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11

爱知县警本部的侦查员们抵达锦重工业时,已过了九点二十。不过,稍早时候,小牧警察局的局长已带大批警察赶来,对机库等进行了现场保护。从他口中,汤原等人这才得知,夺走直升机的嫌犯正以高速增殖原型堆为筹码胁迫国家。虽然他们一时难以置信,但这已是铁的事实。“无论采取什么措施都必须从现场得到线索。”年长的局长铁青着脸说道。

县警本部的代表是一位刑事部长,姓木谷。此人五十岁上下,看起来很沉稳,有一种临危不乱的气质。

自卫队的直升机被盗的确是一件大事,若是寻常情况,刑事部长肯定不会亲临现场。木谷的到来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事态的严重性。

木谷首先要求把锦重工业的相关人员聚集的福利中心二楼会议室直接作为现场指挥本部。笠松技术本部长当即答应。

指挥本部室旁边的几个小房间则被用作咨询相关人员。汤原和山下也被叫到其中一个房间。等待他们的是爱知县警搜查一科特侦组的一名姓高坂的警部,眉毛、鼻梁和下颌的线条都透着一股精干。既然是警部,应该一大把年纪了,但他脸上几乎没有皱纹。看上去倒也不年轻,只是给人一种可怕的印象。跟嫌犯对峙的时候这种可怕恐怕就会发挥威力了——汤原在椅子上坐下后,闪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

高坂两侧坐着两名年轻的刑警。

“情况都知道了吧?”高坂望着汤原二人问道。

“哎,大致知道。”汤原答道。

“那好。”高坂点点头。“首先我要传达一个警察厅的请求。请火速派一个最熟悉那架直升机的人赶到现场,也就是敦贺半岛的新阳发电站。人员由你们自己选派。只是——”说到这里,高坂停顿了一下,盯着汤原的脸,“这当然也是警察厅的指示,请务必先确认本人的意愿,绝不能强迫。”

由于不能预计会发生什么,无法保证现场的安全,所以才用这种措辞吧。汤原舔舔干裂的嘴唇。“明白了。”他说道,“那就我去吧。”

“不,我去。”一旁的山下说道,“GPS系统是我的工作。”

“你最好还是守在太太身边吧。我去。”

山下缓缓地摇摇头。“惠太都那样了,我怎么能在这儿待着。再说,如果真知子得知我在这种情况下仍只是袖手旁观,她肯定会急疯的。求你了。就让我去吧。”

汤原叹了口气。“那就一起去吧。我们两个人去,一般情况就都能应付了。”说着转向高坂,“这样可以吗?”

“当然可以。那就拜托了。我们已准备好直升机,请坐那个去吧。”高坂向右边的部下问道:“直升机准备得怎么样了?”

身材矮小但目光锐利的部下看看手表,回答道:“我想再过十分钟就可以了。”

“十分钟?——你们需要多长时间准备?”高坂向汤原二人问道。

“取一下相关资料即可,五分钟就够了。”汤原答道。

“知道了。那么在此之前,请再给我五分钟,跟我聊聊,就五分钟。”

高坂从西装的内兜里掏出一张纸,递到汤原面前。是恐吓信的复印件。以“各相关人士”开头的那封信里写的是令人惊愕的内容。

“怎么样?”估摸着汤原已经读完,高坂问道。

“非常吃惊。”这是他真实的感想。

高坂微微一笑。与其说是缓和表情,不如说是强调内心的焦虑。“我也有同感。你有没有想起什么?”

“读完这封恐吓信之后?”

“没错。”高坂紧盯着汤原,点了点尖尖的下巴,“就是大脑里有没有浮现出嫌犯的模样之类。”

汤原闻言又扫了一眼恐吓信。可是,并没有东西能引起他直觉上的注意。“什么也想不出来。”

“是吗?”高坂似乎并不失望,“你怎么样?”接着他又问起山下。

“我也没有想起什么。”说着山下微微低下头,“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不,也谈不上发现,我只是觉得蜂这个字有点不对劲……天空之蜂的蜂……”山下征求意见似的看向汤原。

“怪不得,”汤原明白了他的意思,“如此说来……”

“怎么?”高坂问道。

山下略显迟疑地说道:“被盗的直升机正式名称是CH-5XJ。不过,为了跟改造前的CH-5XE相区别,我们都称之为大B,ABC的B。因为计划的名称是B系统计划。”

“原来如此,还有呢?”

“相关人员也有很多人称之为蜂。蜂用英语说就是bee,对吧?跟ABC的B谐音。”

“有意思。”警部的眼里闪着锐利的光。这恐怕是侦查员独有的精悍的一种体现。“你怎么知道这个情况?”

“这也不是什么特别的秘密。”山下求救般地看向汤原。

“与计划相关的人或周围的人,知道这点也没什么奇怪。”汤原接过话茬说道。

“可说到底仍是有限的几个人,对吧?”

“这个嘛……嫌犯使用蜂字也可能是一种偶然——”

高坂伸出右手打断了汤原的话。“这一点我们会做出判断。因为没有时间了,我们抓紧切换到下一个问题。有关直升机被盗的情况,虽然小高局长已经大致问过了,但我还是想了解得更详细一些。”

“好的。”

“这边的二瓶,”高坂介绍起坐在自己左侧的高个子部下,“是专攻预防电脑犯罪的。原本是搞电子工学的,后来中途改了行。我觉得他正适合听你们介绍情况,就借调来了。所以,涉及一些专业话题也没关系。”

“拜托了。”二瓶说着点点头。汤原二人也点头致意。

“我们想要知道的是,”高坂开始提问,“嫌犯究竟都做了哪些工作。那样一种大型直升机,轻而易举就离开机库飞走了。要做到这些,嫌犯必须做些什么才行,这一点我想请教一下。”

“明白了。”汤原点点头,垂下视线思考了数秒,想着究竟该从哪里说起。接着,他抬起脸,来回打量高坂和二瓶。“从结论上说,我想嫌犯一定是把大B改造成了可以远程操控的状态。”

“从状况上来判断,应该是这样。可是,这种事很容易就能做到吗?”

“不易做到。”汤原当即回答,“若是普通的直升机,当即就可以断定不可能。尽管美国的厂家也在销售可以将一线上退下来的直升机改造成可远程操控的标靶的设备,但即使运用这个也很难在一晚上就改造成功。只不过,对大B进行某种程度的改造倒是有可能。因为那直升机很特别。”

“什么意思?”

“一般直升机,飞行员的操作都是通过机械连接传送给旋翼的。可是,在CH-5XJ中,飞行员的操作被短暂地转换成电信号,再经过电脑处理变成最佳信号,再传送到操控直升机的各个部分。这种技术叫电传操纵,已广泛应用在固定翼飞机上,但运用到直升机上是首次。”

“就是数字方式吧?”二瓶停下记笔记的手问道。

“当然是。”

在F-16战斗机的初期类型中使用的还是模拟方式,最近的电传操纵则几乎全是数字方式。

高坂抱起胳膊。“改造成这种结构之后,远程操作就可以实现了吗?”

“只要动动手脚,让输入计算机的信号走别的路径,不跟来自操纵杆的信号走同一路径就可以了。”

“也就是小菜一碟,对吧?”

“光是嘴上说说的话,确实如此。一旦实际操作,那就另当别论了。”

“总之,嫌犯就是做了这种手脚,用操纵遥控玩具直升机的方式,让那架直升机飞走的,对不对?”

“不,就算再厉害,做到这一步也是很难的。”汤原摇摇头,“我想,嫌犯进行的远程操作大概只是把直升机从机库里弄出来到起飞之前的这个过程。因为让它在地面上移动还是不难的,可一旦起飞,就不像遥控玩具那样简单了。”

“这么说,还被做了其他手脚?”

“是的。更准确地说,这方面反倒是最主要的。嫌犯恐怕是动了AFCS程序。”

“AFCS?”

“是自动飞行控制系统的简称,就是一种高级的自动操纵装置,也可以理解为用计算机代替飞行员。”

“哦。”高坂微微后仰,露出了笑容,“简直就是科幻小说啊。”但他的眼睛没笑。

“能在多大程度上实现自动化呢?”二瓶问道。

“如果设好程序,起码自动起飞还是可能的。之后就可以自动按照指定的航线飞行了。即使转换成在指定地点悬停,只要事先设好了程序,也是可以自动进行的。”

“这样一来就用不着飞行员了?”高坂愕然说道。

“若只是普通的巡航,几乎不用飞行员工作。只不过着陆就是另一回事了。只有这点还很难实现自动化。”

“不过还是很厉害。”

“能配备到这种程度的,即使在世界范围内也只有那一架而已。”

搭载AFCS即“B系统计划”的内容。正是以这种技术为前提,电传操纵方式的CH-5XJ才会被引进。为此,汤原和山下都牺牲了自己的家庭,为之奋斗了五年。

“这么说,嫌犯只要事先设好程序就行了?”

面对高坂的疑问,汤原稍微思考了一下。“只这样是不行的。嫌犯首先要通过远程操作把直升机从机库里弄出来,即用手动模式进行操纵。要想自动起飞并按指定航线自动巡航,就必须切换模式,启动AFCS。而要想实现这一点,就必须另外安装遥控装置。”

“明白吗?”高坂看看一旁的二瓶,问道。

“明白。”二瓶点点头。

高坂又对汤原说道,“这种手脚做起来似乎并不难啊。”

“懂得AFCS构造的人应该就能做到。”汤原回答道。

“那你怎么样?”高坂指着汤原的胸口问道,“能够如你刚才所说的那样进行改造或动手脚吗?”

“如果想做的话,可以做到。”汤原答道。

“那需要多长时间呢?”

“时间?”汤原跟山下对视了一下,稍加思考。

“如果事先准备好单位,三四个小时就能设法实现吧。”山下一面征求汤原的赞同一面说道。

“是啊。也许吧。”

“单位?”

“就是可以通过无线电给电脑输入信号的一种东西。如果事先准备好这种东西,只要进行安装和布线就可以了。”

“这么说,嫌犯也有可能是犯罪前夜改造的……”

“完全有可能。”汤原说道,“更准确地说,只有这一种可能。如果是之前动手脚,机械师早就检查出来了。”

“外部人员怎么样?有可能像你刚才所说的那样实施改装吗?”

听了高坂的提问,汤原跟山下再次对视。

“如果设法获悉了运用到大B上的AFCS的结构,倒也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如果告诉你AFCS的构造,你有把握做到吗?”高坂对二瓶问道。

二瓶摇摇头。“虽然道理明白,可一旦进入实际操作,如果不懂得直升机的特性,我想还是很难。比如操纵的经验之类。”

“这方面你怎么看?”高坂盯着汤原。

“精通飞行操纵应该是必要条件吧。”汤原无奈地说道。

他的回答似乎让高坂很满意,他使劲点点头,看看手表说道:“超了这么多时间。请赶紧做出发准备吧。”


汤原和山下在技术大楼备齐大B的相关资料后,返回福利中心,朝笃子等人所在的房间走去。笃子正搂着高彦的肩膀坐在折叠椅上。高彦刚才似乎一直在哭,眼睛肿得通红。真知子坐在他们对面,用手绢捂着眼睛,一动不动。

看到汤原等人进去,笃子和高彦抬起脸,真知子则把手绢从眼睛上挪开。

“我现在就跟山下一起去直升机那儿。”汤原顾不上妻子和儿子,先跟真知子打招呼,“一定要把惠太救出来。”

真知子抬眼看看汤原,又把视线移到丈夫的脸上。“惠太……能救出来吗?”

“我们会竭尽全力。”山下说道,“一定会有办法。”

他握住妻子抓着手绢的手。妻子忍不住又哭了。

汤原转头看向自己的妻儿。他们正用依赖的眼神望着汤原。汤原在笃子身旁坐下来。

“真知子就拜托你了。只有你能帮她。”

笃子没有点头,而是惴惴不安地垂下眉毛。“直升机就在那座核电站的上空吧?”她问道。大概是听到了警察的对话。

“是的。所以得赶紧采取行动。”

“会坠毁吗?”

“不会。”汤原朝山下那边瞥了一眼,“就是为了不让它坠毁,我和山下才要去。”

“真的没事?”

“嗯。”汤原点点头,用右手抚摸了一下高彦的脸,“妈妈就拜托给你了。”

“爸爸……救救惠太。因为我想早点见到他,向他道歉……”高彦再次抽泣起来。

汤原使劲点了点头。

离开房间后,汤原在走廊上边走边想。为防万一,本该吩咐妻子去尽量远的地方避难。可是鉴于山下夫妻在场,他无法说出那些预想飞机坠毁的话。

来到福利中心的一楼,只见侦查员们正聚在电视前。汤原欠身从人群的缝隙中瞅瞅电视画面。画面上是晚间新闻节目那名脸熟的女主持人。

“再次播报一条临时消息。今天早晨八点左右,位于爱知县的一家重工业工厂发生了一起自卫队的大型直升机被盗事件。直升机被嫌犯远程操作,目前仍悬停在位于福井县敦贺市的新阳发电站上空约一千米处。嫌犯已通过传真向发电站和科学技术厅等单位发出了恐吓信,声称如果不想让直升机坠毁,就立刻毁掉国内所有核电站。并且,据称这架直升机上还有一名厂方技术人员的即将上小学三年级的儿子——”

12

他待在电视机前。临时新闻刚刚播完。在新闻的最后,播报员补充说:“九点四十五分,警察厅长官将举行记者招待会,请锁定频道。”

紧接着,画面映出记者招待会现场。正面摆着一张长桌,几个男人并排而坐。中间是警察厅长官芦田,白发留成三七分发型,面露狡猾。

芦田不时把目光落到手头的笔记上,介绍着目前状况。跟刚才女主持人播报的相差无几,但内容很涣散,还披露了涉事重工业工厂就是锦重工业。记者们似乎早已知道内容,消息并未引发哗然。只有闪光灯在不停地闪烁。

“接下来,呃,我们将向嫌犯发出呼吁。”说完,芦田巡视记者席,再次把目光落在手头的笔记上。

他拿过电视的遥控器,稍微调高了音量。

芦田用机械平板的声音说道:“我要正告这些自称天空之蜂的嫌犯。正如我刚才公布的那样,你们抢走的直升机里关着一个九岁的孩子。我想,对你们来说,这件事肯定是一个意外,是你们计划实施中的一个巨大失误。政府期待你们立刻将直升机降落到安全地点,挽救孩子的生命。如果在执行中有什么障碍,希望你们跟政府联系。政府早就做好了尽最大努力扫除障碍的准备。”

尽管他仍在郑重其事地说着,可内容无非就是命令嫌犯让直升机降落。恐吓信上的要求并未被提及,这意味着并不接受这些要求。

此后就进入记者提问阶段。

“政府并不理睬嫌犯提出的毁掉全国核电站的要求,对吧?”

“关于这一点,正以首相为中心进行协商,不过,政府首脑的意见是这种要求不能接受。”

“可是,如果嫌犯提出的要求最终还是没有改变,那又该怎么办?在以解救人命为第一原则的前提下,政府只能接受要求,难道不是吗?”

“在嫌犯联系我们之前,一切都不好说。”

“如果就此失去联系怎么办?”

“尽最大努力,解救孩子,让直升机安全着陆。”

“方法呢?”

“正在讨论。”

“您认为嫌犯的目的是什么?”

“不清楚。”

“万一直升机不幸坠毁,灾害将会达到何种程度?”

对于这个提问,芦田长官并未回答,而是由一旁的科学技术厅核动力局局长解答。这个肥头大耳的男人他认识。

“我想,灾害的程度取决于直升机坠毁的地点。”

“可以设想的最大灾害是何种程度?”

“这个嘛……虽然做这种推定很难,不过还是可以说一说。就算坠毁,也绝不会造成大量核辐射释放到大气中的事故。”局长刻意强调了“绝不”两个字。

“根据是什么?”

“日本的核电站备有多重防护系统。安全装置有若干层,即使一层遭到破坏,下一层安全装置仍能起到防护作用。我相信这个系统会正常发挥作用。”

“据称直升机上安放了爆炸物,有没有可能让您引以为豪的系统全都遭到破坏呢?”

“我想是不大可能的。”

“假如没有孩子在上面,即使让直升机坠毁也没事吗?”

“对于这种假定我无法回答。”

至此,他才关上电视机。然后摸过手机,按下号码键。

铃声响了三次后,对方接了电话。“喂。”

“我是蜂田。”他说道。

“是那个小屁孩的事吗?”对方说道,看来他也看了电视。

“没错。动她的时候你就没注意到吗?”

对方呼出一口气,似乎微笑了一下。“怎么可能会注意到呢?离得那么远。”

“是吗……你觉得是真的吗?”

“小孩在上面的事?是真的吧。因为就算设下这种圈套,对那些家伙也没什么好处。”

“也是啊。可如果是真的,那就不好办了。”他说道,“如果上面有孩子,那就无法实行本来的计划了。”

对方沉默片刻,说道:“大概会吧。至少,你的目的是达不到了。”

“怎么办?”

