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

清晨五点整,手机响了起来。从大约一分钟前就一直盯着手表和手机的他,还没等第一声铃声结束,就按下了通话键。

“喂。”

“喂,是蜂田先生吗?”是一个男声。

“我是。”

“是我。”对方的语气顿时变了,声音也愈发低了,“刚刚搞定。”

“辛苦了。”他说道,“她情绪如何?”

“非常不错。这样一来,应该可以任我摆布了。”

男人的声音很从容。他想,姜还是老的辣。

“太好了。那我就放心了。看来,今天的约会也一定会很顺利。”

“必须让它顺利。唯一担心的就是天气。”

“这一点你只管把心放到肚子里。我刚刚确认过,今天会是个大晴天。”

“那可真是天遂人愿。你那边怎么样?”

“万事俱备。随时都可以开始游戏。”

男人闻言低声笑了。“可游戏早就开始了啊。”

“那倒也是。那,我就静候佳音了。”

“OK!”

电话挂断。

他久久凝视着手机,好一会儿才放回桌上。一声长叹脱口而出。

可游戏早就开始了啊——没错。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一切都会在数小时后开始。

他瞧了一眼电脑显示屏。屏幕上显示的是他刚刚打完的文章。他花了三个多小时才完成这篇稿子,而且一直在反复修改。

最后检查一遍后,他丢下电脑,躺到榻榻米上。为防睡过头,他定了两个闹钟后才盖上毛巾被。哪怕只有两个小时,也最好睡一下。他知道,今天将是自己一生中最漫长的一天。

不过,他也清楚,自己可能根本睡不着。他正被过度的紧张和兴奋所包围,而且,不得不承认,他也感到一种恐惧。

另一方面,他正以一种旁观者的清醒审视自己即将做出的行动。跟此前的坚实人生相比,这次的行动实在太超出常规了,所以他才会有点想逃避现实吧。他闭着眼睛,反复提醒自己,这根本就不是梦,这是现实。

不久,强烈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射进来,预示今天也将是一个盛夏日。不过,阳光倒是让他感到一股底气。要是热得让日本列岛都燃烧起来就好了,他想。

他稍微转头,把目光投向桌上。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相框,照片上是一名背着书包的小学生模样的少年,正笑着攀岩。少年背后有一座白色的穹隆状建筑物,显得很小。

他长出了一口气,把毛巾被拉过头顶。

2

上午七点刚过,锦重工业小牧工厂的正门前仍没有人影。在太阳的照耀下,灰色的柏油路面明晃晃的。

一穿过正门,汤原一彰就把单厢旅行车停了下来。一旁门卫室里的门卫不明所以地伸出头来。汤原抬手打了个手势,走下车。

脖子上缠着毛巾的门卫走了出来。他的头上夹杂着一些白发。他大概也是自卫队出身吧,汤原猜测。不只是各处的门卫,就连单身宿舍的楼长、停车场的管理员等,所有的职位都被退役的自卫队员占据了。职员们私下都在议论,这种情况也算一种“空降”吧。

汤原从胸兜里掏出ID卡递给门卫。门卫对比着上面的照片和他的脸。若是再晚一点儿,跟其他职员一样徒步通过大门,应该不会受到如此严格的检查。

“车里是谁?”门卫用下巴指指旅行车。雇用那些退役的军人倒也没什么,可起码得雇个会问话的才是,每次与他们打交道时汤原都会这么想。

笃子正不快地坐在副驾驶席上,后座上的高彦则从靠背之间探出头来。

“是我的妻子和儿子。”汤原答道,“想看看直升机试飞。已得到许可。”

车内的笃子不失时机地从手提包里取出文件。是许可证。汤原将其递给门卫。

门卫瞥了一眼文件,露出一副早已不感兴趣的表情。“知道停车的地方吧?请不要随意乱停车。”

汤原点点头,钻进车里。

“每天早晨都会对所有上班人员进行严格的检查吗?”笃子问道。

“对外面的人还是很严厉的。毕竟是防卫厅管辖的地盘。如果是平常的上班时间,对职员也很宽松。只要出示一下ID卡,一般是不会被叫住的,也不会核对本人跟照片是否相符之类,就像出示月票过检票口时一样。”

“那就是说,也可以使用别人的ID卡喽?”

“差不多是吧。”

“小题大做。”

“所以啊,这玩意儿得天天带在身上。”汤原拍拍胸兜。

锦重工业小牧工厂的占地面积为一百二十六万七千平方米。其中有一处人称飞机事业本部的单位,从事与飞机相关的研究,生产制造飞机产品及零部件。实际上,这个事业部几乎所有交易都是以两个资产近乎无限的组织为对象的。其一是防卫厅,另一个则是宇宙开发事业团。

汤原向门卫出示的ID卡上,就印着“飞机事业本部技术本部旋转翼机研究开发科”字样。即以新型直升机的开发为主要工作,因而他们的大主顾自然就是防卫厅。

穿过正门,一条笔直的道路伸向前方,两侧是一排排的厂房。汤原驱车直行。这个时间果然连个行人都没有。当然,现在这工厂里并不是真的一个人都没有。为了今天的活动,应该还有其他人也跟汤原一样早晨来上班。即使没有这次活动,技术大楼研究室的窗户也很少全都变黑。因为身为研究者,他们总是要处理一些紧急的问题。

不久便到了一处丁字路口。横在眼前的马路对面就是试飞机场。

汤原在机场前的停车场停车。一下车,高彦就扒在铁丝网上往里窥看。

“什么也没有啊。”他不乐意地说,“爸爸的直升机到底在哪儿啊?”

“还在机库里呢。”

“哪个?”

“那个。”汤原指着最前面的机库。

锦重工业飞机事业本部共有大小十个机库。他所指的是第三机库,主要用于大型飞机。

“哦。”高彦双手抓着铁丝网点点头。

背后传来轻轻的鸣笛声。回头一看,只见一辆白色的皇冠车在汤原的车旁停了下来。这是一辆好多年前的老式皇冠,蜡打得格外光亮。大概因为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吧。看来是山下,汤原想。

“早上好。啊,太太,上次真的十分感谢。”山下一下车就频频点头致意。也许是略胖的缘故吧,脸颊上转瞬就开始冒汗。他感谢的是他搬家时汤原家帮忙的事。山下贷款二十五年买下了一栋四室一厅的独栋楼房,他在单位里逢人便炫耀,说自己家的阳台是拱形的。

一名身穿浅色罩衫的骨感女子和一名穿着短裤的少年从后车门下来。是山下的妻子真知子和独生子惠太。惠太比高彦小一岁。趁着大人们寒暄的空当,两个少年并排扒在铁丝网上,猜测着待会儿将会有多厉害的飞机在眼前这空荡荡的机场上亮相。

“我们现在要去技术大楼那边,你们能不能先到那边休息一下?试飞开始前再来叫你们。”汤原跟笃子说道,指着前面数十米处的一座细长的建筑。那是福利中心,一楼是商店,二楼往上则是会议室和谈心会用的和室。“商店恐怕还没有开门,不过卖饮料的自动售货机之类还是有的,还能看电视。”

“最主要的是开着空调呢。”山下边用手绢擦着额头边说。

“直升机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啊?”笃子向丈夫问道。当然,她对直升机是不可能有兴趣的。一定是担心孩子们无聊时不知怎么应付他们才这么问。

“我想再过一小时,机械师就会把直升机从机库里拽出来了。”

“那起飞是几点开始?”

“暂定在九点。要由对方决定,所以还不好说。”

所谓对方即防卫厅派来的人员。汤原的包里塞满了给他们做说明用的资料,是他深夜两点才赶出来的。

“真没办法。”笃子跟真知子对视了一下,朝仍贴在铁丝网上的孩子喊道,“高彦,走了。”

“那就待会儿见。”汤原向山下夫人致意,然后跟着山下往前走。技术大楼在与福利中心相反的方向上,是一座七层建筑。

“你太太对今天的事是不是没什么兴趣?”山下问道。

“差不多是吧。因为高彦想看,才勉强决定同行的。你太太呢?”

“也差不多。只不过,她觉得向儿子展示一下父亲的工作还是很有意义的。”

“真是个好太太。”

“也许她自己也想确认一下,自己的丈夫并不是个平庸的中年男人吧。”山下苦笑着说道。

“毕竟受了这么多苦,不看看自己努力的成果怎么甘心?”

“确实是苦了她啊。我每天很晚才回家,连休息日都没法好好待在家里。这倒也没什么,单位能多给点津贴也行啊,可一大半都是无偿加班。昨晚我稍微回顾了一下,发现最近一次全家旅行已经是四年前了,还是在惠太上小学之前。就凭这,无论是作为丈夫还是父亲,人家说我不称职也没错啊。谁让我把精力全都用在公司,对家人从来就没有照顾过呢。就连前几天才买的房子,从选家具到办贷款,也全部都交给了真知子。我想这阵子是没法在老婆面前抬起头来了。”

“深有同感。我家里也一样。”

是啊,自己家到底是什么时候去家庭旅行的呢?汤原努力回想。带全家人去海水浴场那次倒还记得,可那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汤原一彰在锦重工业工作十六年了。在大学学电子工学的他一直从事飞机电子系统的研发,主要课题是把机械操控系统转换为电子信号操控系统,即所谓电传操纵研究。进入公司的第五年,他就被选为民用飞机共同开发项目的成员,在西雅图研究了四年新型客机操控系统。

与笃子结婚是在临去西雅图之前。虽说是在朋友的介绍下才跟在另一家公司做文员的她认识的,不过说实话,他当时并未考虑结婚的事。只是,既然自己要去国外,必须给人家一个交代才行。

让汤原最终下定决心的是笃子的态度。当听到他必须去美国的时候,她兴高采烈,说太棒了。看到她兴奋的样子,汤原就半带冲动地说一起去吧。这并非他经过深思熟虑才说的,笃子却理所当然地将其理解成求婚。他也没有收回这句话,索性就当是求婚吧。

她说让她考虑一天再说,可之后就一直兴高采烈的,所以,答案恐怕当时就已经出来了吧。

汤原并不后悔。笃子的容貌和不拘小节的性格都让他很满意。他甚至想,比起孤身一人赶赴一个陌生的地方,还是把带着如此灿烂的表情倾听他留美故事的她带去更好吧,这样一定会平添数倍的快乐。

