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鹏飞通过志愿者,志愿者神通广大,而且有求必应,在志愿者协助下,到公安局户籍处查找吴宝宝的信息。这城市里的人都编成数据,输入电脑网络,可谓天网恢恢。吴宝宝,暂且就称他吴宝宝,吴宝宝这人就算是条漏网的鱼,漏得了今天,漏不了明天。志愿者信心满满。果然,一搜索,“吴宝宝”这三个字,出来有一列,女性排除,五十以下排除,八十以上也排除,所余不过三两人,没有一个报过失踪。志愿者很聪明,问是否将三年内注销户籍的“吴宝宝”调出来,说不定,失踪人的家属已报死亡。这样的吴宝宝,一个没有。五年内注销户口,也没有。于是,只有一个结论,他不是吴宝宝。一时上,志愿者也顿住了,但只有一小会儿卡壳,立刻恢复思想运作,这是机器一样的头脑。另辟蹊径,更新路径,从失踪人口进入搜索。这个工程就大了,鹏飞又一次领略这城市的大和人多,单是失踪人口便称得上浩瀚。在上海的日子即将到期,志愿者说,事情就交给她了,只要有这个人在,就能找出他的名!信心重新注满。因为,她告诉道,编程,知道吗?一个人可进入各种编程,名姓是一种,身份是一种,事由是另一种——这是人的社会性决定的,一个社会人,文明世界,有谁不是社会人?一个社会人是由许多内容构成,将这些内容分类,归纳,然后编织程序。听到这里,鹏飞就懂了,一切的基础,还是分类。这一类里没有,那一类里也许就有,什么属性归什么类,吴宝宝——不这么称他,又能怎么称?失踪就是吴宝宝的属性之一。
一旦有消息,就会知道你是谁。鹏飞安慰道。不是吴宝宝,倒没有太让这人沮丧,只是有点尴尬,因为又成了无名的人。即便从方便起见,称他吴宝宝,也不好意思答应,这才叫欺世盗名呢!还是张乐然解开困局,他喊他“老新”,于是,人们也就改口叫“老新”。一旦叫起来,立刻就上口,他呢,应得很自如,仿佛,他本来就该是老新。换一个说法,“老新”比“吴宝宝”像他,像在哪里?不好说,是凭直觉,又不单纯是直觉,多少得着一点暗示,暗示这名字与这人有渊源。总之,反正,他又回到“老新”这名字里,继续“老新”的历史,“吴宝宝”则更接近一段小小的弯路或者岔道,偏出去,绕一下,再折到正途。
现在,他们的人际圈子扩大到四个人,或者说是二合一,老新、鹏飞和张乐然、小朋友。应该再加上志愿者,老新和小朋友虽然没见过她,可因为鹏飞和张乐然的关系,其实已经介入到他们中间,成为第五个人。福利院没有装宽带,宽带这条河暂时没有将福利院带进网络,但还不是早晚的事吗?就像盘山公路,都是复制功能特别强的东西,先是不觉着,忽然之间满世界,挡也挡不住,所以不着急。而且,有手机嘛!志愿者和鹏飞通过电话,也是这句话,不着急,她正在检索失踪人口的信息。同时,通过邮政,给老新寄来一瓶幸运星。无论从年龄还是从趣味,幸运星这东西都不怎么适合老新,可是老新却很喜欢,将瓶子收进帐子,他的枕头边。
他们四个人,手牵手走上茶树坡,绕过小朋友家所在的平房民宅,去到江岸。太阳落下,光照柔和,伤不着鹏飞。他和那两人一样,也穿一身短衣短裤,唯老新穿长的,从九丈带来的白衣裤,像戏装里的水衣,还像修行的道人。坐在江边石凳,看那三个在江边奔跑玩耍。张乐然张开双臂,仿佛是一只鸟,侧着身子滑翔,真快乐啊!能躺平睡觉,站起来奔跑,大口吃饭,大声吵架,认识一千以上汉字,多位数四则运算,甚至,学习英语,这是又一张网,将全世界覆盖和联络。从上海回来以后,再没见他和小朋友手指对手指的交谈,他们以通用语言对话,那种神秘的语系遁入空茫。似乎为了补偿过去的沉默,张乐然说得格外多,变成一个饶舌鬼,令人吃惊的是,他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这一切都在显示,这孩子正以飞快的速度归入人群。他以鸟的姿态滑翔左,滑翔右,原地盘旋,与小朋友争执着什么,然后,飞过来,在老新膝上拍一下,再飞走。这一拍里,暗藏着不自知的秘密通道,就像进化的残留,从特殊性进到普遍性的残留。现在,相比较下,小朋友倒显得落后了。他的普通话有太多的口音,脸相特别,圆眼,浓眉,宽鼻,方嘴,很像寺庙山门边的金刚力士,不知长大会是什么样子。偶尔,脱口而出,他叫老新“可怜人”,那两个倒听不懂,这代表着他与老新交往的一段日子,又一个秘密通道。当他牵住老新的手,张乐然立刻牵住老新另一只手,他们已经有日子不牵手了,此时是有些争宠的意思。两个小的牵了他的手,鹏飞走在前边,或者落在后头,举着手机拍照。这是从上海带来的新动作,将手机举起来,推远,对着前方的山水人,有时候则反过来,对着自己,自拍。他们这四个人,在河滩沙地上走,人以为是一个家庭。暮色渐渐沉降,这对鹏飞是最安全的天光,肌肉松弛,毛孔舒张,周身敞开在空气里。河滩上架起烧烤架,炭火点燃,年轻男女铺下塑料毯,席地而卧。这一家子在烧烤架之间穿行,人们从没见过如此不相像的一家子,可不是一家子又是什么?穿过烧烤架,走进竹林,这一片人工栽培的竹子不疏不密,梢上挂红灯笼。小朋友和张乐然放开老新的手,在竹林里捉迷藏,鹏飞则与他并肩,不时被竹棵分开,绕过去,再并肩。
红灯笼稀了,竹林黑下来,两个小孩有些害怕,回到老新身边。竹子和竹子的间距密集起来,脚下时不时被竹根绊一下,暗里面,闪烁出江岸的炭火,一点,两点,三点,有细条条的身影活动。然后,头顶的竹梢上挂起星星,又有了光。大概有人下水,身子拍在水上,啪啪响,还有相互追逐的尖叫。这一条狭长的竹林,隔离了江岸,仿佛另一个世界。竹棵疏阔,他们走出来,走到滩地上。人们在放孔明灯,扯住叠起的四角,拉开来,就是一具灯箱,钻进箱内点上蜡烛,豆大的火摇曳着,人们拽着灯箱随风向奔跑,忽向左,忽向右,风在耳边呼啸,灯箱鼓胀起来,火苗跳跃,脚步放缓了,双手将灯箱举起,感觉到风的托力,光在增亮,托力越强,火也越亮,终于,手指尖上一轻,灯上去了。张乐然和小朋友也跟着跑,仰着头,眼睛跟着灯升上去。滩地上的细沙很柔软,缠着脚。天上的灯一盏,两盏,三盏,渐渐数不过来。升得最高最远的,融进黑夜,那一点亮,怎么与星光比。孔明灯争先恐后融进夜空,踪迹渐消。到回去的时候了,已经是福利院的夜深时分,他们没有原路返回,而是贴着江边走。起雾了,漫到岸上,人仿佛走在江里。月亮出来,照出一条白练子,将水天隔开。
