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鹏飞将《辞海》放到吴宝宝跟前,说:就从这里找!吴宝宝说:好!自从戴上新配的白色塑料边框的儿童眼镜,轮流闭眼的习惯渐渐退去,留下一点旧习,好比进化留下的尾巴。那就是,偶尔地,迅速交替闭一闭左右眼,不是出于视物的需要,而是纪念,纪念那副左右眼的眼镜。此时,他轮流闭一闭眼,镜片上一闪烁,说:好!鹏飞说:随便翻一页。吴宝宝就翻一页,为表示“随便”,在页面上胡噜一下,就像牌桌上抹牌的动作。鹏飞又说:随便点一个字。还是表示“随便”,吴宝宝眼睛不看,伸手往书上一点——一切都合乎概率的随机原则。这个字是什么?两人都不认得,字形复杂,写作“鯬”,音“黧”,注释为一种鱼。古籍中有记载,《尔雅·释鱼》为“鯬,鯠”;《广韵》中解“鳗鯠,鱼名,鳗鯠即鯬鯠”;《本草别录》又作“鳗鲡”;《广韵》又言“鲡鯬声亦相借”。于是,从“鯬”到“鯠”到“鳗鯠”到“鲡”终又回到“鯬”,按书上注:“能缘树食藤花,形似蝉”,但是,“鳗鲡”独自为词条的注却是“白鳝”,归属“硬骨鱼纲,鳗鲡纲”,已进入现代生物学分科概念。所以,这“鳗鲡”非那“鳗鲡”,或者,“鲡”和“鯬”原本就是两种,一是水生,一是水陆两栖。正混淆不可开交,吴宝宝说出四个字:从古到今!鹏飞懂得老师的意思,指的是时间的悠久深远,事物变化无穷。有多少东西消失泯灭,多亏有字,留下印记,就像化石。鹏飞就更有理由相信,老师遗失的历史也在字里面,只要找到路径,顺藤摸瓜,必能找回来。路径在哪里呢?概率是没错,量也没错,问题是范围,也就是事物的同质性,也就是数学里“集”的概念,在同质的事物范围内积累的量才是有效的。鹏飞的思路艰难挺进,老师又给出几个字:道不同不相为谋!是呀,鹏飞的心点亮了,还是,还是要分类。

鹏飞的思路解了套,流畅起来。第一要紧的,老师从哪里来,那么范围就定在地理上。他让老师说个地名,本以为老师会说“上海”,福利院都传说吴宝宝是上海人,不曾想,老师给出的地名是“西岙”。摊开地图,处处有“坳”,除“西岙”外,还有“东岙”“南岙”“北岙”,张姓人家是“张岙”,李姓村庄是“李岙”,临泉水为“泉岙”,居树林则是“林岙”。鹏飞豁然开朗:这不就是概率吗?也许就生得出可能性。于是,赶紧查到“岙”字,注释四个字,“山深奥处”。这概率可就大发了,山里面,无处不是深奥处,相反,但凡标出“岙”的,倒已从深奥处凸起,进入视野。注里还有三个字:“亦作嶴”。“嶴”的注就简单了:“同岙。”意思是去查“岙”就得,至于“嶴”,却已经金蝉脱壳,只留下个蝉蜕。那蜕里面的肉身,就是命,兀自存活。吴宝宝又要说“从古到今”,时间又呈现长度,但吴宝宝说的却是一个名词:林窟。以鹏飞的年龄不会知道“林窟”,但知道以“窟”作地名就和“岙”同样普遍。于是,就查“窟”。这一回,注释稍多,归根究底只一解:“土室”。追溯可就远了,远至《礼记·礼运》:“昔者先王未有宫室,冬则居营窟。”派生的几条分别为“泛指水陆动物所潜藏的洞穴”、“人众聚集的地方”、“窟笼”即“窟窿”。这一条句尾令人颇费猜测——“笼者,收声也;或曰:窟笼,合音为空。”这就奇怪了,鹏飞陷入沉思,既是动物栖身洞穴,又是人众聚集,仿佛市廛,再是“空”。望着对面的老师,他们俩守着一张书桌,桌上亮一盏灯,灯下是《辞海》,四下里悄然无声,老师就说:万籁俱寂。鹏飞不同意道:万籁俱响。老师笑笑,不作辩驳。

停一时,鹏飞问:老师从洞中来?老师不语,灯下的光晕里,老师的脸,很像山狸,眼睛周围一圈白,鼻梁上一条白,一直伸向脑后,可不会是山里什么精灵的化身?在这多神论的野地里,时不时传出这样的故事,谁家的媳妇是树还是花精,哪一个小子是蛇或水虫投胎。鹏飞是实证主义者,虽然,本人常被当作异类,也是抗拒这种成见吧,他格外地不信邪,坚信世上一切有根有据。他所以刻苦学习,就是为寻找和认识事物存在和发展的根据。他也找到他这样奇异相貌的根据,那就是色素缺乏,有一张看不见的网,将色素全滤去了,这张细密精致的网,就在他体内的基因里。他喜欢这张网,使他变得不同寻常。人们给他起名字,叫作“小洋狐狸”,他就是小洋狐狸。老师呢,是山狸。他们两个,一个小洋狐狸,一个山狸,是一对,也是一家。人们都睡了,就用鹏飞的说法好了,万籁俱响,不仅有响,还有气味。茶的苦涩,烂橘子的腐酸,小孩子裂颚流淌的涎水,带着发酵过的乳臭。只有办公桌上台灯的光圈里面,这两种动物醒着,睁着眼睛。