男子似乎又笑了。“考虑这种事应该是你的职责啊。”

没错。他无言以对,若干个念头顿时浮上来,紧接着,这些念头被压缩成两个。该选择哪条路呢?

“要投降?”大概是他沉默了的缘故,对方说道,“认命投降或许也算是男人吧。”

“我们投降就能解决问题吗?”他问道。

“不知道。会有人帮我们想办法的吧。”对方阴阳怪气地说道。真可恨。

他又沉默了。但这次沉默的时间并不算长。“继续。”他说道。

“啊,这也算是男人吧。那小屁孩怎么办?”

“解救。”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怪笑。男子似乎在电话那头笑喷了。“你脑子没坏吧?怎么救?”

“准确地说是让他获救。”

“我问你怎么弄?”

“那就不是我该考虑的事了。”

“嗯,那倒是。”男子似乎收起了笑,“我不反对,可这样很危险。等于放下了架在对方喉咙上的刀。”

男子的意思他也明白。“不放下刀子。”他说道,“不放刀子,把孩子弄下来。”

这下换成是对方沉默了。沉默持续了近二十秒。“那就得看对方了。”男子说道,“如果那些家伙愚蠢,会浪费时间的。”

“那就试试看吧。虽然笨蛋可能有很多,但总还有几个是正常人吧。”

“只能期待如此了。”男子的声音里重新有了笑意。

13

刑警关根给室伏打来电话,是警察厅长官召开的记者招待会刚直播完的时候。通过新闻,室伏得知了恐吓信的内容和直升机上有孩子一事。

室伏注意到,新闻播放后附近的情形就乱了起来。虽然科学技术厅的人坚称没问题,可大家似乎都不相信,都打算逃走。这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他也这么想。

跟关根约定碰头的地点后,室伏就从楼下朝二楼大喊起来:“喂,你还磨蹭什么,一旦逃晚了就要被卷进恐慌了。”

“急什么,行李那么多。”佳子的声音传来。

“我不是早说了吗,光收拾贵重物品就行了。喂,基男,你在帮忙吗?”

“正帮着呢。”基男恼火的声音传来。

“喂,佳子,我现在就要出去了,后面的事就拜托你了。关好门窗,注意防火。还有,替我向奈良的岳母问好。”

“知道了,知道了。你走吧。”佳子不耐烦地说道,室伏扭头出了家门。

外面尘土飞扬,空气污浊不堪。到处都是主妇们歇斯底里的声音。正值暑假,她们肯定正大吼着让待在家里的孩子帮着做避难准备吧。

商铺林立的大街上,有些店早已关门了。路过一家咖啡馆时,只见老板模样的男人已把招牌收进店内,正忙着往外挂“准备中”的牌子。店中仍飘着咖啡的香味,恐怕直到刚才还在营业。客人大概都被撵走了,抑或店里有电视,顾客们看了新闻后,就都慌忙逃走了。

一台客货两用车从室伏身边驶过。若是平时倒也不会注意,可是此刻室伏觉得那车子像被什么追赶着似的。

后面传来凉鞋的声音。室伏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身穿牛仔裤的中年女子神色凝重地跑过来。她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眼前这个不修边幅的中年男人。室伏往人行道旁边靠了靠。她超过去,又跑了十米左右才放慢速度,走进一旁的店铺。那是一家便利店。

怪不得呢。室伏经过那家店时,顺便隔着玻璃往里瞧了瞧。虽然里面的人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多,可还是有不少顾客,全然不像是工作日的上午。几乎全都是主妇。刚才那个女人正从冷藏柜往外拿瓶装水。

无论是避难还是暂时躲在家中,都需要应急食品。造访便利店的顾客接下来肯定会更多。那些店员可真可怜,室伏想。

“咦,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多人啊,到底出什么事了?”

“谁知道呢。净是些老妈子。”

这时,两名身体像铁丝般细长、上身裹着肥大的汗衫、下身穿着肥短裤的高中生往便利店里瞧了瞧,不快地说道。看来头发全染成茶色的两人似乎还不知道这件事,并不清楚他们是大清早就出了门还是昨晚夜不归宿,他们的家人现在一定正急得团团转吧。索性就告诉他们是怎么回事吧。可室伏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放弃了。他有一种预感,如果告诉他们赶快跟家里联系一下,肯定会招来一句“多管闲事”和白眼。而且,其中一个年轻人的胸兜里还装着烟盒,这也让他有点看不顺眼。

尚不知情的人或许还有很多,室伏离开便利店想道。虽然政府在电视上对事件进行通报,但并没有宣传车在大街小巷上来回穿梭播报。也许并没有这种打算吧。如果核电站将发生大事故,那么动用所有方法通知周边居民应该是他们的行政义务。难道这些信息已经在距离新阳更近的地方充分地传达给民众了?

那些当官的大概也很迷惘吧,室伏猜测。让宣传车上路后该怎么宣传呢?是说“没有问题,请不要恐慌”;还是说“因为状态危险,在得到指令之前请待命”?

情况危险之类恐怕打死也不会说。那种话哪怕只说上一次,也就等于否定了核电站的安全神话。

一辆藏蓝色的卡罗拉在室伏平时常去的邮局旁边停下来。是近十年前的车型。他走过去,驾驶席上的关根朝他招招手。

“你说怎么偏偏在室伏先生不上班的时候出这种事啊。”室伏坐进副驾驶座后,关根笑嘻嘻地说道。这位喜欢打网球的年轻的搜查一科科员,即使在大夏天也西装笔挺,这是他一贯的标签。

“刚才还在庆幸呢,这种时候不用上班,真是太幸运了,可以跟家人一起逃。正在收拾行李的时候,股长就来了电话。真失望。”

关根似乎看出这是室伏特有的幽默,只是微笑一下,并未作声,拿过放在后座上的文件夹,递给这位前辈。

“这是什么?”

“走访对象。”

“嗯。那,都走访什么?”

“首先是昨夜和今晨的不在场证据,然后是有无直升机驾照、有关爆炸物知识的掌握情况、跟核电站的关系,剩下的就是是否拥有传真机和个人电脑了,尤其是个人电脑。差不多就这些。”

“个人电脑?”

“据说发送到各处的传真极有可能是用个人电脑发出去的。从发送的时机和文件状态也可以做出推定。”

“是吗?”室伏这才知道,原来传真还可以用电脑发送,但他决定沉默。

室伏打开文件夹,大致扫了一眼。上面列了数百个人名,分成了若干部分,每一部分都有名称。用红色铅笔做标记的似乎是室伏和关根负责的部分。

室伏立刻明白了这份名单的意思。“这也太简单了吧?”他说道。

“这种意见本部也不是没有。”关根点点头,发动引擎,“总之现在要按照这条线先摸排一下。这大概也是警察厅的指示吧。”

名单上所列的都是一直以福井县为活动据点的反核电站组织的成员。如果把他们全都网罗起来远不止几百号人,所以,列在上面的肯定不是组织的中心人物就是曾参加跟电力公司谈判的人。可能还包括那些被检举过的人吧。

“首先在抗议过新阳的人中进行重点摸排。”

“行倒是行,可这次的事情不像反对派所为。”

“我也这么想。”关根也赞同,“虽然也有一些会采取过激行为的家伙,可这种破坏性活动不像他们的风格。只不过,嫌犯对核电站抱有憎恨倒无疑是真的。”

“嗯,深有同感。”室伏搓搓下巴,这才想起忘了刮胡子,“因为对核电站很生气,所以无法像居民运动那么温和。也许就是这样吧。”

“可为什么要对核电站生气呢?”

“也许是曾直接受害吧。一般来说,那些反核电派无非出于对核电站存在的不安,也就是害怕未来的灾难。比如一旦像阪神大地震那样的地震来了该怎么办,如果出了像切尔诺贝利那样的事故又该怎么办,等等。这种人跟这次的嫌犯有着本质区别。”

“说到直接受害,难道影响到渔业之类?”

“差不多吧。”

“此外,或许还有由于附近建了核电站,家庭旅馆没客人了之类吧。”

“这种情况也不能说没有。可怎么说呢,从金钱的角度来说,由于建了核电站,他们也有受惠的方面啊,不是吗?”

“政府受惠肯定是事实,可个人就未必了。”

“也许吧。可是,要说受害,还有受害更严重的人呢。”

“你想说的是核电站工人吧?”关根似乎已猜到室伏想说的话。

“还有分包转包之类。进入那些充满核辐射的地方工作的好像就是这些人吧,遭受核辐射的危险也很高。”

“核电站工人因核辐射影响而生病的事屡有耳闻啊。”

“虽然也有人说他们是在差不多已做好精神准备的情况下去从事那种工作的,但也有不少人什么都没被告知就被骗进那美丽的陷阱,被迫从事这种危险工作。而且,怀有憎恨的也未必只是本人。”

“受害者的家人?”说完,关根似乎想起了什么,说了声抱歉,从室伏的膝盖上抓起文件夹。“这一部分,”他指着名单的一部分,“你指的是不是这种人?”

这一部分的名称是“督促认定田边佳之先生灾害补偿保险会”。

“这是什么?”

“田边佳之就是近畿电力的转包工人。好像是因为白血病去世的,家属们发起了运动,认为这种情况应该获得灾害补偿保险。”

“啊,原来如此。”

“这正好是我们负责的部分。由于离得近,我原本就打算先绕过去,我们就先去找田边佳之的家人走访一下吧。”

“是吗?”室伏稍微思考了一会儿,摇摇头,“不行,我看还是按顺序来吧。反正再急也赶不上了。”

“赶不上?”

“赶不上直升机坠毁啊。既然反正都会坠毁,那就干脆慢慢弄。”

“嫌犯动真的吗?”

“谁会开这种玩笑。”室伏把文件夹扔到后座上,“走吧。”

14

在设置于锦重工业福利中心二楼会议室的爱知县警现场指挥总部,搜查一科科长吉冈、公安一科科长石桥等人正在以刑事部长木谷为中心继续商量侦查方针。当然小牧警察局长小高也在。

搜查一科特侦组长高坂警部正在他们面前坚称嫌犯来自内部。

“从汤原、山下二人的话来看,外部人员对直升机的操纵装置进行改造分明是不可能的。而且从嫌犯前一天就潜入机库且了解验收飞行的日程等情况来看,嫌犯肯定是相关人员,并且就在熟悉内部情况的人当中。”

“我基本赞成你这种观点,不过,究竟能把范围缩小到何种程度呢?”刑事部长木谷抱着胳膊说道。

“缩小到与计划有关的那些人就可以了吧?”吉冈转向上司。

“如果是这样,大概有多少人?”木谷问高坂。

“若是把相关人员全都考虑进来,恐怕得有数百人。”

高坂的回答让在场所有人都皱起眉来。

“有那么多?”

“直升机结构的每一部分都有数人到数十人参与,所以最起码需要这么多人。如果连分包的业者也算进来,数量还会更多。”

“我们与加工制造业无缘,所以对这种感觉不是很清楚。”石桥自言自语地念叨着,露出苦笑。

“那么能够像嫌犯那样进行改装的人呢?能不能稍微再压缩一下?”木谷再次问道。

“如果是与嫌犯改造的操纵系统有关的人员,可就少多了。即使把锦重工业和防卫厅的人都算进来,也就一百来人吧。”

“防卫厅?”石桥的脸色变得有点可怕。

“就是飞机开发部的人。”

关于这一点,高坂曾听锦重工业的技术本部长笠松大致介绍过。

当要引进一项新技术的时候,厂方和防卫厅飞机开发部会经常进行意见交流。这种交流大致可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概念设计。厂方将概念报告给防卫厅,阐述要进行何种开发。其次是基本设计。进入此阶段后,防卫厅飞机开发部内部每月举行一两次团体会议。厂方则派约二十名技术负责人出席,每个讨论项目都会成立一个小组委员会,跟防卫厅的开发官进行协商。当这些过程大致完成之后,厂方就会召开一个基本设计审查会。

然后是详细设计。跟基本设计一样,经过团体会议商议后进入详细设计审查会。至此,防卫厅才会批准,最终进入制造阶段。当然,实际上,在此之前制造往往就已经开始了,这话是笠松说的。因为如果不这样做,很可能就赶不上交货期。

之后也经常要通过团体会议等形式接受防卫厅的进展要求进行制造。有时自卫队也会派一些机械师和操作人员等前来,就各个领域提出相关的要求或建议。

“那好。防卫厅的人就交给警察厅吧。”木谷若有所思地说道。

“除此之外就是锦重工业的员工了吧?如果是这样,就能全部调查了吧?”吉冈朝木谷略微探身,“毕竟几乎所有人都应该已来上班了,用不着特意把侦查员派到四处了。”

“那现在在公司的人是不是可以直接排除了呢?因为待在这种地方,肯定无法遥控直升机了。”石桥说道。

“不,据汤原说,一旦切换到自动操纵,嫌犯就可以什么都不管了。”高坂有些顾虑地说道,“所以,让直升机起飞后,嫌犯可以若无其事地来上班。”

“是吗?”石桥似乎也赞同。

“可是,我们最需要注意的,恐怕是那些今天歇班的人吧。”吉冈为石桥捧场般地添上一句。

“对于反核电站组织,你们都怎么看?”木谷向石桥问道。

“名单早就做好了,不过最近爱知县内并没有进行重大活动。当然,如果把范围扩展到整个东海地区,那就另当别论了。”

“最近的就是三重的芦原核电站吧?”高坂说道。

“没错。计划征地的当地强烈抗议,甚至还在町议会上通过了反对环境影响调查的请愿。不过,爱知县却并未听说有如此积极的反对运动。”石桥微微一笑,转向木谷,“并且,具体到锦重工业的员工,无论其个人理念如何,我想,加入这种组织的可能性还是很低的。”

“为什么?”

“因为锦重工业甚至把手伸到了核电产业方面。若说近畿电力的核电站,差不多都跟它有关系,不是吗?”

加入核产业的是锦重工业的成套设备开发事业本部,工厂在茨城县。

“也就是说,为了公司的长远目标,自然不会跟那种组织瞎掺和?”

“没错。”

“以前还曾出过事呢。”高坂忽然想起以前的一篇新闻报道,“那也是一家搞核电站的大型电机工厂,因向员工施压不让他们在反核电运动中签名而引发骚动。”

“自那个事件以后,这种事就变得不太公开了,不过这种潜在的力量确实仍存在。”石桥接过话茬说道。

高坂想起数年前有一支摇滚乐队的反核电主题的唱片被禁售的事情。唱片公司的母公司从事核电产业则是禁售的真正原因。

“这么说,”木谷双手抱在脑后,使劲靠在椅子上,“锦重工业的员工,即使对核电怀有反感也没有表现的机会喽?”

“假如怀有个人憎恨,那些无法通过正当斗争得以发泄的部分,极有可能转变成破坏活动。”吉冈明白了刑事部长的意思。

“那好,立刻指示调查锦重工业员工的侦查人员暂且先放一放这方面,优先调查计划的相关人员。如果还找不到头绪,就再扩大范围。”木谷果断地说完,环顾周围,“对了,周边情况的走访怎么样了?该有点收获了吧。就没有目击者吗?”

“关于这个——”小牧警局的局长小高舔舔嘴唇说道。大概是面对警视正的缘故,他似乎略显紧张。“有附近的住户目击到试飞场的北侧曾停过一辆可疑的带篷货车。”

“带篷货车?厢式的?”吉冈问。

“白色的厢式带篷货车,车型并不清楚。似乎从昨夜十点就停在路上。不过并未目击到驾车人。”

“也就是说那车现在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据说半夜一点的时候还停在那里。”

“是嫌犯的车?”吉冈看看高坂。

“可能性很高。”高坂断定,“那地方我也去看过,虽然周围有树林不太显眼,可如果使用望远镜,就能很清楚地看到试飞场的情形。尤其是直升机被盗的第三机库,几乎就在正面。”

“距离有多远?”

