开了,正用手头的笔记本往脸上扇风。现在待在这里的只有木谷和搜查一科科长吉冈,吉冈的样子和木谷一样。
高坂苦笑一下。“从外面走进楼里的时候,感觉不凉快总会有些失望吧。”
“是啊。又偏偏摊上这种天,一点风都没有。”木谷望着窗户,郁闷地说道,“可是又不能只在这儿开空调。”
从接受嫌犯的要求关停全国核电站的时候起,锦重工业也一直在公司内反复广播,要求今天不要浪费不必要的电力。没有特殊情况,一切重电设备都不能运行,复印机和自动售货机等也只有使用时方可打开电源。当然,空调也得主动关了。
事实上,锦重工业的飞机事业本部长也曾提议唯有警察等相关人员使用的福利中心二楼可以开放空调。但木谷拒绝了。
“木箱的事情调查过了?”
“调查过了。”高坂把详细情况报告了一下,对刑事部长说道,“我认为,嫌犯肯定是与锦重工业有关的人。因为那木箱在昨夜潜入的时候是没法带进去的,所以很可能是事前放到机库后面。跟锦重工业无关的人不可能做到这些。”
“有可能。”木谷点点头,然后向一旁刚打完电话的吉冈问道,“对锦重工业员工的调查进展如何?”
“与项目有关的人员几乎全都上班了。对他们的调查基本结束了。”
“结果怎么样?”
“除去若干名,几乎所有人都确认了不在现场。剩下的人差不多也都能以某种形式证明清白。”
“喂,真的?”刑事部长怀疑地皱起眉,“那可是从昨天深夜到黎明的不在场摸排。如果是平常人,不正是在自己家睡觉的时候吗?”
“若是平常人当然是这样,可我们现在调查的是大B科研团队的相关人员。大部分今天早晨都上班了,都集中到了技术大楼。当然,他们是不可能实施犯罪的。”
“这样啊。”
“所以,我现在正想把范围再扩大一点呢。”
“啊,科长,我也觉得锦重工业的相关人员很可疑,不过单纯将怀疑对象设定为员工是不是有点冒险呢?”高坂说道。
“哦,为什么?”问话的不是吉冈,而是木谷。
“我觉得,那木箱两天前就放在那儿,这一点很有问题。若是内部的人,实施犯罪之前恐怕会一直将其藏在其他地方吧。因为万一里面的东西被人看到,计划就泡汤了。”
“那倒有可能。”吉冈咕哝着表示赞同,然后对木谷说,“我刚才也查看了一下飞机库周边,区区一个箱子,应该是哪儿都藏得下。但嫌犯并未这么做,而是从两天前就放在飞机库后面,或许有情非得已的苦衷。”
“唔。”木谷抱着胳膊思考了一下,反复打量吉冈和高坂,“这么说,也有外部人员作案的可能性?可外部的人盗取那直升机是不可能的吧。”
“所以,”高坂舔舔嘴唇继续说道,“肯定是与项目相关的人员,但不是锦重工业的人。”
“喂,高坂,你的意思是……”吉冈压低了声音,“防卫厅的人?”
“我想,这种可能性也应该予以考虑。”
吉冈呻吟一声,抱起胳膊。
“慢,不可妄下结论。”木谷一面劝解二人,一面用指尖弹桌子,“总之,我们都是外行,很容易武断地认为既然是那么难做的手脚,嫌犯就肯定是内部的人,但说不定别的地方还有盲点。当前就先听听专家的意见吧。”
“那我把笠松叫来。”说着,高坂走出房间。
“您是说,有外部人员夺走大B的可能性?”锦重工业技术本部长笠松在折叠椅上正襟危坐。他双手搭在膝盖上,挺着腰板,双肘左右张开。因为眼前坐的是县警本部的刑事部长和搜查一科科长,多少有点紧张也是正常的。
“是的。有没有这种可能性呢?”唯一站着的高坂问道。
“这可是道难题。”笠松半边脸上浮起生硬的苦笑,“就我而言,当然不希望嫌犯就在相关人员当中,可说实话,我并不认为外面的人能玩出这种把戏。”
“汤原先生等人也持相同意见。”
笠松点点头,似乎对高坂的话表示赞同。
“可是,您能不能再仔细想一下。哪怕是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也不能放过。”
“我明白您的意思。”笠松歪着头,闭上眼睛,“了解飞行控制的人,比如在大学从事研究的人或者其他公司的直升机技术人员,如果设法拿到运用到大B上的飞行系统的详细内容,倒是也有可能做到。”
“那内容在哪儿?”
“就放在专用的工作站里。”
“也就是计算机里?”
“是的。”
“这么说,如果能够从那里弄到直升机的信息,外面的人也有可能实施犯罪了?”
“差不多吧,可现实问题是,外面的人不可能弄到信息。要使用工作站,必须有极少数人才有的ID号码和固定密码,并且,外面的人恐怕连终端机都无法接近。因为我们公司对外部人员的出入检查非常严格。”
“可昨夜还不是让人轻而易举就潜入进去了?”吉冈揶揄道。
笠松略显不快地回答道:“有人会潜入机库的情况,公司方面似乎也没有考虑到。”
“那么,外部人员在哪儿接受检查呢?”
“基本上都是在正门处由门卫来检查。”
“出入人员全都检查吗?这里可有几千员工。”
高坂的质问让笠松尴尬地眨起眼睛。“说实话,如果是上班时间,几乎都是免检通过。正如您所说的,因为员工是一齐通过大门的,从物理角度来说一一检查也不现实。如果是上班以外的时段,门卫就会叫住进来的人。”
“那也就是说,如果选在上班时间,任何人都可以轻松闯入了?”
“我想大院内还是能进去的。所以,”笠松看了吉冈一眼,“潜入机库也不难。”
“也就是说,直升机被盗的事你们做梦都没想到?”
“您说得没错。”听了吉冈的问题,笠松一本正经地答道。
“刚才谈到的工作站在哪里?”高坂问道。
“在技术大楼。不过,要想进入那里,公司外的人应该是很难的。”
“为什么?”
“比如说,入口设有门禁系统,不插入ID卡不会打开。就是这个。”笠松从西装的内兜里掏出钱包,把里面的卡递给高坂。
卡是塑料的,正面印着笠松的照片,名字是用大写字母刻印的,背面则有茶色的磁条。
“也就是说,所有员工每天早晨都是这样进入技术大楼的?”高坂一面把卡拿给木谷看一面问道。
“是的。通过这种方式,打卡时刻也同时被记录在了主电脑中。”
“也兼做考勤卡?”
“是的。”
“这么说,公司外的人绝不可能进入技术大楼喽?”吉冈把卡捏在左手里,问道。
“不,也并非完全不可能。只要履行一下必要手续,还是可以进去的。”
“什么手续?”高坂问道。
“如果是公司外的人,首先要在正门领取会客表,会客表上面写明要见的人的姓名等。然后将其交给技术大楼入口的管理室,管理室的值班员就会电话联系对方。确认有会面约定后,值班员就会交给访客一张卡。访客就使用这个卡入场,出来时再还给管理室。”
“会客记录会保留吗?”
“来访者借用卡时会在管理室的出入管理表上签名,所以应该留有记录。”
“这规定执行得严格吗?”
“应该很严格。为了这个,还专门在窗口安排了值班员。”
“那就是说,除此之外,外面的人就没有方法进入了?”高坂说道。
“对公司外的人是这样的,可如果是其他事业本部的人,手续会稍微简单一些。”
“其他事业本部……你是说,锦重工业的其他事业本部?”
“是的。”
“那些人没有ID卡吗?”
“不,卡是有的,不过,用那些卡无法通过飞机事业本部的门禁。毕竟我们事业本部也属于防卫厅的管辖范围,比其他地方更严。”
“这么说,还是得在管理室借卡了?”
“是这样的。如果向管理室出示自己的卡,再在出入管理表上登记姓名,就能借到入场卡了。”
“也就是说,那个出入者管理表上登记了进入技术大楼的外部人员和其他事业本部员工的姓名,对吧?”
“是的。”笠松点点头。
高坂看看木谷和吉冈,似乎在询问有没有补充问题。总之高坂自己已得到所需的信息。
刑事部长跟搜查一科科长对视了一下,点点头。高坂见状对笠松说道:“非常感谢。可以了。”
确认笠松已离开房间后,高坂朝上司们扭过头来。“那就先查查最近三个月的进入者吧。”
“赶快!”木谷说道。
汤原跟山下等人一起坐在电视前。屏幕上不断滚动播出同样的画面,都是从控制室直播的各地核电站关停的情形。尽管画面绝不会相同,但发电站的控制室看上去都差不多,所以给人一种反复播放同一场景的感觉。
“到现在,已经有多少座核电站关停了?”山下小声问道。
“刚才不是说了吗,好像正好四十座。剩下的只有三座了吧。”
“停了那么多了啊?”山下把视线重新移回画面。
现在,包括在建的,日本共有五十三座商用核电站。不过,由于有定期检查,并非全部都在运转。据说今天有四十三座在运营。因为夏季经常会出现电量不足的情况,定期检查一般都会尽量避开这个时期,尽管如此,也并非所有核电站都在运转。
“没有发生因电力不足而导致的纠纷吧?”山下担心地说道。他一直觉得是自己的儿子造成这种事态,所以最害怕哪里会出事。
“如果有大的纠纷,电视里会播放突发新闻的。不就是今天一天嘛,只要企业关闭几成生产线,老百姓忍耐一会儿暑热,事情不就解决了?”
“若是这样就好了,可我还是很担心电脑的联机系统会受到影响。”
“这些事情,国家肯定早就考虑好了。”这时,汤原发现该发电站的综合技术主任小寺就站在自己身边,就试着问他:“小寺先生怎么看?”
“联机系统会怎么样?”冷不丁被问到,小寺似乎有点慌乱。
“不只这些,一旦突然停电,受影响的方面肯定很多吧。”
“是啊。虽然不能一概而论,”似乎是在大脑中整理思路,小寺略微沉吟一下说道,“但很多电力公司都是按某种优先顺序给供电对象供电的。一旦出现供电不足,他们会确保重要的地方,而给那些无关紧要的地方停电。所以联机系统集中的地方肯定会优先获得保障。”
“啊,是这样啊。”
“当然,这种优先顺序是绝密的。”
汤原点点头。大概是这样的吧。大家都是一样交电费,如果自己的地方受到轻视,任谁都不会高兴。“这么说,倒是乡下停电的可能性更高了?”
汤原的提问让小寺略微沉思起来。“那个……呃,我想大概不会是这样吧。”
“为什么?是不用担心电力不足吗?”
“啊不,这一点还不清楚。呃,抱歉。”说完,小寺有事似的匆匆离开了房间。
汤原目送着小寺离去,隐约感到不对劲。关停全国所有的核电站,这对核电站的相关人员来说应该是一件天塌下来的大事,可这里的职员似乎谁都不愿意提起这话题。当然,这边还得应对直升机坠落的问题,恐怕是根本顾不上这些吧。
“马上到时间了。”山下在一旁看着表说道。汤原把目光重新移回电视。
他们一直守在电视前,并不是为了观看核电站关停的情形,而是为了等待不久就要播出的警察厅长官的记者招待会。
播完九州又一座核电站被关停后,画面切换过来,出现一名男播音员的特写。
“刚刚我们为大家播报了九州不知火核电站一号机组关停的情形,接下来马上就是由警察厅长官芦田举行的有关山下惠太营救方案的新闻发布会,下面我们就把画面切换到发布会现场。这次的发布会是应新阳事件的嫌犯要求举行的。”
画面切换过来。面对林立的话筒,警察厅长官芦田略显紧张。他拿着一张纸,正在就上面的内容询问一旁的男子。一片嘈杂声中,闪光灯不时闪烁。在展示这冗长乏味的场景的同时,却没有电视台的人跟随拍摄,这也证实了眼前一幕并非虚构的戏剧。
不久,芦田长官转向正面。他用左手掩了一下嘴,咳嗽了一声。
“告新阳事件的嫌犯,”稍微调整姿态后,芦田读起手头的文稿,“政府接受你们的要求,决定关停全国的核电站。大约二十分钟后,所有的核反应堆都将停止。因此希望你们也遵守约定。至于解救山下惠太的手段,我们想采取以下方法。在营救过程中,请切勿移动CH-5XJ。因为一旦让飞机移动,不仅是山下惠太,恐怕连数名营救队员的性命也将不保。另外,此次营救行动将在关停北海道的北斗核电站二号机组后进行。”
接着,一张绘有营救方法的插图被放到芦田一旁。一名航空自卫队的宣传官员看着插图解说起来。内容当然已经得到汤原等人的认可。宣传官轻描淡写地解说着,但在深知直升机是何等危险的交通工具的汤原听来,仿佛一个虚构的故事。不过他并未反对,因为他也深知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一旁的山下身体在轻微地晃动。看上去像在晃腿,其实是盯着电视画面发抖,嘴唇发青。
“不用担心。”汤原拍拍这名后辈的肩膀,“我听说空中自卫队的救援队是一支很专业的团队,你要相信他们的能力。”
“哎,我知道。”山下连声音都在发抖,“问题是嫌犯又会如何答复啊。”
“这一点大概也不会有问题。因为既没改变直升机的高度,救援队员也不会进入直升机。嫌犯提出的条件全都得到了满足。”
“哎,那倒是。”
救援队长八神打完电话后回来了。“救援队的准备基本上已经完毕。随时都可以出动。”
“那么都是什么人参与营救行动?”山下问道。
“飞行员和营救员都是得力干将。这个请放心。”
“那就拜托了。”山下深深地鞠躬致意。
八神离去后,消防队长佐久间立刻凑了过来。“有件事想问您一下。”
“什么?”汤原应道。
佐久间稍显顾虑地看了山下一眼,说道:“那直升机现在还剩下大约多少燃料?”
“燃料?这个嘛,一算就知道,怎么?”
“那个……”佐久间含糊起来。
这时,一个声音从稍远处传来:“为应对坠落,我们正在考虑灭火的办法。”
说话的是三岛。他混在发电站的员工中间,正跟消防队员们商量着什么。其实这点汤原也想到了。
“坠落?你……”说话间,他明显感到一旁的山下身体已僵硬。
三岛用冷静透彻的语气继续说道:“谁也不敢说营救行动会百分百成功吧?我们当然得提前考虑万一坠落的应对措施,是不是?”
“三岛,难道你非得把话说得这么直白不可吗?”中责备他。
“不,站长,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不能感情用事。而且,在这次事件中,山下自己原本就负有一定的责任。让孩子随意闯进机库,而且还闯进了就要交货的贵重的直升机,这分明就是父母管教不严的证据。”
“喂!”汤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山下一把拉住了他。“算了,汤原,他说得没错。我真的觉得很抱歉。一切都是我的责任。”他抬头看向佐久间。“想知道燃料的剩余量是吧?我马上计算。”接着,他用手头的笔记本计算起来。
汤原仍睨视着三岛。所有人都低着头,整个房间陷入了尴尬的沉默。只有那架大型直升机的引擎声从窗外传来。
三岛开口说道:“有关蒸汽发生器的冲击强度的数据,应该在我们公司的研究室里。我去安排一下,让人用传真发过来。”说完,他大步穿过房间,朝走廊走去。
汤原长叹一口气,对背对着他的山下说道:“你不用介意。”
山下微微点点头。
“他啊,大概是觉得跟你们一样都是锦重工业的人,所以说话才会那么不留情面吧。”中用安慰的语气说道,“毕竟是责任心强的人啊。”
“也许吧。”汤原望着三岛离去的门喃喃道,“那家伙大概没孩子。若是有,恐怕就不会用那种措辞了。”
这时,中却说出一件令人意外的事。“不,他有孩子。准确地说是有过。”
“哎?”汤原一惊,回头看看站长的脸,“什么意思?”