山狸忽张开双臂,划水似的,说出一句诗词:天生一个仙人洞!以鹏飞的年龄和时代,不会知道这一句的出典,但觉得很好,有意思,接上一句:洞中一日,世上千年!山狸立刻接:年深日久。小洋狐狸:久旱逢甘雨。山狸再接:雨露滋润禾苗壮。小洋狐狸的白爪子向桌面一劈:壮士断腕。山狸笑起来,偷换一个同音字:万有引力。怎么骗得过小洋狐狸,一笑,认了:力拔山兮气盖世!山狸竖起大拇指:世间无双!小洋狐狸一句定乾坤:双雄会!这一句去一句来里,藏着禅机呢。时间不早,要睡了,概率的游戏,这真有点像游戏,明天再继续吧。揿灭台灯,屋里暗下,屋外亮起,推开窗,西边三星已经升起,两妖精伏在窗台,望去远处。多少年的修炼,方能化为凡胎,做平常人,又经多少年,相逢人世间。

下一日,遵从概率的随机性,让老师任意出一个字或词。老师出的是人名,这人名很好玩,叫“二点”。“二”字倒是合上前一日的“双雄会”,似乎透露出线索的意思。解为“数目,一加一所得”,以下注基本从此出发,亦不必追究,重点就放在“点”字上。“点”,总有二十解:细小的痕迹,液体的小滴,汉字笔画一种,等等。其中却有一注引起注意,就是“更点”:“古代用铜壶滴漏计时,一夜分为五更,一更为五点。”不期然间,时间出来了。时间对吴宝宝的来历颇为重要,历史不就是沿时间而成立吗?按古法寻迹而去,五点为一更——“二点”,是在几更的“二点”?那时那刻发生什么了?事情变得神秘起来,好,五点为一更,那么就查“更”,除去最末解,姓氏,以上几疏分别为调换与改变。如此来看,古人所以用“更”计时,应出于变换的字义。十数例中,有一例词牌名,叫作“更漏子”。吴宝宝看这三个字很久,这个“漏”字暗藏玄机呢!鹏飞赶紧翻到“漏”的条目,释解“液体和气体从孔隙中渗出”,再往下看,就有一疏“古代滴水计时的仪器”,这一疏透露出的信息可了不得,它透露出时间的物质性,无形而又有形,必附着于别种实体,比如“水”,方才呈现存在。注中称这计时的器具为“漏壶”,就是“更点”注里的“铜壶”吧,解释较详,依《周礼·夏宫》记载,确定周代就有使用,但却晚于仓颉造字几千年,是依字而制器也不定呢。细看“漏”字,三点水的偏旁,“屋”字头下是“雨”,四处是“漏”啊!这“漏”字等了多少年,从黄帝到周公,终于明白漏去的还有时间;再有多少年,到诸子百家,《荀子·修身》,方又新发现:“易忘曰漏”!人类越来越向唯物世界走近,记忆附着于时间,漏走了。

从“漏”这个字,他们又想到“逝”,不都是一去不回吗?注释举《论语·子罕》句:“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也是水和时间的形态。还有一个专用词:“逝川”——“川”这个字跃到眼前,躺下来,变成三叠田,吴宝宝说了这样四个字:春种秋收!时间上顿时开出花来。吴宝宝的眼睛亮亮着,拖过一张纸,急急写下一个“黍”字,再写下一个“菰”字,然后“枳”“稷”“箬”“蕨”“茱萸”……这都是什么字啊!鹏飞来不及检索,因为不知道读音,只能数笔画,笔画多,就常常数乱。“黍”和“稷”是粮食;“菰”是茭白;“枳”也叫枸橘,大概是果子;“箬”是一种竹;“蕨”是蕨菜;“茱萸”可入药,多么繁荣啊!沿着时间生长,布满空间,谁说时间无形无影,播下种子,就呈现存在。吴宝宝还不住手,继续写下“耕”“耘”“稼”“穑”,他的笔飞快又流利,代替说话。鹏飞也不说话,心怦怦跳,觉得即将有什么事情发生,因为概率,概率在增量。好呀,好得很,能不能更多,更多的种植。这些能生长,能开花,能结果,能将时间现形的事物,越多越好,越稠密越好,最好漫山漫野,漫天漫地。鹏飞哗哗地翻着《辞海》,依着随机原则,任意一页上,凡是种植全摘下,分类的概念真好,倘不分类,可不是乱套。可他想不到世上有这么多植种,单一个“羊”字底下就有无其数,这还都是入科目的,无名无姓的野物就忽略不计了。“羊桃”“羊蹄”“羊蹄甲”“羊踯躅”;换一个同音字“洋”:“洋葱”“洋地黄”“洋丁香”“洋槐”“洋金花”“洋梨”“洋麻”;这个音的树有两种,“杨”和“柍”,由“柍”生出数种,引张衡《南都赋》里记:“柍”“柘”“檍”“檀”,都是木旁。鹏飞又从中择出“柘”音检索,上来就是一个冷物“乇”,一说是草叶,一说是草花。这冷字还有另一个音“脱”,鹏飞就查“脱”部。看起来是盲目的,但他相信世上万物除表面的类别,还有隐藏的类别,相互之间有千丝万缕错综交叉的关系,最终全部纳入那个太极图,应该说太极球。