只是,换一种看法,也可以说他对结婚根本就不重视。他当时只是将结婚当成“人生中麻烦的手续之一”。既然是手续,最好还是早点完事的好。一旦拖久了,被周围的人唠叨不停不说,还得四处奔波寻找结婚对象,品味多余的精神痛苦不说,最终弄得连工作都做不好。

尽管跟笃子生活一段时间后,汤原这种想法有了很大改变,但他骨子里并没有发生根本变化。高彦上小学之前,他曾破天荒陪着去购物,可他一边选儿子的书包,一边仍在思考有关导航装置专利的事情。这就是无可争辩的证据。

自己选择笃子是正确的,而她却并未抽得一支好签,每当回顾自己此前的生活,他总会产生这种感想。尤其是从美国回来这数年间的生活,更是让他无法笑话山下。

“啊,总之,”山下说道,“过完今天总算可以安心点了。多少可以过上正常的生活,也能好好陪陪家人了。”

“希望如此啊。”汤原打心底赞同。

没错,只要今天能平安过去就行了。他真心祈祷能顺利。

他想起了“B系统计划”启动当天的情形。从防卫厅提出概念设计那一天起,自己牺牲生活的日子就已经开始了。

走进技术大楼,汤原抬手向二十四小时值班的传达室那边打招呼。传达室里是一名熟识的门卫。若是上班时间,坐在这里的就是总务科的人。

传达室前面排列着门禁系统,像自动检票机一样。汤原取出ID卡,在门前的卡槽刷了一下,卡槽上面的显示灯便由红色变成蓝色。

门禁是由金属横杆封闭的。汤原推着横杆往里走,横杆便自然打开了。山下从相邻的门禁进来。虽然手续烦琐,可想到这涉及防卫厅的机密,就觉得一切都理所应当。


福利中心的商店尚未开门,卷帘门紧闭。门前竖着一块牌子,写着“八点营业”。笃子和真知子从自动售货机买了咖啡,在附近的长椅上坐下来。两个孩子也在喝果汁,可老实的时间只有纸杯变空前的短暂时间而已,接着他们就又开始在尚无人影的休息室里探险。

笃子跟真知子虽说是因为丈夫才相识的,但由于年龄相仿,平常就很亲近。山下真知子表面上看着文静,一旦聊起来就会发现她竟有着令人意外的大胆一面,笃子今天也跟她聊得很开心。其实,她对丈夫开发的直升机有多优秀并无兴趣,对这家公司的独特习惯——主要相关人员都得带家属参加开发完成时的亮相表演一事一直非常反感。高彦小的时候还可以以种种借口搪塞,现在既然儿子坚持想来,自己也就无法逃避了。

“所以啊,还是聪明升学学校那边好啊。光和学习塾有什么好,学费那么贵,教育方法也那么陈旧,绝对不行的。就说升学率吧,最近就一直在下降。”真知子声音很小,语速却很快。她用双手把盛着咖啡的纸杯捧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可最近光和在广告上登的录取者一览表,不也挺厉害的嘛。”

“你说的是那种广告宣传单吧?我也看到了。那个啊,据说连只参加过一次光和学习塾模拟考试的孩子都包括在内呢。这是高考补习学校惯用的伎俩。”

“啊,是这么回事啊。”

“嗯,所以啊,我还是想让惠太去聪明升学学校。大家都说那儿公开的数字没水分。”说完,真知子咕嘟喝了一口咖啡。

两个主妇的闲聊从孩子扯到时装,又闲扯了一阵与彼此的兴趣相关的小插曲后,再次回到孩子身上。有关丈夫的话题,只是敷衍般提了三言两语而已。至于他们开发的直升机之类,早就被抛到脑后。

正聊得热火朝天的时候,高彦凑了过来。

“妈,我能不能到外面去玩玩?”

“为什么?在这儿不是挺好的吗?看会儿电视吧。”

“又没有好节目。就一会儿,行不行啊?”

怎么办?笃子看看真知子。去就去吧,对方用眼神回答她。

“真拿你们没办法。那可不要走远了啊,省得待会儿找起来麻烦。”

“嗯,知道了。”高彦马上向出口冲去,惠太紧随其后。

目送孩子们出去之后,两个母亲又开始闲聊。


离开福利中心后,高彦和惠太像之前一样贴在试飞场的铁丝网上,里面仍没有飞机的影子,不久他们就厌腻了。

高彦一面看着第三机库一面沿着铁丝网走,惠太尾随其后。

“据说爸爸他们制造的直升机就在那边。”高彦说道。

“哦。”惠太应了一声。

二人继续往前走,发现有一处通过铁丝网的出入口,门正开着。高彦环顾四周,似乎并没有人在注意他,于是进了铁丝网内侧。惠太也跟了进去。

“对爸爸他们可千万得保密哦。”高彦说。惠太默默点头。

二人躲在外部电源车和燃料卡车后面,朝第三机库接近。那是一座鱼糕形状的巨大建筑。也许还没有人来,里面听不到任何声音。

看到有门,高彦就试着扭了下把手。可是门上了锁,没打开。他沿着建筑物的墙壁往前走,在并排的窗户上一个个摸过去。窗玻璃是半透明的,看不到里面。

每个窗户都上了锁,想看里面看来是够呛,正当他想放弃的时候,最边上的一个窗户居然毫无阻碍地开了。高彦吓了一跳,慌忙缩下头,然后战战兢兢地露出脸往里看。里面是摆放着衣帽橱的小房间。没有一个人。

“看见直升机了吗?”惠太在一旁问。他比高彦矮一头。

“看不见,不过从这儿能进去。”

惠太有些犹豫。要是进去后被发现了,肯定会挨父母臭骂。可他又怕被高彦看扁,而且,他也很想进去看看。

高彦毫不在乎惠太的矛盾心情,把脚往窗框上一搭,纵身跳了进去。“等一下,我也去。”惠太怕一个人被丢下,也借高彦的手潜进去。

高彦打开房门,看了看外面。似乎仍没有人来,静悄悄的。屋里黑乎乎的,看不清到底有什么。他一咬牙走出房间,惠太也跟了出来。

等眼睛适应过来,这才发现周围竟放着各种大大小小的机械。再凝神一看,才知道这空间实在是太大了,天花板非常高。

不久,二人就发现了卧在这巨大空间中央的一个黑色的庞然大物。高彦觉得像山一样。

“好大啊!”高彦惊叹着走近。这是一架体长三十三点七米、旋翼直径三十二米的超大型直升机。旋翼和尾翼支持部分都没有折叠起来,让他亲眼看到了其实际体量。

机身右侧伸出的长长的安定翼前面是司乘人员的出入口。高彦环顾四周,发现了带轮子的舷梯,便将其推到出入口下面。

出入机身的门只关闭了下半部,上半部开着。高彦跑上舷梯,跨过门进入了直升机。

里面就像细长的仓库。中央只放着一个大型电视机大小的木箱,看不出来是什么。木箱用绳索固定在地板上轨道状的东西上。这轨道状的东西其实是滚动传送机,只是高彦并不知道这名字。

“喂,拉我一把。”出入口处传来声音。惠太已站到舷梯上。

高彦帮忙把他拽了进来。

接着,二人端详起操纵席。眼前的操纵席跟他们所想象的宇宙飞船的驾驶舱非常像。他们一时间看得入了迷。

高彦终究不敢往操纵席上坐,就走出出入口来到外面。惠太仍留在里面。

这时,高彦突发奇想,想搞个恶作剧。他下来后,悄悄把舷梯移开,想逗一下惠太,反正只要别把他弄哭就行了。

时间将近上午八点。


男子看看手表,心想机会终于来了。他把车停在可以俯瞰锦重工业试飞场的一处小山丘的山腰,距离大约五百米。然后把双筒望远镜用三脚架固定好,旁边放好无线控制装置。有高大的篷车遮住,即使有车辆路过,应该也不会被看到。

第三机库及其前方数十米范围已经进入双筒望远镜的视野。必须覆盖这个范围才行。男子早就分析过,即使是最乐观的估计,成功率也只有百分之五十左右。一旦出现意外就只能放弃,因为他的运气只有这么多。他对“搭档”也是这么说的。一旦失败,“搭档”肯定也会失望的,但他无法改变人的运气。

他盯着手表。他早就用电话对好了时间。口中开始读秒。五、四、三、二、一。


计时器正常起动。机库正面大门的电磁开关打开了。

马达声在机库内轰鸣起来。

高彦一开始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因为他一直看着直升机那边。听到马达的轰鸣声,他立刻跑开了。完了,这下可把里面的惠太给坑了!他想。

可是,变化并不是发生在直升机上。周围突然变亮了,一束强光从一旁射过来,照亮了直升机那灰色的巨大机身。高彦扭头朝光源方向望去。只见机库的大门正徐徐开启。门缝间的光带越来越宽,不久便充满高彦的整个视野。广阔的机场与背后的蓝天定格在巨大的镜框中。

“阿惠,快!”高彦向直升机里的惠太喊道。他知道待在这儿将会不妙,但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才搞的恶作剧,舷梯已被推到离直升机数米远的位置。

高彦正要冲向舷梯,这时,一阵低吼让空气震动起来。分明是直升机发出的。假如高彦也拥有跟父亲同等程度的知识,就会知道那是补助动力装置APU的声音。

APU借助补助传动装置,通过油压让主动力传动装置启动,然后伸出来的三根变速箱驱动轴便转动起来,通过变速器把力传给三台涡轮轴发动机。

三台发动机几乎同时点火。接着驱动轴自动转动起来,开动主动力传动装置。低沉的声音缓缓变高。七片桨叶开始旋转。

“啊!”高彦大叫一声,退缩了。他已经没有勇气再靠近舷梯。他望望直升机的舱门,惠太正在门后哭丧着脸。

旋翼的旋转速度越来越快,气流刮起周围的东西。尘土和纸片四下飞舞,周围的小型机器、架子、台子之类的开始倒塌。高彦也无法站稳,渺小的身体被推到墙边。他抱着头蹲下来,沙粒像冰雹一样打在他身上。

不久,旋翼微微前倾。借此获得了前进推力的巨大直升机开始缓缓前进。惠太哭了起来,可高彦根本听不见他的哭声。巨大的风压让高彦甚至没发现飞机已开始移动。


“喂,怎么回事,大B怎么动起来了?搞什么啊!”待在技术大楼五楼窗边的技术部职员说道。

正在会议桌前开碰头会的汤原一彰跟山下同时抬起头。

“直升机?不是还在准备阶段吗?”