“去世了。是多久以前来着?”说着,中看看一旁的小寺。
“那不是两年前嘛。”小寺答道。
“已经那么久了啊。”中朝汤原转过脸,“好像是死于一场事故。”
“哦?”
三岛眼中那黯淡的目光——十年前是绝不可能有的——恐怕就是因为这个吧,汤原想。
放下公用电话的话筒后,三岛透过窗户望着外面。消防和自卫队的车辆已经慌乱地移动起来。他们肯定已冷静地做出判断,认为营救行动未必能成功吧。
刚才太不成体统了,他想起自己刚才的言行,讨厌起自己来。他也意识到,刚才对那个姓山下的直升机技术人员说的话太刺耳了。
计划被打乱让他备感焦虑,这是事实。可让他下意识地变得歇斯底里的真正原因,完全是山下的身影让他想起两年前的自己。
那也是一个炎炎夏日,三岛回忆着,是六月末,从梅雨缝里捡到的一个难得的大晴天。三岛连那天是星期四都记得,因为噩耗传来时他正在参加一周的例会。
打电话的是茨城县警交通科的人。一位年长的警官用低沉的声音告诉三岛一个最残酷的消息。
智弘在道口被轧死了。
一阵眩晕袭来,他拿着话筒蹲在了地上,连一旁注视着他的同事扶他起来都没有意识到。
三岛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医院……在哪儿?”
交通科的警官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稍稍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您儿子的遗体现在仍在回收。”
回收——听到这个词,三岛的大脑里顿时浮现出清晰的一幕。智弘那幼小的身体被铁块猛撞后,像被碾碎的苹果一样四散飞溅的情形。他像野兽一样咆哮起来。
那道口就在智弘就读的小学和家之间的中点。道口很小,差不多只容得下一台卡车通过,旁边没有住户,周围全是树林,所以从大街上是看不到的。
学校并未认可这条路为上学的路。智弘早上都是和大家一起去上学,从没走过这条路。由于稍微近一些,放学的时候也有不少孩子走这条路回家。智弘大概也是其中一个吧。
这条路未被当作正式上学路主要是因为即使道口栏杆放下来,也不断有孩子从下面钻过去。因此校方也不时派人在这道口看守,检查放学时有没有人通过。
可智弘死的那天并无人看守。当时也没有人在场。所以他究竟是如何被电车轧死的,也没有人清楚。
只有一点很清楚,即尽管道口栏杆已经放下,可智弘还是闯入了道口。警报器和道口栏杆并未出现故障。
警方的推测是,他没有注意到电车接近,像其他孩子平时那样钻过道口栏杆,结果被轧死了。
三岛和妻子秋代对这种意见都没有异议。因为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出儿子闯入道口的理由。
在这种情况下,三岛也像这世上的其他男人一样责备起妻子。理由是自己忙于工作,无法照顾到孩子生活的方方面面,监督孩子上学时是否走学校规定的路线是一个母亲的责任。其实,他当时只是想找个人发发火,这一点他现在十分清楚。
因儿子惨死而陷于半疯癫状态的秋代在头七夜里就企图自杀,用智弘一直使用的裁纸刀割了腕。所幸三岛立刻就发现了,并未酿成大祸,可夫妻间的鸿沟再也无法弥合。秋代不久就回了娘家,再也没有回来。大约三个月后,二人就正式离婚了。
每当回首那段往事,三岛都会想,当时的自己是多么愚蠢——
智弘的死蕴含许多启示。自己非但没有意识到,反倒错误地把责任全都推到秋代身上。其实夫妻俩真应该共同思考儿子之死意味着什么。
三岛的视线移向空中。巨大的机身正从高空俯瞰下方。
当然,这种做法根本就不可能是正确的——他想。
一张传真发到了新阳发电站站长中的手中,一眼就知道是嫌犯发来的。内容如下:
我们已经看了有关营救的发布会。
似乎已满足我们开出的条件,所以我们同意营救方案。
只不过,一旦你们在营救过程中有故意违约行为,我们即刻就会让直升机坠毁。届时我们将不会事先警告。一旦飞机坠毁,即可将原因归咎于此。
我们向参与营救者的勇气致敬,同时也祈祷他们好运,祈祷他们一定不会做出背叛我们的行为。
天空之蜂
田边佳之的老家面对着一条平缓的坡道。坡那边是高速公路的围墙。车辆行驶的声音现在仍不绝于耳。
根据刑警关根的资料,田边佳之原本是核电站工人,一年半以前死于白血病。据说其家人已就此向法院提起了诉讼。
古旧的木质二层楼正房一旁是养猪场。白铁皮屋顶下面有一个混凝土池子,十米见方。围墙很高,看不到猪的影子,但一靠近就有一股刺鼻的臭味袭来。年轻的关根皱起眉,捏住鼻子。
室伏敲敲大门,连喊了两次,很久都没有回应。大概这儿的人也都避难去了吧,他想。算上这儿,已经走访五家了,其中有两家没有人。虽说出门的主人有可能是嫌犯,但现在这个时候也无可奈何。他只能往信箱里放张纸条然后离开。
看来这家也只能如法炮制了,想到这里,室伏后退两三步,打量起房子周围。这时,院子里传来有人走近的动静。一名身穿藏青色汗衫、头戴草帽的女子微微弓着腰走出来。室伏猜测其年龄在五十五岁至六十岁之间。
“什么事?”她问道,眼中露出警惕。
“这里是田边家吧?”室伏说道。
“是倒是。”
“您就是田边泰子?”
“哎。”
“太好了。”室伏走近泰子,从裤兜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我们是警察。”
她并未接过名片,而是凝视着两名刑警,身体分明很僵硬。“是为那个事件吗?”
“是的,是为了那个事件。”室伏微微一笑,想表示自己来这里并无深意。
可是田边泰子的反应却不像他预期的。她表情愈发僵硬,生硬地摇摇头。“我们家跟那个事件毫无关系。虽然不清楚你们这次来出于什么目的,但我没什么好说的。”她把手巾紧紧攥在胸前,手微微颤抖。
室伏收起笑容,在脸前摆摆手。“不不,不是说跟你们家有关系。我们只是来走访一下。怎么说呢?就是到反核电或者说从事类似活动的人家里走访一下而已。”
“反核电?我们家可做不了这么难的事情。”
“哎,哎。这一点我们也很清楚,只是,毕竟跟核电也不是没有关系吧?为了儿子,您也一直参加签名运动,对吧?”
“那也是为了让厂方承认工伤。”
“算了,先不谈这个了。我们也不浪费您的时间,站着说就行。您就稍微跟我们说几句吧。毕竟我们现在也没有时间细谈。我想您也知道,离直升机掉到新阳上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在此之前我们必须设法抓到嫌犯。”
泰子的脸上现出迷惘的神色,大概是觉得如果再不配合一下就说不过去吧。她小声说道:“反正大家都说在嫌犯被抓获之前,直升机肯定会掉下来的。”
“也许是吧,但我们总不能袖手旁观。我们还是想尽最大的努力。因为这是我们的义务。”室伏声音里洋溢着热情。
泰子低头沉思起来。
这时,一旁传来一个声音。“不就是谈谈吗,那就告诉他们吧。省得以后留下遗憾。”
室伏抬头一看,只见一名四十岁左右的黝黑男人从养猪场一旁走过来,似乎一直在听他们的对话。
“您是……”
“佳之的哥哥,我叫一雄。既然发生了那个事件,我就一直隐约觉得警察会来。请进吧。”
“打扰了。”室伏欠身致意。
两名刑警被领进一间能看见院子的客厅。明明是和室,里面却放着藤制的成套待客家具。泰子端来麦茶,放到玻璃茶几上。
“谢谢。”说着,室伏立刻就伸出手来,一口就喝掉了大半。尽管走访途中已经喝了三罐乌龙茶,可嗓子眼还是干得冒烟。关根看来也差不多,一口气几乎喝干。
“如果开空调倒是会凉快一些。”挨着一雄在室伏他们对面坐下来的泰子抬头望着墙上的空调说道。
室伏想起来这儿的途中与一辆呼吁节电的宣传车擦肩而过。宣传内容是今天一天内请尽量控制不必要的用电。
“没办法啊。不过,偶尔体验一下没有空调的生活倒也不错。”室伏摇着自带的扇子说道。
“一点没错。日本人太奢侈了。夏天本来就是热的,如果这么想,就更能节电了。”一雄热情地说道,又小声加了一句,“当然,我们也并不是在偏袒嫌犯。”
“不,您说得没错。”
尽管宣传车走街串巷地宣传,可室伏看到有若干户人家的空调室外机仍在运转。他们不可能不知道这个事件,肯定是觉得就算自己使用一点也无关紧要。那些人家无一例外拉着窗帘,看不到里面到底住着什么人。
室伏若无其事地环顾室内。房间的一角有一个小收纳箱,上面的相框映入眼帘。虽然离得较远看不太清楚,但大致可以看出照片上是个青年。肯定是泰子的儿子,室伏想。
“呃,您丈夫呢?”关根用手绢擦拭完脖子,向泰子问道。
“去年故去了。”
“啊,是这样啊。请恕我冒昧……”
“病故的?”室伏问道。
“算是吧……是脑溢血。”泰子流露出略显犹豫的表情,抬起脸继续说道,“医生说,也许是因为过度劳累和紧张……”
“啊,是这样啊。”室伏张着嘴点点头。她说的似乎是法院所判的疲劳过度一事。
“佳之的事情不了了之,我想老爷子肯定也很遗憾。当然,尽管是在昏迷中咽气的……”一雄伸手拿起盛着麦茶的杯子。
“所以,呃,”室伏缓缓地掏出笔记本,向一雄问了起来,“还是说说佳之先生的事吧。听说您搞了个签名运动?”
“是的。是前年的十一月。佳之被诊断为骨髓性白血病后,我们就立刻向工作单位提出了工伤保险赔偿,可对方总找理由回避。后来佳之死了。公司只出了可怜的一点小钱。这怎么能行,于是我们去年六月向劳动基准监督署提出工伤鉴定申请,可丝毫不见进展。我们一气之下就开始了运动。”
“参加运动的都有哪些人?”
“最初只有我父母、我和内人,共四个人。后来又得到了亲戚朋友的支持,在此过程中,我们跟从事着同样运动的人们结识,又得到了帝都大学吉仓老师的支援。”
帝都大学理学部的副教授吉仓从事放射性辐射研究,在反核电运动界是无人不晓。现在,警视厅的刑警应该也正对他进行走访调查。
“另外还得到了哪些人的支持呢?”
“自治劳联的冈林委员长等。冈林先生不仅指导我们的签名运动,还成立了县民会,向劳动基准局、科学技术厅和劳动省等提出了早期鉴定的请愿书。”
关根在室伏旁边做着笔记。冈林的名字,室伏等人今天已经数次耳闻了。
“签名的人大约有多少?”
“八万多点。”
“数目不小啊。签名记录有吧?”
听了室伏的提问,一雄瞬间睁大了眼睛,然后神情略显僵硬地摇摇头。“记录倒是有,只是现在并不在手头。就算在手头,也不能给你们看。”
“啊,这个我们也很理解。”室伏露出苦笑,“我们只是大致问问而已。毕竟还要向总部报告。”
现在就算给我们看了,恐怕也无能为力——这是他内心的声音。
“警官先生,”一雄用格外郑重的语气说道,“我想您想问的恐怕是参加签名运动的人当中有没有可能是嫌犯的人选。我说得没错吧?”
室伏挠挠头,一副被看穿了的模样。实际上,他早就在等对方这种话了。“坦率地说,是这么回事。怎么,您有什么线索吗?”
“没有。”一雄当即否定,“帮助我们的全都是理性解决问题的人,没有一个企图用暴力方式来解决问题。不可能有的。”
“您这种心情我非常理解。我也不是认准了嫌犯就在这些签名者中间。只是,参加这种运动的人,肯定会认识很多核电相关者或反核电运动者吧,所以才想问问其中有没有可能跟这次事件有牵扯的人。没有也没关系。总之,我的意思是,您如果想起什么事或传闻之类,就请告诉我们。”
“您的意思我明白。”
“也就是说,”室伏紧追不舍,“您还是认为嫌犯跟核电站相关者或反核电的人没有关系?”
“啊,那倒不是,”一雄含糊起来,“说实话,我也觉得有可能是讨厌核电的人搞的。可是,我们身边只有好人。反过来说,他们的唯一优点就是人品好。像那种偷盗电脑操纵的直升机之类的事,就是让他们干,他们也干不出来的。”
“因为大家全都是乡下人。”一直沉默的泰子从一旁添上一句。
室伏点点头,喝干剩下的麦茶。“也就是说,田边先生周围根本就没有会操纵或修理飞机的人,对吧?”
“没有吧?”一雄转向母亲。
“没听说过。”泰子答道。
“既然这样,那熟悉电子学或通信之类的人呢?”
“这个嘛,那就有点……”一雄低头寻思,“若是原子力学的老师,倒是有人介绍过几位……”他不像在撒谎,但似乎也没有积极回忆的意思。
“与佳之先生关系特别亲密的都有哪些人?”
“跟佳之?这个嘛,都有谁来着?”
“樱町的阿贵等人啊。”母亲说道。
“啊,是贵男吧?佳之经常跟那小子玩。”
“什么人?”
“是个叫川村贵男的人,佳之一起长大的朋友,现在帮着家里做生意。从前面这条路往前走五百米左右,左侧有一家豆腐店。要是现在去,肯定还能见到他。”
“卖豆腐的?”
“是的。”田边一雄的表情略微放松下来,仿佛在说一个卖豆腐的怎么也不会变成嫌犯的。
“其他比较亲密的人呢?”
“这个嘛,他上班之后就一直一个人住公寓,都跟什么人交往我也不怎么清楚。”
“当时的行李是在这边的家里吗?”
“有不少都清理了,剩下的都放在二楼的房间里。不过也没什么重要东西。”
“能让我们稍微看一看吗?”
听了室伏的请求,田边一雄皱起眉,看向母亲。“那房间收拾了吗?”