“离第三机库直线距离有五六百米吧。”

“这个距离能进行无线电遥控吗?”石桥扭头问道。

“专家的意见是,如果加大无线电功率是可能的。”高坂当即回答。

“有车辆的痕迹吗?”吉冈再次转向小高。

“我已经取了轮胎的痕迹,还提取到烟蒂和几根毛发。只是难以查明究竟哪些才是嫌犯的。”

“这么说,线索只有车子……”木谷有些泄气,搓了搓下巴,“嫌犯开的或许就是白色带篷货车。可是,仅凭这个我们又能查多远呢……”

“这肯定是失窃车辆。”石桥断定,“嫌犯不可能连车牌号会被目击的情况都想不到。”

周围的人也都赞同他的意见,点着头。

“同盗取直升机相比,偷一辆带篷货车还不是小菜一碟。”

吉冈的一句话让全场都沉默下来。

15

高速增殖核反应堆新阳发电站。

站长中已撤到第二管理楼。除他之外,撤到这儿的只有技术科、成套设备一科和二科、放射线管理科、技术开发部的主要负责人等十数名职员。其他职员则跟副站长饭岛一起在发电站外的N公司避难。

第二管理楼建在综合管理楼南面约五十米的一处斜坡上。虽然离发电设备远了一点,但也未必安全,因为距离核反应堆建筑的中心仅两百米。

可是,中不能离开发电站。既然嫌犯指示必须继续运转,操作员们就不能离开中央控制室。因此,身为负责人的自己只能待在这儿,这就是他的想法。

中站在第二管理楼前,眺望新阳的核反应堆建筑。他知道那东西极其坚固,他也清楚就算有些地方出现损坏,防护系统也会立刻启动。可他还是很不安。现在的状况跟他在茨城工学中心为确认新阳的安全性进行的各种事故模拟的条件和参数是完全不同的。比如,尽管已知道爆炸物即将投下,但还得继续让核反应堆运转,这种情况究竟有谁预想得到呢?

不,原本连飞机会坠落下来的情形都没有设想过。核电站以及相关设施上空是不允许飞行的,因此就没必要设想坠落的情况。这就是迄今为止的核行政的思维方式。根本没想到竟有人故意让飞机坠毁。

“荒谬。”他小声地咕哝着。因为未曾设想过就感到不安,这完全是一种非科学的态度。跟那些主张“因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所以核电终究危险”的怀疑派论调有什么区别呢?

他不断告诫自己,必须保持自信,并在大脑中确认多重防护系统的流程。

不过,中仍十分不解,嫌犯为什么会盯上新阳呢?

毁掉全国所有的核电站——看来恐吓信中所提的要求并非只是针对新阳,似乎是想把国家的核政策当成攻击对象。

那么,为什么非得选新阳作为靶子呢?

也许因为新阳是日本核政策的象征吧,中想。

高速增殖核反应堆跟现在日本的商用核电站所采用的轻水反应堆在所有的方面都不同。最大的区别大概就是原料。轻水反应堆使用的是铀235,而高速增殖反应堆使用的则是一种名叫钚239的物质。

为什么要使用钚呢?这是因为铀235在天然铀中只占百分之零点七,无法确保恒久的必需量。天然铀中剩余的百分之九十九点三是铀238,这种物质作为核燃料几乎没有用。根据科学技术厅的估算结果,如果核电站以目前速度在全世界继续增加,并燃烧铀235,恐怕只需七十五年左右,燃料就会枯竭。

那么,钚239就大量存在吗?事实也并非如此。不仅如此,这种物质在自然界甚至根本不存在。

钚239是铀238吸收中子后产生的一种物质,可以作为燃料使用。

燃料变了,核反应堆的构造自然就会相应地变化。在轻水反应堆中,燃料是浸泡在水中的。因为要想让铀235发生核裂变,就必须让在燃料间里四处乱飞的中子的速度降下来。在这种情况下,水又被称为减速材料。

而在钚239发生核裂变时不需要降低中子的速度,所以里面并不加水,而是加液态钠。乱飞的中子仍保持高速,因此叫作高速反应堆。

那么,“增殖”又是怎么回事呢?这是指在燃料燃烧的同时获取更多燃料。具体说来,就是在进行核反应的钚239周围摆放铀238。这样一来,钚239在发生核分裂时生成热和高速中子,铀238吸收这些中子后就变成钚239。如果增加最初搭配好的铀238,产生的钚239就会超过所消耗的钚239。

高速增殖反应堆就是因这种构造而命名的。

按照科学技术厅的计算,如果使用这种方式,在未来数千年内都无须为核反应堆的燃料而发愁了。

要想渡过下世纪必定重演的能源危机,就只能使用这种完美的构造,这就是中等人的想法。

只是,完美的构造也必然伴有复杂性。这种技术尚未像轻水反应堆那样完全成熟,这是事实。正因如此,才用实验堆进行了近十年的研究,现在也仍使用着原型堆反复进行讨论。今后进一步经过实证堆阶段后,才会最终变成实用堆。中也从未想过到时候自己还活着。可现在,如果不提前实验就无法跑赢危机,正因如此才继续进行研究。

可是,这一点并未得到社会的充分理解,他想。

有意见认为,将用作核武器材料的钚当作燃料,并且使用极难处理的液态钠,所以其危险性比以前更高。最近,这种声音似乎尤为强烈。

其背景就是此前一直在进行高速增殖反应堆研究的各国都陆续撤出。比如英国一九九四年就关闭了原型堆PFR。德国的卡尔卡尔高速增殖反应堆尽管建了十八年,可到了一九九一年还是中止了计划。法国的超凤凰快堆转换成了燃烧研究堆,超凤凰二号则中止了。俄罗斯的实证堆BN-800计划也一直冻结。至于美国,自一九七七年卡特总统宣布“无限期推迟再处理设施的商业化”以来,就已经否定了钚方案本身。一九八三年的科林奇河增殖反应堆工厂计划中止也可以说是其反映之一。

其他国家都纷纷撤出,为什么唯独日本不停止呢?这种疑问从某种意味上也许是理所当然的。可是如果由此不切实际地胡乱猜测说“实际上是想跟纯国产火箭H2的开发计划结合起来研发核武器”之类,中等人实在无法忍受。

中等人认为,其他国家停止并不是因为高速增殖反应堆危险,而是出于各自的考虑。

美国推行反钚政策无非因为这是其核不扩散政策的一部分。上述卡特总统的宣言也是以一九七四年印度用再处理研究堆的燃料得到的钚取得了核试验成功为契机的。至于英国,或许是北海油田的新发现产生了重大影响,因此也就没必要匆匆研究高速反应堆了。德国和俄罗斯之所以中止,多半是出于政治上的考虑,跟安全性并无关系。法国只是暂停增殖堆,并未说过不启动超凤凰堆。

而日本没有理由也像这些国家一样中止研究。换句话说,是没有中止的底气。因为等到发生了像石油危机那样的能源危机,再匆匆进行核燃料循环使用的研究,就迟了。

现在铀燃料价格的确便宜,从国际方面来看,多持有钚也有问题。从成本方面来说,现在也很难说有好处。而先于高速增殖反应堆来谋求钚利用的新型转换堆的实证堆建设计划,恐怕也会由电气事业联合会来重新评估,最终被迫中止。

可这一切难道只是为了现在吗?中等人想。他们的研究不应该只是为了现在活着的人们,也应该奉献给未来出生的孩子们。

在这种时候绝不能受挫,可为什么偏偏不能得到理解呢——中仰望着那可怕的灰色胁迫者,心中焦躁不已,再次思考自己的使命。


由于警察和消防人员在员工们撤退期间就已经赶到,中决定立刻在第二管理楼的二层会议室开碰头会。本来发生核电事故的时候应该由副知事担任现场对策本部长。可是县里的相关人员,包括核安全对策科长在内,仍没有赶来,也没有消息表明正在赶赴这里的途中。可能因为并非发生了事故,县里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吧。无论如何,现在已没有时间等他们了。

“关于今后的应对处理,东京方面有联络吗?”等全员就位后,福井县消防本部的特殊灾害科长佐久间率先向中发问。佐久间是一名黝黑健壮的男子。虽然称不上大块头,可肌肉厚实,隔着制服就能看出来。

“听说首相官邸现在正召开以通产大臣、科技厅长官为中心的协商会,正式的指示尚未出来。”中原封不动地转达从炉燃总部的理事长筒井那儿听来的话。

“要政府答应嫌犯的要求,这是不可能的。”说话的是刚从福井县警本部赶来的警备部长今枝。他身形瘦小,可由于笔挺的身姿和微抬下巴注视对方的习惯,他看上去要比实际伟岸得多。“所以,这将直接关系到嫌犯的反应,即对警察厅长官刚才的呼吁,嫌犯究竟会如何反应。”

“可是,嫌犯会中止计划吗?”佐久间怀疑地说道。

今枝叹着气摇摇头。“不清楚。依照我个人意见,恐怕不会吧。”

“啊,不过,是否有可能把要求变成金钱呢?长官呼吁的意图恐怕也是这点……”略带顾虑发言的是坐在中旁边的综合技术主任小寺。他一直以不同于副站长的形式辅助中。他的媒体曝光度在炉燃总部首屈一指,在反对派中间也是一个知名度很高的人物。

今枝否定了小寺的意见。

“我想这种可能性是很低的。若是为钱,应该最初就提出要求了。并且势必得考虑怎么取这些钱的问题,这样做是很危险的。那些家伙不会连这个都不懂吧。”

今枝语气平静,听起来却斩钉截铁。可能他不想用含糊其词的方式让人产生不切实际的期待吧。中也赞同这名警方代表的意见,嫌犯不可能是为钱来的。

“这样一来结果将会如何呢?”小寺的声音有些发抖。

“如果政府不答应要求,嫌犯就不会让直升机离开。这样一来,时间一到直升机就坠毁,恐怕就是这样吧。”

“这话听上去怎么就像说别人家的事……”听着今枝见死不救般的话语,小寺花白的眉毛皱成八字,“警方难道就没有解决的办法吗?”

“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逮捕嫌犯。为此,以福井县警为代表,全国的警察都已经行动起来。因为这不是别人的事,大家都在拼命。可问题是没有时间。我也坚信一定能抓住这次的嫌犯。可是在之后的数小时内究竟能否抓到,我只能说很难。”即使说到这里,今枝冷静的语气也未改变。

被顶回去的小寺顿时闭上了嘴,一副只好先听听别人意见的样子。

“可是,难道政府会对孩子见死不救吗?我难以置信。”

这个问题谁都无法回答。政府一方面肯定不想对孩子坐视不理,另一方面恐怕也不会接受嫌犯的要求,这无疑是所有人共同的想法。

中看看佐久间,问道:“就不能设法解救吗?”

“小孩?”

“哎。”

“很难啊。我曾在营救队待过,从正在飞行的直升机上解救孩子,我想从物理角度来说是不可能的。”

“而且,”今枝插嘴道,“就算能救,嫌犯也不可能对营救行动袖手旁观。因为要想营救,势必得有人钻进直升机。”

的确如此。中双肘支在桌上交叠手指,用拇指按着眼角。他感到有点轻微的头痛。

佐久间说道:“关于这一点,我们在这儿议论也没用,毕竟一切都得由政府决定。比起这些,眼下最重要的,我看还是先考虑一下直升机掉下来之后的事情吧。”

听了消防代表的话,中抬起脸,点点头。“你说得没错。是得提前准备一下。小寺,资料。”

小寺让技术人员把发电站整体的鸟瞰图和主要建筑物的截面图在会议桌上打开。

“呃,刚才已经听说了,发电站里仍有操作员留守,对吧?”看图纸之前,佐久间向中确认道。

“是的。中央控制室留有八人。因为嫌犯要求不能让核反应堆停止运转。我已经让他们做好准备,随时都能够紧急关闭核反应堆。一旦直升机出现要坠毁的迹象,就命令关闭。”

现在直升机已经比最初稍微抬升了高度,似乎在近千米的地方。假如直升机的最终高度达到两千米,要抵达地面,即使忽略空气阻力恐怕也得花费二十多秒的时间。而插入控制棒所需的时间是一秒以内。按照中的计算,只要在联系方面不浪费时间,还是赶得上的。

“那中央控制室在哪里?”

“在核反应堆辅助建筑物里。”

中拽过整个发电站的鸟瞰示意图。图纸上面,安全壳所容纳的核反应堆厂房几乎呈圆形。呈四方形围绕在圆周围的则是核反应堆辅助建筑物。除了中央控制室,里面还容纳了与燃料相关的设备和热交换器等。整体形状像日本国旗一样。

“根据图纸,就在这一带。”他所指的是核反应堆建筑物东侧的部分。

佐久间查看了一下截面图,脸色沉了下来。“建筑物的最上层?楼顶的厚度……差不多是数十厘米吧?”他看着图纸的比例尺说道,“一旦那么巨大的直升机掉下来,肯定不堪一击。”

这一点连中都无法反驳。他也觉得确实如此。

“核反应堆的操作离开这个建筑物就不能进行吗?”佐久间问了一句。

“不能。”中简单回答。

“那,就不能减少一下人数吗?我曾听说,电力公司的核电站都是五人一组操作一个反应堆的。”

“的确可以减少。只是,出于某种考虑,我才留下了八人。”

“什么意思?”佐久间露出诧异的神色。

中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小寺等人,又把视线移回佐久间身上。“我是考虑到万一出现紧急情况,还可以四人一组把八名操作员分成两组。”

“哦……这是为什么?”

“这一点一般来说是不对外公开的,”中压低声音,又巡视了一圈才继续说道,“可进行紧急停堆的控制盘除中央控制室之外,另一个房间里还有一个。是为防备中央控制室被恐怖分子等占领而设置的备用设备。”

其实,这种设备不只在新阳,可以说日本所有核电站都有配备。鉴于其使用目的,这种秘密控制盘的位置当然是不公开的。即使是相关人员,也多数不知道。堪称核电站内的“神秘房间”。

“所以,现在才讨论让其中一个小组在那个房间里待命的事情。”中说道。

“有何目的?”佐久间问道。

“为了确保直升机开始坠落时让核反应堆切实停止运转。即使出了意外,一方未能顺利取得联系,仍可以命令另一方停止。”

“也就是说是一种应急体制?”

“差不多是吧。”

“那备用的控制盘所在的房间在……”

中扯过截面图。“没有明确标示在图纸上,大致就在这一带。”说着,中指指远在中央控制室下面的一处小空间。

“即使直升机坠落下来,这个房间看上去也比中央控制室安全得多。”佐久间看着所指的地方说道。

“我也这么认为。”中回答。

佐久间稍微思考了一下问道:“假如停止命令传得迟了,直升机在核反应堆运行过程中就坠落下来,结果将会如何?”

“没用的。”一旁当即作答的是小寺。

“没用的?什么意思?”

“就是什么都不会发生。尽管建筑物的一部分可能会损坏。”

“您的意思是说,核反应堆仍会继续正常运转?”

“在可能状态下应该是这样的。当然,操作员会立刻使其停止。”

“可能状态?什么意思?”

“这就涉及发电系统了,如果有一处损坏,核反应堆会自动停止,因为核反应堆的运转是建立在一切均无异常的前提之下的。所谓正常运转的可能状态,就是指这个。”

“假如自动停止没起作用呢?”

“这种情况绝对不会发生。”小寺断言道。

“这样啊。为做参考我还想问一下,在直升机坠落之前就让核反应堆停止运转,以及在坠落之后才自动停止,这两种情况有什么不同吗?”

“没什么不同。因为只是数秒之差而已。”小寺满怀自信地说道。

“既然这样,”佐久间转向中说道,“那不就没有留下操作员的必要了吗?既然可以轻易让核反应堆停止运转。”

听他一说,小寺顿时停止了呼吸似的哑口无言,这一点也被中看在眼里。

“怎么样?”佐久间继续追问道。

中轻轻咳了一下,说道:“的确有这种观点。在核反应堆运转的状态下让操作员全员避难——如果要问我这种方法究竟是否安全,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回答安全。但是,核反应堆的操作还有一些更复杂的问题,不是光靠这些就足以解决的。也并不是无论发生什么都可以随意停止的,所以控制室肯定需要人。为了规避风险,首先得由操作员进行停止操作。万一效果不佳,各种自动停止系统才会启动。这完全是保护核反应堆的多重防护措施。”说完,中又加了一句,“务请理解这种情况。”

佐久间一直抱着胳膊在听,这时松开胳膊说道:“也就是说,操作员在控制室值班和配备自动停止装置等,都是多重防护措施之一喽?”

“没错。”

“照这么说,”佐久间瞥了小寺一眼,“如果你们老是吹牛说自动停止装置绝不会不起作用之类,那可就没意思了。把情况设想到最坏,恐怕才是多重防护本身存在的意义吧。”

小寺轻微的呻吟声传入中的耳朵。想必不是因为他反省了,而是因受到年轻得多的佐久间的斥责,自尊心受到伤害吧。

“把操作员安排到两个控制室,我认为这种想法很好。万一直升机在核反应堆运转过程中就坠落下来,即使某一个控制系统损坏,并且核反应堆也未能实现自动停止,另一个也能使其停止。”

听了佐久间的话,小寺抬起脸。他无疑想说控制系统损坏、自动停止无法启动的情况是不可能出现的,可他最终还是没有发言。

“只不过,光有这些操作员,说不定还会遇到无法应对的情况,我想还应该在各个控制室都配上消防队员。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那就拜托了。”中答道。

“那,我们就从这儿开始探讨吧。”佐久间郑重地挺直腰,“设想飞机坠落的事故解析有没有做过?”