“可旋翼已经转起来了。”

“你说什么?!”汤原跑向窗户。

从五楼的窗户可以俯瞰试飞场。果然,计划在今天进行公开表演的最新式直升机正旋转着旋翼从第三机库里出来。

“搞什么呢?”汤原用饱含愤怒的声音说道,“在机库里就开动发动机,这不是胡闹吗?”

“快去看看。”山下率先冲出房间。汤原紧随其后。


福利中心这边,两个母亲仍在谈论养育孩子的话题,汤原笃子率先察觉飞机的声音。

“啊,那声音,那不是直升机的声音吗?”

山下真知子也听到了,注意力转到外面的声音上。“好像是啊。”

“没想到这么早啊。走,去看看吧。”

“嗯。”真知子也站起身,“虽然也没多大兴趣。”

笃子也微皱眉头。

她们离开福利中心,边走边透过铁丝网眺望机场。庞大的机身正在移动。

“好大哦。”笃子由衷地感叹道。

“真的好大哦。”

“不像是直升机啊。”说着,笃子环顾四周寻找儿子。可是,哪里都没有高彦和惠太的影子。“奇怪啊,孩子们都到哪儿去了?”

“哎?”真知子也神色不安地把视线投向四周,接着目光在某一点停下来,“笃子,那边!”

笃子往那边一看,只见高彦正朝她们跑来。

“这孩子,到那种地方干什么……”

她话还没说完就停了下来,因为她感到儿子的样子很不寻常。高彦正抽抽搭搭地哭着。

笃子朝儿子跑去。“高彦,怎么了?惠太呢?”

“阿惠,阿惠他……”高彦哭得满脸是泪,忍着打嗝指着直升机说,“他落在那里面了。”

“哎?”真知子瞪大了眼睛,连高彦并非自家孩子都忘了,抓住高彦的肩膀拼命晃,“什么?你说什么?”

高彦摇摇头,只是哭个不停。大概是知道问也问不出究竟,真知子呼唤着惠太,发疯般地朝机库跑去。


男子长吁一口气是在直升机顺利离开机库的那一瞬。他一直认为这是最难的一关。一旦操作稍有失误,巨大的旋翼就会碰到机库的门上。如此一来,所有计划都将化为泡影。

可是现在仍不能掉以轻心,还有一个难关。如果说机库是看得见的难关,那么接下来就是一个看不见的难关。

男子一面用双筒望远镜盯着机身,一面慎重地操作操纵器。直升机在完全离开机库后暂时停了下来。

下一步就是打开开关。只需按一下,直升机就应该开始升空。男子该做的工作就做完了。

在通常的直升机操作中,即使是简单的起飞也需要独特的技术。因为在起落架着地的状态下,即使驾驶杆或脚舵没达到最佳位置,机身也不会晃动,可是在升空时,这些因素的影响就会一齐冒出来。一旦操作不当,机身就会产生旋转或水平移动。要防止这种情况,就得一边调节驾驶杆、脚舵和总距杆,一边起飞。具体来说,就是用尾旋翼抑制由旋翼的反作用产生的机身旋转的同时,还要借助主旋翼来防止由尾旋翼产生的右移。像这种通过操纵一个舵来影响其他舵的情形称为联动反应。这种反应不仅出现于起飞时,它贯串直升机其他操作的始终。

可是,男子现在操纵的直升机却搭载了一种即使没有这种技术也照样能起飞的系统。通过反馈加速度和角速度,电脑就会防止这种联动反应。不仅如此,只要事先设定好程序,自动起飞也是可能的。

可问题是——

这系统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精确运转。尽管男子对自己的技术十分自信,可这一切都是以假定飞机的电子系统设计未发生重大变更为前提的。厂家从出厂试飞到验收期间,一般不会公然对飞机进行一些局部改进,但还是可能进行修改。

“拜托了。你是个好孩子,好好听我的话。”男子一面念叨着,一面把手伸向操纵器。


前进到跑道中央的直升机停下一会儿后,三台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大。不久飞机就像被神的手吊起来一样慢慢升空。在起落架离开地面的同时,巨大的机身瞬间往右摇摆了一下。不过,多余的动作仅此而已。直升机在修正姿势后,开始垂直上升。旋翼桨叶产生的风和轰鸣声被拍向下方。

当汤原等人从研究所出来的时候,直升机已经升到百米左右,而且还在继续上升。

“怎么回事?是谁在驾驶?”汤原仰望空中问道。逆光中,巨大的直升机逐渐化为蓝天中的一个黑点。

这时,山下在一旁念叨。“真知子,怎么会在那种地方……”

汤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山下真知子正站在第三机库旁边,仰望直升机。距离太远,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看上去有如飘荡的幽灵。

汤原又把视线投向她前方。只见自己的妻子和儿子正蹲在那儿,儿子似乎在哭泣。并未看见山下惠太的身影。

究竟出什么事了——一股不祥的预感袭来,虽然猜测不出具体情况,但肯定是发生了意外。他抱着一种近乎确信的预感,朝妻子和儿子靠近。

3

上午八点十三分,一辆经名神高速公路从关原驶向米原的客货两用车的司机听到右后方有什么东西轰鸣着追过来。

“喂,那是什么声音?”他朝副驾驶座上的同伴问道。他们是车行同事,负责维修,正在去客户家取待检车的途中。

副驾驶座上的同伴有些纳闷,透过后窗玻璃,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看不清楚,像是直升机的声音。”

同伴说话的时候,轰鸣声已经到了正上方,接着便超了过去。

司机稍稍探出身,仰望天空。

“哇,真大啊!”司机不禁叫道。比起直升机,那东西看上去更像飞翔在天空的船。

“你也看见了?头一次看见这么大的……”同伴说道。

司机用力一踩油门,想靠近一点看看。车速表的指针超过了一百三十公里每小时。

可是没用。直升机早已伴随着轰鸣飞远了。


上午八点二十四分,敦贺电车站附近的人行道上挤满了上班族。有正要去上班的、有已经打卡正要赶早上第一班岗的,总之是各色各样。气温早就上升到近三十度。几乎所有人都脱去了外套。还有人解开领带,边走边用手绢擦脖子。像早就商量过似的,他们衬衫的后背全都被汗濡湿了。

忽然,他们一齐停下脚步。有的是因为听到了轰鸣,有的是因为看到那东西出现在大楼上空,也有不少人是受他们的吸引而停下来的。总之,他们在驻足之后,全都仰望起天空来。

只见灰白色的直升机正气势磅礴地通过上空。由于速度过快,不久就被建筑物挡住,看不见了。即使如此,人们仍久久伫立凝望天空,不愿放弃。

“那是什么啊?”一人问道。

“真稀奇,直升机居然会飞过这里。”

“块头可真大。”

人们纷纷议论刚刚看到的飞行物。

其中一人念叨:“那直升机,不是朝核电站那边飞去吗?”


时间将近上午八点三十分。高速增殖原型堆新阳核电站的站长中一实刚换上工作服在座位上坐下来。办公桌上放着数份文件。最上面的一份是关于前几天的输出功率变更的调查报告,一瞥就知道并无异样。中从桌子的抽屉里取出眼镜。最近他的老花眼似乎又有点严重,字一小看起来就格外累。

他戴上眼镜,刚把第一份文件拿在手里,桌上的电话就响了起来。铃声显示是外线电话。

“新阳发电站。”

“啊,是中啊?我,坂本。”对方的声音有点尖厉。是原子反应堆核燃料开发事业团(简称炉燃)的敦贺事务所所长。

“啊,多蒙关照,上一次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上一次美国那边曾来过一个视察团,当时负责精心安排的就是坂本。

“哪里,见笑见笑。先不提这些,中,虽然具体情况尚不清楚,但可能会有一架直升机飞往你那边。”

“直升机?”

“我也没有亲眼看到,不过这边的员工们都目击到了。似乎是很大型的那种。”

“您稍等。直升机?哪里的直升机?”

“这一点尚不清楚。我想大概是自卫队的吧。”

“是误入吗?”

“我想大概是。不然就是美军吧。”

“啊……”

中有种不祥的预感。自从在这儿做站长以来,这种事还是头一次遇到。

运输省航空局对民航有行政指导,要求民航飞机避开核设施上空,并且一直呼吁防卫厅和美军,要求他们在训练时避免进入离核设施半径两英里、高度三千五百英尺以内的范围。不过,这只是一种指导意见,实际情况则是即使飞进去也没有任何严厉处罚措施,而且也根本没有检查是否越界的措施。

“我马上跟炉燃总部联系,不过我觉得在此之前最好先通知一下你。”

“明白了。谢谢您的提醒,我会小心的。”

“那就拜托了。”

一挂断电话,中就皱起眉来。虽然不知道是哪里的家伙,可世上总有些人很无聊。究竟想经过这里去哪儿呢?前面就是日本海了。难道想去朝鲜半岛?中并不清楚直升机究竟有没有这种续航能力。

总之得先通知控制室,他再次拿起话筒。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间歇声从外面传来,震撼着空气。中站起来,跑到窗边。窗户是南向的,朝着内陆方向。

一个灰色的物体正飘在东南方的天空里。不,不单是飘着,而且正朝这边飞来。中开启月牙锁,打开窗户。轰鸣声和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那东西眼看着逼近。同时,轮廓也变得清晰。

中瞪大眼睛,张大嘴巴。当然,他并未意识到自己的表情。

由于那东西在空中飞行,不可能准确推测其大小。即便如此,中仍看得出那是一个大得吓人的家伙。样子的确是直升机,可大小远远超过他所知的所有直升机。

巨大的直升机将不祥的阴影投向地面,不久就到达中的头顶。在外面值班的职员也站在那儿仰望着天空,似乎全都呆住了。

中冲出站长室,冲向面朝大海的房间。其他职员都已经贴到窗户上。

“去哪儿了?”中大声问道,“直升机去海那边了吗?”

“没,那个……”一旁的一名年轻男职员迷茫地回答。

从朝东的窗户只能看到卸货码头和防波堤,再往前就是若狭湾。天空中什么都看不见。

可是分明传来直升机的轰鸣。而且就在旁边。

“在哪儿?声音是从哪儿传来的?”中从窗户伸出头,张望天空。今天是个大晴天,天空中只飘着几丝薄云。

“站长,在北边。”某处传来声音,“从北边窗户能看到。”

“北边?”