他们三人和小朋友分手,小朋友家还没开晚饭呢,站在岔道口上,向大家挥手告别,转身蹦跳着,消失在一片瓦顶之下。他们三个则上到茶树坡,向福利院走去。最后一程,张乐然到底累了,由鹏飞负在背上,眨眼间便睡熟。就这样走进福利院,上楼,将张乐然放在小床,他的脚已抵到床根,长得可够快。回到走廊西头,老新和鹏飞再要坐一时,隔了办公桌,桌上开一盏台灯,灯下飞几只蛾子。携带了江岸的雾气和喧嚣,两人静着,前一日说过太多的话,就像一口井,淘干了,要等新水涌出。静一会儿,鹏飞取出一张白纸,画上一个“井”字,然后从口袋摸出骰子,就是那一个,哑子留给老新,老新交给张乐然。鹏飞说:我们做游戏!老新说:好。
游戏的规则是,一人画圈,一人打叉,依次交替,在“井”字分割的九格里,连成直线,先者为胜。谁先下笔,掷骰子决定。鹏飞掷一个“叁”,老新则是“肆”,“肆”比“叁”大。老新在“井”字中心画一个圈;鹏飞在右上角打一个叉;老新第二个圈画在左上角;鹏飞拦截住,右下角打个叉;老新画圈右中格;鹏飞拦截左中格,这样,所有的直线就都破除,不输不赢。老新的策略显然错了,以为辐射的中心几率高,事实上,被拦截的几率也增高了。下一盘如果有领先的机会,应该从周边着手。很好,他的骰子数又大过鹏飞,于是,小心在中上格画一个圈;鹏飞挨着,左上角打一个叉;老新这才到中间格子画一个圈;鹏飞拦截在中下格;老新占左下格;鹏飞右上格,直线全破,又平局。老新本是淡然应对,此时生出兴趣,看似简单,其中自有机枢。第三盘开局,这回是鹏飞先走,走老新的老路,中间格子打一个叉;老新画圈右上角;鹏飞很诡异地打叉左下角;老新有点摸不着路数了,以为要发展横路,便挨着中下格画个圈;鹏飞笑笑,左上角打叉;这时候,老新发现堵不住了,因为有两个缺口,一个在右下角,一个在左中格,他一个圈不能拦两处。终于决出胜负,鹏飞咯咯笑起来。原来,守在重症监护室门外的日夜时间,就是靠这游戏打发的。
鹏飞这才教给他,中格还是最要紧,是枢纽;其次是角,一个角,可控制两条边线,一条斜线。老新抬起手,少年头上撸一把,说出四个字:冰雪聪明!这四个字就是为他造的,他可不是冰雪砌成,晶莹剔透——鹏飞继续传授:如果,将“井”字变成立方体,就是一个魔方。他果真从桌斗里摸出一个魔方,也是守护张乐然消磨时间的游戏。魔方在手里旋,旋,旋,他压低声音:中间格子永远看不见,无论怎样翻转,你也看不见!老新从他手上接过魔方,这玩意儿诡异得很呢!从理论上说,应是二十七个立方块不错,事实上,正中那一立方体从不显现,只有二十六方。他旋着魔方的立面,横竖左右几下子,六面中的一面成清一色蓝;很快,蓝色面分崩离析,一番折转,又合成,同时,又有清一色的绿面;再破坏,打碎,然后第三面清一色黄……鹏飞看呆了,到底,姜是老的辣。许多白天和黑夜,和这立方体较劲,旋成一面清一色,就费老大事了。即使只缺一格,要将这一格调到同一面上,必须破坏排列成的八个格,这一格终于上来,其余又七零八落。这老东西从哪里来的窍门!房间里静得很,只听魔方转动的格格声,还有飞蛾的扑翅,从灯底下掠过。老东西的手,把着魔方,各种色块散开又聚起,聚起又散开,但这双手显然有把握,乱中有序,受什么指使啊,那么有自觉。是的,中间的那一格,枢纽的核心,一个轴,润滑的多向轴,可作三百六十度旋转。周围的格子都有机会与它形成直线,但因立方体排列的限制,无法直接在轴心转动,必须循某种理数,经过换位,再换位。你会!鹏飞叫起来。老东西最后一转,所有颜色各归各位,一个六面六色的魔方,静静停在桌上。不敢动啊,一动就会乱,再回不去了。鹏飞看着魔方,又看对面这人,这人的神情变得茫然:我会?鹏飞说:你是谁呀!
他颓唐下来,伸手将魔方轻轻一推。这一个夜晚过去了,下一个夜晚来临。上一晚的命题继续着,变换了发问的形式,就是: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呢?鹏飞问对面的人。有小孩子哭,哭声就像噎着了,几乎窒息。为什么是张乐然?还有腭裂、马蹄掌,脑瘫,智障,为什么是他们的“我”?这问题有些像小朋友的,但不完全是,小朋友的是“什么是我”,老新已有答案,就是“蛾子”。这回问的是“为什么”,更进一步。对面的人无语。可是,我知道!鹏飞自问自答。老新吃一惊。鹏飞说:基因!看到对面人诧异的表情,就有几分得意:就是遗传因子!你知道怎么发现的?少年卖着关子。对面的人摇头。豌豆!鹏飞的眼睛闪烁着透明的光,真是个琉璃人儿。豌豆,是非常重要的,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对面人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从前,有一个王子,巡查国家时候,在街上看见一个乞讨的姑娘。姑娘衣衫褴褛,但依然很美丽,于是带回宫殿,洗浴更衣,顿时光彩照人。王子有意娶她为妻,可是有一个顾虑,不知道她出身高贵还是低贱——对面的人听得入迷,看着讲述者。讲述者神采飞扬,他才是王子呢,白雪王子——这一点,连姑娘自己都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来自何处,又怎么流落到大街上。可是,豌豆知道!