进入“脱”音部,果然又有意外收获,有一味药,名“莌”,《尔雅·释草》有记录:“离南,活莌。”鹏飞换一条路径,从“草”头进,可了不得,真可谓草木深蕤:蕙、蕀、藜、蕛、蕮、芋、蕧、蕣、蕂、蕊……有见于《广雅·释草》,有见于《诗经》,有见于《本草纲目》,有见于《说文·艸部》。这些字,都是蝉蜕,没有它们,多少物种便湮灭于无形。鹏飞一笔一画将字抄进本子,像一个摘果实的小孩,挎着篮子。又到三星并齐的时间,这些笔画繁多的古字,却带他溯流而上。写字人忘了初始的由头,只被这遍地草木迷住。吴宝宝站到他身后,忽伸出手指,点了其中一字,说:似曾相识!是一个“杨”字。然后,二人灭了灯,走出办公室,进去宿舍,弯腰入帐时候,吴宝宝回头一笑:三生石上。摘去眼镜,裸出双目,远极了,深极了。

第三晚,字谜游戏继续。吴宝宝又说一个人名:哑子。鹏飞觉得这个人名不如“二点”有趣,再看看,倒也看出一般好处,那就是“哑”属“口”部,说不定能说出机密来。为进一步限定范围,鹏飞数出“哑”字的笔画,九画,然后进到九画的“口”部。一串动静迎面而来:“哐”“哇”“咭”“哒”“咦”“咣”“哗”“哈”“咯”“咩”“哟”……不止人声,而是万物皆有声,这个世界好喧闹。还是鹏飞对,他说“万籁俱响”,果然,字就是证明。依然有生冷的字,比如“咡”,应从“口”还是从“耳”呢?注释为:口旁,口耳之间。举《管子·弟子职》句“循咡覆手”,以手托腮的姿态吗?口耳之间为腮,不明明有现成的字。这个“腮”又是由什么合成?“月”和“思”。“月”部多意味身体,“思”是心思——鹏飞生出一个念头,或许,只是或许,“腮”字生于“咡”之后,是从“循咡覆手”这静思自省的动作造“腮”字。鹏飞正接触到文化发生的人类学概念,只是不自知。他的知识都是自学,直接面对存在得来,字,将存在编码成符号,使有限的直面扩大,扩大,再扩大。还有一个“咺”,注释:哭不止。还是要循古籍例举,《方言》:“凡哀泣而不止曰咺。”吴宝宝从旁加一句:泫然泪下。“泫”是同音字,三点水旁,是形态字。“泫然”见于《韩非子·外储说右上》:“公泫然出涕曰:‘不亦悲乎!’”《方言》则是在之后一百年的西汉,但却是采集乡音俚语之大成,抑或更久远,甚至上古。“亘”这个字不可小视,它的词组是“亘古”,所以,“泫”亦可能从“咺”音来,先有啼声再有戚容。

吴宝宝又念一句:不亦悲乎!从昨夜到今晚,吴宝宝的表情一直伤心,眼里有泪,真的有“泫然”之貌。鹏飞感到不安,问:老师怎么了?老师摇头说两个字:可怜。学生问:什么可怜?回答:处处可怜。走廊东头传来弃儿的啼哭,夜晚变得凄楚。鹏飞不禁颓唐,将《辞海》合起,二人面对面坐着。片刻,吴宝宝问:父母何在?鹏飞答:天涯海角——吴宝宝跟上半句:觅知音?鹏飞立接道:音讯全无。吴宝宝又接:无中生有。鹏飞哧一笑:有机化合物。吴宝宝:物质不灭。鹏飞又一笑:灭草灵!吴宝宝:灵魂不灭——又回到“灭”字上,鹏飞被逼无奈,只说出两个字:灭迹。吴宝宝换同音字:岌岌可危。鹏飞松一口气:危在旦夕。吴宝宝:夕阳西下。鹏飞:下里巴人。吴宝宝手指《辞海》:查!翻到“人”部,第一疏即“人类”,引古籍《书·泰誓上》证,唯天地万物父母,唯人万物之灵。替鹏飞回答了吴宝宝的提问:父母何在?也点出今晚查寻的主题,可是,人海茫茫,哪里寻得到要找的那一个!

夜晚就在渺茫的搜索中过去,三星并齐,稠成一锅粥的星空中,连成的直线暗示一种秩序。可不是吗?有几颗星连成弧线,有几颗组成弓形,斗形,卧熊形。有一些星是纵深排列,看久了,渐渐脱离地心引力,腾起来,进入星群。苍穹旋转,那星星,远远近近都在嘁喳。看,“口”字偏旁的字都是声音,吵闹得很呢!鹏飞就是用听来看的。这一老一小,一师一徒,简直飞上天去,多么自由!闹夜的小孩子,还有上岁数的失眠者,伙房里要出浆的豆子,浸泡在水里,坛子里发酵的芥菜、蒜头、萝卜、白菜帮,都在嘁喳响动。响动中,事物的形态悄然变化。小孩子掉落乳牙,失眠者将夜变成昼,豆子胖起来,生鲜变成熟……很多很多事物在嬗变,沉渣翻成泡沫,生出酶,一个酶分子,每分钟催化数百数千数万蛋白质、葡萄糖、脲、二氧化碳和氨。这个沉寂的福利院,别看都是歪种子,残种子,稗子,其实生机勃勃,生出歪果子,残果子,稗草。知道酶吗?酶活跃得很呢,聚散离合,对应,错接,兼并,分裂,不定裂出个什么玩意儿。新的覆盖旧的,旧的变成化石,立体的占位压扁成平面的轮廓线,供人类学历史作采样。这些在普遍性之外的特殊性,将提供什么样的标本呢?遗传病,基因突变,染色体片段缺失,是从相对面佐证普遍性,或者预示某种更高级生物的诞生。