中冲出房间朝走廊跑去。这栋综合管理楼南北长近四十米。这么长的走廊跑到头,对于一个体重超过八十公斤的大个子来说的确有些吃不消,可他现在连这种痛苦都意识不到了。

北侧的房间里,职员们排成一排全都贴在窗边望着外面。中也加入其中。

窗户的正面是新阳。这边是汽轮机楼和内燃机楼,对面是方形的核反应堆辅助楼,再往前则是穹隆屋顶的核反应堆建筑。

“直升机在哪边?”中大声喊着。轰鸣声就在耳边,他必须大声才行。视野里并没有直升机。

“在那边。”旁边一名职员近乎垂直地竖起手指。

中使劲拧着脖子望向天空。只见一个灰色的影子出现在比他预想还要高的上空。并且,那影子还在上升。

“在上升?”

“好像是。”

在中等人的注视下,巨大的直升机猛烈地继续上升。十多秒后,直升机停止上升,位置比飞来时高得多。高度大概有八百米。

中默默地凝望了一阵子,可直升机似乎没有离开的迹象。焦虑逐渐在这位高速增殖原型堆核电站站长的心里蔓延开来。

“怎么回事,怎么停在那种地方?到底想干什么?”

可是,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中念叨着。“那不是……核反应堆的正上方吗?”

4

轰鸣声似乎越发大了。

闭着眼蹲着的山下惠太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说不定情况会变得稍好,他心里怀着一种淡淡的期待。

可是,从右舷出入口上部看到的光景打碎了他的希望。从那儿望到的只有天空。

“爸爸、妈妈……”他再次发出哭声,眼泪簌簌地落下来。鼻涕也流了出来,鼻子下面已全是鼻涕。

飞机起飞后,惠太一直瘫坐在机舱壁旁,紧贴在收起的士兵用折叠椅上。座席左右两排加起来最多能坐五十五人,现在却只有他一个人。

由于天气情况良好,直升机只是轻微摇晃。尽管如此,惠太仍不敢动。一是因为恐惧让他手脚发软,再则因为他害怕让事态变得更糟。

他一直认为直升机突然动起来完全是自己和高彦的缘故。自己背着大人们溜进飞机到处乱摸,一定是一不小心触动了某个开关,才使旋翼旋转起来的。他非常后悔自己做出了无法挽回的大事,也开始恨让自己遭遇这些的高彦。

照这样下去,自己大概会死吧,惠太想。在他的想象中,直升机肯定只是在乱飞。既然是因为自己的恶作剧起飞的,那肯定不会好好飞。至于平安着陆之类就更不可能了。

他怕死。今天早晨之前,他还从未想过自己会突然就这样站在死亡的边缘,所以,光是思考死的事情就让他脑中一片混乱。眼泪流了出来,身体在发抖,鸡皮疙瘩也起来了。

他哇哇大哭起来,哭过一阵之后,再次打量周围。不行,自己必须做点什么才行,这种念头终于萌动了。

他所待的地方是货物室。地板中央除了固定着的木箱,其他什么都看不到。这大概纯粹是用来运送部队的直升机吧,他想。他并未听父亲说过扫雷直升机,也不知道锦重工业交货之后,那些扫雷用的牵引装置就是海上自卫队的技术人员放进这间货物舱的。

惠太把手从士兵座椅上移开,趴到地上。机身像浮在波浪上一样持续摇晃。但他已不再紧贴椅子。他趴在地上,慢慢动着手脚,朝操纵室靠近。对他来说,这是需要巨大勇气的行动。

一步一步,他扎扎实实地向操纵室靠近。他根本没想过要去那儿干什么。只不过,对现在的他来说,到那儿去已是他能做到的最大努力了。

不久他到达通往操纵室的入口,抓住将操纵室和货物室隔开的墙,战战兢兢地站起来。操纵室的内部展现在眼前。两个操纵席之间排满嵌在黑色表框里的仪表。其中有的让发光二极管和显示器发亮,有的显示着数字。当然,惠太根本就不明白那些仪表都有什么用。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脑海里忽然浮出一个词来——无线电。

若是能用无线电跟人通话就好了,他想。产生这种想法是因为他有个玩业余无线电的朋友。虽然他自己并未碰过无线电,可他看过那个朋友操作时的情形。

他进一步往前探身,想从并排的复杂仪表中找出无线电。

就在这时,大海进入了他的视野。

这光景是通过操纵席斜下方的视窗进入他视野的。从他的位置能看到的只有无垠的大海和天空。没有一处陆地。

到海上了,出日本了——

他此时认为自己已经远离日本列岛。可他没有想到的是,事实上直升机的正下方就是敦贺半岛。

他再次瘫坐下来,恐惧再次袭来。

“爸爸,救我……”他再次闭上眼睛。眼泪溢了出来。

5

汤原一彰仍不知道那直升机飞去了哪里。直升机起飞四十多分钟后,相关人员终于凑到了福利中心二楼的会议室里。反应如此迟钝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没有一个人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直升机完全消失在北方天空后,在场的人们也只是呆呆地伫立着,甚至连出大事了的意识都没有萌生。肯定会有人知道原委——所有人都这么想。

汤原一面安慰抽泣的高彦,一面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无法相信操纵席上一个人都没有的直升机会随意地动起来。一定是阴差阳错,有人进行了计划外的飞行,他无法完全放弃这种猜疑。“绝对没有一个人上去”——他并不相信儿子的话,而是去试飞员的休息处咨询。可这个时间点飞行员一个都没来。

能够想到的只有一点,可汤原并未说出口。因为直升机上有山下的儿子。话可不能乱说。

汤原迅速思考一番后,决定先联系技术本部长笠松。笠松仍在公司附近的家里。也许是对上班前接到电话产生了一种预感,本部长的声音十分不快。紧张时就会发出这种声音,是这名上司的习惯。

汤原尽量简洁地说明了事态。可仅凭一次解释,笠松怎么也不明白。他反复刨根问底地确认待在直升机内的是一名九岁的孩子这一点。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直升机居然这么随意就动了起来,这种情况绝不能允许!”笠松用震撼着汤原鼓膜的声音说道。

“原因正在调查,不过,也有一种猜测。”

“什么?”

汤原稍微犹豫了一下,说道:“也许是有人捣鬼。”

“捣鬼?直升机随便就能动起来?有这种可能吗?”

“我马上就去确认,恐怕只有一个可能。”

笠松的吼声传来:“……是AFCS?”

“嗯。”

听到汤原的回答后,上司的吼声愈发大了。“总之得联系特派官。还有警察。”

在进行与防卫厅有关的研发时,为了检查进展情况,都会有一些干部被派下来。他们通常都管这些干部叫特派官。

“还没有跟任何地方联系吧?”

“没有。”

笠松沉默了。需要考虑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这一点汤原也能理解。飞走的直升机可以说是海上自卫队寄存的飞机,这跟民用机被抢走还不是一码事。

“知道了。跟各方面的联系由我来安排,你在那边把‘B系统’相关人员都召集起来。在我赶到之前,这件事一点都不能对外声张,明白吗?”笠松用愤怒的声音说道。此人天生就是那种喜怒哀乐直接表露的类型,大概是抑制不住激动吧。可汤原知道,他实际上是一个头脑格外冷静的人。

他决定遵从上司的指示。

尽管如此,他仍感到郁闷,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发生这种事?无论对公司还是对自己,今天都是最重要的一天,没想到居然会发生这种事故,这究竟是怎么了?平平安安地过完今天,是他最大的希望。

抑或是……汤原想。

难道正因为今天是特别的日子,所以才会出这种事?


“B系统计划”在防卫厅内也被一部分人戏称为“卡车灯饰”。这当然不是一个正面的绰号。

这项计划的基础是防卫厅对某种大型直升机的引进。

作为海上自卫队的扫雷直升机而引进的CH-5XJ直升机,在各方面都同此前的直升机不同,最大的特征就是真正引入了电传操纵系统。

所谓电传操纵就是将机械操纵系统转换为电缆操纵,把飞行员的动作变成电信号输入计算机,再传递给各执行部分的操纵系统。这虽是一种已引入F-16战斗机等机种的技术,但在直升机方面,世界上几乎没有先例。

电传操纵的优点大致有两个。第一是轻量化。今后的直升机将会搭载自动稳定装置等多种应用计算机的航行控制系统。这样一来,只有从一开始就将飞行员的动作转化为电信号才能使整个系统简单化。

第二就是使操纵更简单。在飞机中,直升机是一种操作性极差的交通工具。既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培训,飞行员之间的技能差别也容易拉大。尤其是机体性能提高,最大速度和高度实现飞跃性增长后,哪怕是一点细微的失误都可能导致致命结果。而且自卫队员的数量已经达到极限,优秀飞行员难以配齐。而如果运用电传操纵让计算机来支援,即使新人也能达到跟老手一样的操纵水平。

可是,当初在防卫厅内有很多意见反对引进这种运用电传操纵系统的直升机。理由主要有这么几个:

首先是可靠性问题。同以力学方式传递信息的机械式相比,电传式可靠性较差这一点怎么也无法否定。不只是单纯的断线故障或接触不良,由电磁感应产生的杂音和雷电的影响也必须考虑进去。为了弥补这些缺憾,势必使系统多重化,或装上自我诊断装置,或部分运用光纤维,而实际效果却未必有。因此有很多意见认为风险很大,也实属无奈。

再者,即便用这些方法能够解决问题,若是战斗机那倒可以另当别论,可那不过是直升机而已,究竟值不值得花这么多钱,这种理所当然的疑问也会随之而来。因为防卫厅内也有不少官员认为武器和人全都是一次性用品。防卫费的增长乏力也是一个不利因素。

所谓特许国产化就是指日本民营企业跟外国企业签订技术引进合同,支付专利使用费,在得到授权之后进行生产。即日本企业“获权生产”外国企业的产品。这种方式已被用于以战斗机为首的多种飞机领域。理由很简单,因为在这个领域中即使是靠技术立国的日本,从全世界范围来看也仍是落后国家。再加上战败后盟军司令部的备忘录禁止日本在一定时期内从事飞机的研究、实验和生产等,这也加大了影响。

事实上,防卫厅之所以不直接进口成品机,即便采取特许国产的方式也要让国内厂家来生产,除了因为一旦有事进口就根本不可靠,还源自一种想尽早让日本的飞机开发技术追上先进国家的强烈愿望。