“没有。我们这儿从未做过。”中当即回答。关于这个问题,即使想含糊其词也没用。

“果然是这样啊。”

“有关这个问题,炉燃总部已经得到科学技术厅等的协助,正在研讨。只是,对核反应堆本身,我想肯定没有影响。再重复刚才的话,佐久间先生或许会不高兴,不过一旦直升机坠落导致设施出现损坏,核反应堆必定会停止。如果停止了,核反应堆就是安全的。”中说道,余光瞄见小寺在点头。

“可建筑会损坏吧?”

“安全壳或许会损坏,尤其是顶部较薄。可是反应堆容器上面有近两米厚的地板,无论什么样的重物落在上面,无论使用何种爆炸物,都不会损坏。”中感到自己的语气不由得强硬起来。可以说这是他在讲核反应堆被保卫得多么安全时的习惯性反应。

可是,佐久间并未因这句话就信服。他的表情仍未释然,只是暧昧地点点头,问道:“核燃料的储存库怎么样?”

“这个也没问题。跟燃料有关的设备都在核反应堆北侧的建筑物内,从图纸上也不难看出,燃料罐室、燃料洗净室、燃料检查仪器室,还有堆外燃料储藏槽,全都是藏在地下的。而且最重要的堆外燃料储藏槽等还用近两米厚的混凝土墙包了起来。”中指着截面图解释道。

“地上部分有燃料进出的设备吧?这是什么?”

“这是在堆外燃料储藏槽与核反应堆容器之间进行燃料交换的装置。通过轨道滑到核反应堆容器上面,在完全密闭的状态下进行燃料交换。不过,现在里面并没有堆放燃料。”

佐久间似乎仍不怎么放心,又转向今枝。“堆放在直升机上的爆炸物的种类和数量还没有弄清吗?”

突然被他这么一问,一直默默听着的今枝不免有些慌乱,但还是立刻答道:“还没有任何消息。”

“无论使用何种爆炸物,反应堆是不可能……”小寺刚说到这里,视线跟佐久间一碰便又闭了嘴。

佐久间仍皱眉凝视着截面图。接着,他按住核反应堆南侧的辅助建筑物。里面分布着一些形状复杂的管子。这是水在带来核反应堆热量的液态钠的作用下变成蒸汽的地方。发电的汽轮机就是用这蒸汽来转动的。

“这一侧怎么样?”他问道。

“这儿……”中的语气不禁加重起来。

“这堪称高速增殖反应堆的要害之一。钠和水一旦直接接触,就会引发钠火灾……”

“如果直升机真的落到这里,发生钠反应的可能性是有的……”中刚说到这里,一名男职员撞开门闯了进来。大家全惊呆了,望着这名职员。

“怎么了?怎么回事?”中问道。

只见职员正拿着一张传真纸模样的纸。他表情僵硬地递过那张纸,手微微发抖。“站长,这是刚刚……”

中接过来。今枝也凑过来。

既然是传真,内容也就猜到了大半,果然是嫌犯发来的。可是上面所写的内容中做梦都没想到。

今枝绕过桌子凑了过来。“什么?”中默默地递给他。今枝迅速浏览了一遍。表情顿时变得很难看。

“什么东西?”佐久间问道。

“嫌犯发来的。”今枝说道,“允许我们救孩子。”

在场的人全都站了起来。

传真内容如下:

通过警察厅长官的记者招待会,我们获悉了孩子在直升机上的事。这不能不说是达到我们目的的一个绝好条件,不过,折磨无辜的孩子并非我们的本意。

因而,我们特允许你们解救孩子。

只不过,前提是,除新阳之外,停止国内所有的核反应堆。

当我们认为此要求得到满足的时候,我们就会协同解救孩子。

并且,解救活动附带以下条件:

一、营救方法要通过电视公开。

二、不能要求变更直升机的高度和位置。

三、不能用牵引的方法强行移动直升机。

四、不能让孩子带出直升机内部的东西。

以上条件中,如果违反了一条,非常遗憾,我们仍将让直升机直接坠毁。

期待政府做出理性的判断。

天空之蜂

16

嫌犯发出营救通知的事情,就在发送给新阳约十分钟之后,全日本都知道了。因为同样的传真也发送到数家私营电视台。正在就新阳事件播放特别报道节目的各电视台在确认并非恶作剧之后,立即在节目中播出了。

各节目立刻对嫌犯的真正意图做出各种臆测。在某节目做特邀嘉宾的犯罪问题专家推断嫌犯具有孩子般的英雄主义,声称没想到嫌犯竟是如此单纯的人。还有一位航空专家先是断言在此条件下根本就不可能成功营救,之后又认为嫌犯如果明知不可为而故意提出这种非分要求,那就是极其阴险之人,而如果真的认为可能,那就是极其疯狂的人。更有一位一直从事反核电活动的环保团体的代表评论说,嫌犯很可能是希望进行一种公平竞赛。

可是,如果忽略航空评论家那些略显消极的观点,他们的意见还是一致的——应该答应嫌犯的要求。


“这种事不可能做到。”最初大声表态的是资源能源厅核电科科长藤田。他光秃秃的脑袋呈粉红色。

“从技术角度来讲很难吗?”问话的是警察厅搜查一科科长结城。在这次的事件中,他负责跟全国警察联络。

“从常识来考虑是困难的。”回答者不是藤田,而是坐在一旁的公益事业部部长岩桥,“停止国内所有核反应堆有什么后果,你能理解吗?”

“那肯定就是这部分电力供应没有了呗。”

“没错。那你知道那是多少电吗?全国总发电量的百分之三十以上。不,差不多近百分之四十。也就是说这些电力供应随即将被切断。那整个日本不就乱套了吗?”

“可是,孩子的性命也不能不管……”

“有做得到的事,也有做不到的事啊。”岩桥把视线从结城身上移开,抱着胳膊靠在椅子上。

自称天空之蜂的嫌犯的第二份传真发送到以新阳发电站为代表的各相关部门,已经过了二十多分钟。警察厅长官已经在总理官邸跟相关阁僚进入会议进程。资源能源厅长官桥田也应该赴会了。为了解释一下大致情况,结城先造访资源能源厅,在会议室跟负责人见了面。除了藤田和岩桥,核产业科、公益事业部开发科、发电科、核电安全企划审查科、核电安全管理科、核电运营管理室等部门也都派出了科长级别的人员出席。

“如果不是现在这个季节,或许还有办法。”藤田发着牢骚。

“季节不好?”结城问道。

“太差了。现在正是一年中用电量最多的时候,毕竟空调的普及率那么高。用电最少的就是四月或十月那种天气好的时候,同那时候相比,现在得多用约五千万千瓦。”

“五千万千瓦?”乍一听这数字没反应过来。

“相当于用电量少的时候的一点五倍吧。”发电科长横井用柔和的语气说道。

“一点五倍……差这么多啊?”

“而且还有时段的问题。”藤田补充道,“现在是上午,用电量还相对少一些,从现在到中午,用电量会急剧攀升。在这种用电高峰停用占总发电量近四成的核电,这不是疯了吗?目前这个时期对核电原本就很依赖。因为降水不足,水力发电能不能正常进行都还不好说。”

结城点点头,默默地思考了一会儿。莫非嫌犯早就了解这种情况,故意选择在这个时期实施犯罪,还是偶然碰上了这个时期?

“芦田先生的意思是最好接受嫌犯的要求喽?”岩桥直接对警察厅长官指名道姓。

“如果可能,我想最好先满足嫌犯的要求。毕竟警察的天职是以救人性命为第一位。”

“这恐怕不是是否可能的问题吧。”岩桥抱着胳膊,长叹一口气,然后看向藤田,“电力公司那边联系了吗?”

“都安排了。应该已经知道了。”

“他们现在肯定正提心吊胆,不知道会有何种判决吧。”不知是开玩笑还是一贯如此,横井悠闲地说道。

岩桥转向横井。“你再跟各电力公司联系一下,让他们事先商讨一下核电站停止运转后的对策。再追加一句,告诉他们核电站有可能会停止运转。”

“明白。”横井起身离席。

“部长,”藤田向上司投去不满的目光,“一旦停用核电,会陷入大恐慌的。”

“所以才让电力公司设法避免啊。”

“即使想要应对,也是有限度的。”

“不就是停用一会儿吗?”结城说道,“其他电力就不能代替一下,渡过这个难关吗?”

藤田歪着嘴,摇摇头。“一旦让核反应堆停止运转,再次恢复最初的功率起码需要八小时。即使恢复百分之二十五也得一小时。在最急需电力的时候根本就无法保证供给。”

“要花这么长时间?”结城也惊呆了。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些。

“核电只有保持在百分百的功率下运转才是最有效率的。”运转管理科科长穗积说道,“最适合功率变动的大概就是火力发电。所以,当夜间电量消耗下降的时候,就会降低火力发电的输出功率。”

“如此说来,我倒也在某本书上看到过,核电在夜间也是满负荷运行的,所以会产生浪费。”

听结城这么一说,有几个人苦笑起来,其余的人则板起面孔。

“这是反对派的老套话。”藤田说道,他也板着脸,“他们的狗屁逻辑就是搬出夜间电费打折等例子,指责说所谓电力不足全都是政府和电力公司捏造的谎话。我刚才也说过,不同季节和时段,电量消耗自然会有很大差距。从供电方来说则必须应对最大需求量。当然他们也一直使用扬水发电等方式,尽量把夜间的发电量留到白天使用。”

“扬水发电?”

“水力发电的一种,就是在夜间用核能等发出来的电来转动水泵,事先把发电用的水抽好。这样,在白天电量消耗多的时候就可以放这些水来发电了。损耗是有的,但这样就可以间接把夜间的发电量转移到白天了。”

结城反复琢磨了一会儿,似乎理解了其原理。“原来如此,”他点点头,“想法不错。”

岩桥似乎觉得为这些外行讲解得差不多了,轻轻敲了敲桌子。大家的注意力立即都集中到他身上。

“如果政府接受嫌犯的要求,委托大臣来要求主要企业停工一天,实在不行还可以请首相出面在电视上呼吁节电。”他强忍着痛苦般说道,“如果做到这一步,能挺过去吗?”

“政府会做出这种指示吗?”藤田担心地问。

“不清楚,但这种可能性是很高的。我想很可能会暂时搁置技术层面的事而选择容易得到国民支持的方式。”岩桥的话分明带着一种对大臣们对电力事业一无所知的揶揄。

“我忽然想到一点,”穗积轻轻抬起手,说道,“嫌犯能知道核电站是否全部停止运转吗?”

在场所有人瞬间全都沉默下来,大家都没有想到。

“是吗……”藤田摸着发青的胡茬,“倒是没想到这一点。”说着看了看岩桥,“这种方法也很有讨论的价值,对不对?”

“也就是说,表面上公布说停止了,而实际上不停止?”

“为了瞒过嫌犯,也许我们得关停两三家核电站,不过没必要全部关停,是不是?”

“嫌犯不会察觉到吧?”一旁的安全管理科长说道。

“怎么察觉?核反应堆有没有停止运转光从外面又看不出来。”

“而且还是全国的核反应堆。嫌犯又无法一个一个检查一遍,对吧?”穗积说道。

“那,有没有可以统一实时监控所有核电站运转状况的地方呢?”结城问道。由于话题偏向意外的方向,他有点惶惑。

“若说实时,那就是各电力公司的供电指令所了。”穗积立刻答道,“不只是核电站,所有发电站运转状况的数据都会传到那里。”

“那玩意儿能被窃取吗?”

穗积夸张地笑道:“那可是数字多重无线电啊。”

“可对这嫌犯来说这点事恐怕还是能做到的吧。”结城板着脸说道。

穗积立刻收起笑容。“虽然我对无线电几乎完全不懂,但我还是认为非常难。他们就算能窃取一两个核电站的供电数据,也不可能得到所有核电站的吧……”

“那,供电指令所的数据有没有可能被人偷看呢?”

“怎么看?对各个公司来说,这可是最机密的内容。”藤田不屑地说道。

“那如果公司内有嫌犯的同伙呢?”

“怎么会呢!”

“我是说假如。我想,我们必须提前想到这一点。我已经说过多次,这可是事关人命。”

“既然这样,那就让各核电站给供电指令所发送虚假信息,怎么样?”穗积似乎仍不愿放弃自己的主意。

“不,这种小花招我看就算了吧。”一直默默听部下们讨论的岩桥终于开口了,“正如结城所说,这是事关人命的大事。而且,如果核电站假装停止运转而事实上仍在运转,反而会中了嫌犯的计。”

“什么意思?”藤田问道。

“我刚才想了一下,如果把所有核电站都关停了后仍能照常用电,那结果将会如何呢?那不正好让嫌犯关闭所有核电站的要求有了一种正当性吗?”

藤田猛地向后一仰,嘴角浮起僵硬的笑容。

“事件解决之后会公布真相,所以这种正当性也只是一时的。”

“可是,当时该怎么办?部分舆论肯定会支持嫌犯的。这样一来,跟嫌犯的交涉肯定也会变得极难。”说到这里,岩桥懊恼地低声说道,“毕竟核电是讨人嫌的。”

“而且,”安全管理科长说道,“即使在事件平息后公布真相,质疑的声音也会不绝于耳。这会给核电无用论者们一个绝好的口实。”

“核电反对派原本就经常要求政府让所有核电站暂停运转,来检验是不是真的会出现电力不足的情况。”大概是想起了跟反对派打交道的经历,穗积满怀感慨地说道。

“嫌犯肯定也是这种家伙吧。”岩桥不屑地说道。

这时,一名年轻职员没敲门就闯了进来,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向岩桥,向他低声耳语。

岩桥盯着年轻职员。“真的吗?”

“是的。”职员点点头。

“什么事?”结城问道。

岩桥擦了擦嘴角,巡视了一圈后说道:“嫌犯似乎又发来了传真。要求关停核电站时要通过电视直播。”

17

“——因此,相关阁僚的协商会仍在继续,不过形势似乎正朝着满足嫌犯要求的方向发展。”一名身穿翻领衬衫的男记者正站在首相官邸前激动地说着。眼镜框上映着夏日的阳光。脸上汗水直流。

他更换电视频道,可无论哪个台的新闻都在报道同一件事,于是调回原先的频道。

他发现要求电视直播一事似乎仍未公布。如果没等政府的决定出台,电视台就先行曝光,事情恐怕会变得难以收拾——肯定是出于这种担心。

他刚刚向各方面发送的传真内容如下:

各相关人士:

关于营救孩子一事,请允许我们补充几点要求。

一、核电站停止运转的时候,要请当地电视台的工作人员进入各控制室,全程直播关停过程。

二、要用紧急停堆的方法关停。

三、打开紧急停止开关后,控制盘显示器要至少直播三十秒。

只有在所有核电站都进行以上操作后,我们才会允许解救孩子。

天空之蜂

就算是传真,如果与对方接触太频繁,也会增加遭到反侦查的风险。甘冒风险发送这份文件,其实有很重要的理由。

事实上,在发送上一份传真的时候,他就已经意识到一点,即使政府宣布接受自己的条件关停核电站,他也无法确认全国的核反应堆是否真的关停了。

比如让各电力公司公布假的供电信息,类似的手段可以说要多少有多少。最可靠的当然是监听发自核电站和变电所的所有信息,可在现实中这根本不可能。

通产省和电力公司不可能意识不到这一点。实际上对方恐怕是不会关停核反应堆的,这是他冷静判断后得出的结论。

不过,他觉得即使这样也无所谓。因为国家并不是在欺骗自己一个人,同时也是在欺骗所有国民。如果是这样,他的目的也能达到。

而改变他这个想法的则是“国民”的声音。

这声音是从网络论坛获得的。

这次事件发生之后,网上立刻出现了针对此事的交流论坛。里面有许多帖子,既有关于哪里道路拥挤、哪里有避难场所等防灾知识的,也有关于放射性物质扩散范围等比较专业的。

他连这些内容都仔细地看了。在营救孩子的附加条件公开之后,相关评论就多了起来,既有称赞嫌犯有正义感的单纯内容,也有许多声音责难说恶人就是恶人,再怎么摆姿态也改变不了。但是他对这些并不关心。

吸引他眼球的则是猜测政府会如何应对嫌犯所提的要求。他很想知道一般人是怎么想的。他所了解到的是,绝大部分人似乎都不知道核电站这种东西到底是什么样的。既不知道哪里有多少核电站,也不清楚其关停后会出现什么后果。有的人认为即使核电站关停了也无所谓,也有的人异常担心,认为得赶紧去买一些蜡烛才行。

而对本国的电力需求多少有一点知识的人则在冷静分析后认为政府不会完全接受要求,并进一步猜测政府恐怕会装作接受要求,而实际上并不会关停核电站。

在浏览这些意见的过程中,他改变了想法——无论如何都要让国民看到核电站关停的情形。因此他发送了补充传真。

咖啡的香气从厨房飘来。他站起来,从洗碗池里捡起一个廉价的咖啡杯,简单冲洗了一下,倒上咖啡。今天这已经是第三杯了。他并无食欲,什么都没吃。

这时,电视里传来一段对话。

“哎,那么,万一那直升机真的坠落在新阳的上空,究竟会带来多大的危害呢?下面就让我们一面听听专家的看法,一面预测一下。今天我们请到的嘉宾是帝都大学工学部的副教授梅宫定彦老师。梅宫老师,拜托了。”

“不客气。”

他喝着黑咖啡,回到电视前。只见一个瘦小的中年男子正坐在主持人旁。这个人他认识,或许对方也记得他。因为他们在数个核电诉讼现场碰过面。

“呃,梅宫老师,这次的事件可是很严重啊。”深受主妇喜爱的男主持人稍微向梅宫侧身说道。

“是啊,我也吓了一大跳。”梅宫的表情有点僵硬。大概是面对镜头有点怯场吧。

“关于新阳的安全性问题,梅宫老师以前就一直在质疑,对吧?而且,关于这个问题,听说您还写过一些东西,同时您也是反核电或者说反新阳运动的顾问。关于这次的事件,您是怎么看的?您觉得有没有可能与这些人有关联呢?”