张乐然的手术很快纳入慈善救助计划,一方面,已经临界手术最佳年龄,七岁,另一方面,新苑福利院的出资人,以社会影响力争取到名额。这项救助计划来自上海儿科中心,作为监护单位,福利院必派人陪往手术。院长副院长商量决定由鹏飞担任陪护,同时,也可让上海的专家为他诊断,能否改善视力。张乐然在福利院过得不错,体质明显增强,已入读指定小学校。是本人的天资,还是九丈的补习起作用,他用半年时间轻松赶上课程,顺利完成一年级,秋天就要升二年级。吴宝宝每日下午过去东头,其时,张乐然放学回来,伏在小桌上写作业,就坐在旁边看。有一回,张乐然做两位数加减法,看他列成算式,将加数对齐,左边画加号,底下画道横线,先加个位数,进位数写小字,十位数相加,再加添进小字。吴宝宝忽然发现,张乐然已经解决进位的问题,没有留下一点受阻的痕迹。不由佩服小学老师有办法,迅速有效将张乐然归并进正常学习系统。那把算盘在张乐然的床头柜里,搁置不用许久,类似文物的性质。紧接着,乘除法也开始了,流畅极了。小手握着铅笔,细格纸上写下漂亮的笔画。这就和九丈有关系,旧报纸上用毛笔习字,虽然没有帖谈不上什么体,可却是一笔一画,一丝不苟。写过毛笔,铅笔就不在话下。但凡写错一个字,这种情况极少数,万一写错,便倒过笔杆,用梢上的橡皮头擦去。这可是新鲜的动作,张乐然也很熟练,橡皮擦净,一吹,这一吹,难免要喘一阵,正过笔杆,接着写。看着端正书写的小学生,仿佛不认识了,尤其是,有时候,会从学校带来另一个小学生。两人头并头写作业,忽然间,冒出一个词,便叽叽地笑起来。吴宝宝不免感到受冷落,可是,他不也有新朋友了?走出九丈,他们的社会面都扩大了,于是,之间也就生分了。张乐然体弱,说话的力气不够,和小朋友多是眼神往来,还有一种手指头的交谈,指头对指头,飞快地交替调换。张乐然脸枕在一只手上,另一只手对在小朋友的指尖,转折连绵,翻出花来,不时叽叽地笑。他坐在旁边,张乐然都不抬头看一眼,渐感无趣,起身离开,不料,身后传来一声:老新,别走!回过头,枕在手上的小脸仰起来,看着他,眼睛对视的一霎,默契回来了。眼睛转过去,两只小手,十个手指头就像舞蹈的足尖,又像一个是一个的倒影,是舞给他看吗?可是他看不懂,这是另一个语系。又看一会儿,他还是站起身离开,这一回,张乐然没有叫他。

张乐然临走,有几日的忙乱,办各种手续,收拾东西。鹏飞不满十八岁,照理没有监护人的代理资格,就需要变通,自己的行李也要收拾。行李中有一部分是药品,以防张乐然路途中发病,所以,鹏飞还需学习医药的常识。搜索活动暂时中断,甚至,老少师生都没机会照面,直到行前晚上,这两人才坐到一处。吴宝宝提醒有没有遗漏的事情,鹏飞回答:到这时候,就算想起也来不及了!这句话说得老练,就像一个经常出门的人,吴宝宝就笑一笑。安静下来,默了一阵,鹏飞说:你和我们一起去多好!吴宝宝摇头道出一个字:钱。是呀,钱是个问题,资助的款项里只含一个陪护人的开支。再说,这吴宝宝本就是走丢的人,怎么能让他再出去。鹏飞说:手术后四十八小时的监护很要紧!看起来,真是学习了知识。吴宝宝说出六个字:尽人事,顺天意!鹏飞嘻一声笑道:教几句上海话吧!吴宝宝就念:乡下人,到上海,上海闲话讲不来,米西米西炒咸菜!鹏飞学几遍,没学像,人倒笑翻。压力大不错,出门远行总是让人兴奋的,他还是个孩子呢!吴宝宝又念了一支“张家老伯伯卖核桃”的歌谣,鹏飞也是笑。看他笑,吴宝宝再念“小弟弟小妹妹让开点”,鹏飞终于笑到不行,瘫在地上,好一会儿爬起来,严肃表情,问:上海人会不会笑我?这问题让吴宝宝心痛一下,随即说:不!为什么?鹏飞更严肃了。吴宝宝想想,说:当你外国人。鹏飞笑一声,又收住,说:上海有许多外国人?吴宝宝说三个字:全世界!

鹏飞看吴宝宝,看见眼睛里有向往,不由叹口气:吴宝宝啊吴宝宝,你怎么会走失的呢,难道是小孩子?吴宝宝羞愧地低下头,不语。鹏飞继续说他:真是的,老小老小,活回去了!吴宝宝更羞惭了。鹏飞弯腰从底下看他脸,就用双手捂起来不让看。鹏飞以为这人流泪了,不料听见哧哧的笑声,鹏飞不觉得好玩,反生出一股凄然,说:可怜!你说他充大,也还是天真,天真的忧愁。不知怎么的,这山这水都蒙着忧愁,人呢,小小年纪就知人事。鹏飞说:我帮老师去找!这个人放下捂脸的手,说:上海是个海。鹏飞说:所以就要找,找,找,概率嘛!这人摇头:人生地疏。听这话,少年意气上来:事在人为!这人就说:可不是吗?是同意也是安抚。你等着!少年人说。可是——这人说出两个字,鹏飞追问:可是什么?不知道!他说。鹏飞将手伸向对面人腋下:说!还没触到,人却已经不行,笑着挥动双臂。鹏飞的手指空挠着,也笑:说不说!此时,一老一小就没了师生相,而是忘年交谊。闹过了,老的说出一句话:鹏飞自己呢?这句话称得上言简意赅,要在别人是听不明白的,鹏飞却是何等通透的人物,这俩人又是何等息息相关,此话一出,双方都一怔,收起玩笑。