因此,目前扫雷直升机的引进只能依赖美国技术。小型多功能直升机还能考虑纯国产的,可那种总重量在十吨以上、兵员输送能力在二十五名以上的大型直升机,仅靠国内技术的积累就十分薄弱了。实际上,能够生产这种大型直升机的国家就很少,因为开发费、生产费、使用费极其昂贵,莫说民用,就算是军用,如果没有十分特殊的用途,根本就不可能生产。拥有庞大的军队、有可能开展大规模直升机投送作战的美国可以看作唯一的例外。

而CH-5XJ与历来的特许国产稍有不同。这虽然是在美国Aerocopter公司开发的CH-5XE中采用了前述的电传操纵系统的一种机型,可是为了开发这一部分,Aerocopter公司与日本的锦重工业进行了技术合作。因为锦重工业在战斗机的电传操纵系统尚未实现的时候,就制订了一个“FWH(直升机电传操纵系统)开发计划”,多年来一直率先进行这个领域的研究。至于其背景,也主要是基于这样一种考虑:要想打破美国主导型的现状,就只能从技术障碍相对较少的电子学部分进行攻坚,而且在国土狭小、丘陵众多的日本,直升机的需求今后肯定会大大增加。

基于这种情况,若是由锦重工业来生产CH-5XJ,至少在电传操纵的相关部分不需要支付专利使用费。并且,今后在此范围内进行改造或设计变更时也不会受制于烦琐的合同,同以前相比有很大的自由度。这对防卫厅来说也具有巨大的吸引力。

尽管有赞成和反对两种意见,可经过一些迂回曲折,CH-5XJ的引进最终确定了下来。防卫厅想培育国内飞机产业的想法也起到了积极的推动作用。

在这项引进计划决定下来之前,防卫厅就跟锦重工业进行了一次协商,要求锦重工业在引进后五年内开发出一种新技术,并将其应用在CH-5XJ上。

这所谓的新技术,即最大限度地发挥电传操纵方式的优点,是锦重工业提出来的。如前所述,这一部分的改造不会违反合同。

如果没有这项提案,CH-5XJ的引进计划很可能就会搁浅。因为引进派难以找到引进电传操纵系统的理由。而这样一来,他们就有了正当且积极的根据了。

在CH-5XJ的引进计划决定下来之后,锦重工业立即开始了这项新技术的概念设计。不久防卫厅就审批同意了。

这就是“B系统计划”的由来。

课题组被分成若干小组,而被任命为核心小组负责人的就是刚刚从美国归国的汤原一彰。

在大约五年时间里,汤原一面同防卫厅技术研究本部航空机开发部进行合作,一面持续推进研究。今天,他的努力终于开花结果,要进行验收飞行了。

所谓验收飞行,即在防卫厅相关人员面前进行飞行表演,是让对方检查有无缺陷的最后一道手续。若是新引进的飞机,一般称为首飞,由于这次是改造机,所以采用这种说法。

总之,在这个仪式结束之后就可以正式交货了,以汤原为首的课题组成员肩上的担子也就可以卸下。

再过几个小时,一切就该结束了。

而载着山下惠太飞走的直升机便是那架。


聚集到会议室的除了汤原和笠松,还有“B系统计划”的主要成员、机械师、试飞员等十名锦重工业的职员,外加特派官加藤幸广大佐、加藤的助理防卫厅技术研究本部航空机开发一部的开发官中林和筹备实施本部的负责人户田三人。今天是验收飞行,本该有防卫厅的数名要人参加,但户田似乎已暂停活动。

“那么,被盗的根据是什么?”加藤用尖锐的目光看着汤原问道。

“机库门的开关上安装了计时器。”汤原回答说,“是负责维护的人员刚才发现的。计时器设在早上八点开启。”

“也就是说,通常并不会安装这种计时器?”

“不安装。”机械师领队藤本答道。他脸色有点苍白,也许是因为觉得自己负有一定的责任吧。“昨天离开机库的时候还没有那种装置。”

“原来如此。”加藤大佐的脸越发阴沉了。

“呃,跟警察的联系……”

汤原刚一张口,加藤看都没看他一眼就当即答道:“那个就交给我吧。”

“可直升机的去向……”

“现在正安排各方积极查找。估计不久就会找到。”加藤瞥了一眼手表答道,似乎不想让人插手他们的行动。

大概还没有通知警察,汤原想。他们肯定觉得凭自卫队的力量就没有解决不了的事。这同时也是防卫厅干部们的希望吧。

“总之,现在就先讨论一下直升机找到后的事吧。”加藤看了看中林,“如果是被人劫走,那手法是……”

“恐怕是GPS吧。”中林说道,“我想肯定是使用了GPS系统。”他的语气有点苦涩。

“我也这么认为。”汤原说道。

加藤撇了撇嘴,叹了口气。“看来,果然不能加一些多余的东西。”

大家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就在尴尬的沉默即将弥漫开来的时候,传来了开门声。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门口。从门缝露出来的是山下那双充血的眼睛。他板着脸,头发散乱,衬衫汗湿了,领带也凌乱不堪。

“怎么了?”笠松大声问道。汤原猜测他大概正在生气。有孩子在上面,事态愈发严重了,这是事实。

“因为我也是课题组成员。”山下说道。

“你还是先到你太太身边待着吧。”笠松下逐客令般说道。

山下露出一副哭相。

“部长,”汤原说道,“我想还是让山下也留下吧。有关‘大 B’的飞行控制方面他比我更了解,我们需要他来确定对策。”

笠松顿时露出厌恶的表情,却似乎想不出反驳的理由,默默点了点头。

山下点点头,在汤原一旁坐下来。

“你太太情况如何?”汤原问他。

“已让她躺到医务室的病床上了。让人打了镇静剂……”

“不待在她身边能行吗?”

“没事,现在已经睡着了。”

“是吗?”

如果在直升机上的是自己的孩子呢?汤原思考起来。肯定无法像眼前这个男人一样来参加什么会议。

这时,会议室一角的电话响了起来。一旁的年轻研究员抓起电话,然后犹疑地望了加藤一眼,递过听筒。

“似乎找到了。”

加藤站起身,接过听筒,一面说话,一面记笔记。脸色依然透着一股严峻。看来事情不太妙,汤原猜测。笠松也担心地注视着加藤。

打完电话,加藤扭过棱角分明、雕像般的面孔,返回座位。

“怎么样了?”笠松问道。

加藤目光落到笔记上,努力抑制自己的情绪。“说是直升机在敦贺半岛顶端的上空停止北上,垂直上升,在大约八百米的上空悬停。”

“敦贺半岛?”笠松惊叫一声,“怎么会在那里?”

“看来有点麻烦了。”

“什么意思?”

加藤盯着笠松,然后环顾所有人。“直升机的正下方似乎是一处核电站。是高速增殖原型堆新阳。”

6

高速增殖原型堆新阳的所在地是敦贺半岛北端一处名叫灰木的地方。距离新阳约一公里处有个灰木村,村里住着二十户人家,共九十六人。村子很小,村民靠渔业和开办接待海水浴游客的家庭旅馆维持生计。捕鱼期是从晚秋到初春,以固定网为主。代表性的鱼类是冬,此外还能捕到比目鱼、墨鱼、幼等。如果再算上采拾海草等,可以说所有的住户都跟渔业有关系。

新阳发电站就建在与他们的渔港隔湾相望的地方。渔港与发电站之间是一片松林环抱、石头裸露的岩场,是孩子们游泳嬉戏、海水浴场的游客享受美味烤肉的绝佳场所。

从岩场朝新阳方向走,有一条小路伸向发电站。这是为工程车辆出入修的,当然现在已被封闭了。

上午八点三十五分,渔港里有二三十人。其中四分之一左右是当地的渔民,剩下的似乎就是游客了。在灰木,二十户人家全都开着家庭旅馆,每年夏天人多的时候会有四倍于村民的游客来访。

所有人都朝新阳方向站着,仰望天空。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会在那儿飞?”一名头戴草帽、渔民模样的男子说道,声音里透着愤怒和不安。

“核反应堆上不是不能飞行吗?”一名主妇模样的中年女人自言自语地发出疑问。可是没有人回答她。

大家仰望的是一直悬停在新阳上空的一架大型直升机。正在渔港整理渔网的渔民最先发现这飞来物。不久,注意到陌生引擎声的当地居民和游客也陆续聚拢过来。

“大概是用直升机运东西吧。”另外一名男子说道。

“也许是吧。说不定是在运核废料呢。”

“这种事也能做?”

“谁知道呢。国家要搞的名堂老百姓哪儿会知道。”

距离他们稍远的地方,“他”也在注视着直升机。为了装扮成游客的模样,他换上了T恤、短裤和沙滩鞋,戴上了墨镜,正拿着双筒望远镜。

确定直升机状态毫无问题后,他拿起旁边公用电话的听筒,插入电话卡。


八点三十八分,在新阳发电站综合管理楼,一台传真机开始接收传真。

这台传真机主要是为发传真而设的。发电站内发生一些故障时,电站就会用传真将故障情况及对周边环境的影响等同时通知各方面。首先通知的当然是炉燃总部,另外还有当地政府和消防队、福井县核安全对策科、敦贺劳动基准监督署,甚至还有敦贺海上保安部等二十多个单位。

副站长饭岛正巧从旁边走过。看到传真机正在运行,还以为是有关方面发来了直升机的相关信息。面对从未见过的巨大直升机悬浮在核反应堆上空不动,他感到难以名状的不安,想尽早知道原委。

接收到的文件有A5纸大小。饭岛一面剪下文件,一面浏览内容。当读到三分之一左右的时候,他的身体开始颤抖。他拿着传真纸冲了出去,途中还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站长中仍站在北侧的窗边仰望着直升机。据称是自卫队基地被盗飞机,如果真的是这样,那驾驶者肯定就是犯罪分子了。究竟要在核电站的上空干什么呢?他十分不安。尽管已通知敦贺警察局,可对方似乎也没有掌握确切的情报。

“怎么了?”

“站长,快看这个……刚刚发送过来的!”饭岛把传真纸递给他,手仍在颤抖。

中接过传真,把手伸进胸兜,想拿老花镜。可是,上面的文字不用眼镜也能看清。

“这……”中说不出话来。


八点四十分,核安全对策科长长内匆匆跑过福井县厅内的走廊。他个子不高,体重却超过八十公斤。尽管开着空调,可他已经汗流浃背。这汗水中究竟有多少是冷汗,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右手正拿着一张纸。

来到知事室前,他只敲了一下门,不等回应就打开门。四名职员正在并排的桌子前办公。看见他进来,一名年龄最大的女职员站了起来。

“什么事?”

“知事呢?知事在吧?”