“我完全不这么觉得。”梅宫断言道,情绪似乎激动起来,“这种做法跟反核电运动的主张完全背道而驰。”

“是这样啊。事实上,就在事件被公开之后,各地警察局已陆续收到若干市民运动组织的声明,声称嫌犯跟自己的组织毫无关系。”

“我想是毫无关系的。”梅宫重复道。

“明白了。那接下来我们就切入正题吧。梅宫老师设想过这样的状况吗?就是飞机坠落在核电站的这种情况。”

没等主持人说完,梅宫就轻轻摇头。“没有想过。毕竟国家有规定,不允许飞机在核设施的附近飞行。”

“真的是这样啊。现在我们手头就有一份当初将新阳选建在这儿的时候向国家提交的建设许可申请书的复印件,”说着,新闻主持人竖起放在桌上的一块图板,“这就是被写进‘对于飞行物等的设计上的考虑’条目的一些内容。为了解释其设计的合理性,其内容是这么写的。本核电站附近没有机场,发电站上空也没有定期航线,而且发电站上空属于保护空域,所以飞机落到本发电站的可能性极小。站区周边也不存在可能引发爆炸等事故的设施。至于发电站内的设施,比如大型旋转机械,为了充分降低因损伤而产生损害设备安全的飞散物的可能性,在配置、机械设计、制造的时候都进行了充分考虑——内容差不多就是这样的。总之,建设发电站一方也没有考虑飞机坠落的情况,也就是说,因为上面什么都不会飞,所以什么都不会落下来,似乎是这样的设想吧?”

“这一点不光新阳,全国所有的核设施都是这样。”

“好像是这样的。可现实是发生了这次这样的犯罪。申请书里说飞机不会飞来、附近也没有引发爆炸等事故的东西,现在看来这两个条件都被打破了。那么我想问一下,万一那直升机真的发生坠落,最坏的情况是什么样的?”说着主持人转向梅宫副教授,“在了解核电的人中,也有人说情况可能会发展到失控。我想先就这一点请教您一下,这里的失控具体指什么状况?”

看来是要从这方面推进对话啊,他盯着电视画面,有点急躁起来。

“呃,先从最基本的说起,如果用中子撞击铀或者钚等物质,就会发生核裂变。而裂变的时候又会产生新的中子。这些中子再撞向铀或者钚,再次产生核裂变。核反应堆中进行的就是这种连锁反应。而一旦这种连锁反应无限变大,达到无法控制的状态,就叫失控。”

“这种状态危险吧?”

“当然。”

“我还听说,同之前的核电站相比,高速增殖反应堆更容易发生失控事故,这是真的吗?”

“是的,是真的。”梅宫副教授断言,“此前的核电叫轻水反应堆,核燃料周围是水。目的就是用这些水来适度降低核裂变时产生的中子的速度,使之产生高效率的连锁反应。水流量过多或过少都会降低效率。并且,燃料的摆放方式也有最适宜条件,燃料的空隙过宽或过窄都不行。现在国内的轻水反应堆全都是在这种最适宜条件下运转的。这原本是出于经济性的考虑,而事实上也变成了一种安全装置。由于反应堆一直是在最佳条件下以最大效率运转,所以,一旦出现事故导致条件发生轻微变化,效率首先就会变低。”

“啊,是这样啊。”主持人发出钦佩的声音,“那就是说,一般的核电不可能发生失控的情况喽?”

“不,也不能说完全不可能。在非常罕见的状况下,正常运转的过程中也会出现核裂变突然加速的情况,只不过这种情况的确极罕见。在轻水反应堆当中,制冷剂丧失事故反倒已被当成惨痛事故的典型。这是某种原因导致制冷剂,即水供给,无法发挥作用而产生堆心融化,即所谓的空烧事故。三里岛的事故就是这种类型。”

“原来如此。那,为什么高速增殖反应堆会更容易失控呢?”

“说到高速增殖反应堆,其实它的冷却材料和燃料之间的关系等并不像轻水反应堆那样是以核裂变反应的效率为最优先的。它使用中子时并不进行减速,如果想让核分裂的效率更高,自然就会像轻水堆那样使中子大幅减速。那么,它到底以什么优先呢?当然是增殖了。众所周知,在新阳里面,除了发电,还有将铀238转化成钚239的工作,必须把这个放在优先位置才行。否则就弄不明白科学技术厅究竟为什么要过这座危桥。”

或许是紧张情绪稍微缓解了吧,梅宫略带讽刺地说道:“那么,如果以这些工作为优先,方针就会如何改变呢?那就必须尽可能多地增加穿梭在燃料之间的中子的数量,因为中子数量越多,产生的钚就会越多。为此,中子的速度越高越好。速度越高,撞击钚的时候新产生的中子数量就越多。因此高速增殖反应堆是用液态钠做冷却剂的。”

“呵呵,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虽然是否真的理解了很值得怀疑,但新闻主持人俨然一副已理解的表情使劲点着头。

“也就是说,在高速增殖反应堆的情况中,如果考虑发电效率,其燃料配置和冷却材料的流量等并不是最佳条件,反倒可以说是被迫在不太好的条件下进行运转。”

“是啊。”

“那么,我们就可以认为,如果某种事故导致燃料的配置等发生变化,就会发生与前面所说的轻水反应堆完全相反的现象。轻水反应堆通常都是在最适宜条件下进行的,所以如果发生某种变化,效率就会降低。高速增殖反应堆却不同,因为它一直都是在极差的条件下运行的,一旦发生变化,反应度上升的可能性极高。比如,如果发生崩塌或者翘曲之类事故使燃料相互接触或接近,反应度必然会上升。”

“这也就是失控吧?”

“没错。而且,高速增殖反应堆还具有另外一个危险的属性,即这种失控会引发更大的失控。”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就是具有正的Void反应度。所谓Void就是气泡。当核裂变反应达到高潮时,液体的冷却剂就会沸腾,从而产生气泡。这样一来,妨碍中子的冷却材料就会减少,中子就会以更高的速度乱飞。如果是轻水反应堆,一旦中子的速度上升,核裂变的效率就会降低,最终导致功率受到抑制。这种情况称为具有负的Void反应度,在安全方面也是不错的。可如果换作高速增殖反应堆,刚才也说过了,它原本就是靠高速中子来进行核裂变的,中子速度上升,就不会出现效率降低的情况。反倒像前述的那样,中子的速度越高,撞击钚的时候新产生的中子数就越多。如果效率没改变,而中子数增加,最终就会导致核裂变的频度相应地升高。这就是具有正的Void反应度。也就是说失控导致堆内温度上升、出泡,进而使得反应越发活跃。”

“这不就是恶性循环了嘛。”主持人严肃地说道。

“没错。像这样具有正的Void反应度致使后来发展成重大事故的例子,就是苏联的切尔诺贝利核电站。”

这个名称对完全外行的新闻主持人似乎也颇具刺激性。只见他挺直身体,瞪大了眼睛。“是吗?可是那起事故发生的时候,专家们的意见是日本不会发生同样的事故啊。”

“那是因为日本的核电是以轻水反应堆为主的。正如我刚才也说过的,轻水反应堆具有负的Void效果,所以一旦产生气泡核裂变,就会出现平静化。所以我们完全可以说,只要使用轻水反应堆,切尔诺贝利的事故就不会发生。”

“可是,一旦换成高速增殖反应堆,情况就不同了吗?”

“是的。”

“唔。”大牌主持人呻吟了一声,夸张地抱起胳膊。这种表演也是此人招揽人气的伎俩之一。“怎么说呢。我想这样的内容对于许多正在观看本节目的观众来说都是第一次听到吧,我当然也是。那么这种情况国家知道吗?”

“当然知道。就说现在,新阳的安全审查也都要审查由Void导致的影响。”

“那审查的结果如何呢?当然,既然都批准建设了,那肯定没问题吧?”

“正如你所说的那样,从建设许可申请书来看,核反应堆紧急停止装置启动后,事故会自动平息。只不过,这儿要讨论的,并不是用作冷却材料的液态钠沸腾从而导致产生气泡的情况,而是覆盖在冷却剂液面的氩气被卷进冷却剂中,因此气泡只能通过堆心一次的前提下进行计算的问题。可以说,因为设想的是非常宽松的条件,得出并无问题的结论自然也不奇怪。如果液态钠沸腾,气泡的量肯定就会远超过设想值,所以我们根本就没有依据说安全。”

“呵呵,听您这么说,这高速增殖反应堆的技术似乎非常难啊。”

“没错。说实话,高速增殖反应堆除了容易失控这个缺点,还有其他各种危险因素。因此各国都逐渐放弃研究,现在真正从事研究的只有我国。”

“好像是这样的。我们也曾听说,像美国、法国、德国、英国等,他们在经过短暂的研究,最终连设备都没有完成就放弃了。听了您刚才所说的容易失控的情况,我越发想就这次的状况请教您一下。”新闻主持人拿起圆珠笔,略微往前探身,转向梅宫副教授,“万一那直升机真的坠落下来,发生大爆炸,新阳会不会发生失控呢?”

主持人刻意强调了“大爆炸”三个字。看来此人也像其他特别报道节目的主持人一样,似乎在期待事态的严重性,他想。

“这个嘛,我只能在我想象的范围内回答你。”这一次则是梅宫竖起了图板。上面画的是新阳的截面图。“这座穹隆形的建筑就是核反应堆建筑,里面是安全壳。而安全壳中位于下面的筒状物则是核反应堆容器,核反应就是在这里面进行的。因此,第一个问题就是,直升机突破这穹隆屋顶和安全壳进入建筑内部后或爆炸或怎么样,结果将会如何。屋顶是混凝土浇筑的,最薄的地方厚度有四十五厘米。安全壳是铁板制造的,厚度有三十八毫米。如果是直升机的引擎部分撞上,我想这屋顶肯定是撑不住的。”

“这么说,就会突破屋顶掉进里面了?”

“是的。只不过,正如从这图上看到的,安全壳的上面有个环形吊车,如果正好撞到上面,冲击力就会大大缓解。”

“那如果撞不上那环形吊车呢?”

“那就会直达地板吧。地板正下方就是核反应堆容器。”

“从这图来看,好像只隔着一块地板啊。”

“是的。”

“那如果在这儿发生爆炸,会出现什么结果呢?”主持人指着核反应堆的上部问道。

“这个嘛,核反应堆容器的上部有控制棒驱动装置,在最坏的情况下,由于爆炸的冲击,这东西也有可能出现损毁。不过,具体情况要看直升机上堆放的爆炸物有多少。一般说来,控制棒驱动装置都事先考虑到了事故的情况,都具备应急构造。具体有两种类型,一种是用自重即控制棒自身的重量外加气压插入的方式,另一种则是用自重加弹簧插入的方式。至于两种类型各有几根,我已经记不清了。”

“气压式是十三根,弹簧式则是六根。”他朝电视咕哝道。

“那么,两个驱动系统有没有可能同时不起作用呢?”

“概率很低。”

“也就是说,概率并不是零?”

“机械这种东西有时很难说,如果倒霉透顶,两个系统同时坏掉、控制棒无法进入也是有可能的。”

大概是得到了预期的回答吧,主持人使劲点点头。“那么一旦控制棒无法进入,就无法控制核反应堆的功率了吧?”

“没错。轻水反应堆的功率除了用控制棒,还能用改变冷却剂的硼酸浓度的方法来控制,也就是说拥有两个关停开关。而高速增殖反应堆却只有控制棒,一旦损坏就束手无策了。”

“那么这时候核反应堆就会有失控危险了吧?”主持人的语调兴奋起来。

梅宫副教授稍微犹豫了一下,慎重地答道:“这个嘛,当受到的冲击足以让控制棒的构造损毁的时候,核反应堆容器内的燃料也有受到某种影响的可能性。万一燃料损坏,正如刚才所说的,核裂变反应度就会上升,就有发展成失控的可能性。”

“原来如此。这么说,失控一说并非毫无依据?”

“如果发生,恐怕就会出现我们刚才所说的那种情况吧。”

“明白了。而且也可以说是最坏的情况。只是,梅宫老师刚才也说过,像新阳的情况,除了失控,好像还有发展成大事故的可能性吧?”

“呃,是的。除了失控,还有若干危险因素。”

“其中之一就是关于蒸汽发生器的问题……呃,似乎有很多专家都认为从概率上来说这方面也是很危险的吧?”

他找到遥控器,略微调高了音量。

“是的,呃,我也是这么认为。”梅宫副教授比较低调,但言语间透着一股自信。

“说到蒸汽发生器,应该就是这一部分吧?”主持人指着核反应堆辅助建筑的截面图说道,“从这上面来看,是分成了蒸发器和过热器两部分吧?”

“是的。在轻水反应堆中配备蒸汽发生器的是加压水型核反应堆,蒸汽发生器是一体的。新阳的蒸发汽发生器却分成了两部分,让水蒸发的部分和把蒸汽进一步加热的部分。”

“加压水型核反应堆好像也出现过蒸汽发生器损坏的情况吧?”

“是的。最大的事故就是美花事故,细管出现断裂,导致通过反应堆的水被释放到大气中。”

“那这次会不会出现类似问题呢?”

“呃,首先它跟轻水反应堆是不同的。正如我刚才所介绍的,轻水反应堆中通过核反应堆中央的是细管中直接流动的水。而新阳的情况,正如我所反复强调的,流经反应堆中央的是液态钠,而不是水。这些钠并非直接流到蒸汽发生器,而是先通过核反应堆旁的中间热交换器进行加热。通过核反应堆中央的钠被称为一次钠,一次钠被加热后则叫作二次钠。而流向能够把水变成蒸汽的蒸汽发生器的就是二次钠。也就是说,二次钠系统不含放射性物质。所以,即使这一部分损坏,光是这样也不会像美花那样出现放射性物质泄漏。”

“也就是说,即使蒸汽发生器损坏也没问题?”

“不,问题就在这里。虽然流过这儿的钠的确没有核辐射,可如果蒸汽发生器损坏,钠和水就会混到一起。这是极其危险的。因为钠一碰到水就会产生爆炸性反应。事实上,由此引发火灾的例子也曾在英国等国发生过。”

“这么说,也有发展成火灾的危险喽?”

“如果只是单纯的火灾,还算幸运,但是毕竟使用的钠有一千七百吨之多,这么多钠一旦发生反应,很可能发展成无法收拾的局面。而且能让钠发生反应的物质还会有别的,那就是建房子的混凝土。混凝土这种东西,实际上将近一半都是水。钠一旦碰到它,就会产生氢,内部压力升高,温度上升,内部应力就会变高,最后就会猛烈爆炸,有时还会把碎片炸飞。这种爆炸或火灾如果沿着配管蔓延,中间热交换器损坏的可能性也是极大的。”

“如果配管破裂,一次钠就会喷出来吧?”

“由于一次钠系统的压力比二次钠系统要低零点五个气压左右,喷出来是不大可能的,但如果爆炸足够大,也有可能会快速溢出。”

“一次钠这种东西很危险吧?”

“你说得没错。刚才我们提到了轻水反应堆中的蒸汽发生器细管破裂的事故,事实上,水即使泄漏到外面,也不用太担心它的放射性。因为水只有在运转中才具有放射性,因为氮被放射性化了,但它的半衰期只有七秒,非常短,转瞬间就衰减了。事实上最成为问题的则是混在水中的不纯物,也就是说,这些才是微量放射性物质。高速增殖反应堆的情况却是,冷却剂钠本身就具有放射性。当然其中还含有被称为死灰的放射性生成物。这些物质如果被释放到大气中,肯定会造成相当程度的环境破坏。”

“具体来说,会产生什么样的危害呢?”