我知道,就是不告诉你!鹏飞说道,坐回椅子里,绿灯罩下的光里面,他的白肤就像雪,随时会融化。这个雪娃娃,从哪里来?鹏飞翻书本,不是《辞海》,是自考的复习题,低头做起来,不再理睬对面这个人。他生气了。吴宝宝忽然伸出手臂,张开五指,在空中捕捉到一个活物。活物在手指间挣扎,一只手捉它不住,就又添一只手。鹏飞从书本上抬起眼睛,紧张地看着。那活物几次三番挣脱出来,飞上去,都被吴宝宝的手擒住,吱吱叫着。无数回合,终于稳稳握在合起的掌心,送到灯下。合住的手渐渐闪开缝,依稀可见掌中物的扑腾。缝隙张开,越开越宽,扑腾也越激烈,最后刷地止住,双手平摊,一个空!鹏飞几乎傻眼,不相信地看着老师的手心,将两手翻一个面,检查手背。这就有些孩子气了,吴宝宝哈哈笑起来。鹏飞绕过桌子,从背后抱住吴宝宝的颈项,左右前后乱摇,嘴里叫着:你这个老东西!他可真是小瞧老东西了,原来身怀绝技啊!房间里忽又响起吱喳的呢喃,老燕子呼唤小燕子呢!鹏飞抬头往天花板看,最后发现声音来自“老东西”。少年人惊异地松开手,看着面前这个人,仿佛头一回认识。这人的眼睛很温柔啊!脸颊微微颤动,燕子飞走了,又飞来另一种鸟雀,声音清脆,忽又哑一下。然后第三种飞禽来了,这一种啁啾很奇怪,近似人语,竟唱出一句旋律,千真万确,一句旋律。老东西也在唱,一句人声,一句鸟语。老东西的眼睛滴泪了,啪啪落在衣襟上。鹏飞轻轻推他一下,又推一下。所有的鸟都飞出去,静夜涌进来,屋里面凉森森的,他们又和好了。

次日清晨,民政局来车接人,凡能走的都到门口送行。天飘着雨毛,多少有些伤感。鹏飞牵着张乐然的手,分明是两个孩子,无论怎样撑持,还是流露出怯意。千叮嘱,万叮嘱,先有女人的啜泣声起来,男人们也都湿了眼眶。一双手从地上抱起张乐然,轻得就像一根羽毛,又一双手接过去,张乐然在许多双手上传着,传到吴宝宝手里,两人对视一时,到底是不同,不同的渊源和交谊。吴宝宝从口袋摸出骰子,张乐然一下子接过去,握在手心里。吴宝宝放张乐然到地上,由鹏飞牵住,转身上车。车门关闭,引擎发动,忽从茶树坡跑来一个小人儿,原来是张乐然的小朋友。小朋友气吁吁地跑到,两人隔一扇车窗,相互望着。张乐然将五个手指头揿在窗玻璃上,小朋友也揿上手指头,就这么对着。车动了,窗玻璃从他们的手指间滑过去。小孩子和小孩子总是有特殊的语言,旁人听不懂他们的谈话。张乐然走后,小朋友还来福利院,不找别人,专找吴宝宝。

小朋友很大方,径直走入福利院,上去二楼,不是往东,而是往西。走到西头办公室,即便门开着,也抬手叩两下,吴宝宝就知道谁来了。鹏飞去上海,由他暂时代理簿记的工作,坐在鹏飞的座位,看账本上的字迹,由于视力的缘故,落笔就很深,看得出记账人的用力。阿拉伯数字呈圆形,汉字呢,四角拉足,成正方。圆和方都是用线条勒住空白,令人想到穿一身黑的小白人。小朋友的来访,转移了对鹏飞的想念,就像老熟人,上来就搀吴宝宝的手,从办公桌后面领出来,去哪里呢?他们牵着手,东逛逛,西逛逛。护理员们也不当小朋友外人,差使这,差使那。令吴宝宝很惊讶,小朋友最拿手的一件事,是给孩子换尿布。双脚一提,往怀里一靠,腾出双手,抽走脏的,垫上干净的,再把小脚放下,裆里一挽,系一个结,利索极了,也看得出身体的结实有力气。手上忙着,嘴里唤着,“啰啰啰”。小孩子听见这声音,停了哭闹。小朋友“啰啰啰”地将小孩子尿布全换下,脏尿布盛在桶里,吴宝宝与他一人一头提着送去垃圾箱。小朋友收住嘴里的“啰啰”声,很老气地说两个字:可怜。吴宝宝想笑,却笑不出来。倒干净桶里的脏东西,回到楼上,就到吃饭的时间。小朋友参与进喂食的工序,拿一个塑料盆,依次往小孩子口里填一勺。这桩事就不怎么在行了,不是糊眼睛就是糊鼻子,嘴里的声音换成“咂咂咂”。喂完食,收拾收拾,小朋友就要告辞了。暑天昼长,福利院的饭又早,太阳还老高,窗口里看他走在茶树间的坡道上,小小的身体被阳光染得金红,看上去很寂寞。现在,这两个寂寞人就做了伴。