“前几天倒是刚打扫过……”
“我们只看一眼就行。”室伏说道,“要是能了解一下您弟弟周围都有什么人就好了。”
“若是有可能帮弟弟报仇的人,我们不可能不知道。如果看一眼就可以,那就请吧。”一雄站起身来。
佳之的行李存放在东侧有窗的一个六叠大小的房间里。看来是佳之以前的房间,古旧的书桌仍放在墙角。书架上摆放着漫画书和汽车杂志。
“他一直住在这个房间,直到上本地的工业高中。”一雄一面打开窗户一面说道,“高中毕业后,他就进了大东设备公司上班,因为他一直讨厌农业和养猪之类的事。听说是跟核电站有关的工作,我们都强烈反对,可说实话,按照弟弟的成绩,若是想在附近就业,恐怕也只有这种公司了。”
大东设备公司是近畿电力的分包公司,承担核电站相关设备的保养和检修等。
“做的是什么工作呢?”
“那么复杂的事情我们也不清楚,好像是被安排去做核反应堆附近的计量仪的检查和维修之类。感觉身体不对劲是工作第六年的前后。他说身体浮肿,感觉倦怠。也怪我们当时粗心大意,要是立刻把他带到大医院去看看就好了。可听说公司里有健康检查,我们就想若是有问题,公司那边肯定会告知的。”
“在公司的健康检查中没发现异状吗?”
“啊,事后才知道的,说是在血液检查时发现白细胞数量异常,可公司那边也没让他进行细查,之后仍然让他去现场上班。”
“真是太过分了。”关根同情地说道。
“后来也经常发烧卧床。严重的时候甚至在床上躺了两周以上。由于是盛夏,被子褥子甚至连榻榻米都被汗湿了。”
室伏一面听一雄介绍,一面环视房间。一个漆得很漂亮的赛车模型装饰在组合架上,再次告诉人们曾经住在这里的放射线受害者是一名青年,而且是喜欢漫画和车的极平凡的青年。很难想象他的交际圈中会有那种以国家为对象进行威胁活动的人。
“有没有可以了解您弟弟交友关系的东西?比如通信录、贺年片或影集之类。”
“通信录没有,贺年片也已经清理了。影集则放在下面的佛龛抽屉里,不过那根本称不上影集。”
“能给我们看一下吗?”
“当然可以。”
客厅旁边就是佛龛所在的房间。衣柜大小的佛龛上仍挂着田边佳之的照片。佳之有一张圆脸,嘴角稚气未脱。室伏问起这件事,一雄的表情阴沉下来。
“这个,是很久以前的照片了。差不多是刚进公司时吧。因为之后的照片看着让人心酸。”
“什么意思?”
“啊,我想您看看这个就会明白的。”说着,一雄从佛龛的抽屉里拿出一本小影集,放在正坐的室伏膝前,“这是他在公司时照片的汇总。”
“让我看看。”室伏接到手里,从第一页往下翻。里面贴着新年时跟家人一起拍的照片和出席结婚典礼时的照片等。翻看的过程中,室伏立刻明白了一雄的意思。
“变化这么大啊。”从一旁瞧着相册的关根忍不住咕哝道。
田边佳之死时应该是二十九岁,在公司里待了约十年。可从照片来看,他似乎待了二十年以上。最初那堪称娃娃脸的样貌眼看着发生了变化。肌肤的光泽没了,下颌骨显现,眼睛凹陷下去。后面的照片上的样子怎么看也有四十岁的样子。
“我们最近才知道,原来老化严重也是受放射线辐射的特征之一。我想您一看就会明白的,头发变得稀疏,牙齿也松动了,临死前牙龈出血不止。我们至今仍在后悔,当初怎么就没有早点为他做点什么呢。”一雄难以释怀地说道。
照片中的佳之也许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相貌的变化吧,仍露出快活的表情。在室伏看来,这反倒更衬托出他的悲剧性。
最后一张照片上似乎是一片草地,佳之坐着微笑。从服装和草色来推测,大概是十一月前后。佳之旁边一个年轻的胖男人盘腿坐着。
“这个人是……”室伏指着照片问一雄。
“啊,这小子就是贵男。豆腐店老板的儿子。”
“啊,是这样啊。”室伏道谢之后把影集还给一雄。在这些照片中,他没发现有关这次的嫌犯的线索。到这里该差不多了,室伏判断田边佳之的死跟事件并无关系。“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十分感谢。已经可以了。”
“是吗?我们也不愿无故遭受怀疑啊。”一雄把影集放回佛龛。
室伏他们离开时,泰子正拎着一桶水走过来。看到刑警们,她微微点头打了个招呼。
“怎么办?去豆腐店看看吗?”走了几步后关根问道。
“就去看看吧。反正也顺路。”
“豆腐店现在恐怕很忙吧?”
“嗯。这种天最适合吃点凉豆腐了。”室伏想起凉豆腐那凉丝丝的口感,不禁想早点回去喝杯啤酒。
“木叶豆腐店”就在一处店面很小的市场里面,是一家有着压豆腐水槽的老式豆腐店。水槽旁边有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正坐在椅子上看电视,无疑就是刚才在照片中看到的那个川村贵男。发现室伏他们在窥探,他满脸堆笑地站了起来。“欢迎光临。”
室伏点点头。“抱歉,我们并不是顾客。”说着亮出警察手册,“我们是警察。您是川村贵男吧?”
“啊……什么事?”川村惶恐地愣住了。
“事实上,”室伏说着瞧瞧电视,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指着画面继续说道,“事实上,我们就是为了那个事件而来。”
“哎?”川村回头看看电视,十分诧异。电视画面上,新闻播音员正在解说事件的概况。
“您认识田边佳之吧?”
“啊,认识啊。”说着,川村“啊”了一声,点点头,“所以才到我这儿来……是从佳之的哥哥那儿打听到的吧?”
“的确是这样。”
“我说呢。与佳之的事有关的人也是嫌疑人吗?嘿,还真是从没想到自己也会遭到怀疑。”与犀利的语调形成对比,川村的表情却很平静。
“我们也不是怀疑您,只是因为刚去了趟田边家,顺便过来一下。”
“就算怀疑也没关系,毕竟我也因为佳之的事情对核电站怀有憎恨。如果真有干那种事的智慧和胆量,说不定我也会干。”川村用拇指指着电视画面说道。
“那么您是否能想起一些跟您一样抱有憎恨、并且具备这种智慧和胆量的人呢?”
“没有,很遗憾。”
“那从事与直升机或飞机有关的工作的人呢?”
“没有。”
“是吗?如果您想起了什么,请联系这儿。”室伏把联系方式写到手册的一角,撕下来递给川村。
“我姑且接下了,不过说实话,我其实不大愿意配合警察。”川村的表情有些不快。
“拜托您不要这么说。”
“佳之到底是怎么死的,你们听说了吗?”
“哎,大致听说了。照片也看过了。”
“卑鄙吧?”
“是啊。”
“我也只是留了一张他的照片。我是绝不会忘记憎恨的。”川村从裤兜里掏出钱包,从里面取出照片,“这是我跟他一起拍的最后一张照片。”
尽管并不是特别关心,室伏还是要过照片看了一下。照片跟田边家的影集中最后一张是同一背景,同一片草地。只是二人的姿势稍微不同,佳之手中的东西也不同。仔细一看,原来是赛车模型。看到这个,室伏觉得有点不自然,但他并未说出口。
“繁忙之中打扰,真是抱歉。”室伏还回照片说道。
“忙什么,一点都不忙。因为今天根本就没有顾客。大家不是逃到了远处,就是待在家里看电视。”
室伏笑了笑,点头致意后离开了豆腐店。
“看来核电站一点人气都没有啊。”关根用手绢擦着汗说道。
“那是,我们走访的全都是讨厌核电站的人,结果当然是这样。”
“就算问问普通人结果又能怎样呢?如果自家附近要建核电站,肯定也会反对吧?”
“那倒也是。不过,还是有一半以上的国民认为核电很必要啊。”
“那还不是因为国民太随便了。”
“我们也是国民的一分子啊。如果立场改变,所说的话也会改变的。事实上,推进派和反对派在人性上并没有多大差异,难道不是吗?”
“那么,说这话的室伏先生您本人又如何呢?是赞成派,还是反对派?”
“我?我嘛……哪一派都无所谓。”
“人可不能这么没责任感。”
“不,我说的是实话。如果大家都讨厌,那我会觉得没有核电也无所谓。到时候,即使不大用电,我也能够忍受。反之,如果大家都觉得有必要,那么建设核电站也无所谓。当然,即使建在我家附近,我也没有怨言。差不多就是这种立场。”
“那你根本就没什么主义主张之类?”
“也就是说,这种东西是受立场左右的。比如说如果从现在倒退十年,我肯定会是个彻头彻尾的推进派。虽然我本人并没有这种打算,可结果会是这样。”
“哎,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当时我在防止犯罪部门,一年得负责好几次输送呢。”
“输送?”
“核燃料的输送啊,从东海村或熊取一带运来。虽然负责运送的是专业公司,也有保安公司的车辆随行,可是经过我们管辖的片区时,我们有时也会派警车跟随。犹如大名出行时的大队人马一样。”
“我曾在电视上看到过一次。”
“因此,本来就已经是一条长龙,后面又每每会粘着一群家伙。”
“啊。”关根似乎明白了室伏的意思,点点头,“你说的是反对运动的那些人吧?”
“没错。也不知他们是从哪儿得到消息的,每次都会粘过来。”
“他们粘在后面有动作吗?比如用喇叭抗议之类。”
“我倒是没有经历过。他们只是跟在后面,自始至终只是一直粘在后面。我们只是负责自己辖区的事倒也无所谓,不过也很麻烦。”
“又不能呵斥人家把人轰走,对吧?”
“若是人家说碰巧走的都是同一个方向,你能有什么办法?只不过,就算知道他们什么都不会做,我们这边也不省心。说实话,运送核燃料的时候我们本来就够紧张的,胆战心惊,只祈祷着别在自己的地盘出事。万一中途出事,再细微的小事也有可能发展成大事故,即使一些小小的剐蹭事故也很恐怖。可那些反对派全然不考虑我们的这种心情,老是在卡车旁边晃来晃去。说实话,真令人恶心。”
“心情可以理解。”
“所以啊,我们有时候也会耍点花招。”
“花招?”
“嗯。就是跟机动队的人沟通好。进入一车道后让卡车先行,警车则略微放慢速度,过一会儿后就进入岔道。因为那些家伙认定警车不可能走错路,就一直跟在后面。可那条道走着走着就到了尽头。当对方觉察的时候,再从后面跟上一辆警车,把他们夹在中间,不让他们逃走,再进行例行盘问。而卡车早就在其他警车的护卫下逃走了。”
“可真够绝的。”说着,关根微笑起来。
“对方当然会火冒三丈,怒斥警察也沆瀣一气,正把日本全部变成核电站。记得有本书上写过追踪核燃料运输的事,上面也提到了被用这种方法引开的事,说是亲身经历了一把权力的恐怖。其实他说错了。我们也无意站在核电推进派一边。可既然核燃料要运输,我们就得保护它,这首先是我们的工作。举行反对运动倒也无妨,可一旦妨碍了安全,那就不好了。”
“可反对派根本就看不到这些吧。”
“没错。所以说,个人的主义主张其实根本就没有太大的意义。人站在什么位置就说什么话。”
“那倒是,立场决定声音嘛。”关根稍微思考了一下,问道,“那这次的嫌犯所站的又是什么立场?”
“这个嘛。模棱两可,不是吗?”
尽管嘴上说着俏皮话,室伏的大脑里却在描绘那巨大的输送卡车深夜行驶在国道上的情形。写有“行进途中禁止插队”的牌子,显示运输货物为核燃料的标志,还有自己盯着这些紧张追赶的情形。车队有时长达五六百米。反对派当中甚至有人想一口气超过车队。为此,他们有时也会开赛车来追踪——
“赛车?”
“怎么了?”
“刚才在川村那儿看照片的时候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一个大男人怎么会把赛车模型带到草地去呢?”
“这可就不好说了。”关根纳闷起来,“我也觉得这种情况不多见。”
“对了,说不定是无线电遥控的玩意儿,你说呢?”
“啊,有这种可能。如果是这样,带到草地去也就可以解释了。”
“好!”室伏转过身来,“掉头。”
“哎?”
“虽然不大可能,不过我们还是得谨慎点。”
听室伏这么说,关根似乎仍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见二人回来,川村贵男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那张脸看上去更像娃娃脸了。
“刚才的照片,能不能再给我们看一下?”室伏说道。
“没关系。看多少次都行。”说着,川村取出照片。
“这张照片上田边所拿的赛车,”室伏指着照片问道,“兴许,就是个无线电遥控模型吧?”
看来这个提问非常出人意料,川村愣了一下,紧接着笑着点点头。“是的。那小子在临死前一段时间竟迷上了无线电遥控。当时还玩汽车模型,像个小孩一样十分着迷。”
“这么说,您不玩无线电遥控吗?”
“我不弄那个。我又不擅长,再说,也不是那个岁数啊。”
“那,田边是怎么玩起无线电遥控来的呢?”
“这个嘛,是怎么玩起来的来着……”川村稍微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我想,大概是别人邀他玩的吧。”
“邀他?谁?”
“他好像有个非常喜好无线电遥控的伙伴。更准确地说,佳之就称他是无线电遥控的师傅。”
“哦,师傅?”室伏盯着川村的嘴角,很感兴趣,“那人叫什么?”
“这个嘛,我也没有见过……”川村用右拳轻轻敲了敲脑袋,咕哝道,“SAIKAWA?不像。不,是SAIGAWA吧。”
“SAIGAWA?石川县的犀川?”
“啊,怎么写不知道,不过好像的确是这个姓。”
“SAIGAWA,是吧?”室伏在手册上写下“犀川”二字,并在后面打了一个问号。
“据佳之说,好像是个超级发烧友,更准确地说是个狂热分子。据说家里摆满了跟真货一模一样的飞机和直升机的无线电遥控模型。”
“什么,直升机?”室伏瞪大了眼睛。
“啊……”川村点点头,表情也很惊讶,“啊,就算再逼真,跟真的也不是一回事啊,对吧?真正的直升机又不能像遥控模型那样……”
“关于此人,你有没有听说过其他什么情况?”还没等川村说完,室伏就急忙问道,“比如工作、住址、年龄等。”
“啊,具体情况我一点也不清楚。不过,说不定是在工作中认识的人。”
“工作?在核电站的工作?”
“记得好像听他这么说起过。不过也有可能是我记错了。”
“非常感谢。您今天一直在这边吗?”
“啊,是这样打算的。”
“那就拜托一下。如果您外出,能不能先拨打刚才我给您的号码?”
“明白了。啊,我基本上不会出去。”川村大概从室伏的表情感到事情非同寻常,神情紧张起来。
离开豆腐店,室伏立刻朝田边佳之的家走去。关根紧跟了上去。“你觉得那个无线电狂热分子是嫌犯?”
“现在还不好说。”室伏简短地回答一句,默默走着。
田边一雄对刑警再度造访似乎有些惶惑,却并未为难。室伏站在大门口,径直问他对一个姓SAIKAWA或SAIGAWA的人有没有印象。
“SAIKAWA……没,没听说过。老妈,你有没有印象?”一雄朝一旁担心地看着的泰子问道。
“没听说过啊。”她似乎也并未撒谎。
“你们家里有没有大东设备公司的员工名册之类?”