“这得看我刚才所说的放射性物质的释放程度。如果是滞留在低范围窄范围,放射能的密度自然就会很高,附近一带很快就会出现恶劣影响。反之,如果放射性物质随着火灾等导致的上升气流,上升到高空,就会造成大范围的晚发性危害。”

“晚发性危害,就是癌症之类吗?”

“差不多吧。”

新闻主持人夸张地叹了一口气。“风向的变化,也会导致危害扩散的风险吧?”

“是有很大关系的。放射性钠有钠24和钠22两种,钠24的半衰期是十五个小时,时间很短,所以在飞到远处的过程中放射性很可能就大大减少了。钠22的半衰期则是二点六年,只要乘风飞行就会使不良影响波及较大的范围。而且钠通过化学反应还会变成食盐,也有可能会以这种形式进入人体。至于死灰,则在更长时期内一直具有放射性,可能会随着降雨混进土壤,进入食物链。”

“据科学技术厅的声明,即使直升机坠落,对环境也没有任何影响。现在看来,这危害似乎也不能小觑啊。”

“我也认为让人安心是毫无依据的。”梅宫最初的紧张已经消失,现在脸色有点泛红。

“是吗?如果把您刚才所介绍的内容总结一下,那就是嫌犯盯上的核电站并不是轻水反应堆而是高速增殖反应堆,才使得事态相当严峻,是吧?”

“我也深有同感。如果是轻水反应堆,即使处于同样的状况,我想还是可以安心。”

“想必嫌犯也是深知这一点才选择新阳作为目标的吧。可不管怎么样,都得防止直升机坠落。国家的应对方式将会深受瞩目。梅宫老师,谢谢您。”

梅宫老师也微微点点头,客套了一下。之后,画面上就是新闻主持人的半身特写了。“那么,对于这次的事件,由于风向影响而有可能受危害的大阪和京都的人们是怎么想的呢?我们的记者在街头做了一些采访。”

随着新闻主持人的声音,画面切换到大阪,出现一个中年男子的面孔特写。“哎呀,不太清楚。以前不是一直没有影响吗?科学技术厅不是说没问题吗?”

接下来是一名年轻女子。“怕肯定是怕,可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得逃跑吗?”

一名学生模样的男子。“呃,究竟出了什么事,我不怎么清楚啊。”

在这种状况下仍漫步于街头的人,恐怕也只有这种程度的回答吧,他边看电视边想。感到危险的人们现在大概已回到家里收拾行李了。

可是——

漫步街头的无知家伙们和已开始避难准备的家伙们,事实上又能有多大差别呢?

他伸手摸过遥控器,正要关掉电视,手机响了起来。他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差错。

“喂。”

“喂,三岛吗?是我,权藤。”

打来电话的并非他唯一的搭档。他松了口气。“科长……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出事了你知道吧?”

“知道了。现在正在看电视呢。”

“是吗?这下可出大事了。”

“是啊,我也吓了一跳。”

“你今天没去美花吧?”

“嗯。蒸汽发生器的安装已顺利完成,所以就让我休息了。”

“是吗?那,今天有没有其他安排?”

“今天?”

“是啊。你不会跟我说要避难之类吧?”

“不会。这种事我还没想过呢。”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说实话,有事要求你。你现在能否立刻就去一趟新阳啊?”

他拿着话筒沉默了。

“不愿意?”上司用探询的语气问道。

“是炉燃那边要求派人去吗?”

“不,不是的,是事业本部长在乎。我们这边要是不出人,不就有点说不过去嘛。”

“那倒也是。”

“毕竟,还因为那个。”科长压低声音继续说道,“谁让直升机是我们的呢。事业本部长就算想不答应,到了社会层面也说不过去啊。”

“我明白您的意思。”

“如果那边没有一个人在,恐怕也就没必要在乎这种事了。毕竟要是从东京赶过去,光是赶路就得花费好几个小时不是?正巧你在嘛,能不能克服一下困难?”

他一面听着上司的托词,一面以极快的速度在大脑中进行各种计算,检查计划的细节、预测今后的事态、做出决断。插入敌人的心窝——这无疑是一个危险的选择,但同时也有利于推进今后的较量,这也是极具魅力的一种豪赌。

“怎么样?能不能去一下?”科长再次问道。

“明白了。”他回答道,“我去。”

“是吗?我就知道你会答应我的。”科长似乎完全放心下来,大概是有底气面对事业本部长了吧。“炉燃和新阳那边我会事先联系。你准备一下,立刻出发。总之要争分夺秒。”

“知道了。”挂断电话后,他对今后的行动又思考了两三分钟。必须对计划的细节进行若干修改。他再次拿起电话,按下号码。蜂田立刻接了电话。

“当官的似乎仍在犹豫啊。”确认他的声音后,蜂田说道。

“马上就会有结论了吧。不过,计划稍微有变。”

“这次又是什么?”

“公司那边来了指示,要我马上赶赴现场。”

对方笑出声来。“好极了。这难道就是报应?”

“我觉得是天赐良机。因此,我们今后不能再联系了。”

“没事。后面就全看你的了。”

“你要一直守在那儿。”

“那还用说。直到最后。”

“是吗?明白了。”

“就这些?”

“就这些。”

“那,注意身体。我会为你祈祷好运的。”

“多谢。”他挂断了电话。

之后他又花了十多分钟,把电脑和连接机器进行了一番改造。对他来说这轻而易举。弄完之后,他开始换衣服,半袖衬衫配领带的打扮。最后抓起装着证件的钱包。证件上写着“锦重工业株式会社设备开发事业本部核机器设计科三岛幸一” 。

他看看手表,正要检查一下室内。这时,一直开着的电视里又传来主持人的声音:“现在刚刚收到消息。由相关阁僚举行的协商会议刚刚结束,浅川首相已经宣布决定关停全国所有核反应堆。再重复一遍。浅川首相已经宣布,为了解救孩子,接受嫌犯提出的关停全国核反应堆的条件,并且,关停的过程也将会按照嫌犯的要求通过电视全程直播……”

18

刑警们的车被堵在路上。

室伏调低车载收音机的音量,放下副驾驶座的靠背,盘起腿。“看来终于恶心起来喽。”

“难道真的要关停全国的核电站?”关根望着前面问道。

“这个嘛。一旦玩砸了,可就危险了,那些当大官的肯定也知道。”

室伏等人从敦贺市出发后不久,嫌犯以关停核电站为条件答应解救孩子的消息就在收音机播放了。之后数十分钟里,室伏一直在反复推理。

他想不明白嫌犯为什么不利用这种状况。在第一次的传真中,嫌犯就已经提出要求,如果不想让直升机落到新阳上,就要毁掉所有的核电站。既然这样,那也不必因为上面有孩子就更改要求啊。反倒应该说“如果想救孩子的性命,那就完全照我们所说的去做”之类的话。

为什么不那样做呢?

能弄清楚的只有一点,即嫌犯的目的不单是让核电站从日本消失,说不定还希望成为人们议论的中心吧,室伏想。如果以孩子的性命相要挟,议论的焦点就会模糊,嫌犯大概是这么想的吧。纵使政府答应嫌犯的要求毁掉全日本的核电站——这种情况恐怕是不可能的——也无法弄清楚这究竟是政府对新阳的安全性并无自信的结果,还是尊重人命的结果。当然,政府肯定会坚称是后者。

这样也许并不能让嫌犯满意。

“真想看看电视。”关根说道。

“电视?”

“嫌犯不是要求现场直播关停核电站的全过程吗?”

“啊,是吗?”

“说起来或许很丢人,虽然住在福井县,可我连核电站里面是什么样都还不知道呢。只是在小册子之类的材料上瞧过一两眼。”

我又何尝不是,室伏想。中央控制室一词倒也能够理解,可那儿究竟是一些什么人在做什么工作,他从来都没有想过。所以,对于这次嫌犯的要求,他无法想象核电站究竟是如何关停的。

室伏想起刚刚见过的一个人。那是在敦贺市经营书店的一个姓土村的男子。土村还有一个小众杂志总编的头衔,他的杂志每次都会留出很多页码来刊登核电反对派的意见,就像一家推进反核电运动的机关杂志。室伏等人去的时候,他正通过网络跟全国的伙伴们进行有关新阳的信息交流。

拥有个人电脑这点已经满足了作为嫌犯的一个条件。为慎重起见,室伏进行了询问,但立刻就清楚土村跟事件无关。因为他昨夜去参加了书店主的聚会,一直在当地的酒吧喝到三点多,这情况当场就得到了确认。土村那充血的眼睛和满嘴的酒气都显示他并未撒谎。而且,就巡视室内的结果来看,他虽有个人电脑,似乎并不具有无线电或直升机专业知识。

“嫌犯肯定不是市民团体的人。”在询问告一段落后,大概是觉得对自己的怀疑已经消除了吧,土村摸着嘴边的胡子说道。

“是吗?”

“我们深知核电的脆弱和危险。所以,我们一直呼吁希望在酿成无可挽回的结果之前,能重新审视整个核计划。像这样的人是不可能故意去做那种不可挽回的事情的。”

“那么你认为嫌犯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依我看,说不定是对核电毫不关心的人。”

“倒是种新见解。”

“嫌犯也许只是想偷走能用电脑操纵的直升机来做点什么吧。那么最具轰动效应的事情是什么呢?嫌犯经过一番思考就盯上了核电站。我想差不多是这种情况吧。”

“也就是愉快犯?”

“如果是身边有核电站的人,这种事想都不会想。所以恐怕是跟核电无关的城里人做的。肯定是这样。”

“居然还有这种看法啊。”室伏并没有反驳。

“因为我根本就不相信城里人。”说完,土村大张鼻孔,使劲呼吸了一口气,“我之所以参加反核电运动,说是出于对城里人的反感也并不过分。”

“哦,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室伏稍微有了点兴趣,试着问道。

土村舔舔嘴唇说道:“基本上就是不公平吧。若狭建了这么多核电站,可使用生产出来的电的却几乎全都是大阪或者京都的人。城里人到乡下时顶多也就知道有核电这么个东西而已,对住在那儿的人的事情根本想都不想一下。不,是不愿想,想都不愿想。连刷牙都要用电动牙刷之类的无聊的东西。你说这是不是不公平呢?”

“呃,差不多是吧,可把核电站招揽来的也是当地政府吧?”

土村听了撇起嘴。“没错。根本就无视居民的意愿。看到附近村镇招来核电站发了大财,那些镇长怎么坐得住?于是焦躁不安地到处奔走,也要求在当地建核电站。当然,这种情况绝不仅限于若狭一带。现在拥有核电站的地方全都一样,都是照这样的路子招揽来的。”

“让村镇更富有活力,作为镇议会的人,有这种想法难道不是理所当然吗?”关根客气地插了一句。

“这种玩意儿根本就称不上什么活力。”土村不屑地说道,“活力的确是需要的。即使从改善人口过疏的对策角度来讲也没错。可是,用核电站来增加活力的做法就是胡搞了。镇议会的人梦想着核电站建成后其他企业也会纷至沓来,可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因为就算是把事务所或工厂建在发电站附近,也顶多就是能在用电费上有点折扣而已,除此再无任何好处。而且这里交通不便,净是缺点。原本就是一般企业不会来的地方,所以才会把核电站招来。这哪里是什么增加活力,反而弄得外面的人更不想来了。”

“可财政上的受益是事实吧?您刚才不也这么说吗?”室伏问道。

“钱是赚到了。”土村点点头,“固定资产税加居民税,最主要的就是电源三法补助金。这补助金的事,警官先生,您知道吗?”

“这个嘛,多少知道一些。毕竟我也是敦贺的人。”

所谓电源三法补助金,就是根据《电源开发促进税法》把从电力公司那儿征收来的税金按照《电源开发促进对策特别会计法》拨入特别会计,再依照《发电设施周边地域整备法》分配给发电设施所在的市镇村或周边区域。由于是基于三个法令,所以叫电源三法补助金。

“尽量用这些钱为地方的振兴做点贡献,虽然原则上是这样的,可是用这些钱让农村变成城市之类的话,我一次都没有听到过。最多也就是建一些连谁会使用都不知道的最新式的体育馆或与乡下一点都不相称的钢筋混凝土的镇政府之类。最终就变成了这种样子,这种情况国家也知道。所谓的电源三法补助金,刑警先生,我看并不像是用来振兴地方的,倒更像是让地方放弃振兴的赔偿金。而且这补助金也并非永久支付,而是设了一个二十年的期限。固定资产税也因折旧而剧减,也就是说优惠越来越少。这样一来,镇议会又会怎么应对呢?”

“再招核电站落户?”

室伏的回答让土村长叹一口气。“那是肯定的。为了拿到补助金,就再建一座核电站。结果,接受过一次核电站的土地竟到了离开核电站就没法维持的地步,完全就是恶性循环的典型。可是,很难因此说接受方是愚蠢的。过疏化越来越严重的村镇的人们已经尽了全力。我生气的是抓住这些人的心理趁火打劫的做法。国家和电力公司耍的就是一种花招。那么,让那些家伙耍花招的又是谁呢?”

“城里人?”

“没错。因为电源三法补助金是原本就包含在电费里的间接税。也就是说,有没有意识倒另当别论,反正是城里人为了自己的快乐,把核电站强加给乡下人,作为交换才付钱的。”

“那当地人就意识不到这种诡计吗?”一旁的关根问道。

“当然意识到了,只是装作没意识到。一定是还抱着一种幻想吧。敦贺市没有这种情况,可在住着许多从核电站得到工作的人的地方,这种话光是说说就会遭白眼。在那种地方,甚至有人把核电站说成油田,说接受核电站就像挖到了油田一样。真是太天真了。”土村越说越激动,连额头都涨红了。

室伏想,自己虽然并不是城里人,但按照土村的定义,大概也属于那一边吧。因为他从未因考虑到住在核电站附近的人们而节电,即使听说电费中含有那种目的的间接税,也从未觉得不自在。

假如通过电视直播关停核电站的过程,正如关根所说的那样,那么看一看倒也不坏,他想。虽然这在走访的过程中有点困难——

关根突然急刹车,因为有辆车从岔道上强行变道。大概是自己慢腾腾的,对方等不及了吧。“浑蛋!”关根咒骂了一句。

“这么拥挤啊。刚才就开始走不动了。”室伏看着前面对关根说道。

国道二十七号线东西横贯敦贺半岛根部。关根开着卡罗拉从东向西经过这条路时遇到了交通堵塞。由于从半岛南下的车辆太多了,二十七号线的交叉口全堵住了。大多数车辆都是其他府县的,似乎是从海水浴场赶回来的,在这个时段出现回程拥堵,这在平常根本无法想象。

“你看,不只是灰木的游客,连更远地方的游客似乎也逃了。”

“毕竟,万一直升机真掉下来,谁也不知道究竟离新阳多远才安全啊。”

“科学技术厅不是说过嘛,就算掉下来也没问题。”关根露出讽刺的微笑。

“毕竟没法说危险啊。”

“没错。”

关根表示赞同,仍绷着脸操作方向盘。信号灯变绿后,终于通过了交叉口,但速度仍提不起来。大概是后面有强行插队的车辆,喇叭声在歇斯底里地响,骂声不绝于耳。

“真是服了。这个样子还怎么走访调查啊。”关根咂着舌。

“不用干活多爽啊。”说着室伏从内兜里掏出笔记本,“现在哪儿还有空说风凉话啊。算了,干脆找个地方把车子放下,然后步行吧。照这个样子,还不如步行快。”

下一个走访对象的家已经近在咫尺。

关根点点头,把车开进一旁一家咖啡厅的停车场。大概能够停十台车的停车场只剩了能容下一台小车的车位。

关根把车子停在最边上,率先下车走进店中,似乎想提前打个招呼。但不久就回来了,脸上露出苦笑。

“咖啡厅的店主问我是不是该避一下难呢。”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回答说不知道,就被骂了一句不负责任。看来这儿的店主也想逃,可是看到这拥堵的样子,似乎就犹豫了。”

“这也是正常心理吧。”

二人沿国道走了一会儿。无论走到哪里都是车挤车。室伏若无其事地瞧着车里的人。海滨游客模样的一家人脸上全无笑容,只是不安地盯着前方,表情跟为享受夏日闲暇而穿的服装极不相称。

他们从国道进入岔道,经过一座民宅前,看到一家人正在停车场往车上堆行李。

“快点!还磨蹭什么?要不快点装,路就更挤了。孝田,你装上学校的用具了吗?都装上了?没问题?自己的事都不干的话,那你妈就要累死了。”

一名身穿黑色T恤的主妇正板着脸朝家里嚷嚷。一旁貌似她丈夫的男人则正把大纸箱往车上装。他们的车是轿车,后备厢不深,放进纸箱后,就盖不严实了。为了不让后备厢敞着,丈夫不知从哪里拿来一条绳子往金属零件上缠了起来。妻子则继续往半开的后备厢的缝隙塞着纸袋和箱包等。

快步往前走,这种光景随处可见。有些家庭甚至不开车,只带些手提行李就要上路。其他人家则全都门窗紧闭。是住户已经逃走,抑或是有人躲在里面不敢出声?室伏他们也无从知道。

“也不知对方还在不在家。这些反核电派恐怕比平常人更怀疑核电的安全性吧。若真是这样,出了这样的事,他们肯定没法在家里安心待着。”关根不安地说道。

“也许吧。要是不在也没办法。”室伏答道。

他们要见的是住在美滨町的一位姓末野的老人。是“要求永久关停新阳之会”的成员,经常在反核电集会等场合发言。去年在大阪举行的“关于新阳的意见听取会”上,他还作为反对派的代表提出过质疑。

这个“关于新阳的意见听取会”其实是由科学技术厅和炉燃事业团共同举办的讨论会,是反对派跟科学技术厅与炉燃之间进行的第一次直接讨论会。参加的反对派人士有二百多名,名单至今仍留在科学技术厅。这次走访对象的名单就是以这个名单为核心。但这二百多人并非全都集中在福井县,而是分散在二十六个都道府县,因此,各辖区的警察现在应该正在逐一走访调查。

末野的家是一栋木结构的二层小楼。大门一旁竖着旧的钓鱼竿,挂着渔网。但房子看上去并不像渔民的家,看来钓鱼只是兴趣。

跟关根的猜测相反,末野老人恰好在家。室伏在大门口打了声招呼后,昏暗的屋里出现了一个干瘦的身影。

末野老人一副内衣外面披着睡衣的打扮。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不用问也知道他刚才在看什么。现在无论民营电视台还是NHK,都在播放特别报道节目。

关根表明身份后,老人立刻露出一丝冷笑,大概是瞬间明白了刑警来访的目的。

同时大概也认为警察很愚蠢吧,室伏猜测着。这位老人是不可能实施那种犯罪的。

尽管如此,关根还是开始了询问。“新阳的事您知道吗?”