“在,可是……”

他不等女职员说完就大步朝里面的门走去。女职员慌忙准备用内线电话通报,可还没拿起电话,他就已经打开门。

福井县知事金山滋身着衬衣,正在地毯上做柔软体操。金山今年已七十岁,但由于每天早晨都坚持做体操,身体前屈时双手仍能完全着地。选举演讲的时候,他每每都会展露这项特技,因为这是展示他体力未衰的表演。

“喂,怎么回事?”房门突然被打开,更准确地说是每天的习惯受到干扰,金山皱起发白的眉毛。

“知事,请看。”长内把手中的纸递到金山面前,“刚刚发到我那儿的。”

金山站起身接过,慢慢从桌上拿起老花镜戴上。光是看着这些动作,长内就急不可耐了。

不过,金山悠然的表情到此而已。紧接着老花镜后面的眼睛变得严峻,他抬头看向长内。

“喂,你,这是……”

“是……”长内表情僵硬地点点头,“是恐吓信。我已经跟新阳那边打电话确认过了,不像是恶作剧。对方也收到了一封同样的恐吓信。”

“无法无天!”金山一拍桌子,血管在太阳穴位置暴起,“究竟是什么人敢这么无法无天!”

让金山勃然大怒的文字并非手写,而是机打的,内容如下:

各相关人士:

我们已夺取“大B”。如果我们计算正确,直升机现在应该正悬停在高速增殖原型堆新阳上空大约八百米的位置。

直升机的操纵完全掌握在我们手中。其他任何人都无法让直升机离开现在的位置。并且,当前我们并没有改变直升机位置的打算。能改变的只有高度。我们会计算飞机随燃料消耗而减轻的情况,阶段性地提高悬停高度。预计最终会接近两千米。

只不过,如果就这样耗下去,燃料当然会耗尽,直升机最终就会坠落。为供参考,我们需要事先声明一下,直升机上堆放了大量爆炸物。一旦坠落,新阳将不可能平安无事。

回避这种危险的方法只有一个。只要立刻满足我们下面所提的要求即可。我们在确认要求得到满足之后,将会把直升机转移到安全地点。

一、毁掉现在正在运行和正在检查的所有核电站。具体要求为加压水型核电站要毁掉蒸汽发生器,沸腾水型核电站要毁掉再循环泵。

二、正在建设的核电站全部停止建设。

三、以上行动在全国范围内现场直播。

只是,唯有新阳不能停止运转。一旦停止,我们就会立刻让直升机坠毁。

直升机要进行验收飞行,副油箱也全都装满了油。根据我们的计算,飞行持续到下午二时应该是可能的。

刻不容缓。我们期待着各相关人士的决断力。

天空之蜂

7

上午八点五十二分,他仍待在灰木。

灰木的海边来了近一百人。每个人都不安地望着新阳那边。

“直升机很少飞过来吗?”一名游客模样的中年男子向当地渔民问道。他的身边是一个像是他妻子的女人和两个男孩。孩子差不多都是上小学的年纪,手里都拿着小渔网,看来是要去捞鱼。

“岂止很少,就是头一回啊。一般来说,核电站上面是不允许飞机飞行的。”当地渔民也很纳闷。

“呃,是吗?那直升机就没关系了吗?”

“这个嘛……”

“不,直升机应该也不允许飞。”附近一名年轻男子说道。

“那,是不是核电站发生什么事故了?”中年男子的妻子说道。

“如果是那样,那最好赶紧回去。”大概是想开个小玩笑吧,中年男子微笑着说道。可是,没有人发笑。

“不管怎么样,既然让直升机飞,应该事先通知我们一声才是啊。”当地渔民说道。

“没错。到底是怎么了?”

“刚才高山先生帮我们去打听了。怎么这么慢,到底在磨蹭什么呢。”

高山是灰木村的村长,新阳建设计划上马的时候,曾作为居民代表跟炉燃事业团谈判过。当初灰木村有很多人反对建核电站,但在高山村长的劝说下他们最终还是妥协了。

一名年轻男子从民居那边跑过来,一身背心搭配牛仔裤的打扮。

“喂,三郎。高山先生打听了吗?”一个戴草帽的年长男子问道。

被唤作三郎的男子用手背擦擦黝黑的脸上冒出的汗。“先别管什么高山了。出大事了!”

“怎么回事?”

“还怎么回事!那直升机,就要被掉到新阳上了!”

三郎的声音让周围瞬间鸦雀无声。

“被掉到,到底什么意思?”年长男子问道,声音嘶哑。

“就是要坠毁了。反正发给政府的传真上就是那么写的。”

“什么?”

“真的?”

“真的。不信自己去看吧。”

一个人跑了起来。十多个男子随后追了过去。剩下的人则全都带着不安的表情,再次望向上空。

“要把那架直升机给弄掉下来,真的吗?”一名游客模样的中年女人说道。

“不会吧。如果是真的,那可真的要出大事了。”回答的大概是她丈夫。

“我们最好还是赶紧离开这儿吧。”

“是啊。喂,孩子们都到哪儿去了?快叫过来。”

不只是这对夫妇,其他拖家带口的游客也都开始向民居撤退。谁都没怎么说话,但他们的心情从争先恐后的脚步中可见一斑。

“他”也离开那儿,钻进停在渔港的帕杰罗,发动了引擎。每个人都只顾着自己,似乎并没有人注意到他。

帕杰罗穿过两侧排列着民居的滨海公路,不久便爬上一处陡坡。坡上有一座放射线检测局平时用来检测环境放射线的小房子。在这儿检测到的数据每隔十分钟就会通过无线电传给中央检测局。当然,现在应该也正在传送毫无异常的数据。小屋一旁也有通往新阳的工程车辆专用道路,现在也竖着禁止通行的指示牌。

爬上曲折的坡道后是一个十字路口,往左拐就是通往新阳发电站的出入口。确切地说出入口再往前有一条隧道,穿过隧道再往前就是发电站的入口了。

他在十字路口缓缓右拐,通过后视镜观察着背后的情形。出入口附近,数名门卫正站在那儿说着什么。从他们无意间流露出的慌乱中,他知道这些家伙肯定也已知道恐吓信的事了。

他小心地开着车,沿着一条单行道南下,行驶了数公里。不久,近畿电力美花核发电站的三个安全壳就从右边露了出来。一号机组和二号机组是同样型号的圆筒状,三号机组则稍微高一些。一号机组现在正面临蒸汽发生器的更换,几乎呈解体状态。

要去美花发电站必须经过专用桥,桥这边有一个便门,一旁是展厅。他稍稍放缓车速,经过便门和展厅。这儿也有数名门卫,看样子他们似乎仍毫不知情。

过了美花核电站又稍微走了一段路之后,他开进一条岔道。眼前是一座挂着旅馆招牌的建筑,正后方有一座二层公寓。他把车停在公寓前面。

二楼最边上的二○二室就是他的房间。大约三个月前,他就把这儿作为秘密住处。安上电话也是为了这次的行动。

他走进房间喝了杯水,然后在电脑桌前坐下。传真就是用这台电脑发送的。电脑早就设置好了,只要通过电话线发送信号,电脑就会自动把事先指定的文件发送出去。他刚才使用灰木村的公用电话就是为了发送启动信号。

传真的发送对象共有十五处:新阳发电站、炉燃总部、福井县厅、科学技术厅、通产省、灰木村公所、敦贺市政府、福井县警本部、敦贺警察局、周边三个乡镇政府,还有美花核电站等附近三座核电站。

确定传真顺利发出后,他又敲击了几个键,操作一下鼠标,然后等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连接在电脑上的TNC监控器的音响中传来数字通信特有的声音,彩色显示器上出现了复杂图案。图案的一部分是海岸线。陆地部分还有一些貌似建筑物的东西。图像有颜色,但并不是实际的颜色,而是斑驳地涂抹的红色蓝色。海的部分颜色也不一样。而且,画面到处都标着数字。

他凝视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操作鼠标,将图像数据用JPEG方式压缩。

当完成所有操作时,一旁的手机响了。他立刻伸手接通。

“喂。”

“是蜂田先生吗?”一个男子的声音传来。

“是的。”他回答道。蜂田是二人决定的暗语。

男子停顿了一下,询问道:“那女人怎么样了?”

“她?一切尽在意料中。”

“在约好的地方?”

“完美极了。”

“我想也是吧。”男子在电话那头低声笑了,“毕竟是我约她的。”

“现在在哪儿?”

“长滨。现在就返回房间。”

“知道了。”

“情书怎么样了?”

“寄了。”

偷笑声再次传来。“那些家伙现在肯定吓慌了。”

“更让他们提心吊胆的事还在后头呢。”

“没错。不过,那男的怎么样了?没停止工作吧?”

“放心。工作得好着呢。而且我刚确认过。”

“图做得很漂亮吧?”

“啊,不错。简直都想拿给你看看呢。”说着,他再次打开图,凝视着,“我会抽空把这个也发给他们。”

“有好戏瞧了。”

“没错。”

“那,我挂了。”说完,对方挂断了电话。

由于是用手机通话,必须考虑被窃听的可能性。二人的对话中出现很多暗语就是因为这一点。“她”、“那女的”指的是直升机,“那男的”则指新阳。

他凝视着电脑画面。下一个问题是找什么机会将其发出去。

他站起来,来到窗边,从这里可以眺望他刚走过的通往新阳的那条路。

从灰木方向驶来的车似乎增多了。

大地震来临前,老鼠们会四散奔逃——

他想起了这种说法。

8

上午九点零二分,除了核安全对策科科长长内,副知事山根和防灾科科长诸田也来到福井县厅的知事室里,二人都站着,表情僵硬。在这三人的注视下,金山知事正在接听电话。是官房长官石仓尚介打来的电话。

“……是的,警察那边刚联系过。说是要往当地派遣三十多名机动队员,所以我们决定请自卫队帮助运送……啊不,事实上,我们也仍未掌握任何具体情况……啊,是吗?……是,马上就会掌控事态的……是,这点请不用担心……是……是。”

挂断电话后,金山长出了一口气。在长内听来,简直是在呻吟。

光是接听这一个电话就像完成了一项极重要的工作,打完电话,这位七十岁的知事就靠在了椅背上。

“官方似乎已知道出事了吧?”长内问道。

“嗯。科学技术厅核能局安全科似乎也收到了嫌犯发送的传真。据官房长官说,炉燃总部和通产省资源能源科也收到了。感觉像在到处散发恐吓信。”

“那,官房长官是怎么说的?”