“名册?有没有?”一雄又向泰子问道。
“那种东西,我觉得没有。”泰子抱歉地说道。
室伏点点头看看关根,关根似乎立刻领悟了前辈刑警的意图。“能不能借电话一用?”关根问一雄。
“啊,请用。”
“在这边。”泰子站起身来。关根说了声“抱歉打扰”,脱了鞋走进屋内。
“那个人怎么了?”一雄问道。
“啊,现在还什么都不好说。”含糊地应了一句,室伏就换了个话题,“对了,那个名单的事……”
“名单?”
“签名单。”
“啊?”一雄的脸阴沉下来。
“还是不能给我们看一下吗?”
“若是实在想看,必须得到每个人的允许。”
“拜托您就通融一下。”室伏深深地低下头,“我们绝不会复印。只在您家里看一眼就行,也不会带出。这样也不行吗?”
“既然这样,那好吧。可是刑警先生,正如我刚才说过的,签名的人有八万多,又没有输入电脑,无法检索。”
“没关系。我们已经习惯了从这种大型名册中寻找目标名字。”
一雄叹了口气。室伏不知道他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因为室伏一直低着头。
一雄开口问道:“那个人真的可疑吗?”
“不清楚。虽然还不清楚,不过我认为还是有调查价值的。”
一雄再次叹了一口气。“请把头抬起来。你这个样子,说话实在不方便。”
室伏弓着腰,只把脸抬起来。“能看一下吗?”
一雄低下头,沉默不语。这时,关根回来了。一雄看看关根,又打量一下室伏,抱起被太阳晒得黝黑的粗胳膊,轻轻点点头。
“非常感谢。”室伏在他身后再次点头致意。
关根小声说道:“我跟总部联络过了,请他们帮忙调查大东设备的员工中有没有名字跟SAIKAWA或SAIGAWA相似的人。”
“嗯。”室伏应了一声。若是能在那边找到,那就再好不过了。
一雄回来了,右手拿着大学笔记。看上去不像是能容纳八万个名字的名单。
“我刚才也说过了,所有签名者的名册并不在这里。若是非看不可,那就只能拜托县民会那边,全部都在那边保管。在此之前,你们先看看这个吧。”
“这是……”
“今年年初在劳动会馆集会的出席名单。出席者有四百人左右,都是参加运动特别积极的,在这种情况下,即使名字被透露出去,我想他们也会在某种程度上予以理解。”
“那就看一下。”
室伏接过笔记。里面密密麻麻地用圆珠笔记满了名字和住址。第一页最上面是田边泰子、一雄与一雄妻子的名字,下面则是帝都大学的吉仓副教授。
“请进来调查吧。”
“打扰了。”面对一雄的好意,室伏行了一礼,脱掉鞋子。
锦重工业飞机事业本部福利中心二楼。
高坂走进现场指挥本部时,刑事部长木谷正一个人看着电视,拿着一把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团扇,跟盂兰盆会舞时发的那种廉价扇子差不多。
“那边的情况怎么样?”高坂看看电视画面问道。
“据说嫌犯已发出了允许营救的传真。自卫队的救援队好像马上就要出发了。”
“那太好了。”
“不过还是不能让人安心。你知道用什么方法救吗?”
“略微听到一点。”
“如果让这里的技术人员说,那就是疯了。而且,除此之外再无办法,似乎也是事实。”
“那就只能祈祷神佛保佑了?”
“看来也只有这样了。一旦营救失败,直升机真的落到新阳上,那事态可就严重了。”木谷按了下手头的遥控器,暂时关上了电视,“就算这样,那些嫌犯还是小瞧我们呢。说什么若是珍惜孩子的生命,那就自己去救试试,他们是不会妨碍的。可怜的日本人啊,老实人真是太多了,就那种态度,还想拼命去美化。刚才有个街头采访,有的年轻人居然还胡扯说嫌犯真是太帅了。”
这种情况肯定会有吧,高坂想道,不过一旦让木谷唠叨起来,那可就累了,于是他没有作声。
“呃,有头绪了吗?”木谷似乎终于注意到高坂右手拿着的一捆纸,向他问道。
“虽然还不是很清楚,但已经发现本人的说辞跟技术大楼出入管理表的登记事项有出入的情况了。”
“有出入?什么意思?”木谷的眼神很可怕。
“虽然管理表上留下了名字,可本人坚持说不记得那天访问过飞机事业本部。”
“什么人?”
“名叫原口昌男。隶属于锦重工业的重机事业本部。”
高坂把手上的纸放到木谷的桌上。是A4复印纸,上面有方框,里面填满了名字。每页有二十名,名字前面写有日期,后面写着所属单位。原来是锦重工业技术大楼出入管理表的复印件。高坂翻到第五页,指着中间部分说道:“原口的名字最初出现在这儿。”
上面记的是“六月九日 原口昌男 重机事业本部生产技术一科 内线二二五一”,是用圆珠笔写的,字写得非常不错。
“六月九日,那就是两个月之前啊……”木谷念叨着。
“之后的七月十日也有原口的名字。”高坂继续翻着复印件,抽出七月十日的那部分,下面有原口的名字。
“是同样的笔迹。”木谷对比着字迹说道。
“本人也否认这一天来过公司。他说近一年来根本就没有来过飞机事业本部。”
“可信吗?”
“现在仍在核实,但我认为他的话是可信的。”
“唔。”木谷使劲靠到椅子上,双手抱在脑后,“能跟嫌犯挂上钩吗?”
“虽然还无法断定,但我认为,最近这两个月里的确有人冒用原口的名字闯入锦重工业。”
“那你认为那家伙为什么要冒用原口的名字呢?”
“恐怕是——”高坂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因为知道原口经常造访飞机事业本部吧。”
“我也是这么认为。不仅知道他经常造访,而且还知道他最近很少来。因为一旦跟本人碰了头,就穿帮了。”
“侦查员已经赶往原口那边了,应该会询问有关名字是否被冒用过的线索。”
“嗯,尤其是关于ID卡的事,要详细地询问一下。”
“这些我也叮嘱过了。”高坂自信地答道,拿起木谷刚才放下的电视遥控器,“营救从几点开始?”
“不清楚。说是一准备好就开始。”
“那就再关注一下吧。”说着高坂按下开关,“毕竟一旦直升机落下来,我们的侦查方针也会随之改变。”
“没错。”木谷把椅子搬向电视。
从窗户俯瞰新阳发电站的厂区。综合管理楼的停车场里现在连一台车都没有了。消防和自卫队的车全都被撤到新阳隧道旁边。
万一营救时发生意外事故,不只是大B,连自卫队的直升机也有坠落的危险。届时容不得慌乱,必须采取迅捷的应对措施。
中在大脑中反复进行模拟实验。直升机落到核反应堆的建筑上时,落到辅助建筑上时,落到汽轮机上时,落到发动机建筑上时,落到维护保养及废弃物处理建筑上时,等等,结果会如何。
他得出的结论是,无论落到哪里,都不会发展成严重事故。火灾大概会发生,但早就待命的消防队应该可以完全扑灭。为了防备钠火灾,佐久间队长似乎还专门安排了大量无水碳酸钠灭火剂,不过他认为根本没有这种必要。当然,在中考虑的范围内,危险性最高的仍是钠火灾,所以充足的灭火剂让他有了底气,因为钠火灾是无法用水扑灭的。
问题是该如何安排那些操作员。
现在,操作科长西冈和两名老操作员留在了中央控制室。辅助建筑下层的紧急控制室也派了两个人待命。今天值班的八名操作员中经验相对较浅的三人则被站长叫回到这边。
既然要继续保持核反应堆运转,控制盘前面就必须安排操作员留守。中央控制室三人,紧急控制室两人,这是紧急时刻能够快速反应的最低限度的安排。
可是中仍在犹豫。一旦直升机直接冲向楼顶不太牢固的辅助建筑最上层的中央控制室,室内肯定会损毁。虽说已配备了数名消防员,可一旦发生爆炸,将束手无策。
也许,还是全员转移到相对安全的紧急控制室更好一些吧。
可是,他怎么也放弃不了采取紧急预案进行应对的想法。对于把一切都交给平常根本就不使用的紧急控制盘的做法,他也怀有抵触。
正当中一筹莫展的时候,一旁的电话响了起来,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一样。是跟中央控制室对话专用的电话。
“喂,我是中。”
“啊,站长,我是西冈。”操作科长的声音传来,接着似乎停顿了一下。
“怎么了?”中问道。
“如果把门全都打开,起码就能逃到下一层楼。”
“是吗?能到那儿吗?”
“是的。能到太平梯,因为有点长。”
“唔。”中呻吟一声。
单是从现在的直升机高度来看,坠落需要的时间得有十多秒。若是直升机的技术人员和自卫队员等能够察觉坠落前兆,说不定还能再延长数秒。即便如此,也就二十秒左右。
在这二十秒的时间里按下紧急停止按钮后最多能逃到哪儿呢?他早就要西冈去确认这一点了。
能够逃到下面一层楼——这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确保安全,中无法判断。大概西冈等人也是如此吧。
“没问题,站长。”发现中沉默下来,西冈主动说道,“再大的直升机也不可能瞬间贯穿辅助建筑。上面即使堆放了爆炸物,在爆炸发生之前也还是有一点时间。那时候我们就已经进入安全地方了。”
“进入?”
“哎。我已经跟其他人商量过了。我们发现了一个比逃到建筑物外面更安全的地方。”
“哪里?”
“安全壳里面啊。到下一层后,就可以直接逃进安全壳里面了。”
“哦?”中张大了嘴巴,非常意外,“原来还有这么一手啊?”
“就算外面有轻微爆炸,安全壳里面肯定也会纹丝不动。”
西冈的话中透着一种核反应堆操作者的自负,以及即使在安全壳里面,放射能也是零泄漏的自信。真想让反对派们也听听这句话,中想。
即使进入安全壳的里面,也并非直接靠近核反应堆。人能够进去的是安全壳的上部,厚达一点六米的地板下面才是核反应堆或液态钠的配管。
“只是,有时间进去吗?”
“总会有办法的,只有一件事我想得到您的许可。”
“什么事?”
“我想把入口的第一道门提前打开。”
“是吗……”安全壳的入口有两道门。要想打开第一道门,就必须扳动门前的手柄,完全打开需要十秒钟。在分秒必争的关键时刻,这肯定是个大麻烦。“知道了。我答应你。”
“多谢。”
其实第二道门也应该事先打开,可两个人谁都没有提起,这是有原因的。
通过第一道门,前面就是第二道门,门前也有一个手柄。
可是,即使扳动这个手柄,第二道门也不会立刻打开。必须先把身后的第一道门慢慢关闭,等完全关闭后,第二道门才会开启。也就是说,为了安全,两道门不可能同时开启。
“不过西冈,有一件事我想提醒你注意。”
“什么事?”
“在打开第二道门之前,我希望你能先通过窥视窗确认一下安全壳内的具体情况。虽然这种情况绝不会发生,但我们必须未雨绸缪,避免发生逃进去后反倒被卷进灾难的惨剧。”
西冈稍微沉默了一下,说道:“站长是怕直升机落到安全壳上时楼顶会损坏吗?或者由于钠火灾的影响导致出现漏洞?”
“虽然这种事是绝不会发生的,但谨慎起见……”
西冈又沉默了一会儿,那副板着的面孔似乎就浮现在眼前。中想起这个论忠实在员工中首屈一指的男人,事实上还有略微倔强的一面。
“明白。”西冈说道,“我会在确认安全壳内的情况后再迅速打开第二道门。”
“唔,千万不要忘了。营救行动开始后,我会再跟你联系。”
“明白。”
挂断电话,中也反思起来,自己这样的做法是不是太矛盾了呢?在把西冈等人逼入危险境地的同时,又给出令他们更悲观的忠告。他甚至觉得,自己这么做不就是为了一旦有事好为自己辩护吗?
回过神来时,中发现了旁边的直升机技术员汤原。他正透过窗玻璃仰望着他们的技术结晶——那架巨大的直升机。
“直升机有异样吗?”中看着这名年轻的技术人员的侧脸问道。
“啊,没有。”突然被这么一问,汤原似乎有点惊讶,“只是查看位置有没有变化而已。”
“高度似乎又爬升了。”就在数分钟之前,中看到直升机在上升。
“是的。刚才仔细计算了一下,大约上升到了一千一百米。不过,水平位置并未改变多少。”接着,汤原指指前方,“在那穹隆的正上方。”
中点点头。那穹隆就是核反应堆建筑。“那直升机是如何测算出现在的位置的?”中问。
“基本上是使用GPS。”
“GPS?”
“就是利用人造卫星进行全球定位的系统,通过接受四颗以上的人造卫星的电波来确定自己所在的位置。汽车上的导航系统就是使用这个。”
“啊,就是那玩意儿啊?”那个中也很熟悉,“那倒也是。既然都用到车上了,那么用在最新式的直升机上也就不足为奇了。”
“不过,呃,在直升机上装载GPS接收机的情况还几乎没有。就算有,也是非正式的东西,因为像GPS导航那样的东西日本仍未认可。”
“哦?”中再次打量了一下这名年轻技术人员,“是吗?”
“那个大B上装了以GPS为中心的混合导航装置和计算机,可以以设定的状态在事先设定的路线飞行,由于兼有防卫厅试验机的性质,才得到了特别许可。所以我们也不知道今后能否还有机会制造那种直升机。说不定就到此为止了吧。”
“不会吧。再怎么说,防卫厅也不想让投进研究的钱都打水漂吧。”
“不清楚啊。毕竟出资方是大藏省,而且,官员们的考虑也……”
“啊,这个我们也深有体会。”
“是吧。”
在紧张的气氛中,稍微缓和一点的氛围也只局限在这二人之间。
“那么,那GPS,”中说道,“能把位置精确到什么程度呢?”
“这个嘛,比如车载的那种,水平最大误差有一百米,若说高度,是一百五十米的误差。”
“这么精准?”中不禁睁大了眼睛。
“民用的有意降低了精确度。至于军用方面,水平方向十八米、垂直方向二十八米是其名义精度。因为这基本上是军事机密。”
“那架直升机当然是属于后者吧?”
“是的。而且,通过与其他导航装置的搭配和特别处理,我想已经能够控制在半径数米之内。”
“真了不起。”
“没什么,我们本来就是做这种研究的。”汤原显得有点不好意思。
核反应堆建筑的直径约有五十米。既然直升机就在其正上方,而且移动误差只有数米,看来落到核反应堆建筑物上的概率相当高,中想。
“飞机坠落到核电站上的例子,过去曾有过吗?比如说海外。”这次是汤原主动发问。
“我反正是没听说过。大概没有吧。”
“是吗?”