这一日,小朋友突然向吴宝宝描绘起心脏修补手术——先将胸膛剖开,他在自己的胸脯上长长画下一道,然后两手往外一扒;然后敲断肋骨,他作一个重击的动作;再将心脏取出来,小朋友双手捧起,眼睛烁烁闪亮,脸渐渐红起来;心脏停止跳动,体外接一个泵,给身体供血。小朋友小心地替换两手,一只手托着心脏,另一手的小手指头翘起来,拈一根看不见的针,一针一针缝合。两人的眼睛都看着那只托了心脏的手,简直看得见手上的一颗心,睡着的心。缝好了,放回去。小朋友双手接住,平举到胸前,一松开:扑落脱,掉下去!怀着儿童残忍的表情,看着吴宝宝,像是要玩味这个大人的惊恐失色。忽又两手一合,握起来,往心口一按:怦、怦、怦,跳起来啦!小朋友的手在头顶上挥舞着,复又垂下,呼出一口长气。两人默了一会儿,偶抬头,见小朋友的脸变得煞白,身子震颤,是被自己吓着了。吴宝宝搀住他的小手,两人就这样手牵手坐着。

缓一缓,小朋友问吴宝宝:死掉的人去哪里?吴宝宝答不出来。我知道!挣出手,拉过桌上一张纸和一支笔,画一个长方形,里面是人形。吴宝宝只能点头。事情还没完,小朋友的笔在长方形四边,画上辐射状的笔画,这就令人意外了。小朋友说:死人骨头有磷火,放出光芒。这个科学主义小孩子,真让人穷于应付。接下去的提问,却又涉及哲学命题了,他说:那个“我”呢?看着面前大人慌乱的眼睛,小朋友进一步解释:就是死人的“我”!吴宝宝只能牵他起身,说:回家!从窗户看小身子走出门,穿过空地,走上茶树坡,活泼泼的胳膊腿,穿一件白布衫,衣领有些宽,脖颈就显得细,后颈一条浅沟,桃形的脑勺。眼睛竟能看得那么远而清楚,几只蜂在小朋友身前身后飞,翅子闪亮。

下一日,小朋友来找吴宝宝时候,口袋里摸出一个火柴盒,小心抽出匣子,里面是一只蚕蛹,蚕蛹上用墨水笔画几道弧线,勾出垂目和下撇的嘴,分明是一张哭脸。一双小手拢在耳边,机密地说:死人!说罢“咯咯”笑起来。吴宝宝推开他远一点,两人面对面看一会儿,小朋友的眼睛很大,很亮,瞳人里有个人形,正是看着他的自己。吴宝宝再推他远一点,瞳人里的自己就也远一点。小朋友还是笑,乐不可支。吴宝宝叹一口气,站起身,牵住他的手,出房间,下楼梯,送他走。小朋友却吊在他手上,双脚蜷起来,打着秋千。这是个调皮的有力气的小孩子,张乐然病好了,能像他一样吗?想到张乐然,吴宝宝手下就软了,脚步也不那么坚定。小朋友一个秋千,将他带出门去。下午三点钟时分,暑气还很蒸腾,茶树和橘树垂着叶子,影子歪斜,四下笼罩着一股慵懒的气息。蜂子嗡嗡飞舞,走过坡地,就可看见白带子般的江面,亮极了,简直刺目。小朋友的脚步一转,转进一片平房,小朋友一跳一跳地走,将他的手一扯一扯,就有些雀跃的意思。

这一片平房,被纵横几条巷子分成一个“井”字,石块路面很洁净。巷道交错处,都有老树,挂着长絮,根茎顶出地面,盘结着,上面铺着洗净晾晒的衣物。几座石桥,桥栏上晒着棉絮被褥。两边的房屋有几处墙破开门窗,陈设为店面,经营不外日用杂品,架上地下,又都摆几样铁器,农具、刀具、锁链,掂起来,沉甸甸的压手,生铁的材质,样式粗粝。其中有一种钎子比较特别,钎头呈梅花状,钎尾合成三棱,不知做何用处。穿过“井”字内圈,走入平行的又一条横巷,就见巷内人家都敞了门,门前挤挨着一具具木箱,吴宝宝一惊,小朋友仿佛知道他的心思,又有意戏耍他,扯着他的手一阵疾走,走到一具木箱前,做一个掀开的手势:棺材里面睡死人!探头一看,箱里一卷卷的面。索面,吴宝宝说。听他说出“索面”两个字,小朋友就有些索然,游戏结束了。挣脱手,从索面箱之间穿行过去,磕碰着忙碌的女人们,纷纷骂道:死鬼,死去吧!这里的人都不畏死,“死”这个字挂在嘴头上。女人们看见生人并不惊奇,其中一个,向着小朋友喊:给可怜人煎茶!看起来,人们都知道他,而且取名他“可怜人”。

小朋友带他迈进一扇门,虽是旧屋,倒十分敞亮。墙上有许多奖状,多是奖励给一名学生:学习、品德、体育、动手、动脑——从这一项赞誉看,受奖人就是小朋友。吩咐煎茶的女人显然是这家的长辈,因小朋友很驯服地开始招待,烧火添茶,最后端来一杯滚热的沸水,水中翻卷着黄和白的细叶,喝在嘴里,先苦后甜,身上且出着微汗。看门外阳光底下,女人们的身体一会儿高,一会儿矮,地上的影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垂在木架上的索面,婆婆娑娑。女人说话类似鸟语,轻盈的叽喳。鹏飞,张乐然,小朋友,都说的普通话,他们是新人类。真宁静和美好。小朋友跑出去了,余下他自己,一点不觉孤单。依稀听见“可怜人”,“可怜人”几个字眼,晓得人们议论他,他已经成名人。可以见得小朋友的传播力,就像播种机。还有张乐然,是个传话精。日头西斜有二三寸,光摊薄了,却变得澄澈。女人和索面的影就像纸片儿剪成,透着亮。这个世界呀!是依着什么样的心思造就,那么严丝合缝,凹凸有致。一些时间过去,门外石板地面流淌的光渐渐息止,木架上的索面被一双双利索的手绞起来收走,板箱和木架也收进各家门里,一眨眼工夫,女人们不见了,却有柴火和铁镬的气味起来。福利院的饭时到点了,他起身走出门,迎面走来小朋友和女人,应该是他的祖母吧,小朋友嘴里发出热闹的声音,牵住手,推他进家里。祖母手握一把青蒜,祖孙俩原来摘菜去了。