这简直太神奇了,你不信吧?这天晚上,王宫的侍从为姑娘铺了一张床,床上放一粒豌豆,豌豆上铺二十二张羽绒床垫。一夜过去,早上起床,姑娘脸色苍白,抱怨有什么硌了她整整一宿,使她噩梦连连。多么娇嫩的肌肤啊!一定出自高贵的血统;于是,王子与她成亲,多年后,王子登基,她就做了王后,国王和王后过着幸福的生活。鹏飞脸庞布上一层粉色的红晕,这是童话,也是科学,就像志愿者,故事一定来源于志愿者,志愿者是童话与科学的合体。鹏飞接着说:所有的童话都将被科学实现,比如封神榜里,哪吒的风火轮,不就是飞行器?反过来,科学也就是童话,爱因斯坦相对论,过去的情景反过头回到现在和未来,不就是狐精吗?倒行几千年,化身小姐与书生相遇。距离、时间,在科学和童话里,都不是个事,都是迟早的事!
所以,豌豆里面是有玄机的。鹏飞总结,它决定为什么是“我”,那就是基因。哦!老新觉悟地发出声音。而且,鹏飞更加机密地说:基因无影无形。老新的眉毛一跳。它是一种信息,要经过转录、翻译和加工,显现为编码,你听,编码又来了!都靠它。他指了指电脑,这是一个墨盒,看见摸着的只是硬件。插上电源,启动开关,屏幕亮了,一片湖蓝。鹏飞纤长白皙的十指在键上飞快地奔跑,屏幕上时而打开一个小框,再开一个小框,套叠起来,许多字码出现,又消失。鹏飞还没学会呢,世界上有多少知识需要学习,旧的没学,新的又来。需要程序!鹏飞小声说,生怕惊跑了程序似的。知道什么是程序?鹏飞问,老新摇头,一半是不知道,一半知道却说不出来。可是志愿者知道,志愿者是百科全书。打个比方,鹏飞直直身子,算盘——看,算盘都出来了!算盘的框架、横档、竹签、珠子,是硬件,软件,也就是程序是什么呢?猜一猜!显然有更大的关子等着,老新直摇头,好奇心上来了,他真猜不出来。鹏飞一个字一个字说:珠算口诀。啊!老新不由叫出来,可谓醍醐灌顶。通过程序,得出编码!基因是一串编码。
事情变得玄虚,“我”先还是一只蛾子,此刻却是一串编码。少年人和小朋友都是实证主义者,鹏飞说:基因决定了“我”所以是我!好。老新赞同。但是事情却变得复杂起来,基因说解答了“我”所以是我,那么蛾子呢?从躯壳里飞出来,也就是小朋友的那个“我”,究竟算不算答案?编码回答的是“我”的客观性,蛾子则是“我”的主观性;前者是因为所以,后者没有因为也没有所以;前者有条件,后者无条件……如此追究,没完没了,不是说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而是按下葫芦起来瓢,解决第一个,生出第二个;解决第二个,回到第一个。夜已经深了,灯一关,推开窗,蛾子们一股脑儿扑出户外,那里星月交辉。抬头望望,经过几亿光年跋涉的星星继续赶着路程,流星划过天际,是与人类最近的距离。鹏飞最后说一句:她一定能够找到你!她,就是志愿者了。然后,他们回房就寝。
在夏季的末一个月里,去江岸玩耍的队伍越来越壮大,先是能走的老婆婆要跟去,怎么办,走慢点,别走丢了她。接着,掌内翻的小孩也想去,怎么办,鹏飞背着,小朋友背那个腭裂的小小孩。出门时,躺在床上的都眼巴巴看着,硬着心肠撇下他们。下一回,就拉一架车,福利院采买食杂的三轮车,能坐的坐里面,坐不起来的只能等下回,也许会有新交通工具。有一个半身不遂的老爷爷,“啊啊”吵着要去,推一部轮椅车,福利院唯一的轮椅车,由老新推着。小朋友骑三轮,他的个头坐不到车座,只能站在脚蹬。他很快掌握蹬车的窍门,又有力气。张乐然在车后护着,车上的人用一条尼龙绳围住,还是怕有漏下来的。鹏飞换背脑瘫儿,脑瘫儿个头不大,但时不时地抽,所以阿姨用布条绑在鹏飞背上。这么样,浩浩荡荡地出发。
这些经年累月在床上坐和躺的人,只看见窗户大小一块天,以为就是外头的世界。一旦走出福利院,来到茶树坡,无论能说话不能说话,有知觉无知觉——即便那脑瘫的孩子,手脚都是软的,几分钟抽一回,也是有知觉的呀,此时,全在发声音,暮色里的虫鸟都惊了。唱的,笑的,说的,嗷嗷叫的,走到江岸,刷一下静下来。那么长那么宽的白带子,在没有见过天地的眼睛里,就有无限的辽远。落日的余晖将白带子染成金带子,里面撒着黑点子,是江鸥,还是风筝——风吹过绷直的蜡线,弹出音调。手里握着线轴,仰起脑袋望向天空,黑点子忽高忽低,忽隐忽现。蜡线呢,完全看不见,不期然间一闪,仿佛水银滑动,又消失在天光里,却有千钧之力,顶着持线人时进时退,最终沿江边远去。岸上点起炭火,食物的烤香弥漫开来,年轻男女顾着享受青春和健康,毫没有注意这支奇怪的队伍。有一处带了音响,放出歌声,有人起舞,在这些耳目蒙塞者,是为天上人间。天色变成灰蓝,他们停下三轮车,与轮椅车靠拢到一起,能动的人找地方坐定,脑瘫儿从鹏飞背上解下,平放老新膝上,颈脖向后仰去,眼睛望天,腭裂的小孩坐在身边,老新用手臂圈住,那三个便自由地玩去了。失智与失能的人不自觉地将老新围紧,那腭裂的小孩将小手放在老新手里。脑瘫儿身子暖暖的,老新空着的手扶住他的脑袋,以免从膝上滑落,手触到病孩的脸颊,分明感觉有话要说,老新就说:好,好,好孩子。腭裂的那个蓦然回头看向老新,也是要讨一句夸奖,老新说道:好孩子,我们都是好孩子!