“啊,知道。电视上在放,附近也全都在吵嚷。”

“那末野大叔不逃走吗?”

关根的询问让末野老人长叹一口气。“要是想逃以前早就逃了。在还没有被称作什么‘核电银座’的时候就逃了。”

关根含糊地点点头,看看室伏。大概是受了他的影响,老人也扭过脸,对室伏说道:“你们好不容易来一次,不过不好意思,我跟这件事并没有任何关系。”

“这个我们知道。”室伏笑着说,“我们也是想得到一些线索,才来走访跟新阳哪怕只有一点点关系的人。”

“唔,恐怕已来不及了吧。那直升机能飞那么长时间吗?”

“正因为不会,我们才希望尽早得到线索。”室伏在门前坐下来,瞧了瞧里面的房间。虽然能听到电视的声音,但里面似乎没有人。“呃,您的家人呢?”

“现在就我一个人。”

“现在?”

“老伴七年前就病死了。儿子倒是有一个,不过在东京做工薪族。说是讨厌乡下。”

“最近哪儿的年轻人都是这个样。呃,为谨慎起见,能否把您儿子的名字和联系方式告诉我们?”

听室伏这么一说,低着头的末野抬眼看着刑警。“我儿子又没参加反核电运动。”

“我们只是小心起见。如果能告诉我们联系方式,我们一个电话就能确认您儿子也与此事无关。”

末野老人似乎仍不理解,但还是不情愿地说了儿子的名字和电话号码。老人什么笔记都没看就一口气报出电话号码,这让室伏有些吃惊。看来他的头脑并不像外表那么衰老。

“您儿子的职业是……”

“做学习教材的公司,好像在干销售。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

“学习教材?这么说,跟末野大叔以前的工作很相近啊。”

根据室伏等人手头的资料,末野原是初中教师。

“嗯,都是些老话了。”老人的眼神稍微缓和下来。男人跟女人不一样,永远都无法忘记以前的工作。

“参加反核电运动是从教师时代开始的吗?”室伏若无其事地切入正题。而关根则一直默默地站在入口的一角,大概是不想打乱前辈的节奏吧。

“这个嘛,正式参加是近六十岁时。”

“有什么契机吗?”

“呃,那就多了去了……”

老人开始含糊其词,室伏有点纳闷,但还是决定不深究。“从资料上来看,末野大叔不光反对新阳,对所有核电站似乎都反对啊?”

“是的。核电不好。那种东西只会扭曲人性。”

“啊……”室伏顿时有点语塞,对方说出人性这样的话出乎他的意料,“这话听起来似乎有点艰涩。”

“也不怎么艰涩。我只是在说核辐射而已。”

“原来是这样。您是说核辐射不仅对身体有害,还会扭曲人性?”

“当然扭曲了。准确地说,是担心核泄漏的不安让人一点点地发疯。”

“什么意思?”室伏比较感兴趣,就催促起来。

末野看看室伏问道:“警官先生,你家在敦贺市内吗?”

“是的。”

“那么你是否担心过核辐射有可能会从核电站泄漏的事呢?”

“啊,那倒没有。你呢?”室伏问关根。

“说实话,我也从未有过那样的担心。”

老人点点头。“是吧?如果是在敦贺市内,倒也没有核电站就在身边的那种感觉,再加上电力公司的宣传到位,所以对核电的安全性知识也就一知半解。”

“末野大叔担心吗?”室伏问道。

“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先给你看样东西吧。”老人坐着一探身,把插在一旁小书架上的文件夹抽出来,从中取出一张剪报,放在刑警们面前。

室伏拿起那张剪报,上面有一篇报道。标题是“福井县对《敦贺湾癌症多发》深感愤怒,向出版社抗议”。

报道的内容是有家大型出版社在周刊上刊登了一篇以核电站所在地癌症多发为主题的报道,结果招致福井县抗议的事情。室伏点点头。这件事他倒是知道。那家周刊的编辑部经过大量走访调查,刊文说在敦贺半岛尤其是被称为岭南地区的区域,出现了很多恶性淋巴瘤和白血病病例。对此,福井县则抗议说数据毫无科学依据。

“我对这争议本身并不怎么感兴趣。说到底,我担心的还是核电站跟放射性之间这种斩不断的关系。有核电站的地方恐怕就会有核辐射,这是世人对核电站的一般印象。这种印象怎么也无法消除。证据就是……”说着,老人再次从文件夹里取出一样东西,是一张A4大小的纸,“这是在‘要求永久关停新阳之会’的集会上散发的传单。请读读这下面的‘来自全国的信件’栏。”

这老头究竟想说什么呢,室伏狐疑地浏览了一下传单。上面登着这样一篇文章:

这已经是数年前的事了。我亲戚一家人去若狭湾玩。回来后那家的父亲就把当时的录像给我看了。录像上映出的是正在海里游泳的孩子们的身影。我当时就不安起来。因为画面的一角赫然出现了近畿电力的核电站。我当时就想,在这种地方游泳能安心吗?所以,当数月后听到那孩子患上白血病的时候,我愕然了。不安变成了现实。我从书上看到,新阳比普通的核电站更可怕。绝不能让这种东西继续运行下去。那个患上白血病的孩子发病后不到一年就死去了。

据说写这篇文章的是玉的一名主妇。

“你怎么认为?”老人问道。

“这事还真是不好说。写这篇文章的人大概有点误解吧。再怎么样,也不能说因为在若狭洗过海水浴就得了白血病啊……”

“荒唐吧?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对于其他地方的人来说,有核电站的地方就必然有核辐射。而更可悲的是,说不定当地人也存有这种怀疑呢。证据就是刚才那篇报道。一旦住在这一带的人患上白血病,其本人和家人就都会认为是核电站导致的。即使表面上不表露出来,内心肯定也这么想。像这种现象,警官先生,是不是就很可悲?无论事实如何,认为自己会因为出生于这里而死去的想法是不是很可怜呢?”

老人悲哀地眨着眼睛。望着他的表情,室伏的大脑里忽然浮现一件事。“您刚才说您太太是病故的吧?”

老人轻轻叹了口气,垂下肩膀。“恶性肿瘤。癌的一种。”他自言自语道。

19

汤原和山下是在赶往新阳的警车里听到政府的决定的。尽管已经知道嫌犯发出了第二次交涉传真,可国家究竟能否接受嫌犯提出的关停全国核电站的无理要求,汤原猜不出来。所以他一直没对山下说那种会让他怀有期待的话,之前几十分钟里一直陷于压抑的沉默中。

许久,汤原终于跟坐在旁边的山下打了声招呼。“太好了!”

山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使劲做了个深呼吸,这才缓缓地点点头。苍白的脸上有了点血色。“因为惠太,给全日本添麻烦了。”

“添麻烦的既不是你,也不是惠太。是嫌犯。”

“您说得没错。”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警官回过头说道,“我觉得山下先生完全没必要往心里去。”

“听您这么说我心里总算轻松了点。不过,最关键的还是政府的英明决断。”

“人命第一啊。”汤原说道,“毕竟电力之类的总有办法解决的。”

根据政府的公告,电力消耗大的企业务必把今天白天的工作调整到晚上。在公告的最后,官房长官还补充说,各家各户也要尽量减少空调等的使用。也就是说,只要如此安排和忍耐一下,就能使关停全国所有的核电站成为可能。

嫌犯的目的或许就是向国民证明这一点吧,汤原想。如果真是这样,尽管反对嫌犯的做法,可他还是可以赞同其主张的。国家总是要预测能源的需求量,并配备相应的供给能力,因此核电也是必需的。不过,减少能源需求的政策是不是也该有一些呢?

想到这里,汤原注意到自己的矛盾。一旦社会真的朝这种方向发展,那么一直逆行到最后的无疑就是自己这样的人。

“三号车,三号车,请回答。”夹着杂音的声音从副驾驶座下面传过来。副驾驶席上的警官拿起查询指令系统监控器下面的数字式无线电收发器。

“这里是三号车,请讲。”

“请转告锦重工业的二位。刚才接到自卫队消息,似乎通过无线电跟直升机上的孩子联系上了。孩子的情况还好。”

汤原看看一旁。只见山下正抓住驾驶席的靠背,使劲地探出身体。

“三号车明白。”关掉话筒的开关后,警官转过头来,“您都听到了吧?”

“哎。”山下点点头。

“太好了。到达那边后我们就去请求一下,立刻让孩子听听父亲的声音。”

“那好。”山下稍微恢复了点精神。

“太好了。惠太还真行啊,多亏他打开无线电的开关。你让他玩过无线电吗?”

“哪儿啊,从来没有过。不过他倒是有一些朋友是业余无线电爱好者,所以哪个是无线电大概还是知道的吧。”

“不管怎么样还是很幸运的,不是吗?能否联系上惠太,解救难度可是天壤之别。”

“是啊。不过,汤原……”山下恢复之前的沉重表情,“关于惠太的解救办法,我一直在思考,如果无法让直升机着陆,那能用什么方法呢?”

“唔……”汤原闭上了嘴巴。

当然,汤原也是在听到嫌犯答应解救惠太的条件后就一直在考虑这件事。可是无论怎么想都找不出切实可行的解救方法。

作为解救的条件,嫌犯列出了以下五点要求:在电视上公开解救方法,营救者绝不能进入直升机内部,不得试图改变直升机的高度和位置,不得使用牵引等方法强制改变直升机的位置,不得让孩子带出直升机内部的东西。其中最为苛刻的条件就是不能改变直升机的高度和位置这一点。也就是说,无论采取何种营救方法,都必须在一千米以上的高空进行。

恐怕只能使用直升机进行营救吧,汤原想。既然被劫的直升机悬停在空中,那么营救者也必须悬停在空中。可是,究竟该如何接近呢?直升机带有巨大的旋翼。只要两架直升机的旋翼相碰,肯定就会同时坠毁。

“总之先跟自卫队商量一下再说吧。说不定他们会有好办法呢。”

“……是啊。”山下并未反驳,显然是把汤原的话理解成了安慰话。

“啊,看见了。就是那个吧。”驾驶警车的警官说道。

汤原打开左车窗,探出脸望向前方。只见突向大海一侧的山丘被削去了山脚,一幢要塞模样的灰色建筑就坐落在那里。最醒目的则是穹隆形屋顶的建筑和直插天空的高耸铁塔。

再往那建筑物的上空望去,仅仅两三小时之前还是他让深感自豪的研究成果大B正可怕地悬停在那儿。

警车沿着单行道直行。不久,前方出现了一处貌似新阳电站入口的隧道。路边停着数台单厢旅行车。一看聚集在周围的那些人就知道是媒体的车辆。

“看来电视台的人也不轻松啊。”副驾驶座上的警官自言自语道,“还得特意挤到这种危险的地方。”

“那不是因为人家有正义感吗?”开车的警官回应道。

警车在警卫室前面停了下来。一名瘦小的中年警卫点头哈腰地凑过来。电视台的人正从远处拍摄这台警车。这些家伙肯定不会想到直升机上孩子的父亲就在这儿吧,汤原想。如果知道,肯定早就像娱乐记者采访绯闻女明星那样冲上来了。

“我们带来了锦重工业的直升机技术人员。”副驾驶席上的警官打开窗户,对警卫说道。

“我们接到通知了。请往第二管理楼那边走。”

“第二管理楼?”

“穿过隧道后,请直接往右边绕行……”

警卫指路的时候,汤原无意间朝警卫室方向望去。只见窗户后面并坐着两名年轻女子,再后面是警卫。窗户前面站着一个身穿半袖衬衫的男子,大概是等着领取入场许可吧,正弯腰写着什么。

男子从女子那儿接过一件徽章般的东西,行过一礼,转向这边。汤原忽然一愣。竟是一张熟识的面孔。

“知道了。谢谢。”警官向警卫道了谢,正要关闭车窗。驾驶席上的警官挂上挡。

“抱歉,请稍等一下。”汤原对警官说道。

“怎么了?”副驾驶座上的警官问道。

“遇到一个我们公司的人。”说着汤原打开车门,一只脚跨到车外跟男子打招呼。“三岛。”

男子顿时愣了一下,似乎并未弄清声音是从哪儿传来的。左右张望了一下才发现正从警车后座探出身体的汤原。

“汤原啊……”男子慢慢凑过来,“那直升机原来就是你负责的啊。”

“并非我一个人,我是作为课题组代表来的。”

“是吗?那辛苦了。”

“那你呢?”

“接到科长的电话,说我们事业部若是一个人都不派过来,有点说不过去,就指派我来了。因为美花核电站的蒸汽发生器进行更换施工,我正好待在这边。”

“那你也很辛苦啊。”

“谁说不是。”

“那,那边见。”

“嗯。”

汤原重新坐进车里,关上车门。“抱歉。”他向警官道了声歉。

“是老相识吗?”副驾驶座上的警官询问起来。

“是我们公司核能部门的人。跟我同期入职的,研修的时候常待在一起。”

“这么说来,听说锦重工业跟新阳这边也有业务关系,是吧?”

“哎,因为我们不是负责过核反应堆容器和热交换器的制造嘛。只是由于部门不同,具体情况我也不很清楚。”

“说得不客气点,嫌犯就是想用锦重工业制造的直升机毁掉锦重工业制造的核反应堆啊。”驾驶席上的警官一面换挡一面说道。

警车驶入新阳隧道。等距离排列的橙色灯不断向后面飞逝。

“毕竟重工业机械厂很少啊。更不用说涉及飞机和核电站的,制造商撞车也是理所当然。”汤原说着自己的看法,“而且,我们的飞机事业本部跟他们的设备事业本部完全就像两个不同的公司,平常几乎就没有联系。”

“唔,是这样啊。”警官似乎并不关心。

汤原转过头,透过后窗朝后面望去。只见一辆帕杰罗保持二十米左右的车距跟在后面,似乎是三岛的车。

汤原第一次跟三岛见面是刚进公司不久的时候,算起来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新员工培训时,二人被分到同一个班,在大约一个月的时间里每天都碰面。虽然称不上特别亲密,可按顺序排,二人是邻桌,所以经常会谈论学生时代的事。

三岛毕业于京叶工科大学的机械工学系,是汤原曾报考的一所大学。虽然他并没有因为落榜就有了成见,但他还是经常会被三岛的言行刺激。尤其是他的思维方式有一种其他新员工所没有的敏锐,汤原多次为之震惊。

请列举一下企业的社会责任——这是入职第一周的培训课给汤原等人的课题。新员工分成几个小组就这个课题进行讨论,然后将最终结论写在模造纸上当众发表。在这次的分组中,汤原跟三岛被分进了同一组。

其他成员列举的意见大致有三个方面:生产并提供对人们的生活有用的东西;将利益返还给当地,为地方的发展做贡献;严格管理工厂的废液和产业垃圾,努力保护环境。

由于都是刚进公司不久还带着学生气的年轻人,能想到这种程度已经难能可贵了,可是最后一个发言的三岛的意见让汤原等其他成员深感意外。

“说到企业的社会责任,最终不就是赚钱吗?”他如此说道。

小组成员瞬间沉默下来,面面相觑。有人说道:“赚钱至上主义可不好。”

三岛诧异地盯着对方的脸。“我们不是在谈主义,而是责任。首先是赚钱。其他的不都是后话吗?”