坐回凳上,喝着新添的茶。祖母,说是祖母,其实还很年轻,墨黑的头发在脑后扎一个髻,佩绸做的团花,穿绿绸衣服,齐膝的黑绸裤,脚下一双夹趾拖鞋,寸高的后跟。背着身子在墙角锅灶旁,一会儿看锅,一会儿看灶,嘴里不停地说话,嘁嘁喳喳,仿佛屋里进来一只大鸟,小朋友则是小鸟。灶眼里的火舌跳跃,透明的红,锅里有咕嘟声,木锅盖揭开,腾起一柱白汽。祖母的手凌空一挥,一层金黄撒下,又一层碧青撒下,然后起锅装盆,端上桌来。什么呀,黄澄澄蛋花上,绽出点点绿蒜苗。小朋友操起一双长筷子,比他手臂还长,正中一搅,搅起一挑索面。那面又细又长,人都站到板凳上了,还提不到头。小朋友迅速搅动长筷,索面绕在筷上,放下碗里,再操大勺子浇汤,放到脸面前。送进第一口,不由浑身打个激灵,热烫与鲜美就像一根针,尖锐地划在舌面上。耳边又响起“可怜人”三个字,祖母的嘴在翕动,眼睛蒙泪了。这索面,艰困时期的老熟人,贴心贴肺。祖孙俩不吃,看他吃,不时脸对脸相视一眼,又怜惜又安慰的样子。汤里有一种蚌类,指甲大小的两片贝壳,合着嫩白的肉体,有一些未吐尽的细沙,咸咸的,暗示它们来自的水域,就是海。在祖孙二人注视底下,喝干最后一口汤,他们的目光丁点儿不叫人难堪,相反,很自在。放下筷子,这一盆索面几乎在瞬间全消失了,连嗝都没打一个。祖母喳喳说一句,经孙子翻译,意思是,肚饱了吗?他点头。小朋友再翻译一句:要添吗?他摇头。祖母接着就说出一串话,翻译过来即是一系列讯问:父母,兄弟,妻室,儿女;姓名,年龄,籍贯,生计,等等。虽是常被问到,却也不敷衍,认真想一想,终还是摇头。问话人与传译人对一对眼,意思是:果然!于是,又念一声“可怜人”,唯这三个字他是听懂的。

起身告辞,暮色真起来了,祖母阻住他,转身提起一篮鸡蛋,交他手里。他要推,祖母不让,双手将人和鸡蛋一并推出门。小朋友扯住手,送他上路。这篮鸡蛋有些沉了,两人一边一个提着篮系。走一段,累了,停下歇手。小朋友拈起一个鸡蛋,对着光,暮色里有一线光,经过几度折反射过来,很奇异。小朋友对着光转动鸡蛋,蛋壳变得透明,看得见里面一团红晕。小朋友说:里面有个小小的死人!这小脑瓜子在想什么?小朋友又说:人生出来以前都是死人!说完,放回鸡蛋,重新上路。江岸又呈现了,这回是红黄的一条,黄又转金转紫转灰转蓝,再渐渐暗去。临江楼房林立,玻璃幕墙映着彩霞,有几座琉璃塔顶,从楼群中拔起。还有梯形楼体,仿佛慢慢地旋上空中。灯光亮起来,星星点点,迅速连成一片,本来暗下来的天又充满光,却是低下来。近处屋瓦连绵,层层叠叠。站在茶树坡上往回看,这小城就像仙境。小朋友将篮子就地一放,转身走了。小孩子像鸟,天一黑,就回巢。他自己提着篮子,虽有些吃力,可毕竟不远了,略坚持,就到了。

到伙房放下鸡蛋,上楼,走回走廊西头,进办公室,打开台灯,看见桌上的火柴盒,是小朋友遗忘的。拿起来,抽出匣子,冷不防,飞出一只蛾子,翅子扇过脸上,直往灯下扑去。匣里的茧子,瘪瘦了,上面画的眉眼,仿佛更苦。蛾子在灯下扑闪着,这样,他就看见小朋友问题的答案,死去的“我”在哪里,这不就是?死虫子的“我”,一只蛾子,飞出来。他关上灯,推开窗,蛾子飞出去,消遁在蒙着薄亮的夜空里。关上窗,再开灯,那蛾子蓦一回头,却挡在窗玻璃外面,他几乎看得见蛾子的眼睛。惊鸿一瞥,不见了。坐在桌前,有几次,觉着窗上有蛾子看他,转脸看,什么也没有。坐一会儿,翻开鹏飞的《辞海》,查寻“蛾”的音部,原来,原来有那么多加偏旁和部首的“我”——俄、莪、哦、峨、涐、娥、硪、鹅、饿、……他不看注释,因有蛾子作索引,一通皆通。偏旁是他者,“我”即是我。“莪”是草的我,“哦”是言语声音的我,“涐”是水的我,“硪”是石头的我,“峨”是山的我,“鹅”是禽类的我,“”是畜类的我,“饿”是食色性也的我,“娥”是女人的我,那么,“俄”就是男人的我……万物有灵,都有一个“我”!小朋友,还有鹏飞,就是引路人,引他看世界,看自己。张乐然是引路人的引路人,倘不是这病孩子,他怎么来这里,认识那两位。