“说是尚不清楚嫌犯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是认真的,先交给警察再说。不过为防万一,他要求我们事先做好防灾准备。”

“也就是说,用不着讨论嫌犯的要求?”

“他说,随着事情的发展,也许会在首相官邸跟相关省厅协商。至于嫌犯的要求,大概不会讨论。这也很正常。根本就不可能接受这种要求。”金山按着放在桌上的传真纸,抬头看向防灾科长诸田。“你那边怎么样?跟消防方面联系了吗?”

“联系了。说是已经从最近的消防局调了几台消防车赶过去了。”

“装备可靠吗?”

“辐射防护服等预防特殊灾害的装备,各消防局应该都有所准备。”

“是吗?”

金山点点头,似乎对装备的具体内容并无兴趣。看到金山的反应,长内这才放下心来。他知道,不光是辐射防护服,就连防毒面具、小型辐射测量仪等最低限度的装备,数量都不够消防队员全员装备。

金山抱起胳膊,短叹一声,抬头看着长内。

“可是,一旦掉下来结果将会怎样?”他用挤出来般的声音问道。

“啊……”

“我问的是核电站,新阳。假如直升机真的落到上面,结果将会怎样?”

“这个嘛……我们不知道是何种直升机,恐吓信上又写着堆放了爆炸物……”

长内的回答并不爽快,金山脸上明显露出了不快,堆满皱纹的嘴角撇了撇。

“记得曾有一个外国学者说过,新阳一旦出事故,就会像原子弹一样。也就是说,这种可能也不是没有喽?”

“不,不可能的。”

“真的?”

“放心。”

“也不会产生切尔诺贝利那样的后果?”

“也不可能。”长内缩起双下巴断言道。

“是吗?这么说——”金山摸摸脸,自言自语般地说道,“令人担心的只是当地周边了?”

“哎。”长内点点头,接着忽然醒悟过来。原来这位老人正在考虑的是这里是否危险。一旦直升机掉下来,待在这里是否安全——

“总之,我们当下只能努力防灾。根据紧急事态避难计划安排好各方面。”

“紧急事态避难计划?”长内问道。

“没错。有什么问题吗?”

“啊不,呃,我是想这样做合适吗?”

金山露出不可思议的眼神。“这样做合适吗,你什么意思?”

“所谓紧急事态避难计划,是指核电站发生事故并有可能发生核泄漏时采取的措施。可是,现在还没发生事故啊。”

“未雨绸缪,还是提前让人们避难更好。”

“可那样一来,就等于预想会发生事故了。”

“难道不是这样吗?直升机很有可能会掉下来,对吧?这当然是预想发生事故了,不是吗?”

“可是,我们曾跟当地做过说明,说纵然发生了飞机事故,也不会发生核泄漏事故。”

“什么?”金山的表情仿佛被突然泼了冷水,眼神瞬间变得飘忽不定。

“如果现在就让人避难,就等于县里承认飞机坠落到核电站上时会发生核泄漏事故。”

“啊……”山根副知事惊叫一声。诸田也张大了嘴巴。

金山皱起眉,数不清的皱纹越发深了。“可就算是这样,也不能不采取防灾对策啊。”

“话是如此,可如果要让居民避难,那理由是……”

长内刚说到这里,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金山麻利地抓起话筒,完全不像上了年纪的人。

“是我……嗯,给我接进来。”金山捂住话筒,小声对长内等人说,“是县警本部长打来的。”不久,电话接了进来,“哎呀,本部长,给您添麻烦了。”金山的声音格外大,可接下来,这声音变得含混低沉,“……哎?您说什么?……这么荒唐?怎么会这样?”

知事非同寻常的语气让在场的三人愈发紧张。长内眼看金山的脸渐渐变得苍白。老知事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三个人简直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什么,您说在直升机里的是一个孩子?”

9

“是,这里是新阳发电站……啊,是的,现在正在就这一点进行调查……嗯,是事实,是有那种东西发送过来,不过嫌犯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是认真的现在尚不清楚……不,站长现在没法接电话。”

“已经报案了。我想警察马上就会到了……不,我们这边当前仍无能为力,只能是静观其变……请不要冲动……您的不安心情我们非常理解。是,我们很清楚,没有当地民众的理解支持就没有我们核电站。”

“我们这边也不明详情……所以才不清楚啊……是很被动,可是无能为力。”

“请放心。用不着担心……没影的事,什么核爆炸,不可能会发生的。不要紧,没事的。”

在新阳发电站的综合管理楼里,众多员工正疲于奔命地接着电话。嫌犯似乎也给当地政府发了恐吓信,流言迅速传播开来,咨询电话自然蜂拥而至。

站长中也在接电话。对方是离此稍远处的一个小村子的副村长。

“大家都问我究竟该不该避难。全都乱作一团,都说得赶紧逃。那实际情况到底是什么样?”副村长似乎十分激动,数次都说不出话来。

“所以啊,没有知事或警察的判断我也不好说什么。又不是我们这边已经发生事故了。”

“那不是眼看就要发生了吗?一旦直升机掉下来,那不马上就是事故了吗?”

“警察说了,绝对会阻止犯罪行为。”

“这种话可靠吗?一旦真的让人弄掉下来,那怎么办?”

“就算是这样,我们也会采取措施,不会危害到周边。”

“你们就别打这种官腔了。切尔诺贝利倒是也采取措施了,结果不还是那样吗?”

既然这么害怕,那干脆逃跑不就得了——中真想这么顶一句,可他还是忍住了。因为刚刚打来电话的炉燃总部筒井理事长的话仍在耳畔。

筒井说:“听着,中。地方上肯定会咨询你,你可千万不要轻易就说需要避难。一旦现在就慌了神让他们避难,那就等于自己否认核电站的安全性了。”

即使飞机坠落也不会发展成核泄漏事故——不只是新阳,他们对日本全国的核电站都是这么宣传的。正因如此,一旦因为这次的事态而惊慌失措,就会跟以前的宣传相矛盾。

而且还有青森的问题。六所村的再处理工厂附近有一个三泽基地,自卫队和美军的飞机每天都在进行飞行训练。指责这些飞机有坠落危险的声音至今仍不绝于耳。一旦现在就让居民避难,这种舆论肯定会再度被点燃。中终于结束了与副村长的通话,看看手表,马上就九点二十分了。警察该到了。

他站在窗边,仰望着安全壳的上空。灰白色的机体正发出恐怖的轰鸣声,仍飘在蓝色的天空中,位置几乎没有变化。

有人要跟直升机一起撞向新阳,而且上面还堆放着大量的爆炸物。

肯定是疯了。常年跟核电站打交道的中也从未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

但是,这肯定不是恶作剧。因为正如嫌犯所说,直升机现在就悬停在核反应堆上空。而且还不是一般的直升机,据警察方面的情报,很有可能是从自卫队偷出来的。连县警本部和炉燃总部都收到了恐吓信,看来嫌犯肯定是下定了决心。

一旦那东西掉下来,结果将会怎样呢?建筑物的强度和抗震性如何、万一有事时多重防护系统的效果怎么样等问题萦绕在中的脑海中。可是,即使运用所有这些知识,也难以想象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新阳的安全性是可靠的,但前提是这种特殊情况除外。

现在,所有政府机构都没有发出避难指令。可是,以灰木村村民为首的一部分居民却已经开始南下,撤出敦贺半岛,这种情报连中都收到了。他无法嘲笑这种行动,他个人反倒认为最好还是逃走。

可是,究竟是谁要做这种事呢——

正当他把斑白的头发往后拨的时候,操作科长西冈进来了。小个子西冈仰视着中,径直凑过来。他表情僵硬,金边眼镜后面的眼睛有点发红。

中指指一旁的椅子示意西冈坐下,他却不肯坐。因此中也没有坐下。

“传真看了吗?”

“看了。”西冈的声音略微有些发抖。

“跟操作员们也都说了?”

“说了。不可以吗?”

“啊,也行。操作员们反应如何?”

“如何?”西冈眨了眨眼睛,“吃惊。我也是。”

“是吧。可你们仍得坚守岗位,继续冷静工作。”

“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想不久警察就会赶来,或是说服操作直升机的嫌犯,或是采取其他措施。可我们也得事先准备一下,以防万一。”

“是。”西冈的表情仍很僵硬。

“一定要提前做好准备,做到一有指示随时都可以紧急停止运转。只要没有事先联系,做出停止指示的不是我,就是饭岛副站长。除此之外任何人的命令都可以不听。”

“明白。”

“至于其他操作,跟平常一样全交给你了。还有,一旦操作员中间出现思想严重动摇无法继续工作的,你立刻向我报告。我会让别的班组的人替班。”

“是。不过,我想这种担心是多余的。大家全都是优秀的操作员。”

“那就好。”中点点头,露出微笑,但笑容转瞬即逝,“一旦要紧急停止,务必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到堆心的冷却上,完全按照平时模拟训练的那样冷静应对。”

“明白。”

行过礼后,西冈快步离去。

目送他离去后,中叫来饭岛副站长。

“让大家做好准备,随时都可以撤离这儿。要先收拾数据之类,那些以后还能搞到的就先放一放。”

“是要避难吧?”饭岛说道,表情轻松,似乎早就在等待这条指示。

“嫌犯究竟会让直升机坠落在哪儿现在尚不清楚。虽然现在是在安全壳上方,可谁也无法保证不会出差错掉到别的建筑物上。为防万一,除了必须留在这儿的人,其他人全都撤出电站。”

“明白了。那,撤到哪儿?”

“N公司的房屋就行。回头我会再跟你联系。”

“好的。”副站长点点头。

N公司是一家为新阳做维护的公司,就在与发电站毗邻的地方。

“准备完成后,你就下指示让他们依次撤离。”

“是。那,站长呢?”

“我留在这儿。因为不能让操作员留下。”

饭岛瞪大眼睛。这时,一名年轻的职员跑了过来。

“筒井理事长的电话。”

“嗯。”中抓起职员所指的电话,“我是中。”

“核反应堆没有停吧?”筒井用独特的沙哑声音问道。声音已没有往日的从容。

“当然。正在正常运转。”

“好。总之要继续保持运转,绝对不能停止。”

“科技厅那边有指示吗?”

“继续运转就是指示。不过,麻烦大了。”

“怎么?”一股不祥的预感在中的心头扩散。

“那直升机,”筒井停顿了一下,不是装模作样,似乎是在吞咽着唾液,“嫌犯似乎并不在机上。”

“不在机上?”中不禁把目光投向窗户,由于角度的关系,并不能看到直升机,“那究竟是谁在操纵?”