我们都是木头人!不知怎么的,老新说成这样:我们都是木头人,不许说话不许动。自己也觉得奇怪,补了一句:好孩子都是木头人!歌声如潮如涌,炭火烟气也如潮如涌。风筝陆续收线,风弹得蜡线当当响。收下的线绕在木头轴,手摇得飞快,转成一团光,再快也快不过风筝落地,黑压压盖顶而来,鹞鹰一般,啪一下,收线人自己都吓一跳。好一阵收拾,一手举风筝,一手推自行车,走着走着上车。风筝好比一面帆,斜侧迎合风的顺逆,如此,便走着一条弯曲的路线,车辐条吱啦啦响。也有的收到中途,风筝哗地挣走,飞了。风筝的主人仿佛不相信,久久望着天空,连影都没有了。老新呵呵地笑起来,围着的人都笑了。老新不禁说道:真好!此时此刻,他生出说话的欲望:真好!那些老的小的,残的废的,说得清说不清的,跟着说:真好!就像学舌的鸟,那只聪明鸟飞去哪里了?这世界,每时每刻有东西消失,每时每刻又有东西生出来。老新说:你们这些可怜人!一众人学舌:可怜人!老新又说:我们这些可怜人!一众人说:可怜人!老新说:都是菩萨。一众人道:菩萨。老新问:菩萨是谁?众人回答不出来,就笑,其中一个声音说:木头人!老新不禁大悟:原来是木头人!我们都是木头人,不许说话不许动。没错,没错的,却不妨碍看啊!菩萨就是看的人。
菩萨的眼睛啊,没有看不见的人和事。你看不见,我看不见,他看不见,菩萨看得见!就是不说不动,木头人嘛。老新看着周围的脸,什么样的脸啊。皱成干枣的,豁着口子的,目光不能聚焦的,时不时挣扎一下,抽嘛,总算有一张齐整的脸,手和脚又不对了,内翻和外翻。可就是这些怪诞的脸,无一不是明净,宁和,因为什么,因为都在看,眼睛明镜似的,照着世间。所以他们古怪的非同寻常的面相才不让人骇怕,一点都不。在他们中间,从外表看,老新是个正常人,可是内部呢,大概比其他人更缺失,缺失的是那个芯子,就是“我”。他可是个大畸人!这大畸人也有一双眼睛,也在看,看啊,他说,灯,升上去!沿江岸几里长,孔明灯相继升上天空。天已经墨黑,墨黑里,一点一点亮。是菩萨的眼!木头人的眼!看着全天下,所以,要记住,所以,记住天上的眼睛!他可够啰嗦的。江岸又是唱又是舞,炭火上的串烤滋出油香,江鸥都回巢,回到江心洲的巢穴。
那三个人,一个少年,两个小孩子,很远很远跑过来,拖着什么大黑怪物,从江里还是陆地捕捉来的?像鱼又像猪,会不会是恐龙的后裔?退化,退化,退化成这个样子!分明还有两翼翅膀,扑打着地面,是古人说的大鹏鸟吗?水里来,化作鸟,所谓“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也还是退化,退化成三个孩子拖在身后的大小。过来了,过来了,三个人跑得飞快,乘风飞起来似的。那么,那俘获物就是一张帆,一旦迎风,便张开触手,像海蜇,像蜈蚣,原来是活着的,那三个少年,可不是,张乐然和小朋友正在长成少年,都制不住它,要被带上天或者拖下水。三个身影,两黑一白——夜里显得亮眼的白,两黑一白一会儿叠起,一会儿拉开,大怪物将他们连接起来,不让离散。终于到跟前,三个人又笑又喘,将活捉物往地上一掷,啊,原来是个风筝,断线的风筝,风筝的主人早已悻悻地回家去。经这番游历,风筝也走样了,身子撕成一缕一缕,挂在骨架子上,骨架子险些儿抖搂散。三个人哈哈笑着,擒拿来个怪东西,飞在天上一点,铺在地上一片,碎绸片捋平捋齐,原来是条过江龙!老新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两个小的抱头尾,大的抱腰,抬起过江龙,疾跑几步,一、二、三,抛上去,落下来;追上几步,再抛上去,再落下来;追几回,抛几回,最后落进江里。一堆破烂,渐渐铺平,足翼伸展,乘水远去了。岸上的人依来时的分工,背负的背负,牵引的牵引,走上归途。
下一回去江岸,福利院几乎倾巢出动,只留下一个看家,守着两个实在动不了又无意识的植物人。再添一辆三轮车,医院借几部轮椅,护理员身上各背负一个,手里还拿东西,喝的水,防风的毯子,尿布。这些护理的女人,脱去白大褂工作服,穿了自家的衣裳,显出健硕的身子。齐膝的黑绸裤子裹着结实的屁股,腿肚子滚圆,衣衫都是红绿花,大朵大朵。头发都是梳髻,别大花的发卡,和小朋友的祖母一样,都是有孙辈的人。就像蚁群里的蚁后,生殖力旺盛。她们也都给憋坏了,再憋下去,或是身上得病,或是心里得病,然后恹恹地垂暮。出行可让她们解放了,一出大门,就闹喳喳的。车载的人多,院里的男工换下小朋友,人大力气大,车轮骑得风火轮似的。阵线拉长了,从茶坡延至那一片平房旧居,车辚辚,马萧萧的。听到动静,都出来看,端着吃饭碗,筷子往碗底一垫,向这边挥手,心里都在说:这些可怜,可怜,可怜人啊!经过巷口,直往江岸去。天地间有一时静,其实不是静,而是江声。江声收揽琐细杂音,合成一股静声。走过去,走过去,突破某个距离,收揽起的杂音又全部释放,哄地扑面。江鸥扑闪翅膀,吱嘎叫着,风鼓荡着船帆和风筝,还有女人的裙衫。小孩子尖叫,烧烤架当当清除上一日的炭渣,有人下水,扑通扑通。这支浩荡的队伍终于引来注视的目光,时间停顿,只一霎工夫,然后继续,弥合了断裂。
女人们安置好各自照料的老弱与病残,只留下院长,就是那日引老新进院的女人,以为是医生,也一直称她医生至今。医生让老新也去跟她们玩,做出驱赶的手势。看老新走去的背影,心里说:这个上海人啊!她称他上海人,“上海”在人们,可是代表极远极远,远不可及的地方。院里有一个上海人,福利院就有一个世界那么大似的。自从张乐然去上海动手术,上海又近一些,福利院的大世界也变得真实一些。老新走远去,那三个小鬼头早跑得没有影踪,有跑在前头的女人回头拉他,拽他。这些女人其实风骚得很,放肆起来,不晓得怎么蹂躏上海人了。医生自己乐起来,笑出咯咯声。走过的人,不禁回头看她,多么奇怪的女人,坐在一片畸零人中间。她坦然回看,看她的人反有些羞惭,低下头走过去了。上海人在女人的裹挟中走到江边,人很稠密,视野里只是些小豆豆,挤碰一处,又陡地散开。她们哪,早就等着这一日,没纪律管束,好对上海人下手。这上海人,从哪里孵出来的鸟,弃了自己的壳,落到东,落到西,终于落到福利院,可不能放过他!