对于这种主张,汤原等人一度进行了反驳。当时他正处于对“金钱至上”的观念抱有反感的时期,对公司这种东西可以说全然不懂。

可是,三岛把这些热情地宣扬幼稚意见的同事一个个全给打趴下了。“比如,如果我们公司的效益剧减,结果将会怎么样?”他说道,“数万员工的薪水由谁来支付?他们的太太和孩子由谁来养活?承包公司怎么办?因为受益减少了,县里的税收当然也会减少,连破损的道路都没钱修缮了。所谓企业的社会责任,我认为,首先是保证与企业相关的人们的生活。为此,必须多赚钱才行。为了提高人们的生活质量而生产或提供物质,不就是实现的手段吗?即使想把利益返还给当地,如果不好好赚钱、好好纳税,这一切最终还不都是扯淡?至于环境保护,也应当看成商业上的规则。”

如果借用一句老套话来说,简直就是茅塞顿开。对于汤原来说,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到对企业的认识。其他同事似乎也同样,不久,就谁都无法反驳三岛了。

就这样,当众发表见解的时刻终于到了,其他小组的发言内容都跟汤原等人最初的想法大同小异。虽然有十多个小组,可能够断言“企业的社会责任就是追求利润”的小组却一个都没有。正因如此,当汤原等人最后提出自己的主张时,遭到了其他小组的猛烈炮轰。可是他们的意见完全就是汤原等人之前的意见,所以击退他们并不困难。发表会结束之后,培训负责人表扬汤原等人的小组是“唯一一个抓住了本质的发言”。汤原看看三岛,他微微一笑,朝汤原挤挤眼。那笑脸看上去居然那么和蔼可亲。

此后,汤原也曾数次在不同场合跟三岛碰过面。每次汤原都能从他身上发现与众不同的光彩,并且,总是受到这种光彩的激发。

只是——

汤原望着前方,有点纳闷。因为他刚才并未从久违的三岛身上感受到以前那样的光彩,这不免让他有点担心。


穿过新阳隧道后,右前方出现一座巨大的穹隆形建筑。建筑物的这边是综合管理楼和停车场,消防车和自卫队的卡车停了一大溜。警车并未开进那停车场,而是使劲往右一拐,爬上南面的斜坡。半山腰有一座二层的四方形建筑,警车在前面停了下来。建筑物的前面有指示牌——第二管理楼。

就在汤原等人下车的同时,两名身穿制服的警官从楼里走出来,跟驾车的警官交谈了几句后,对汤原等人说了声“这边请” 。

对策本部设在二楼的一个看起来像会议室的房间里。发电站的职员和消防人员以及警察等都分成了几个小组,围着桌子讨论正酣。其中还有自卫队员的身影。汤原等人进去后,几乎没人注意他们。

引路的警官把汤原等人的事转达给正在窗边说话的一个年长的胖男人。看到汤原等人,胖男人边脱帽边走过来。

“我是站长中。让你们特意赶过来,真是辛苦了。”说着从白色工作服下面掏出名片。

汤原等人也递过名片,做了自我介绍,并就自己公司管理不善从而导致严重事态道歉。山下也为自己孩子所闯的祸致歉。

“谁都没有归咎于你们。如果偷不到直升机,那嫌犯顶多再想别的办法就是了。”中安慰般地说道。

“谢谢您的理解。”汤原点头致意。

“先不说这些了,先考虑如何平安解救孩子的事吧。或许您已经听说了,现在似乎已经能够跟您的孩子用无线电通话了。”

说完,中喊了声“八神先生”,然后朝窗边喊了起来。那儿正聚集着几名自卫队员。听他一喊,大家全都回过头来,其中个头最高的年长男人似乎就是八神。

中引荐了汤原等人。八神向他们射来锐利的目光。

“我是航空自卫队小松基地航空救援队队长八神。这下可帮了大忙。我们一直未掌握那飞机的具体结构。”

“是吧。”这恐怕是讽刺搭载在大B上的系统是“卡车的灯饰”吧,汤原这么想。但从八神的表情来看,他似乎并无此意。

“听说无线电接通了?”山下客气地问道。

“通了。请到这边来。”八神把山下领到窗边的桌前。桌上有通信装置,UHF和VHF各一台。年轻的队员戴着耳机坐在一旁正在监听。八神拿起UHF一边的话筒。“惠太,能听见吗?惠太。”

年轻队员切换了开关,一旁的扬声器里顿时传来地鸣般的轰鸣声,其中夹着一个少年脆弱的声音。“喂喂,听得见,听得见。”

“惠太——”山下的身体痉挛了。

“惠太,现在你的爸爸已经来了。我现在就把话筒给他,让你爸爸听听你有力的声音。”

八神把话筒递到山下面前。山下把话筒挪向半张的嘴,还未出声就先咽了一下唾液,这一点汤原也能看出。“惠太……我是爸爸。你听得见吗?”他的声音在发抖。

“爸爸!”惠太的声音从杂音和猛烈的震动声中清晰地传来,“听得见。爸爸,爸爸!”大概是听到了爸爸声音的缘故,惠太的声音变成了抽泣声。

“惠太,你要挺住。爸爸一定会救你。不要泄气。”

“爸爸,快点救我啊,我害怕,我害怕。”

“你再稍微忍一忍。现在有很多人正为救你而努力呢。在获救之前你一定要忍耐。绝不能认输,你听见了吗?”

“……嗯。”

“好,加油!”说完山下把话筒还给八神。

“说完了?”八神看看孩子的父亲。山下轻轻点点头。

八神指示年轻队员继续。于是队员又把监听器切换到耳机。

“没想到精神状态这么好,这样我们也放心了。肯定是个要强的孩子。”八神对山下说道。这话听起来并不像恭维或安慰,至少在汤原听来是这样。

“那就好。”山下掏出手绢。因为太阳穴附近正在冒汗。

“听惠太说,直升机的摇摆和振动似乎并不厉害。只是仍觉得不舒服。”

“这孩子一坐车就晕……”

“看来是。”

“呃,”一旁的汤原插进一句,“有没有问惠太直升机内部的样子?”

“详细情况还没问。只是,说货物室里放着个大木箱。”

“木箱?”

“你想到什么了?”

“没,没什么。货物室应该是空的啊。”

果然,八神点点头。“我想那大概就是嫌犯所说的爆炸物吧。说是有家用的洗衣机那么大。”

“里面没看吗?”

“好像是。我已经告诉惠太千万不能靠近。万一碰到起爆装置,那就坏了。”

这种东西究竟是怎么运进去的呢?汤原想。远程操纵直升机的装置也是相当大的物件啊,更不用说洗衣机大小的木箱——

“那么我们马上进入正题,我想先谈谈营救的方法。”

听八神这么一说,汤原和山下点点头。

会议室最里面有一块白板,前面坐着七名男子。八神简单做了介绍。除了自卫队员,消防人员也在座。

白板上乱七八糟地画着一些线和图,看来已经讨论过几种营救方法。虽然插图很杂乱,但汤原一眼就能看出他们讨论过哪些手段。因为这些全都是他来这儿的路上思考过的方法。

“这些图我想您一看就会明白,”八神指着白板说道,“很遗憾,我们并没能想出切实可行的方案。毕竟时间有限,也无法制造救助用的特殊装备。现在只能想办法用现有的东西。这一点让人很痛苦。”

“我理解。”

“只是,”八神朝山下瞥了一眼,“刚才参谋部那边已跟我们联系了,说如果跟惠太联系上了,也许还是有可能的。”

“什么意思?”汤原问了一句,其实他已经猜出了八神想说的话。

“大B上有卷扬机吧?”

“有。”果然是想用那个啊,汤原想。

卷扬机是一种主要用于救助的吊人装置,大B上有一台,安装在右舷乘员出入口的上面。如果用电动机卷起约五毫米粗八十米长的钢丝绳,甚至能够吊起约三百公斤重的东西。钢丝绳一头带钩,挂着一条名叫救生吊索的粗吊绳,能把人吊起来。

八神点点头,说:“我打算用那个。”

“要用卷扬机把惠太放下来吗?”山下瞪大眼睛问道,神情很紧张。

“啊,这恐怕不可能。因为嫌犯说了不能改变高度,而且,在一千米高空,我们无法把被吊着的惠太放下来。就算可以,让孩子一个人操作救生吊索也很困难。”

“……是吧。”山下低下了头。

“不过,”八神又说道,“操作卷扬机把救生吊索放下来,我想惠太大概还是能做到吧。就是起降之类。”

“也就是说,先派人抓住惠太放下来的救生吊索,再让惠太吊上去?”汤原问道。

“差不多是吧。”八神答道。

“这恐怕很难。”

“这个我知道。可除此之外别无办法。”八神语气平静,表情却很严肃。

“那如何接近救生吊索呢?”汤原问道。

“只能使用直升机了。”

“那倒也是,可一旦挨得太近,旋翼就会碰到钢丝绳啊。”

“是啊。就算再怎么努力靠近,顶多也就能到达三四十米开外的地方。”

“这样恐怕也很危险。”

“是吧。”

虽说是悬停状态,可大B并非完全静止。吊在上面的绳索肯定会剧烈摇摆。

“假如到达这样的距离,那接下去怎么办呢?”汤原问道。

“可考虑的方法倒是有一个。”八神先铺垫了一句,然后才讲述起方法。

汤原一面听一面盯着这位队长的脸,想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

“神技啊。”汤原说出感想。

“可是,除此之外,没有办法。”

“就算有可能做到,嫌犯会答应吗?”山下质问道,“这样一来,营救者就会进入直升机。嫌犯可是不允许这么做的。”

“这个恐怕得跟嫌犯好好解释一下,告诉他我们并不会进入直升机,只是让救助者抓着救生吊索到达直升机入口而已。如果是这样,嫌犯大概也会理解。”八神答道。

“啊,如果只到入口,嫌犯恐怕也不会有意见。可这样还是救不了孩子啊,不是吗?”

“所以才让惠太——”八神再度看看山下,“只能让他靠自己的力量出来了。只有这一个办法。”

“怎么能这样……”山下布满血丝的眼睛转向八神。

这时,房间对面传来声音。“核电站可以停运了。”

汤原循声望去,只见那里放着一台十四英寸的电视,前面围着一群人。似乎有人调大了音量,播音员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接下来我们将为大家现场直播北日本电力柏木核电站一号机组的停运情况。本次节目是应新阳胁迫事件的嫌犯要求进行的。再重复一遍。接下来我们将马上从控制室对北日本电力柏木核电站一号机组的停运进行现场直播。此次节目是应新阳胁迫事件的嫌犯要求进行的。”

接着,男播音员的面孔消失了,一个摆满仪器的房间取而代之。一名身穿藏蓝色套装的女记者进入画面。

“这里就是柏木核电站的中央控制室。”她表情僵硬地开口说道,“一号机组和二号机组的控制装置就在这里,由包括值班科长在内的十一名员工负责运营。按照计划,一号机组的核反应堆马上就要关停了。二号机组则要在一号机组停运后稍微观察一下情况再关停。”

画面随即切换,镜头十分接近控制盘。越过操作员的肩膀可以看到开关、显示灯和显示屏画面等。

这时,汤原只觉得周围流过一股奇怪的空气,没有人出声,可他感觉到其中一些人看到电视画面后似乎神情大变。他再次看看大家的脸,每个人似乎都很紧张,但他不清楚为什么。

“一号机组,紧急关停。”沉闷的声音从电视里传来。似乎是控制盘前面的操作员的声音。

只见操作员的手伸向右前方,那里的配电盘上有个红色的开关。开关上罩着一个透明塑料罩,大概是为避免误碰开关而设的。

操作员卸下塑料罩,抓住红色开关。随着“紧急关停”的声音,开关被扭向右边。

几乎同时,警报器急切地响起来。汤原探出身,还以为发生了事故。

仿佛早就猜透观众们的反应似的,那个女记者解释道:“现在警报响了,不过,据工作人员称,实施紧急停止操作的时候警报器必定会响的。这个无须担心。”

仿佛在印证她的话一样,不久,警报声消失了。画面上出现了正匆忙操作控制盘各个开关的操作员们的背影。有的还不时把脸转向一旁,跟同事交谈几句,然后继续操作。

“那是在干什么呢?”汤原自言自语道。

“是在冷却。”一旁传来一句回答。

汤原往旁边一看。原来三岛就站在一旁。“冷却?”

“平常都是逐渐降低输出功率的,这次由于突然插入了控制棒,很容易给各种仪器增加负担。为了达到快速冷却的效果,他们正在控制水流。”

“是这样啊。”

“不过,”三岛继续说道,“政府的人还真能下这决心啊。”

“为救孩子的性命,这也是没办法吧。”

三岛看看汤原,微微一笑,似乎别有意味。

“怎么了?”汤原问道。

“啊,没什么。”说着三岛把视线移回电视。

画面变成了一张图表的特写。这是什么啊,汤原正在狐疑,那名女记者又开始说明。

“这是监控功率情况的图表。纵轴表示输出功率,横轴则表示关闭开关的时间。正如大家看到的,功率在一秒内已降到了很低,两秒后就几乎接近零了。也就是说,一号机组的发电已经停止了。要想再达到额定功率必须要八小时以上的时间。”

画面再度切换,工作室里的主播出来了。

“呃,刚刚我们为大家直播了北日本电力柏木核电站一号机组的停运情形。至于其他核电站的情况,等准备完成之后,我们就会给大家现场直播。在这里,我们再次播报一下关于新阳事件的政府公告。政府已经做出决定,接受嫌犯的要求,在上午十一时三十分之前暂时关停国内所有核电站的核反应堆。因此,总发电量将会减少到平时的六七成左右。各企业就不用说了,在此也提醒每个公民,一定要彻底地节约用电。”

20

航空自卫队小松基地。

二等空曹上条孝正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敲响救援队长室的门。

“谁?”低低的声音传来。

“上条。”他回答。

“哦,进来。”

“打扰了。”说着他打开门。

室内有三个男人。背窗而坐的是救援队副队长大场,站在他前面的两人则是一曹植草和三佐根上。八神队长不在的事上条也是知道的。正因如此,被叫来这里时他就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新阳事件知道了吧?”大场询问起来。

“哎。看过电视了。”上条回答,确信了自己的预感。

大场点了一下头,淡淡地说道:“要救直升机上的孩子了。用我们的手。”

上条盯着大场板着的面孔,又打量了一下植草和根上,再次把目光转向大场。“是决定吗?”

“决定。刚刚接到的指示。”

“怎么营救?”

面对上条的询问,大场迅速岔开视线。另外两人则一直在沉默。

“那边的直升机一直是悬停状态吧?”

“是的。”

“上面有一个孩子?”

“是的。”

“那怎么……”上条摊开双手,“我是说怎么营救?我们连靠近都不可能,难道不是吗?”

大场用指尖捏起桌上的一张纸,递给他。是一份传真。“八神队长联系过了。这是参谋部提议的营救方法。建议用这个试试。”

“让我看一下。”上条接过传真,浏览起内容,不时抬头打量大场和其他两人。他怀疑自己被捉弄了,因为上面的内容实在太离谱了。“真打算这么做?”读完后他问大场,声音尖厉,“东京的那些家伙真打算要我们这么干?”

“很遗憾,这是真的。既然下命令了,我们就得执行。”

“荒唐!简直是疯了!”上条把手里的纸拍到桌上,“队长也真是的,这种提议居然也会接受。”

“我也是这么认为。”根上郁闷地说道,“可现实问题是,一个孩子现在被困在三千英尺的高空。我们也不能袖手旁观不是?据说政府为了获得解救条件,甚至做出了关停核电站这种令人难以置信的牺牲。这次的营救的确很荒唐,太离谱,可必须有人去做。”

“这种营救手段大概是作战司令部的家伙们想出来的吧。”大场戳着传真纸,“其实他们心里也知道是不可能救出来的,却没法说出来,于是绞尽脑汁想出这么一个馊主意。这样看来,想得倒真够深远的。最起码,就算出事了,牺牲者也很少。”上条再次抓起那份传真,又仔细地读了一遍。可怕而危险的感觉跟刚才毫无二致。可是除此之外他想不出任何办法。

看到他从传真上抬起脸,前辈植草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旦成功就会成为大英雄哦。”

“这功劳干脆就让给植草大哥您吧。”

“喂喂,难道你想让我这个四十多的糟老头子在空中玩荡秋千?”尽管嘴上这么说,可这位以健硕的身体为傲的高级救援员似乎还是挺自信的。

因此,向来以这位老前辈为榜样的上条也产生一股跃跃欲试的冲动。

可是——

他再次看看写有营救方法的传真。植草说得一点没错,这完全就是空中荡秋千,而且是在三千英尺的高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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