“坠落到附近的例子倒是有过。”旁边传来一个声音,原来是三岛来到了附近。“是吧?”这是问中的。
“你说的是哪件事?”中问三岛。
“就是四国的伊方核电站啊。”
“啊。”中立刻想了起来,“好像是多年前的事了。”
“一九八八年。”说着,三岛转向汤原,“落到了距离核电站约一点五公里的地点。是美军,也是直升机。”
“直升机的型号是……”汤原问。
“CH-53。”
三岛不假思索地回答,中有点惊讶。“你记得这么清楚啊。”
“因为是罕见事件,就留下了印象。”
“CH-53,是超级种马吗?”汤原抱起胳膊,“当时可是西方最大的直升机啊。差不多跟大B一样大吧,尽管燃料箱很小。当时没有引起轰动吗?”后面的问题是问三岛。
“报纸上也没怎么报道。这是飞机坠落到核设施上的不安被放大的最初事件。受其影响最大的是六所村,因为当时正进行铀浓缩工厂建设前的安全审查呢。你也知道,青森有三泽基地。谁也不知道演习中的飞机会在什么时候掉下来。因此,作为商用核设施,第一次进行了正式的坠落灾害模拟。”
“这事我也记得呢。”中说道,“因为我也参加了模拟实验。”
“模拟的条件是什么?”汤原问道。
“具体数字还记得吧?”中看看三岛。
“灌满油箱的F-16战斗机失速,以五百四十公里的时速冲向建筑物的混凝土墙。”
“结果呢?”
“浓缩建筑由于墙厚达到了九十厘米,里面的设施并无异样;而壁厚只有二十厘米的储藏建筑则损毁了。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受辐射剂量也只有零点零六雷姆而已,所以核安全委员会的结论是两者都可以确保安全。”
“这结论是妥当的。”中对直升机技术人员说道。
汤原转过来偏起脑袋,稍微思考了一下说道:“你所说的时速五百 四十公里,是推算什么根据做出来的?”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如果坠落,我想差不多是这种速度吧。”中想起曾有很多声音质疑这种预想速度,所以他想,这位飞机专家大概也会对此说上几句吧。
可是,汤原并未提出质疑,而是瞥了一眼窗外。“F-16的最大起飞重量大约是十九吨,比大B还要轻一些。不过,这次的情况是自由落体,所以撞击速度顶多也就是时速二百公里。”
“动能差不多是五分之一左右吧。”三岛说道。
“可直升机是垂直落下撞击楼顶的,对于建筑物的冲击力,恐怕没有那么大的差距。”
“这个嘛,倒也是。”三岛点点头。
中想起那次模拟实验时似乎也有这种意见,认为也必须考虑飞机从上空垂直掉下来的情况,可最终以这种情况罕见为由被驳回了。
“如果是F-16,”汤原又思考起来,“起码装载有空对空导弹与地对空导弹,还有炸弹、火箭之类吧。实验是在那样的条件下进行的吗?”
“不,设定的情况是不装载炸弹。”三岛答道。
“不装载?一点也不?”
“是的。”
“如果在那一带坠落,肯定就是训练中的飞机。既然如此,恐怕也就不会装载炸弹吧,于是就做了那样的设定。”说着说着,中也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点辩解的意味。
“啊,是这样啊。可是……”汤原想再说点什么,可最后还是沉默了。
就在这时,“站长”,一名正在看电视的年轻员工喊起中来。
“怎么了?”
“说是总部的记者招待会要开始了。”
“什么?”中站到电视前。
画面上出现一张熟悉的面孔,是炉燃总部的发言人、企划部长花冈。即使面对反对派仍不失强势的花冈,这次似乎也难掩焦虑。因为打高尔夫而晒黑的大额头上渗出汗来,在电视台灯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
“关于敦贺半岛的新阳事件,坊间流传着一些并不准确的信息,所以我想借此机会详细地说明一下。”他不时把目光落到展开的纸面上,讲了起来,“首先是关于输出功率异常的事,新阳无论发生什么样的情况,都绝对不会出现失控情况。根据我们的设计构造,一旦发现情况异常,控制棒就会立即插入。这种构造是由两个独立的系统构成的,不可能出现两个系统同时失灵的情况。呃,还有,现在有一些声音说一旦液态钠沸腾起来就会产生气泡,从而会导致输出畸高的情况,其实,为了预防这一点,我们一直是在低于沸点三百度的低温下运转的。而且,实际的情况是堆心内的压力是大气压的数倍,沸点会由通常的八百度上升到一千一百度左右,因此,达到沸腾更是不可能的。那么,肯定有人还会担心,万一出现由于某种原因导致输出异常,控制棒也没能及时启动等一些我们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情况,该怎么办。我要说的是,即使出现这种情况,也没有问题。因为,即使发生了这种堆心坍塌事故并产生巨大能量,堆心的燃料最终也会被吐出来,核反应堆也会自然停止。而产生的能量不会导致反应堆容器和安全壳损坏,这一点也已经确认了,放射性物质大量泄漏的情况绝对不会发生。接下来我要再说说钠与水反应的问题。万一这两种液体混到一起,就会产生氢气。因此,我们已预先在新阳安装了氢气检测仪。根据我们的设计,一旦氢的浓度上升,核反应堆就会立即关停,水和水蒸气同时会排到外面去。若是发生大量反应,氢气的压力就会升高,届时压力释放板就会自动开启,往外释放压力。同时,核反应堆也会关停,排出水或水蒸气。从结果上来说,不会发展成大的钠火灾事故。最后,我想就外国的高速增殖反应堆事故做一下说明,那些事故全都是由于设计错误或人为过失,跟新阳的安全性是完全不同的概念,这一点也请大家了解一下。呃,我就先说这么多。”
读完稿子的花冈似乎松了一口气。
貌似来自记者席的提问立刻接踵而来。
“您刚才似乎在反复强调一点,即由于具有各种防护系统,所以是安全的,那么,您有没有考虑过这些系统从根本上被破坏的情况呢?”
“这种情况完全不可能。”
“可是,上面到底放了多少炸药,现在还不清楚啊。”
“这一点我承认,不过,我们连抗炸实验都做过了,并且已经得到了确认,即使是上百公斤的TNT炸药,新阳的反应堆也不会损坏。”
“可那是爆炸发生在堆里面的情形吧。而这次的情况是根本就不清楚爆炸会在哪里发生。即使这样,您仍敢断言没问题吗?”
“我确信没问题。”
花冈的话让记者席一片哗然。
“一旦发生严重灾害,您打算如何应对?”
“我刚才已说过,严重灾害是不会发生的。”
“我是说万一发生。”
“你这个问题我现在无法回答。”
这样的答复记者们自然不可能满意,于是会场越发混乱起来。
中兴味索然,从电视前走开了。总部肯定是担心各种臆测满天飞,才召开这种记者招待会,不过效果令人怀疑。对于那些一贯怀疑核电安全性的人来说,说什么都是没用的,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根本不想听这边的说辞。花冈恐怕也清楚这一点吧。
一个讨厌的回忆在中的大脑中复苏。那是去年二月在大阪召开的“关于新阳的意见听取会”。
参加的市民团体始终坚称地震威胁核电站安全。导致所谓“绝对不会损毁”的建筑物接连倒塌的阪神大地震就是他们强有力的武器。“就算专家打一万个包票也没用,巨大地震的损坏结果明明已经被彻底证明了,你们凭什么还敢断言新阳就不会损坏?”可以说,反对派的理由几乎全集中在这一点。
当时代表炉燃站出来予以说明的也是这个花冈企划部长。花冈用他一贯的语调没完没了地絮叨,什么在建设新阳之前就已经充分进行地质勘查啦、什么设计结构甚至可以抵御三倍于建筑基准法规定的强度的地震啦、什么一旦检测到烈度在五级以上的摇晃时控制棒就会自动插入等等。若只是这些倒还好,谁知他一时得意忘形,竟说出无论发生任何地震都没事的话来。这话可就说大了。
任何是什么意思?即使发生跟阪神大地震同样强度的摇晃也承受得住吗?各种质问顿时蜂拥而来。虽然花冈努力辩解,说他的意思是可以承受根据地质勘测和地基勘测的结果推测出的当地最严重的地震,可反对派们仍不收手,抗议说连阪神大地震的运动方式都还没有弄清楚,凭什么敢这么说,就冲这种态度,你们的话根本就不可信,差点把他骂死了。
在地震对策之外的问题上,最终也产生同样的争吵。由于反对派始终站在“技术不可能有绝对,所以绝对安全是不可能的”这一点上进行反驳,所以无论进行什么样的科学说明,他们都绝不退却。技术没有绝对,这一点没错。可是,科学技术厅和炉燃的代表仍尽力地解释他们为了臻于这种绝对做出了诸多努力。
当然,这种结果从一开始就预料到了,中回忆着,虽然名义上是为加深双方的理解而进行的对话,但他们压根就没有指望反对派会乖乖地听推进派的话。有关安全性的说明已在所有场合进行了好多次。该如何说服那些听了说明仍坚持反对的人呢?
“停止新阳,浑蛋!”
会场里喝倒彩的声音至今仍回响在中的耳畔。
从美陆军的黑鹰直升机改装的航空自卫队营救直升机UH-60J,正以接近最大速度赶赴现场。机上有五人。两名飞行员,一名空中机械师,还有两名被称为战地医生的救援员。
营救队除了UH-60J,还有一架型号为V-107A的纵列双旋翼型直升机。这次使用UH-60J的最大理由是悬停能力优秀,而V-107A则很难在所需的营救高度上实现悬停。尤其是在空气稀薄的夏季,要想在没有地屏效果的高空飞行,必须有相当的马力。
出发约三十分钟后,UH-60J就到达了敦贺半岛上空。救援员之一上条二曹带着不可思议的心情从后窗眺望海岸线。他从未在这一带飞行过。
从小牧的救援培训队毕业到小松赴任已经有三年,他遭遇过多次危险。为了营救雪山上身受重伤的登山者,他也曾冒着气流导致直升机不稳的危险出动过。当时,跟负伤者共同被吊到救生索上后,风就增强了,被顺利收进直升机之前就像单摆一样剧烈晃动了数分钟,负伤者中途就昏了过去。
还有一次,在救助因事故差点沉没的渔船上的船员时,船的引擎突然起火。若是晚逃出一分钟,船员就不用说了,恐怕连自己都得搭上性命。
这些经历无疑都蓄积在上条的体内。他做好了随时冒险的心理准备。甚至,越是危险,他的身体就越是热血沸腾。自己就是救人性命的王牌——就是这种自负一直支撑着快要气馁的心。
可是,在这次的任务中,自己究竟能否发挥以前的经验,他完全没有把握。其实是没有自信。因为这种状况他既没有遇到过,也从未设想过,更从未训练过。
即便如此,他还是义无反顾地登上了救援直升机,全是仗着一股想向这种前所未有的救援发起挑战的冲动,同时这也是对自己发出挑战。他原本就热衷于通过超越痛苦和恐怖来锻炼自己。即使在整个自卫队中,也只有不到一百名的救援员有这种气魄。
不久,新阳发电站就出现在了眼前。白色的穹隆是其最大的特征。那伸向大海绵延不绝的细长物体大概是防波堤吧。
远远的高空里悬浮着一架白色的单旋翼直升机。比上条等人的位置还要高出数百米。
“这里是新阳发电站的对策本部。听得到吗?”救援队长八神用无线电呼叫。
“这里是小松基地航空救援队。听得很清楚。”机长根上回应道。
“能看见那架直升机吗?”
“已经看见了。我们现在就上升。”
“十五分钟前那架直升机上升了,估计能在目前的高度保持一段时间。不过,如果在营救过程中上升就危险了。要迅速行动。”
“明白。”
“告诉你们对方的无线电频率。希望由你们直接向孩子发出指示。孩子的名字是山下惠太。关于卷扬机的使用方法已经向他说明过,工作状态也已经确认过了,状态良好。”
“明白。”
根上开始让机体上升,直升机眼看着变大。靠近之后,越发感受到它的巨大。
“果然是个大家伙。”上条通过对讲机对身后的植草一曹说道。植草睁大了眼睛,连点了两次头。
“频率设好了。”副飞行员说道。
“OK。”接着根上对着话筒呼叫起来:“惠太,听得见吗?”
许久没有回应。根上正要再次呼叫的时候,“喂喂”,耳机里传来了孩子的声音。
“是惠太吗?”
“嗯。”
“能看到我们这边的直升机吗?”
“很清楚。是白色和黄色的直升机吧?”
“没错。无线电的使用方法知道吧?”
“不太清楚,现在这样可以吗?”
“行,听得很清楚。你现在在哪儿?驾驶席上?”
“嗯,正坐在右边的椅子上。”
不愧是机长啊,上条右半边脸笑了一下。“好,那样就行。听说卷扬机的使用方法已经教给你了,是吧?”
“嗯,只按一下开关就行了,很简单的。”
“有办法。”上条咕哝了一句。植草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少说废话。
“惠太,你听仔细了。我们现在就把钢丝绳朝你那边射过去。是一种头上带着钓鱼钩般东西的钢丝绳。从右侧的后门,就像跳进直升机里一样瞄准射过去。”
言简意赅,上条想,不过这次他并没有出声。一旁的植草则正对海上自卫队送来的秘密武器进行最后的检查。那是背着水下呼吸器潜水时使用的矛枪,由所谓的水中枪改造而成。一般的矛枪顶端都会带锐利的针,这种矛枪的顶端却分成了三个叉,每个叉上都带着根上所说的钓鱼钩般的倒钩。由于海上自卫队主要是在抓住漂流船只等时候使用的,所以又称之为舫枪。
这种枪共借来了五支,能连续试射五次。一旦全部失败,那只能临时返回,重新设置钢丝绳了。为了不浪费时间,最好能在三次之内成功。
目标直升机的旋翼直径约有三十米,己方的约有十六米。也就是说,如果并排在同样高度,最起码要相隔二十多米。如果从安全上考虑,真希望是五十米。
当然,如果是在普通地点,这种距离毫无问题。虽然矛枪不像来复枪那么精准,但这次的目标很大,而且有足够的时间瞄准,大概不会射偏。航空自卫队的救援员跟陆上自卫队的空降团受过同样的训练,因此,射击能力也非常优秀。
可是,现在的情况非同寻常。
在两架飞机旋翼刮起的风中,究竟能否进行精准射击呢?坦率地说,不可能,上条想。
“也许会失败几次,不过,不用担心,必定会成功的。”根上跟惠太说着与上条的担心完全相反的话,“可是,万一打到驾驶席的窗户上,坐在那儿会很危险。所以,你能不能移到左侧的驾驶席上?”