女人们闹得不像话了,只见上海人调头就跑,中途又被捉住,扯回去,被抬起来,手臂在空中划动,是要将他扔下江里去吗?满月的日子,人,尤其女人,都有些疯。现在,老东西的手脚都朝天了,就听女人们喊着号子:一,二,三——“三”字出口,老东西的身子甩出去,捞回来,再喊:一,二,三!医生惊得要叫出声,又收住,笑着拍胸脯。这老新很经得起摧残,全须全尾,能行能走,就是缺了个心!世上的病症,就和世上的人一样多,只有想不到,没有生不出。医生她没有学过医,也没有行过医,但她接触的病人比真正的医生更多。医生治疗的都是普遍性的病症,也就是常见病,福利院里却是罕见病。一天老一年的早老症,你见过吗?生下地就没四肢的囫囵人,你见过吗?还有,一摸就碎的玻璃人,一人长成两人高……一定是造孽了!老天算的是总账,这个人造的孽,说不定就罚到那个人头上了。这么说来,这些受天谴的人说不定就是为全体顶罪呢!医生看着前边江岸上疯笑的人,想着人们享受的片刻的欢愉,欢愉过去,又是大片大片受罚的日子。痊愈的病人也有,这不,张乐然就算一个,还曾经有个败血症孩子,眼看不行不行,突然有一日,仿佛梦醒,一日一日好起来。再有,瘫着的慢慢下地走路,瞎眼人成明眼人。医学固然有道理,但也并不全讲得通,更可能的是,天地间有一处地方积德,于是遣来慈悲。所以,这个失心人,不定哪一天,心又还回来了。
月亮升高,云退下,江水涨起来,涨出江岸,悬河一般。女人们簇拥着老东西走来,欢天喜地。折腾一阵子,又够煎熬一阵子。三个少年过来了,这一次没什么擒获,各人披一身月光,小月亮人似的。重新聚拢,整顿整顿,各领各职就上归途。女人们唱起歌来:燕,燕,飞过殿;殿门关一关,飞过山;林白林白,飞到杭州种小麦;小麦枝头摇一摇,飞过桥!失心人忽然流下泪来,月亮光光,人都浸在水中,没人看得见他的泪。女人们一遍又一遍唱,字不明,字音切切地入耳,他只听到一句:燕,燕,飞过殿!反反复复,嘟嘟囔囔,那不是二点吗!二点,你在哪里?茶香扑鼻。
夏季过去,秋季到来,天突然高上去,云缕变淡变薄,有迁徙的鸟群飞过,可目送很远。天地敞朗,视野遥远,江面显得细长,蜿蜒几十里,水色青白。山影近了,轮廓仿佛用笔勾画,又涂了淡墨。人心轩昂起来,志向很大的样子,漂流的舟筏从上游下来,一泻也有数十里。总之,空气中的湿度降低,阻力减少,无论声音还是影像都增递传送的速度。轮渡的咽声都变得清脆,夜晚的星,也提前几个光年进入视力可及范围。早晚需添加衣服,秋茶开始摘采,橘子树的白花落了瓣,结成青果子,再变黄灯笼。桂花香飘,却不知是藏在哪里的一株两株。
这一日,院里通知老新,让去一趟警署。因他不认路,嘱鹏飞陪往。还是老样子,鹏飞驾摩托,老新乘后座。鹏飞穿一身浅粉红,好配眼镜边框的颜色,衬衫束进牛仔裤,膝盖、后臀、裤脚,都破出窟窿,翻出毛边的粉红絮。太阳不那么烈,就除了面纱,戴一顶长舌遮阳帽,压得很低。老新也戴一顶,是上海慈善基金会捐赠的物质之一,身上仍是九丈的白竹布手缝衣裤。应该说,搭配相当奇特,但同款的帽子将这些凌乱甚至冲突的元素统一起来,标志来自同一个族群。
摩托驶进闹市,在人车中穿行,拐几道弯,两边的樟树忽在头顶挽起手来,连成林荫。从树的大小看出这条街的年龄,不算古,也绝不是新;既不是依地理民生而设的老城域,亦不是新世纪新经济的开发区,而是全民所有计划体制下的行政建设。柏油路面两边是政府机构院落,半是工农政权草创时期的素朴建筑,正前方的院门上水泥塑着镰刀斧头和五角星;另半是现代高楼,轻质型的建材,仿古和仿欧的款式,其中还有一座小“白宫”,因占地广,自然就要伐去一些树。摩托停在一幢新大楼跟前,门口有哨岗,鹏飞上前交涉,又与楼里通电话,填写单子。待要出示身份证,才发现两个都是没有身份证的人,于是,再说明,解释,电话——里边和外边,警署和福利院,几度往返,终于放行。步入大楼,进出电梯,穿过走廊,按预先说到的房号找到办公室。门开着,里面的人却不记得有约,又是一番解释和说明,方才想起来。停一停,没说话,打开电脑,调试一阵,调试出黑屏。再关机,开机,调试,忽出来一段视频。显然是截录下来的,长度一分钟左右,或许时间久了,抑或是网络的缘故,影像模糊,但尚可辨认。
视频中的背景依稀是居民区,人车往来,频繁进出画面,然后结束了。放映视频的年轻警官抬头看着福利院来客,来客也看他,双方表情都是不解。警官回转身按倒退键,重放一遍,这一回在中途就按停,视频定格在一个人身上,还是模糊,但可看出是一个男人,戴眼镜,手持移动电话,看身上穿的单衣裤,差不多和此时同一个季候。看!警官说,又放大一格,人形近了,图像却更模糊一成。警官又按进行键,那人动起来,步履匆忙,走出画面。再退回,重新放,这一遍是一格一格放,走出画面,结束。警官再看他们,他们也看警官,表情依旧是,茫然。
看不出来吗?警官问。两人面面相觑,没有回答。警官再放一遍,定格,放大,放大,里面人的侧脸占满全画面,轮廓涣散开来。但是,老新的眼睛向屏幕凑近去,有一个点,一旦凑近,那个点又解体,消失。于是再退回,总之,有一个点,就在那人持电话的手上,有一个斑,是什么呢?警官很聪明,注意到他的视线,就缩小一格,再缩小一格,回到原状,然后重新放大,放大。这时候,老新他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的无名指,这动作出于何种原因?他的目光更加茫然,茫然中夹杂怅惘,某一种情绪在起来。鹏飞视力有限,他甚至看不出视频的具体细节,只能了解大致内容。但他有视力以外的直觉,而且,而且除了他,还有谁更了解这老东西?他们一起做过多少游戏,度过多少夜晚。于是,他说出两个字:戒指!警官回放视频,定格,放大,果然有个疑是戒指的物件,就是那个斑!是你吗?警官问。这一发问,简直石破天惊,那两人都惊呆,原来,原来是这样!