“据说正在操纵的是电脑。嫌犯不在上面,而是在远处操控。”

“什么……”

各种情形顿时涌进中的大脑。他瞬间想到,即使直升机坠落,嫌犯也不会有任何牺牲。

“可是说实话,还有更大的问题呢。”

筒井随后所说的内容更是让中愕然不已:有个直升机工程师的孩子被关在飞机里。

“孩子……不会吧?”

“尽管难以置信,可似乎是真的。警察厅也有通报。”

直升机里竟有孩子,而且,飞机是嫌犯远程操控的——

中的思维混乱起来,不知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好。

“因此,绝对不能让直升机坠落。”筒井叮嘱般地说道。

“这么说,只能答应嫌犯的要求了?”

“我是不赞同的,可这不是我们能插上嘴的。只能交给政府了。”

“可是既然嫌犯没有在直升机上,警察肯定也无计可施。因为根本就不知道嫌犯在哪里。”

“话是如此,不过,警察那边似乎正考虑通过电视向嫌犯呼吁。”

“电视?这么说,这件事马上就会报道出来了?”

“嗯。媒体似乎也嗅到了,所以,为了夺得先机,警察厅长官已决定举行记者招待会。届时会告诉嫌犯,直升机上有一个小孩。”

“原来如此……”

“这是一种触动嫌犯良心的方案。如果是良心未泯的人,那就好了。”

“是啊。”

一旦弄不好反而授人以柄。可以说,这是一次赌博。

“可是,这消息一旦流传开来,还会产生另外的问题。”中说道。

“你是说恐慌?”

“是的。”

“啊,这个嘛,”筒井使劲喘了口气,继续说道,“从某种程度上说,这也实属无奈。”

中沉默了,心里却在咒骂:要不然你自己变成一个被卷入恐慌的人试试。

10

室伏周吉得知这件事,是因为居住在若狭湾边一个名叫菅浜的小镇的妹妹给他打了电话。菅浜在从新阳发电站所在的灰木村笔直南下约八公里的地方。

“哥,哥,外面都说有直升机就要坠落到新阳上了,还发了恐吓信,这事是真的吗?”今年四十岁的妹妹用尖厉的声音问道。

室伏已经醒来,一手拿着团扇仍待在被子上,凝望着走廊,一听这话,吓得连话筒都差点掉了。他之所以不用无绳电话,是担心被窃听。

“什么?哎?新阳怎么了?”室伏重新拿好听筒问道。

室伏的家就在敦贺市内,所以他立刻反应过来是新阳核电站的事。

“说是都发来那种恐吓信了,附近都炸开锅了。还有人说现在就已经看到那直升机了。”

“喂,你说什么?你再从头说一遍。”

室伏盘腿坐在被子上,拽过枕边跟电话并排放的笔记本,拿起插在上面的圆珠笔。

妹妹并不清楚恐吓信的具体内容,只是听附近的人说,有恐吓信寄到了小镇的政府机关。妹妹最初还半信半疑,可不久就发现游客的车辆都陆续南下。她就跟正在等信号灯的司机打听,对方说真的有直升机停在新阳上空,恐吓信的事情他也听说了,所以决定尽快回去。

“附近的人们也都说要准备逃走,喂,哥,怎么办啊?你妹夫说等避难命令发出后再说呢。”

听到这里,室伏匆忙挂断了电话,给自己在福井县警本部的部门搜查一科打电话。他今天并不值班。

接电话的是上司泽井股长。他比室伏年长一岁,有一种不似刑警的稳重。

“是室伏啊?刚才正想打电话叫你呢。”

泽井的说话声没有了平时的从容。室伏立刻意识到妹妹的话并非谣传。

“是核电站那件事吗?”室伏问道。

泽井沉默了片刻,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室伏说了妹妹打电话的事情。

“当地肯定是一片哗然啊。”泽井说道。那眉头紧锁的表情仿佛就在眼前。

“那所谓的恐吓信是什么内容?”

“已经没时间详细说明了,简言之,就是如果不想让直升机坠毁在新阳上,就立刻毁掉全国所有的核电站。”

“什么?”

“还真有这种净想傻事的家伙。总之这边是乱翻天了,科长也晕头转向。”

那只老狐狸居然也有晕头转向的时候啊。风凉话刚到嗓子眼就被室伏咽了下去。

“那我现在就赶过去。”

“赶紧吧。啊,你先等一下。”泽井的声音一度离开话筒,片刻之后又回来。“室伏,你没必要赶到这边来,先在家待命。因为还需要你对敦贺周边做走访调查呢。”

“走访的对象是……”

“我会把关根派到你那边。到时让他转告你。”

“明白。”

“那就拜托了。”泽井慌忙挂断了电话。这丝毫不像他的风格,语速也比平常快。

室伏放下话筒,钻出被窝,来到外廊眺望外面。

蓝色的天空中飘着几缕棉纤维般的云丝。院子朝西,从这儿还看不到太阳。但阳光的反射让天空格外耀眼,让人无法长时间仰望。

室伏竖起耳朵听附近的声音。既然妹妹所住的地方已开始有居民外逃,这一带估计也会出现类似的情况。不过,大概是信息还没有传到吧,附近并没有异样的情形。

要让直升机在新阳上坠毁——

这究竟会有多么危险,室伏也不太清楚。就算直升机坠毁结果又如何呢?他有些不以为然,不过从泽井的样子来看,情况似乎并不乐观。

室伏原本出生在京都,因为在银行工作的父亲的关系,上小学的时候就搬到了敦贺市。父亲后来再没有调动,在敦贺市内买了房子。虽然详细情况并不清楚,但室伏猜测,父亲在京都恐怕遭遇了某种失败。

室伏现在住的房子就是当时父亲买的。虽然十五年前曾进行部分改建,但许多地方还是从前的样子,比如他现在所站的外廊。

室伏并非一直住在敦贺。在上高中之前是在当地,大学时代则是在名古屋租住公寓。他在大学里念的是化学,这一点却连同事都不知道。

至于做警察的理由,无非因为在福井县找到合适的企业就业很难。他喜欢福井县,尤其喜欢敦贺这座城市。想钓鱼时就能骑自行车出去,想在山里走走时也能穿着凉鞋去远足,他喜欢这样的环境。四年的名古屋生活,让他觉得太大的城市并不适合自己。

不过,对他影响最大的或许是父亲吧。父亲直到最后也没有喜欢上敦贺。他鄙视来银行的顾客,瞧不起周围的居民,断定自己在这种地方一辈子都没有发展前途。面对一到晚上就边喝酒边发牢骚的父亲,孩子天生的正义感让室伏感到愤怒。班里的伙伴们热情地接受了转学的自己,因此他对敦贺这座城市产生了感激。

他没做普通的公务员而做了一名警察,实际上并没有特别的理由。他印象中的公务员就是在市政府用傲慢的态度面对市民的接待员,而警察是驻守在派出所的。究竟哪一个适合自己呢?他考虑了一下,就选择了后者,仅此而已。

被录用为福井县警后,他在宿舍住了一段时间。父亲病逝后,他回到旧居。当时妹妹已经出嫁,他就开始了跟母亲同住的生活。自那以来,室伏一直没有离开过敦贺。其间,他相亲结婚,有了孩子,母亲也病故了。

说此前的人生几乎全是在这座城市度过的也毫不过分。

可是——

尽管住在敦贺,可核电站的事情,他并未注意。当然,市民运动很活跃的事情他也知道,跟其他府县的居民相比,有关核电站的知识他也算掌握得比较多。由于工作,他甚至跟核电站打过数次交道。拿新阳来说,当初开建时,他还曾被派去处理反对派的示威游行。

不过,在日常生活中,他很少意识到核电站的存在。就连阪神大地震发生的时候,他也没有立刻想到附近有核电站。后来由于媒体大肆报道地震和核电站的问题,他才终于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这种情况既可以称为达观,也可以说是习惯。无论如何,这都是他感觉迟钝的证据。

这次也不例外。虽然也知道事态严重,可他总有一种脱离现实的感觉。

其实,这很恐怖。

因为能够让他乐观的证据压根就没有。他的根据不过是“到昨天为止还是安全的,所以今天和明天也会安全”的幻想而已。他察觉到自己不正常,产生了一股莫名的焦虑。

室伏脱掉睡衣,穿上早已准备在枕边的衣服。即使不上班,他也总是提前做好随时出门的准备,这是他常年的习惯。

“咦,你要外出?”妻子佳子恰好经过。她似乎准备洗衣服,正抱着一个塞满内衣和毛巾的筐子。

“唔。等下一个电话打来之后再出去。”

“饭呢?”

“对啊。就吃点茶泡饭吧。”

佳子把筐子放在走廊里,正要返回厨房。室伏喊住了她。“啊,稍等一下。”

“什么事?”

“基男在哪儿?”

“我想在自己的房间吧。”

基男是今年刚上高中二年级的儿子。

“是吗?”室伏凑近佳子,压低了声音,“茶泡饭就先算了。有件事更重要,你赶紧带着基男先回奈良的娘家去。”

“,为什么?”佳子瞪圆了眼睛。

“具体情况还不清楚。现在知道的就是核电站或许会有危险。”

“啊?”佳子脸色大变,“核电站,哪儿的?”

“新阳啊。”

佳子一下张大了嘴巴。看到这情形,室伏想,原来她并不像我这样麻木啊。

“你带一些贵重物品和最低限度的换洗衣服就行,尽快离开这儿。大件行李就算了。”

“那你呢?”

“我还有工作呢。没办法。稍后再去奈良。”

“今天不是不上班吗,就不能一起逃?”

“我也想这样,可是不行啊。总之你们娘儿俩先逃吧。不要磨蹭。”

“那好吧。”佳子回答,迟疑了一会儿,朝大门方向走去。

“喂,你要去哪儿?”室伏慌忙喊道。

“去邻居家。”佳子回头答道。

“去邻居家干什么?”

“干什么?”佳子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丈夫,“我得去告诉他们核电站危险的事。”

“傻瓜。”室伏说道,“你这边准备完再去。要是附近一齐慌乱起来,那不就不好逃了吗?”

“啊,”佳子忙捂住嘴,“那倒也是。”

“赶紧去准备。”

“是。”佳子迅速朝楼上奔去。

室伏看看表,眼看就要九点二十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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