过了一会儿,惠太的声音再次传来:“坐到左侧的椅子上了。”
“OK。那,在我们告诉你可以抬头之前,你先低下头。尽量低头,绝不能随便乱抬头。”
“明白了。”
通话结束之后,根上让机身慢慢靠近目标右侧,几乎达到同一高度之后,微调脚舵,将机体右侧面朝对方,进入悬停状态。
高速增殖反应堆新阳发电站。
汤原透过第二管理楼的窗户确认UH-60J升向大B。旁边是山下,他交叠着双手,望着天空,一动不动。
其他人也都一样,警察和消防队员也忘记了本来的工作,仰望着天空。每个人都是一副祈祷的表情。汤原也一样。
锦重工业飞机事业本部福利中心一楼小卖部前。
电视前围了一大群人,既有锦重工业的员工,也有刑警。靠近出口的椅子上,汤原笃子正跟山下真知子坐在一起。笃子招呼真知子使劲往前坐,真知子说这样就行。
“万一出什么事,还是离出口近点……”她念叨着。
笃子只觉得胃像针扎似的。真知子已想到了营救失败的情形。
一定会顺利的。笃子本想安慰她一下,可还是咽了下去,因为连她自己都觉得这纯粹是不负责任的台词。
电视上正播放救援直升机的画面。由于是用远镜头从地面拍摄的,看不清他们正在做什么。
高彦蹲在电视前,仰视着画面。一想到儿子现在的苦恼,笃子就难受不已。
蓦地回过神来,发现身后也站满了人。可是,几乎没有人出声,所有人都凝视着画面,似乎连电视台记者那没有操守的喊叫声都听不见了。
福井县政府综合大楼知事室。
金山下意识地晃着腿。自就任知事以来,他很少在人前露出这种让人觉得没出息的毛病。幸亏电视台的家伙们没到这里来,核安全对策科长长内想。
七十岁的知事眼睛盯着电视画面,似乎已没有闲暇批阅桌上的文件。这些文件是关于直升机坠落时视事故的规模而采取的应对措施,是长内和防灾科长诸田等人紧急研究出来的。根据该方案,一旦发生设想的最严重的事故,便立即在灰木村设立以副知事为总指挥的现场指挥部,知事本人也要在二十四小时之内赴现场视察。可是,这位老人现在似乎仍未有这种意识。
“嫌犯似乎并没有妨碍营救的迹象。”金山看着画面说道。
尽管山根和诸田都在座,长内却觉得这话似乎是说给自己听的,于是回答道:“好像是啊。”
“看来嫌犯也不好意思去杀害一个孩子啊。”
“啊。”
“如果是这样,依我看就别那么痛快地救孩子了,干脆稍微摆摆架子岂不是更好?”
长内没明白金山的意思,眨了眨眼睛。其他人也都沉默了。
“也就是说,”老知事说道,“营救时多费点工夫,等燃料耗尽,嫌犯恐怕也就不得不让直升机着陆了,是不是?”
大家似乎仍未领会他的意图。诸田说道:“话是这么说,可是知事,您不觉得这么相信嫌犯很危险吗?”
“是吗?可是,这些家伙现在不就答应让救孩子了吗?”
“那倒是……”诸田支吾起来。
长内惊呆了。这老头一直板着脸,难道就是在想这种荒唐事?长内不露声色地说道:“可是不清楚燃料究竟会在什么时候耗尽,我想还是必须尽快救人吧。”
金山这才明白过来似的,说道:“啊,是吗?”又把目光转回电视。
瞎想些什么呢!长内在心里骂道。
UH-60J。
上条和植草背上降落伞,打开侧面的门。目标巨大的机身就在眼前,可是所要瞄准的后部的门太小了。
“机长,能不能再靠近点?”植草冲对讲机说道。
“试试看吧。不愧是搭载了GPS啊,对面直升机的位置十分稳定。也没有风,似乎能靠得比预想的还要近。”根上答道。
直升机轻微地上下移动,前后左右地摇摆了一会儿,又靠近了一点。
“再靠近就危险了。”根上用抑制住感情的声音说道,“在这个位置上瞄准试试。”
“明白。”植草回答一声。“好,你来放。”他对上条说道,“射击能力你更可靠。去对面的任务交给我就行了。”
“如果能命中,我会坚持到最后。”上条拿起枪。
他右膝跪到地板上,开始瞄准。地板剧烈摇晃着,瞄准器的位置怎么也稳定不下来。有时刚要扣动扳机,机身却猛地下沉。
“简直就是骑射比武啊。”他一面瞄准一面咕哝道。
对面直升机的侧门靠近了瞄准器。上条把手指扣到扳机上。对,对,就差一点了,就这样,别摇晃!
他屏住呼吸,指尖用力扣动扳机。
伴随着冲击声,被释放的矛枪朝目标笔直地飞去。太棒了,完美无缺!上条想。可是失望随后袭来。矛枪突然改变方向,朝远低于目标的下方飞去。
“是旋翼吹往下面的风的影响。”植草一面往回倒钢丝绳一面说道,“再射一次试试。这次稍微朝上一点瞄准。”
“够呛,植草。在这种情况下不可能打中。”
“现在发牢骚为时尚早。再放一次试试。”植草用强硬的语气重复道。
上条拿起第二支枪。汗从掌心冒出来,怎么也抓不牢。机身依然像飘摇在风暴中的海上小舟。
瞄准目标,放出第二枪。本以为这次瞄得准,可矛枪依然没有射中。
“再往上瞄。”
“要是再往上,恐怕会击中目标的旋翼,太危险了。看来这种方法不行。”
“难道你就这样跟对面的孩子说吗?”
听了植草的话,上条沉默了。
“植草,你来试试。”驾驶席上的根上说道。
“是。”植草回答一声,拿起第三支枪。他努力贴到出口,瞄准目标。大概是风的影响,机身下沉了两三次。即便如此,他仍未改变姿势。
然后径直扣动扳机。
矛枪被释放出去,可是,跟上条射击时一样,就要接近目标时突然失速。看来是够呛,虽然心里这么想,可上条没有作声。
植草什么都没说,伸手摸过下一支矛枪,眼睛仿佛瞄准猎物的猎人。他默默地端起枪。机身依然在摇晃。
就在这摇摆不定中,机身忽然安定下来。犹如在暴风天大风停止的那一瞬一样。植草并未错过这仅有的机会,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射出去的矛枪笔直地朝目标的旋翼飞去。完了,上条不禁闭上眼睛。他以为击中了旋翼。
可是,矛枪突然下降。钢丝绳画出一道曲线。接着,矛枪径直消失在对面直升机里面。
“成功了!”上条喊了起来。
“机长,快跟对面联络。”植草握着连接着钢丝绳的枪,双腿用力踩稳,冲驾驶席说道。
“惠太,听得见吗?惠太。”根上呼叫起来。
“听得到。刚才有一个大鱼钩般的东西飞了进来。”
“那东西现在怎么样了?”
“钩在入口的边上。”
“好。接下来就看你的了。惠太,你听好了。刚才你说懂得怎么用卷扬机对吧?现在你要做的,就是把那个钓鱼钩挂到卷扬机伸出来的钩上。”
“稍等……呃,挂到那上面就行了吗?”
“没错。不过凭你的身高,这样恐怕够不到钩子。所以我希望你能先开动卷扬机,把钩子往下放一米左右。这样不就够得着吗?”
“明白。那我试试。”
“加油!”根上从话筒上移开,对上条命令道:“你用双筒望远镜给我盯着点,看看孩子能否正确操作。”
“明白。”
上条用望远镜观察着对面的情形。从卷扬机上垂下来的、准确说应该叫作压头的钩子下降了一米左右。接着,孩子的脸从门上露了出来,个子比想象中还要小。只见他伸手抓起卷扬机的钢丝绳,将压头拿进去了。
“顺利拿到了压头。”上条说道。
“好。惠太,就保持这种状态。”根上对着话筒说道,“接下来,你把钓鱼钩挂到钩子上。一定要慎重,不要着急。”
大B。
惠太正拼命想完成自己该做的事情。恐惧已经几乎从他的心中消失了。虽然救援队来了,可如果自己不能很好地完成对方要求的事,一切都将变糟,这种念头完全占据了他幼小的心灵。而且,能够跟这么了不起的救援队通力合作,也让他深感自豪。他脑海的一角甚至还有一种想法,若是把这件事讲给班里同学听,大家一定会羡慕不已吧。他仍以为自己一个人在一千米高空的事班里谁都不知道。
从后部出入口飞进来的钓鱼钩钩在了门框上。他想卸下来,却怎么也拿不下来。因为上面连着钢丝绳,被强力拉住了。但他还是使出浑身力气拿了下来,挂到了压头上。然后他返回无线电旁,戴上耳机。
UH-60J。
“挂上了。”惠太的声音传来。
根上看看上条。“怎么样了?”
“没问题。这边的钢丝绳已经拴到压头上了。”
“好!”根上点点头,贴近话筒,“做得好,惠太!接下来你要放下卷扬机上的钢丝绳。该停止时我们会给你信号的。”
“明白。现在就可以按下开关吗?”
根上看看植草。植草握着连有钢丝绳的枪,使劲点点头。
“OK。按!”
“好,我按开关。”
伴随着惠太的声音,大B上的卷扬机钢丝绳开始伸展。同时,植草开始倒枪上的钢丝绳。上条也从旁帮忙。
高速增殖反应堆新阳发电站。
“说是救援队已经拽住了从大B的卷扬机放下的绳子。”和自卫队联系的中高兴地对汤原等人说道。
“太好了!已经突破第一道难关了。”汤原轻轻拍拍一旁的山下的后背。
“哎,太了不起了!简直就是神技!”山下似乎也安心了,但表情仍很僵硬,担心地说道,“不过接下来更困难了吧。”
“你就放心地交给他们吧。一定会顺利救出的。”说着,汤原抬头望向天空。两架直升机的影子出现在远方。可是,那儿究竟在上演何种绝技,仅凭肉眼无法确认。
UH-60J。
从卷扬机里放出来的钢丝绳长度达到六十米左右时,根上向惠太发出了停止指令。不久,上条成功地把连在钢丝上的压头拽进了机内。一旁的植草也刚好整理好降落伞装备。
“OK。把压头递给我。”植草说道。
上条将压头递给前辈。就在这时,他的左耳从外面传来的声音中捕捉到一种变化。他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只见大B巨大的机身开始上升。
“糟了,对方升高了。”上条咒骂着。
同时,卷扬机钢丝绳眼看着绷紧。发现异样的机长根上也立即抬升直升机高度。但是来不及了,连接两架直升机的钢丝绳的角度越来越大。
植草仍未把压头安装到自己的装备上。一旦稍有磨蹭,钢丝绳就会碰到直升机的旋翼。如此一来,这边的飞机就会坠落。
正当上条脸色煞白的时候,植草竟单手抓着压头跳到直升机外面。
“植草!”上条趴在地板上,从出入口朝外面望去。只见单手悬挂在空中的植草正在剧烈摇晃。
接下来的一瞬间,植草的手松开了压头。
高速增殖反应堆新阳发电站。
“掉下来了!”有人惊叫起来。
汤原从窗户探出身,仰望天空。
空中有一个黑点逐渐变大。情况并不清楚。唯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大B又上升了。并不是嫌犯故意搞的,而是正好赶上了不时上升的时间点。
不久,降落伞打开了。
“是救援员。好像没事。”救援队长八神用冷静的语气说道。
在场的所有人都长出了一口气。
UH-60J。
“惠太,惠太,听得到吗?”根上呼叫着。
“听得到。那个……是怎么回事啊?”
“抱歉。第一次失败了,因为你那边突然上升了。”
“啊,在不断上升啊。”声音变成了抽泣。
“这点我们早就想到了。再来一次就是。你能不能操作一下卷扬机,把钢丝绳卷上去?”
“嗯,明白。”
跟孩子结束通话,根上头也不回地说道:“再挑战一次。准备好了吗?”
“准备完毕。”上条答道。
大B的卷扬机钢丝绳不断地卷上去。完全收进去之后,惠太又移到了驾驶席上。
“好,仔细瞄准。”根上命令道。
不用命令上条也必须慎重。若是这次也失败了,那就只能重新组装枪了。
但也不能害怕。如果不能大胆地朝目标上方瞄准,就会重演刚才的失败。
机身的摇晃仍未停止,可现在根本就顾不上这些。孩子正在对面的直升机里努力。
下定决心后,他扣动了扳机。发射出去的矛枪笔直地朝大B的旋翼飞去。上条感到一股寒气,全身冻僵了似的。完了!照这样肯定会撞上旋翼。
可是,矛枪跟上次植草发射时一样,突然画出了一道弧线,眼看着命中了对面的出入口。
“糟了!”空中机械师边用望远镜观察边说道,“钩到卷扬机的金属零件上了。”
“什么?”上条也架起望远镜观察。没错。卷扬机就安装在出入口的外侧上方,矛枪那头正缠绕在那上面。“那种位置小孩怎么够得到……”
这时,惠太的身影出现在望远镜的视野中。他正从出入口往外伸手。
上条惊叫起来。“危险,快阻止他!”
根上拿过话筒。“不行,惠太。我们再来一次就是,你先别管那个。”
可是,惠太没戴耳机,根本没听到,仍继续向外探身。他似乎踩到士兵座椅上了,短裤以上的大半个身体从上半部打开的出入口露了出来。上条都不敢看了。
锦重工业飞机事业本部福利中心一楼小卖部前。
电视画面上正映着用远镜头从地上拍摄的影像。虽然具体细节看不清楚,可山下惠太大半个身体从大B的后部出入口露到外面的情形却很清楚。
主持人尖叫般惊呼起来。“山下惠太似乎正拼命去抓救援队射过去的钢丝绳,危险!太危险了!”
汤原笃子不忍继续看电视画面。心里越痛苦,心跳就越加速,胃隐隐地痛了起来。
一旁的山下真知子则扭过头去,紧闭着眼睛,手里紧紧攥着手绢。笃子根本就不知道跟她说什么好。
UH-60J。
“好,抓到了!”用望远镜观察着情况的空中机械师说道。上条也确认了一下,只见惠太把矛枪的一头从卷扬机的零件上努力卸了下来,像刚才一样挂到压头上。
上条吐出一口气。“这小家伙还真不简单。”
惠太返回驾驶席,不久,他的声音飞进了紧张得身体僵硬的根上的耳朵。“跟刚才一样拴好了。”
根上微微点点头。“做得好!了不起!那,接下来要做的事都明白了吧?”
“动动那个就行了,是吧?呃,是叫卷扬机吧?”
“没错。按刚才的要领操作。”
“明白。”
对话结束后,大B的卷扬机钢丝绳再次放了下来。上条借着空中机械师的手拉过矛枪的钢丝绳,倒起连在卷扬机压头的钢丝绳。如果不赶紧,谁知道那架直升机又会在什么时候突然上升。
压头顺利拿进了机内。上条整理好总重量达二十公斤的双人降落伞,把压头挂到背带上,朝驾驶席说道:“随时OK。”
根上拿起话筒。“惠太,听得到吗?”
“嗯。”
“我们这边的队员现在马上就荡到你那边的钢丝绳上。恐怕会摇晃的,你一定要坐在驾驶席上,系好安全带。”
“明白。”
听了孩子的回答,根上苦笑了一下,朝后面喊道:“好,分离。准备好了吗?”
“准备完毕。”上条大声回答道。
UH-60J一面保持高度,一面缓缓与大B分离。连接两架飞机的钢丝绳一点点绷紧。上条双手抓住钢丝绳,双脚用力踩住。为了尽量缓解冲击,最好在钢丝绳尽量绷直的状态下跳出去。
终于,钢丝绳几乎绷直了。戴着钢盔的上条睁大眼睛看准后,伴随着低沉的号子声跳到了空中。
大B。
惠太屏息凝神注视着身穿橙色服装的自卫队员从直升机上跳下来。由于单摆原理,自卫队员转瞬间就穿过大B的正下方,出现在相反的一侧。看到在一千米高空向长达五十米的空中秋千发起挑战的自卫队员,惠太感叹不已,感激万分,由衷地产生一种崇敬之情。此前,他一直认为世界上最帅的职业是足球运动员,现在他的想法正在改变。
不久,绳子摇晃的幅度变小了。对方似乎确认了这一点,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惠太,听得见吗?”