是你吗?警官问,转向鹏飞,你也认认。鹏飞怎么认得出,他的眼睛啊,可是,不是有直觉吗?视频继续反复地放。里面的人步履匆匆,左顾右盼,走入视频,又走出去,结束。再退回,退回的脚步踉跄着,马上要跌倒似的。然后向前,走出画面。倘若说,最先时,那人还有些许性格的话,那么,在频繁的重复中,这一点性格也消失殆尽,回进画面中的人群之中。他更茫然了,警官的眼睛催逼着,急促之间,说出两个字:面熟。又加三个字:一点点。警官将眼睛转向鹏飞:你认为?鹏飞迟疑着,吞吞吐吐:一点点,像。警官叹口气,露出拿他们没办法的表情,回过身子,操作电脑,改放另一段视频。这就不是截屏,而是专门拍摄。从马路开始,马路在高架底下,渐渐推进,进到居民住宅小区,墙面上刻有小区的名字及路名与门牌号。是和方才同一个居民区吗?很难对照。方才的截屏是固定和稳定的,这一段却是移动和摇晃,显然出自手持录像机,隐约听见旁边人的说话声。画面穿过小区绿地,停止在一幢楼房进口处,结束。老新做个再来一遍的手势,于是退回,重放,如此三番。那两个发现,看视频的人注意不全在画面,而是画面外的人声。他听见什么?茫然的眼睛渐渐聚焦,泛起泪光,说:一点点,熟。他抬起脸,表情惭愧:头痛!说罢,双手扶头,撑在膝上。
这边的两人再不敢多问多说,只是呆坐,时间停滞了,有一时他仿佛在啜泣。屏息静听,又不是,是啧啧的自语,不知说的什么。走廊上的人走过,向门里望一望,看不出里面人在做什么,莫名其妙地走了。警官起身,从饮水机接一杯水,示意鹏飞送给他。鹏飞走过去,拍他的肩,他一惊,从椅上跳起来,险些碰翻了水杯。鹏飞按住他,迫使喝下水,稍镇静些,忽抬头向警官问:还有吗?警官不愧是警官,听得懂意思,说:就这些。哦!他说,神情是失望,又像是放心,似乎可不必再受某种折磨。警官却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文件夹,打开来,说:假如是你——鹏飞感觉到,旁边的这个人浑身紧张起来——当然,只是假如,警官强调,假如是你,你的名字就是——年轻人嘴里吐出三个字,这三个字似曾相识。一切,看见的,听见的,都似曾相识。假如是你,警官又一遍强调,你应该六十七岁,中专毕业,曾在禽蛋厂冷库做财务,后来,企业关停并转,调入联营单位,继续老本行,七年前办理退休,被一家民营物流公司聘用。他听得入神,鹏飞也听得入神。警官继续:要是你的话,你的老婆姓杨,杨树的杨,全名杨莹瑛,有一个女儿,已经结婚成家,生有一子,也就是,你有一个外孙,姓你女婿的姓,名字叫乐然,在你失踪的那年上幼儿园大班,隔年就读小学,现在二年级……说到这里,便听有呜咽声起来,转头看,那人已涕泗滂沱,泣不成声。
鹏飞一下子站起,叫道:是了!是了!警官将文件夹啪一合,大功告成的样子,随即又停住,看着鹏飞:你说是不算,还要人家说是。鹏飞不明白“人家”指谁,定定地看警官,警官也看他,方才注意,这孩子白皙透明,水晶人似的,福利院里都藏着什么奇人奇事呀!看一会儿,慢慢说道:我们也要录个像,传过去,让人家认。因这人已经哭得不成样,需等他平静,警官就与鹏飞聊闲篇。不外是福利院的日常起居,人员来路和去向,具体到鹏飞,不免会提到考公务员的计划,警官就说,公务员有什么好的,他自己就是公务员,还想着跳槽呢!谈说间,那边渐趋安宁,镇静下来,于是坐好了,开始录视频。警官支起三脚架,打开小型录像机镜头,对好了,令道:讲几句话。讲什么?他腼腆地看向对面两个人,两人抱着胳膊,一副好为人师的架势。一个说:有什么想同家人说的?假如真是家人的话,问个好,报个平安什么的。另一个则说:要用上海话!他笑了,将脸埋在掌心,吐三个字:难为情!这两人也笑起来,事情变得好玩,像一场游戏。年轻人学舌道:侬好,侬好伐啦!少年人也学:乡下人,到上海,上海闲话讲不来!他则一径捂着脸,笑得肩膀一耸一耸。开心来!年轻人说。鹏飞唱道:一歇哭,一歇笑,两只眼睛开大炮!这是他向志愿者学来,他们一起哄孩子呢,术后的孩子都有一阵闹。那人笑得更厉害了,这两人也笑,鹏飞原地蹦一下,手差不多够着吊扇,又蹿个子了。门口走过的人,禁不住又要向里看。
好容易止了笑,那人放下手,缓缓抬起脸,脸上罩了红晕,放出光。他动动身子,坐端正,将衣襟理齐,好像在照相馆里拍照。由于紧张,轮流闭眼的频率密了些,待要开口说话,依然说不出来,就把眼睛投向那两人,带着求援的可怜的表情。警官对鹏飞下令,找些话问他。鹏飞说:可是不会上海话呀!三个人又要笑,“上海话”三个字仿佛有魔力,很逗乐。警官及时地控制住场面,在鹏飞后颈拍一下:严肃!这动作有哥们儿的交情。鹏飞收起玩笑,略一思忖,说:你,怎么来到这里?他平静道:从九丈来。鹏飞又问:如何到九丈?回答:从柴皮来。再问:如何到柴皮?回答:从林窟来。如何到林窟?回答迟疑了,停顿下来。录像机前的人蹙起眉,陷入苦恼。鹏飞再要问,被警官止住。苦恼人继续在苦恼里,与一种无形的压力纠缠。时间过去,警官差不多要结束录像,那人又说出两个字:西岙!愣怔一下,关上录像镜头,结束。已是中午,走廊里熙攘起来,都在往食堂走。他俩出办公室,搭乘电梯,下楼,出院子,上摩托,一路无话。进福利院,也正是饭点,饭菜的热气弥漫,鹏飞方才说一句:老新你吃不了几顿这饭了!说话间流露出怅然,老新——他依然是老新,那三个字,他的名,离开有万水千山之遥。老新伸手欲抚一下鹏飞头顶,人却已转身上楼,手就扑个空。
这一日,余下的时间,老新和鹏飞没有再说话,彼此都刻意回避,迅速生出隔阂,简直连陌路人都不如。江岸的出行取消了,灯下的游戏也取消,迎面撞上,提前把眼睛转到旁边,然后走过去。下一日,天亮便下雨,沥沥淅淅,窗外的天灰蒙蒙,看也看不远。福利院白天也开了灯,节能灯的青白的光,将人脸映得无神和沮丧,真是忧郁啊!孩子们肯定也感染到了,情绪消沉,哀哀地哭。因为下雨,小朋友也没有来,张乐然落寞地坐在床上,老新坐在床尾,两人竟也无语。幸好,雨水浇灭残余的暑热,温湿度宜人。张乐然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副扑克牌,为避免猜出对方的牌,发成三份,各人拣一份,理齐后出牌。这是张乐然和小朋友独创的牌戏,和通常的规则相反,不是比大,而是比小,也不是比谁先脱手,而是谁拥有的牌多。略纠缠一时,便掌握了。但终究不是游戏的原创者,难得其中妙趣,双方都缺乏兴味,带着敷衍。就在这沉闷的空气里,时间从上午到下午,又到晚上。由于阴雨,天变得特别短,傍晚就起夜色。老新从西头回到东头,准备上床休息,这一天过得多么压抑,早一点结束也好。经过办公室门口,见里面亮着台灯,灯下坐着鹏飞,面向窗外,仿佛在饮泣。老新站住脚,屋里人觉察有人,却不回头。两人一里一外,一背一向,其实有无限心事,但就是走不近去。停一会儿,老新移动脚步,回房间去了。
又过两日,警署让老新再去,依然是鹏飞摩托载他,开往城区。因要看见警官,鹏飞振作起来,换一套干净衣服,大红的T恤,破洞牛仔裤,老新还是一身白。八仙中的二仙,风驰电掣般飞过茶坡。动身早,路上人和车都稀,鹏飞开足马力。老新被速度吓着了,不由自主抱紧驾车人后腰。两人的身体陡地紧张起来,屏住呼吸,随即松弛了。原来,原来,他们都有常人的暖热,那冰雪少年和失心人也是寻常的身子。摩托几乎离了地面,后座人箍牢前座人的腰,放手就会甩出去。真正一眨眼,就进到樟树大道,树影斜在地面,摩托就从斜影上驶过去。警署的门岗有点认识,没大费口舌,直接填写单子,上楼了。正是上班时间,电梯比较拥挤,人群里,这两个显得特别,难免都会打量一番。少年无疑是引人注目,他呢?从外表说有两样吗?可是,就有一种怪异,甚至比白少年更骇人,罕见病中的罕见病,不知这里,还是那里,流露出症状。在众人的瞩目中抵达要去的楼层,挤出电梯,走过走廊,办公室门开着,警官就坐在里面。让他们在桌子对面坐下,拉出电脑键盘,按下开机键,灯亮了,屏幕却依旧黑着。宽带!警官说。鹏飞也说:宽带!警官说:拥挤。鹏飞说:挤得很。两人说着密码般的语言,老新插不进去,心跳得很快,几乎要跳出喉咙口。那两个年轻人,真的,鹏飞也正在长成青年,可以做警官的兄弟,两人讨论着宽带、网速、容量。笼罩鹏飞几天的阴云惨雾驱散了,这才是他的朋友,可引他走入大世界。走廊安静了,工作日开启之初的骚动平息下去,各就各位,国家机器运作起来。
终于,上去网络,鹏飞绕过桌子,站在警官身边,与他一起等待影像显现。你,警官发声了,你,他说,看向对面的人,不太像啊!哦!他应道。警官说:人家也难,一会儿去认死人,一会儿去认活人,都糊涂了!是,他说。你,警官继续说,你呢,又提供不出太多的信息。他羞愧地低下头。鹏飞看着他,几天来,鹏飞头一回看他,这孩子心里想什么呀!警官接着说:就算是你的家人,你也不要怨恨,现在是和谐社会。是,他应道。两人辈分年龄仿佛翻个儿了,老变小,小变大,可人家是警官不是,那就是全社会的长辈。好!他又一次答应,倒也并未显得颓唐,而是十分的驯顺,驯顺于命运的安排。年轻人多少有一点意外,转脸看鹏飞,鹏飞也看他,交换眼神,再说下去:人家也没有说绝对不是,不过是要作进一步的测试,鉴定DNA,就是基因。听到“基因”二字,那人不禁看向鹏飞,正接住鹏飞的眼睛。不错,基因,他们谈起过,就在不久前,却好像过了一世。要相信科学!警官说。然后介绍了基因科学的历史,令人惊奇的,也说到豌豆。看来,豌豆的功能是不争的事实。总之,基因反映的遗传谱系是不会出错的。所以,要验血,他的血,人家女儿和女儿的孩子的血,几方证明是否在同一血缘里。我们要相信科学!年轻人强调一遍。至于费用,警官说,人家表态,勿论是和不是,费用都由他们承担,这是一户明理的人家,也是真心要寻找你——说到此,顿一顿:假如真是你!
余下的事情,警官就都吩咐给鹏飞:开具证明,核验身份,去医院采样,种种细节,繁缛得很。警官在鹏飞肩上拍击一掌,很信赖的态度,鹏飞兴奋得红了脸。从办公室走出来,就又与老新说话了,毕竟,毕竟,这是一件不寻常的事情,他总是能够见证不寻常的事情——视频,录像,互联网传递,现在,基因也出来了!这个人,用警官的话说,“假如是你”,那么就要被找回去,回去那个大世界,留下鹏飞自己。可这是“假如”,假如不假如,谁说也不算,只有基因说了算,豌豆说了算!