惠太打开无线电的开关。“听得见。”
“好。那就打开卷扬机的开关,把绳子卷上去。等救助队员到达入口那边,照他吩咐的去做就行了。明白吗?”
“嗯,明白。”
“那好,加油!”
“是!”
惠太打开卷扬机的开关,绳子不断地卷上来。他从只有下半部关闭的后部出入口露出脸,战战兢兢地窥探下面。只见身穿橙色衣服、头戴白色头盔的自卫队员正一点点地靠近。
队员完全上来后,卷扬机自动停止了。
自卫队员在头盔下面笑了。“做得不错,很棒!”
惠太觉得自己必须说点感谢的话才行,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心中热辣辣的,心怦怦乱跳,明明很高兴,眼泪却流了出来。
“不要哭。要哭下去之后再哭。”自卫队员说道。
“我不哭。”惠太终于出声说道,“你怎么不进来?”
自卫队员仍在门外。“很遗憾,我不能进去。”
“为什么?”
“因为这架直升机被坏人控制了。坏人说了,哥哥要是进去,就让飞机坠毁。”
“啊,真的?”
“真的。”
“难道不是因为……因为我,这架直升机才动起来的吗?”
“不是你的错。当然,你随便闯进去也不对。”
“对不起。”惠太垂下头。
“要道歉也得下去之后。快,到这边来。把后背贴到哥哥前面来。”
自卫队员只把上半身蜷到里面。惠太照吩咐做了。自卫队员身体前面带着几个复杂的皮带状的东西,他用这些把惠太的身体固定在了自己的身体上。
“好,这样就没问题了。”
“要跳吗?”
“没错。不过,你先等等。”说着,自卫队员拉开衣兜的拉链,取出一个小型相机,然后使用闪光灯朝直升机里面拍了四张照片。
“好,这样就OK了。”他把相机装回去,“对了,在这以前,你从多高的地方往下跳过?”
“唔——”惠太想了一下,“滑梯吧。公园的滑梯。”
“是这样啊。这么说,这次你要稍微刷新一下纪录喽?”话音未落,自卫队员就抱起惠太,转身跳下。
天空在旋转,旋转,旋转——惠太发出了欣喜的声音。
“跳了!”
有人望着上空叫了起来。汤原从窗户探出身,拼命伸着脖子往上望去。蓝天中有一个小斑点般的灰色影子,眼看着变大了。
“降落伞似乎已顺利打开。”他望着上空说道。是对身旁同样仰望着天空的山下说的。
“惠太……也不知惠太怎么样了?是在一起吗?”
“这个,现在还没看到……”
“啊,没问题。已经看到了。”一旁架着双筒望远镜的八神说道,“紧贴在自卫队员的前面。请放心就是。”
“是吗?”山下长舒了一口气,呼气声甚至传到了汤原的耳朵里。
不久,自卫队员的身影用肉眼就能确认了。的确,惠太被固定在他的腹部。似乎要降落到综合管理楼的停车场里。
“还不赶紧去接一下。”汤原对山下说道。
“是。”山下笑着回答一声,警备部长今枝却抬手制止了他。
“不行,靠近核反应堆建筑很危险。毕竟不知道直升机何时会掉下来。还是我让部下去迎接吧。”
“这个没问题吧?”一旁的中说道。
“可是——”今枝刚想反驳,大概是感受到了以汤原为首的在场众人的视线,就闭了嘴。犹豫了一会儿,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转向部下。“把山下先生带到二人降落的地点去。”
“多谢。”山下点头致谢。今枝板起脸,示意他不用谢。
汤原再次站到窗边,仰望着落下来的降落伞。随着降落伞越来越低,他这才发现降落伞竟以意外的快速飘落下来。汤原虽没有跳伞的经历,可帆伞还是跳过一次的。他知道,即使只有几十米的高度,如果操作稍有失误,也有可能被冲向意外的地方。自卫队员正用完美的操作朝停车场近乎中央的地方飘落。
降落伞平安落地后,人们一齐鼓掌。几乎同时,一台吉普车从第二管理楼前出发,后座上坐着山下。
吉普车抵达停车场的时候,惠太已经被从自卫队员的身体上解了下来。山下下车朝儿子冲过去,这一幕即使从汤原的位置上也看得十分清楚。山下紧紧地抱住惠太。惠太似乎正在抽泣。山下也一定在哭泣吧,汤原想。
“问题才刚刚开始呢。”不觉间来到身旁的三岛说道,“这样一来,国家就没有退路了。也就是说,能不能让直升机坠落到运转中的新阳上,国家必须做出明确的答复了。”
“国家接受嫌犯要求的可能性是……”汤原问道。
三岛当即回答:“零。这还不简单?国家不可能仅仅为了一个反应堆,而且还是原型堆,去毁掉数十座核电站。”
“可是还不知道危害究竟有多大呢。”
“虽然还不知道,但现在国家得出的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有重大灾难,也不会有核辐射泄漏。”
“就没有考虑过万一?”
三岛撇撇嘴,嘿嘿一笑:“如果考虑这些,他们就不可能建核电站了。”
“唔……”汤原把视线移回窗外。山下父子在自卫队员的催促下刚刚钻进吉普车。
眼前的危机基本上算是闯过来了,确认这点后,中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长出了一口气,用手帕擦擦直冒汗的额头。
接下来,嫌犯又会如何刁难呢?
这时,旁边的电话响了起来。小寺正要拿起话筒,中制止了他,亲自伸手接了。大概是炉燃总部打电话来通知营救成功的事情吧,他想。“我是新阳发电站。”
“啊,中,我是坂本。”
“啊……”由于是意外之人,中一瞬间有点惶惑。原来是炉燃敦贺事务所的坂本所长。他今天已经是第二次打来电话了。第一次是告诉他直升机要飞来的事情。
大概是从电视上看到孩子获救的事情,想打电话说句祝福之类的话吧,中想。如果是这样,那反应也太迟钝了,因为危机仍未过去。
可是,对方还不至于迟钝到这一步。“中,事实上,刚才我这边又有传真发来。恐怕是嫌犯发来的。”
“哎?”中不禁站起身,“为什么会发给你?”
“这个嘛,我想你读过内容就会明白的。我现在就给你转发过去,可以吗?”
“好的,那就拜托了。”
中刚挂断电话,警备部长今枝就凑了过来,也许是察觉到了不寻常吧。
“刚才的电话是……”
“敦贺事务所打来的。说是嫌犯发来了信息。”
“什么?”
今枝瞪大了眼睛,大家全都沉默下来,这时,放在房间一角的传真机伴随着接收信号的声音动了起来。一瞬间,大家全都僵住了,紧盯着从那儿吐出来的纸。信号接收完毕,一旁的年轻职员取出纸扫了一眼后走向中。
“没错。是嫌犯发来的。”职员说道。
中看了一遍后又交给职员。“读给大家听听。”
年轻的职员略带紧张地读了起来:“为避免追查,我们决定把文件发送到你们这边。请紧急转发给新阳发电站。——我们已确认孩子被救出。想必你们也知道了我们并无意造成伤亡。接下来轮到你们来展示是否有意造成伤亡了。即刻毁掉国内的核电站。届时要电视直播毁掉的情形。我们会根据所毁掉的核电站的输出功率让直升机远离现在的位置。具体为每十万千瓦的发电功率移动一米。所以,如果毁掉一座百万千瓦级的核电站,我们就会让直升机移动十米。对于当初希望毁掉所有核电站的我们来说,这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务请深思熟虑、果断实行。天空之蜂……完毕。”
在田边家的客厅里,室伏和关根二人对从一雄那儿借来的名册展开了调查。就在刚才,他们跟田边母子一起观看了孩子被救出的一幕。看到自卫队员和孩子通过降落伞顺利脱险,四个人全鼓起掌来。
“这世上还真有有骨气的汉子。”抑制不住兴奋的关根涨红着脸说道。
“你是说救援员吗?”
“嗯。”
“光有骨气怎么能行,还要有智慧、体力、判断力,等等。”
“电视上说救援员是曹士。也就是说,如果按警察的级别,不是巡查部长就是警部补。唔,跟他们比起来,我们的工作实在太轻松了。”
“既然这么想,那就别光嘴上说了,赶紧动手吧。”
“啊,对,对。”
那个名叫SAIKAWA或者SAIGAWA的无线电发烧友仍未找到。除了要求认定田边佳之工伤的集会出席者名单,连佳之学生时代的名册也调查了一下,都没有类似的名字。
SAIKAWA或SAIGAWA如果用汉字来写,也就是犀川、才川、斋川之类吧。可无论哪个都是不常见的姓氏。
“有没有姓SAGAWA的呢?”
“如果真有这种姓氏,倒有调查一下的必要,不过我还是觉得不大可能。把SAIGAWA错听成SAGAWA倒是有可能,反过来不太可能吧。”
“是吗?可无论是SAIKAWA还是SAIGAWA,我们此前认识的熟人中没有一个姓这种姓氏啊。”
“所以反倒帮了我们啊。要是换作铃木或田中之类的,光做笔记就得把我们给累死。”
“那倒也是。”关根微笑起来。
这时,电话在另一个房间响了起来。接听电话的泰子的声音传了过来,不久,泰子走了过来。“呃,说是叫你们二位中的一位接电话。”
看来是来自搜查本部的。“我来接吧。”关根收起笑容,站起身。
室伏一个人继续搜索。他现在调查的是佳之的初中同学会名册,但他觉得不太可能是其中某个人。倘若是以前的同学,豆腐店的川村贵男应该也认识。
不久就翻到了最后一页,可还是没有找到犀川、才川或斋川之类的姓氏。
他丢下同学会名册,使劲靠到椅子上,这时,关根回来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么磨蹭啊。有收获吗?”
“不理想。”关根的回答在室伏意料之中, “说是大东设备那边没有姓那种姓氏的人。”
“是吗?那有没有再调查一下与核电相关的其他公司呢?”
“这个就……”关根拢了拢有点发黏的前发。
“什么啊,就不能帮我们调查一下?”
关根闻言把手里的纸递给他。是宣传广告,看来是跟田边泰子要的,背面密密麻麻地记满了电话号码。
“这是与福井县内的核电站相关公司的名单。”
“啊,什么,让我们自己调查?到底在瞎想什么呢,总部的那些家伙!”
“其实,总部那边似乎已经没人可派了。据说连交通科和少年科的那些人都给撵出去了。给大东设备打电话的似乎是股长。”
“这不挺好的吗?既然这样,那就让泽井组加把劲。”
“听说由于要处理各方面的情报,他们那边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他们说了,若是有相当的根据倒还好,可如果只是稍有可疑,他们没空一一打电话询问。”
“是吗……”听他这么说,室伏也只能暗自叫苦。
正在进行调查的绝非只有自己。大部分县警肯定都为新阳事件出动了。说不定其中一些人已掌握更有价值的线索,正朝着目标摸索呢。而且,来自警视厅和其他府县警察的情报大概也正源源不断地流向县警本部吧。
“真没办法。只好待会儿再分头去打电话了。”室伏折起广告单装进兜里。
“是啊。对了,你这边怎么样?”
“初中名册看过了。没有,没找到。”
“果然如此啊。那就再借小学的名册看看。要是还不行,就再查幼儿园。”尽管嘴上开着这种玩笑,但从表情来看,关根似乎也感到焦虑。
室伏再次拿起要求认定田边佳之工伤的集会出席者名单。
“这玩意儿都已经看过两遍了,我和你各一遍。可还是没有SAIKAWA或SAIGAWA。”
“虽然结果早就知道,可我还是有点不放心。你再帮我重新看一遍。”说着室伏把名册放在关根面前。
“行倒是行,”关根一脸索然,可还是翻开了第一页。但他忽然抬起头来。“喂,室伏,我还是觉得这种想法有点勉强。”
“什么想法?”
“就是嫌犯是无线电发烧友的想法。的确,直升机是通过无线电遥控盗走的,可如果没有相当的专业知识,很难实施犯罪,不是吗?一个搞玩具的发烧友能做到吗?”
听了后辈的一番话,室伏笑了起来。“什么啊,你一直是这么想的啊?”
“难道不是这样吗?”
“我的想法完全相反。这嫌犯不单喜欢玩具,还很专业。大概对直升机也了如指掌吧,只不过不是现职。技术人员干坏事肯定都是从正面舞台消失之后。因为没有用武之地,才琢磨起干坏事。”
“同感。”
“这种前专业人员往往会怀念自己昔日的荣誉,总想以某种形式将其留在身边。”
“你说的是无线电?”
“准确地说,是无线电遥控的直升机。从这种意义来说,跟无线电迷完全是不同类型的人。”
“你是说,SAIKAWA就是这种人?”
“这一点尚不得而知,也许只是单纯的发烧友。若真是这样,那只能另说了。”
关根皱起眉,蹭了蹭鼻子下面,或许已经做好了从头调查的打算了。他开始浏览集会出席者名册。
“不好意思,能不能大声地给我读一下?只读姓氏就行。”室伏说道。
“读?”
“嗯。我本来也想调查,可眼睛有点累。”说完,室伏在双人沙发上躺下来,头枕着胳膊,闭上眼睛。
“保持那种姿势就行,可别睡着了啊。”
“若是睡着了,你就把我叫起来。”
“我不叫。我也陪你睡。那我就从头开始了啊。TANABE、YOSHI-KURA、OKABAYASHI、UCHIDA、OTSUKA……”
室伏把关根读的姓氏一个一个在大脑里置换成汉字。几乎全都是常见姓氏,并没有容易听成SAIKAWA或SAIGAWA的。
那名男子未必出席过请求认定工伤的集会吧,室伏思考起来。若他也是核电站工人,或许就不会做这种多余之事。因为一旦让雇主知道了,就有被解雇的危险。
关根连续不断地读姓氏的声音在室伏的耳朵里逐渐变成了诵经声。不行,可不能真的睡着了,室伏猛地睁开眼睛,摇摇头。
就在这时候,关根此前流畅的声音突然卡住了。
“哎,这个……是ZAKKA,还是ZOGA呢?”
“怎么了?”室伏问道。
“这个到底怎么读呢?”关根把翻开的笔记本转向室伏。
杂贺,上面写得很清楚。
萎靡的情绪瞬时惊醒。室伏一下跳了起来,一把从关根手里夺过笔记本。“刚才怎么就让它溜掉了呢……明白了,原来我们刚才犯了一个低级错误,误以为如果是SAIKAWA或SAIGAWA,后面肯定会带着川字。”
“室伏前辈,那字……”
室伏微微一笑,指着笔记本上的那个姓名。“由此可以证明我真是太有学问了。别慌,这个姓氏读作SAIKA。”
“哎?”
“因为是稀有姓氏,你读不出来也很正常。是嘛,原来还有SAIKA这条线索啊,我真是太大意了。”
全名是“杂贺勋”,笔迹潦草,住址只写了长滨市。
“喂,跟田边先生打个招呼,就说我们现在要打一个长电话。当然,电话费我们会支付的。”说着,室伏从裤兜里掏出那张写有电话号码的广告单。
“明白。”关根兴奋地站起来。
炉燃总部给中打来电话,已经是山下惠太被顺利救出二十分钟左右的时候。在第二管理楼的会议室里,营救成功的兴奋劲儿早就冷却了,人们正忙着商量直升机坠落时的对策。
中通过房间一角的电话听到了炉燃的筒井理事长的声音。
“怎么样,你那边的情况?”