之后的等待的日子,过得很平静,似乎回到过去的情形。晚饭过后,老新在鹏飞桌子对面,坐一坐,双方都不太说话,多是静默。这种静默,可以理解成无话,也可以理解成无需,无需说也了然。灯下有一两只青虫飞着,听得见一只蟋蟀叫,不在屋内,因隔了些距离,清晰入耳。再远处,是蛙鸣,悠长的清音。总之,秋虫活跃。他俩竖起耳朵捕捉动静,好填满不说话的岑寂,使之变得丰盈。忽然,窗下有人叫喊,一声叠一声,推开窗户,看见底下站着张乐然和小朋友。两个人手牵手,仰头望他们,空着的手上,各提一盏玻璃灯。如今,张乐然时常夜归,跟了小朋友四处跑,皮肤晒得黢黑,胳膊腿匀长,身体抽条了。楼上的往下看,楼下往上看,叫道:关灯,关灯!楼上人关了灯,看他们要做什么。两人将玻璃灯提起来,那是什么灯,两个玻璃瓶,盛满幸运星,志愿者一颗一颗叠成的,此时闪烁着光芒。鹏飞叫道:什么呀!两个小的嘻嘻地笑,然后,放开牵着的手,一起拧玻璃瓶的盖,一,二,三,拧开来,倾斜瓶口。只见星星河淌出来,盘旋一圈,四散飞起,是萤火虫。萤火虫源源不断涌出瓶口,飞起来,两个小孩就像站在星河里。萤火虫越飞越广,越飞越远,满目都是微亮的闪烁,渐渐散开,散开,就像草木的余烬,终于寂灭。鹏飞说:打着灯笼来找你呢——假如真是你!他不看老新,手臂撑直在窗台,望着夜空,那里还有零星几盏灯笼。老新接一句:打着灯笼也难找!两人这才相视一眼,笑起来。
树叶红黄的时候,消息来了,基因配对相符,老新真就是那人。鹏飞载老新又去几回警署,多番启发提示,这人逐渐辨识住宅小区的样貌。警署又安排视频对话,很多人都拥过来看。看得见公寓内部的画面,客厅、卧室、厨房、阳台,他用过的东西也给了镜头,最后是家人出场。逢此情景,便是流泪,但等对面问讯如何去到那地方,又是无限迷茫,不能解释半点,且言语不畅,仿佛小孩子新学说话,几度来回,就进行不下去,悻悻收场。回家的日子定了,由家人亲来接去,是怕路上再有闪失,也是向当地政府致谢。福利院内自然又有一番悲喜交集,院长带领上街添置衣帽鞋袜。老新——人们还是称老新,这称呼一上口就难改,可说名符其实,老新舍不下九丈那套白衣裤,还有军绿制服外套,到底不由分说,里外全弃。换上新装的老新神情窘迫,旁人更觉有趣,喊他“新郎官”。尤其几位阿姨,打伙起哄,笑闹过后又要淌眼泪,哭笑都是她们。也是因她们建议,院里决定组织游江,为老新辞行。
这一回是真正倾巢而出,所有能动不能动的,全体上江边。带了生熟荤素,柴火木炭,做烧烤餐会。又租一条筏子,从上游向下漂流。福利院里什么时候有过如此盛况,连那年轻警官也闻讯赶到;还有发廊里的小姑娘,由鹏飞邀请;小朋友和奶奶一起来;院长的朋友家人,是赶热闹也是帮忙。人,车,辎重,漫过茶树坡,那一片“井”字形的巷道里又涌出人来,自带吃喝与玩意儿,加入队伍。到江边,抬头看,四下都是他们的人。女人们分作两半,一半点炊,一半照料老弱,小孩子们都跟着一只风筝跑去。风筝是院里一名杂役制作,可谓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原来是风筝的高手,福利院真是藏龙卧虎。风筝铺在地面有几步宽长,杂役举在头顶,几乎将整个人罩住,往东跑几步,往西跑几步,进几步,又退几步,是在踅摸风向。在粗犷的涌动之下,潜在有细致却强劲的气流,踅摸的就是它,需要耐心,不被小孩子的嘈吵所干扰。小孩子胡乱奔突,互相绊了腿脚,放风筝的人渐渐有了方向,脚步加快,年幼的孩子跟不上了,大孩子则兴奋极了,撒开腿追赶。冷不防一松手,风筝扶摇直上。孩子堆里没有鹏飞,他已经长大,兀自举着手机拍照,前后簇拥着发廊的小姑娘。医生也去帮忙洗菜,挽着裤腿,提着菜篮往江边去,多高兴啊!江心洲的栖鸟也惊起来,往这里飞。一行烤架同时生起火,就知道阵线拉开的长度,半里江岸全是他们的人。他们也带了音响呢,放起歌曲。
老新坐在病残中间,担着照看的义务,他还是为新衣服拘谨着。米色的拉链上装,裤缝笔直的深灰薄呢西裤,衬衫的硬领顶着下巴,船型牛皮鞋里一双藏青尼龙袜。这是参照视频上,他离家时候的装束,为隆重端庄起见,系了一条红色的领带。眼镜没有重配,脱落的牙齿也不及镶了,这两样就留给他的家人置办。总之,福利院尽其所有和所能,将这个人完璧归赵。眼前欢乐的场面使老新快活了些,当然,回家也是快活的,只是,只是终有点令人紧张,因为太过离奇了,为什么是他?老新将脑瘫儿扶到膝上,心里略微踏实,过去和将来都是不可测的,好在有现在。他感觉到脑瘫儿的体温,和常人同样的暖热,还有脉跳,正好合上他的。烧烤的香味弥漫开来,有人替老新送来吃食,烫手的红薯、南瓜、馒头片,知道老新食素。进食让人安心,而且有勇气生出,敢于瞻望些了,他深知进食的益处。
饭后,时辰还早,福利院的时间表就是这样,赶早不赶晚。租好的筏子来了,说是筏子其实是一艘别致的船,将木头并齐在胶轮上,四周拦起,有两个小马达,输送到上游,然后顺流放行。小孩子们拥着放风筝的人先上筏子;女人们将老弱推上去;然后是客人,警官、小朋友和奶奶、邻里街坊,最后才是福利院的员工。鹏飞在其中最耀眼,白条子鱼一般,小姑娘花团锦簇,占据着人们的眼睛。老新在最后。人们太过欢乐,都有些忘了,忘了今天的主角。多少也因为这身衣服,人们认不出他了。就在老新一只脚踏上木筏的瞬间,筏子动一下,另一只脚没上来,人从尾部滑落了。只有一个人看见,就是脑瘫儿,他发出声声怪叫,力图引起人们注意,可谁听得见!高兴都来不及。晚霞在天边一片绚烂,江鸥飞上飞下,江心淌着一注金汤,里面蹿着金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