筒井这句话让中反感。筒井的态度给人一种事不关己的感觉。可是,事已至此,说这些也没用了。“您问我这边怎么样……”中拿着话筒,环视会议室。所有人都注视着他。“正在以消防人员等为中心商量万一发生不测时的对策,不过还没想出什么好主意来。”
“是吗?那你先代我跟大家道声谢。”
“哎,这是当然。”
难道打电话就为了这事?中的表情阴沉下来,这时,筒井说道:“事实上,科技厅那边有指示。”
“是。”
“说能不能关停新阳?”
“哎?”中一瞬间没明白筒井的意思。不,明白是明白,可由于太突然,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嫌犯不是说,一旦关停新阳就让直升机坠毁……”
“这点我知道。可嫌犯怎么会知道我们有没有关停呢?”
“啊……”
“刚才关闭全国核电站的情形,你在电视上都看到了吧?”
“是的,看到了。”
“既然这样,我的意思也就不难明白了吧?”筒井抬高尾音,透着一种狡猾。
中紧握着听筒,咽下一口唾液。“也就是说,先关停核反应堆,表面上则装出一副仍在运转的样子?”
“没错。能不能做到?”
“这个嘛……”中看看其他人。在场的所有人似乎都察觉了他跟筒井的谈话内容。“可这样很危险啊。一旦被嫌犯察觉……”
“所以才希望你们讨论一下有没有这种风险啊。讨论一下如果关停核反应堆,从外部能否察觉。”
“我明白您的意思,只是……”
“中,”筒井一本正经又略带恐吓地说道,“坦率地说,我认为阻止犯罪是很难的,政府也不可能答应嫌犯要求。这样一来,直升机掉下来只是时间问题。”
中沉默了。恐怕的确如此吧,他也这么认为。
“既然这样,”筒井继续说道,“提早关停核反应堆不也是一种手段吗?如果顺利,还能在直升机掉下来之前让反应堆和配管稍微冷却一下呢。”
“就算被嫌犯识破了,直升机掉了下来,结果也没什么不同,是这样吗?”
“我可没这样说。所以才让你们讨论一下。如果被嫌犯识破的风险很小,那就务必关停,这也是科技厅的意思。”
中叹了口气。“明白了。那我跟其他人商量一下看看。”
“唔,好好讨论一下,把结果告诉我。”说完,筒井挂断了电话。
中放下话筒返回座位。还没等他开口,今枝就率先询问起来。“是不是问可不可以关停新阳?”
“没错。”
“说不定可以呢。”说话的是消防本部的佐久间,“此前上面有个孩子,所以绝对不能让其坠毁。现在,既然我们没有办法移开直升机,就不应该再考虑如何不让它掉下来,或许可以考虑一下如何让它掉下来的问题了。”
“可我觉得这种孤注一掷的做法为时尚早。”今枝反驳道。
“当然还没到赌一把的地步。”中说道,“所以才需要讨论一下该不该赌一把。刚才的电话也是这个意思。”说着,他看看综合技术主任小寺,“一旦让核反应堆停止,从整个发电站来说,什么地方会发生变化?”
小寺思考了一小会儿,回答道:“最大的变化自然是汽轮机停止。”
“可汽轮机停止从外面能看出来吗?”
“我想是看不出来的。”
“那声音呢?”今枝问道,“那汽轮机不就没有声音了吗?”
小寺摇摇头。“若是在涡轮厂房旁边另当别论,可若是在厂区外,原本就是听不见的。”
“水会停止吗?”中忽然想起来,问道,“我说的是通向复水器的海水。”
“啊,这的确是个问题。”小寺也赞同。
所谓复水器,是一种将转动汽轮机的蒸汽再变回水的冷却装置。里面的管子里流着从外面抽进去的海水。也就是说,是用海水来冷却蒸汽。这种设备是必需的,所以核电站和火力发电站全都建在海边。
“海水停止的情况从外面看得出来吗?”听完有关复水器的说明,今枝问道。
“能看出来吧。尤其是出水口那边更容易看出来。即使离得远一些,如果用望远镜,也应该能看见。”中答道。
“那,嫌犯设定的目标恐怕就是这个了。”佐久间说道。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关停反应堆后不关停海水泵不就行啦?这事不难啊。”小寺断言道。
中立刻就综合技术主任的这个主意讨论起来,最终认为这个办法行之有效,看上去不错。
“好,那就赶紧去准备一下,即使停止了核反应堆,也要让海水泵继续保持运转。”
“稍后再跟控制室那边联系一下。”小寺回应道。
“还有没有其他设备可以显示核反应堆停止?”
“除此之外,应该没有明显的变化了。”
“那电力供应方面会怎样?”提出此问题的是非核电站人员汤原,“如果这儿的发电停止,会不会出现那种比如附近顿时停电之类的情况?”
“啊,这种担心就不必了。”小寺答道,“因为我们有一种能即刻跟周边的电力公司相策应的机制。”
“可现在不是所有核电站都停止了,电力供应不足吗?”
“是倒是,可这儿发的电量原本就无关紧要。”
“也就是说并无变化?”
“那倒不是,虽然不至于停电,但或许会让灯瞬间变暗。”中用尊重其他领域技术人员的口吻说道,“不过,无法判断这是否是新阳停止引起的。”
原来如此,汤原信服地点点头。
“这儿发的电是通过哪里输送到外面的呢?”佐久间问道。
“就在这座楼旁边的转换站。”小寺答道,“严禁无关人员入内。”
“那么,从转换站的外面,能够从远处用望远镜或其他东西看出是否在供电吗?”佐久间继续问道。
“这个嘛,恐怕够呛。”小寺朝佐久间摇摇头。
“你们有什么意见?”中环顾自己所信赖的其他职员问道,“假如你们未得到任何通知就被叫到这里来,必须对新阳是否在运转做出判断,你们将会以什么为依据?”说着,中指指窗外的那个穹隆形建筑。
浅茶色的建筑物只是静静地伫立在那里。自从建成后,那东西从未变化过,跟核反应堆是否在里面运转毫无关系。
“如果是我,”一名年轻职员说道,“恐怕会给中央控制室打电话,询问是否还在运转。”
“也就是说,从外观上无法判断?”
“嗯。”
“其他人有什么意见吗?”
“柴油发电机怎么样?”另一个职员发言道,“一旦核反应堆紧急停止,那东西就会运转起来吧?”
“唔。”中点点头。
柴油发电机是用作备用电源的。也就是说,即使核反应堆停止运转,外部供电也中断,也能够提供维持安全装置等控制系统所需的电力。这种发电机在核反应堆正常停止时不会启动,而在紧急停堆等情况下,会自动启动以防断电。
“柴油发电机是否启动从外面能看出来吗?”佐久间问那名职员。
“柴油机运转会排烟。如果用望远镜从远处观察,大概能看出来。”
“原来如此。”佐久间似乎领悟了。
“既然这样,”小寺说道,“只要不进行紧急停堆操作,不就行啦?如果进行正常的停止操作,就不会有问题。”
“我也有同感。可嫌犯不可能考虑不到这一点。”说着,中再次环顾部下们,“还有没有其他可以想到的情况呢?”
职员们全都默默地摇摇头。
中转移视线,目光跟站在房间一角的一名男子相遇。那男子立刻低下头,动作有点不自然。
“你怎么样?”中试着问道,“能不能发现问题?”
那名男子——来自锦重工业的核技术人员三岛幸一抬起脸,轻轻抱起胳膊,说道:“我以前从事轻水反应堆工作的时候,曾经通过察看变压器来判断当天发电机究竟有没有运转。”
“变压器?看哪儿?”
“其实也没什么。只要冷气扇在运转,就说明变压器正在使用,当然就正在发电。”
“啊!”中捂住嘴角,“是吗?原来还有这个目标啊?”
变压器是把发电站所发的两万四千伏特的电升压为五十万伏特,当然会产生大量热量,所以每个变压器都会配备数十个冷气扇。尽管启动的冷气扇数量会因发热量的大小而变化,可现在几乎全都在运转。想要一面发电一面让冷气扇停止是不可能的。
中觉得三岛的确是抓住了漏洞,不愧是亲自建造过多座民用核电站的专家,眼光就是独特。他佩服地望着三岛。
“可是,”小寺反驳道,“其他发电站如何我倒不敢说,这儿的变压器夹在汽轮机建筑和综合管理楼之间,从别处很难看到,难道不是吗?”
“不,个别角度恐怕仍能看见。”中说道,“而且,在目前能想出的主意中,这个似乎最可靠。”
“能不能说得更具体一些?”今枝探出身体。
中在桌上展开发电站的整体鸟瞰图,然后针对小寺提及的情况,对排列在汽轮机厂房外侧、面对综合管理楼的主变压器做起说明。
“的确,如果只看这张图,从发电站外面似乎很难看到。”今枝抱着胳膊说道,“能看见的只有海上或者后山方向。”
“后山,人无法靠近。”小寺断言道。
“不过,谨慎起见,说不定还可以从我们完全没料到的地方看见呢。既然这座发电站周围全都有警察在警戒,最好先让他们确认一下究竟能否看到变压器。同时也让他们调查是否能看出刚才所说的海水流动。”
“拜托。”中向今枝点点头。
“变压器的冷气扇能不能跟海水泵一样,在核反应堆停止后仍继续运转呢?”佐久间望着中和小寺问道。
“也不是不可以,”中转向小寺,“那是什么电路来着?”
正当小寺稍加思考的时候,三岛回答道:“是单纯的继电器电路。应该是把流向变压器的电流分流而使冷气扇运转。所以,要想实现关停发电机同时保持冷气扇运转,就只能另接电源。”
“那也不是多难的活儿啊。”
听了小寺的话,三岛摇摇头。“难倒是不难,可要想施工,就得先把发电机和冷气扇临时关闭。”
“啊!”惊叫起来的不只是小寺。连中也疏忽了这一点。
“看来只能依靠警戒的警察了。”说着,今枝转向三岛,而不是中。“没有其他可以看出核反应堆停止的方法了吧?”
三岛微微抬起脸,闭上眼睛沉思数秒,说道:“其他的,如果有必要考虑,恐怕就是电磁感应了。”
“电磁感应?”
“输送高压电流时,周围会产生强磁场。如果在其中放线圈,就会产生感应电流。只要监视这一点,就可以知道输电状态。通常的发电站都不是一套设备,所以即使有一座核电站停止,输电量也不可能变为零,而这儿的发电设施只有一套,一旦新阳关停,输电量立即就会变为零。我想要想监视也不是太难。”
今枝似乎仍不太理解,看了看中。“我不太明白,这种情况有可能吗?”
“事实上,这一点也不是没考虑过,”中边说边思考起来,“不过,输电线经过的地方都很高,我想一般情况下很难靠近。”
“如果地方选对了,在地表是不是也能监控呢?”三岛问道。
“怎么样?”中向小寺征求意见。
小寺露出一副不太赞同的样子,但还是微微点了点头。“如果是电磁场条件好的地方,恐怕有可能。”
“无论如何,如果要设置那种什么线圈或监控器,都得在输电线旁边吧?”警备部长问道。
“我想应该是的。”中答道。
然而,三岛立刻说道:“如果是在发电站里面,那就更简单了。”
大家脸上全都一惊。
“什么意思?”
“我是说,如果在转换站或变压器周边,恐怕能更准确地捕捉磁场的变化。”
“三岛,那也就是说嫌犯就是发电站内的人了。”小寺用责难的口气说道,“因为外部人员是不能在站内自由走动的。”
“不,我们也不能排除内部人员牵涉其中的可能性。”今枝赞成地说道,“恰恰相反,如果一点关系都没有,想实施这次犯罪是不是也很难呢?这也是搜查本部的想法。”
“我认为没这种可能性。”中忍不住插嘴道。
今枝回头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嘛……”中语塞了,找不出足以说服警察代表的根据。如果只说些“我信任员工”之类的话,恐怕只会遭到鄙视。
“这种设备大概有多大?”今枝毫不介意,转而向三岛问道。
“感应线圈要视设置地点而定。离得越近,就能做得越小,而且也用不着捕捉多余的电磁变化。能小到可放在掌心,就算大一些,人也能带走。”
“除了线圈,还需要什么器具?”
“首先必须把检验出的磁场变化转化为数据,不过,这种设备也不需要多大的体积。更主要的是,嫌犯不可能在现场守着,所以,将数据传输到嫌犯手头的无线电收发器应该是最显眼的。”
“大小呢?”
“大概有饭盒那么大吧。”
今枝皱起眉。“很小啊。”
“因为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仪器。说不定还能更小呢。”
“这种无线电收发器和线圈是用软线连着的吗?”
“是的,大概是用同轴电缆。另外,我想无线电上还有天线。”
“这是目标吗?”今枝吐出一口气,“明白了。那就让他们一并排查一下周围有没有这种装置。如果什么都没有发现,”他朝中和小寺瞥了一眼,继续说道,“或许还需要巡视一下发电站内部。”
“如果您真的这么想,我想最好连发电站内部也尽快调查一下。”中说道,努力抑制自己认为嫌犯不可能就在相关人员中的念头,“虽然营救已顺利结束,可直升机何时会掉下来尚不得而知。越往后拖,就越危险。”
“那倒也是。”今枝用指尖挠挠鼻子一侧,“那么,站内也一并排查一下。可是,如此一来,要是没人为我们引路……”
中问职员们谁肯做向导,两名年轻职员自告奋勇。
在今枝等的安排下,搜索的顺序匆匆决定下来。不一会儿,为了寻找尚不清楚是否真的存在的监控器,警察和职员全都离开了会议室。
“那种东西,真的会有吗?”小寺小声问了起来。
“这个,我也不好说什么啊。”
“我觉得不会有。嫌犯用的是虚张声势的手法。”
“虚张声势?”
“就是故弄玄虚。无非觉得一旦核反应堆被关停,恐吓效果就会大打折扣,所以才那么写。至于判断核反应堆是否在运转的方法,他们一开始就压根没有。”
也许是被今枝提醒说嫌犯有可能就在内部的缘故,小寺似乎也变得略微感情用事了。
中站在窗边,俯视外面,只见一队警察正绕向综合管理楼对面。看来是去调查变压器的周边。
事实上,中也在怀疑是否真的有监控器之类的东西。他也觉得监视变压器的冷气扇或海水的出水口之类的做法有点荒唐。因为这些方法可以说都是普通人一下就能想到的。而这次的嫌犯不可能选择这种简单手段。
当然,也不能就此认为嫌犯是在故弄玄虚。既然都那样写了,那肯定是掌握了某种手段,中确信。那么,到底是什么手段呢?尽管相关人员都凑齐了,可谁也没想出个究竟来,而且,嫌犯能看见的盲点是不是真的存在呢?
若真的存在……
中咽了口唾液。如果真是这样,恐怕他们这些人也无法阻止犯罪行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