接下去的日子,小朋友来,做完换尿布和喂饭的活计,就带吴宝宝去他家,祖母为他做吃的。索面之后,又做过“短切”,一种擀得极薄极韧的面皮,切成寸方,汤是鲜虾和干虾,底下卧一条三寸长小鱼,因会吐香,就叫香鱼,最后,也是青蒜一把;再有粉干,炒成松软,装上盆,还没完,还有后续,炒粉的铁锅洗净抹光,放油,熬热,抓一把虾皮,煎得焦脆,铺在粉上,金黄;较为奇特的一味是木槿花,小朋友数出七十朵,洗净备用,油锅炼到起火,撒下一捧红辣椒,疾翻数下,倾进七十朵木槿,继续翻炒,红的更红,白的更白,即起锅,配一碗粳米饭,一盅清茶。每回都是祖孙俩看他吃,吃完起身,由小朋友送出巷口,上茶坡。他曾辞谢过:无德无能,何以回报?小朋友听不懂,于是用今人话说:不好意思。小朋友转译过去,祖母答回来的话里没有“可怜人”的字音,却有“菩萨”两个字,他不甚懂,小朋友解释:阿娘说你是菩萨。听到此话,不禁大惑。小朋友再加解释:凡可怜人都是菩萨。小朋友几乎成他蒙师,开启智慧,却不自知。回去路上,在茶树间穿行,远处江心落日,就像下金针雨。这样的款待,一直持续到鹏飞和张乐然回来,小朋友返回去找旧友做伴,他呢,有鹏飞,这十数天的交谊便结束了。


这十数天,真有一世长,鹏飞和张乐然回来了。县民政局的车子开到福利院门前,先是下来行李,一件,两件,三件,有去时的三到五倍还多。行李卸毕,最后下来两人,一个张乐然,一个鹏飞。两人都有些变样,不止于外形,略高和略瘦,更在神情,有一种庄严,因为经历重要的大事情,得到体悟。两人都添了新装置,长舌白色旅游帽,蓝黄相拼的旅游服,彩色防水电子腕表,双肩背包,手里又各抱着一个大包。两人腼腆地站着,来不及回答人们的问话,有谁回答得了啊,不是一个接一个,而是万箭齐发。民政局的车开走,上到茶坡,这边开始搬东西进楼。都是好心人的馈赠,一次性尿布,衣服鞋袜,儿童玩具,学习用品,各色零食,一架健身器,一架按摩器。再将各人的包裹打开,就像百宝箱,取之不尽的宝贝。鹏飞是一台电脑,一副眼镜——眼科专家说了,转变视力的可能性不大,只有在一定程度上矫正,于是配一副眼镜,变色镜片,粉红边框,又配一个放大镜,折叠起来收在一个小匣子,就像姑娘用的粉盒。张乐然的以零碎为主,电子计算器、图画书、彩色水笔、卡通造型台灯、粘纸、贴画,这一堆小东西之外,却有一件极大的礼物,是在他的身上。人们安静下来,看鹏飞解开张乐然的旅游服,卷起白色T恤衫,露出胸脯。从锁骨中间一直下到肚脐上,一条长长的嫩红色的伤疤,尚可见出缝针的痕迹。护理的阿姨们仔细看过,结论是,针脚十分细密妥帖,不仅手艺好,耐心也好。鹏飞说:外科医生怎样练成的?绣花!放下张乐然的衣襟,捋平了,看得出这些日子里,努力学习照顾和护理。术后监护,不是预想的四十八小时,而是九十六,四天四夜。张乐然心脏不是一个而是几个破绽——向大家说着这些,就像一个老练的医师——修补的工程巨大,一早进到手术室,到晚上才出来。这四天四夜,鹏飞守在监护室外面,寸步不离。每天只半个钟点探视,还要穿防护衣裤,帽子口罩,以为张乐然认不得自己,不想一睁眼,就叫出他名字,两个人都哭了。

晚上,终于静下来,鹏飞告诉吴宝宝,起先人们信不过他,因为年纪少,又不是至亲。他偏不服,偏要做好,好过大人和至亲。术前要做多项检查,检查的机器分散各处,上海的医院,鹏飞说,就像一座城,城里闹嚷嚷的,又像菜市场。他先自己走一遍,记下方位地点,再背张乐然,结果,他还替人领路。最要紧是前一晚,要洗澡理发,灌肠禁食,护士怕他不明白,左叮嘱,右叮嘱,结果呢,他无一遗漏,还提醒别人。说到此,鹏飞很有些感慨:天下做父母的,多是糊涂人,以为疼儿女,不料反是害,让禁食,却偷给东西吃,险些儿胃反流,阻塞气管;明知重症监护室不让随便进人,非强闯进去,叫人轰出来,小孩哭,大人闹,医生护士吵!见世面多重要,鹏飞几乎成大人,而且是理智的大人。监护室的四个昼夜,顶艰苦又顶得意,别人都有父母亲戚轮守,鹏飞一个人,吃饭上厕所都是跑着去跑着来。随时随地,都可能找家长,某某床家长,签字,缴费,买药,等等。张乐然是二十七床,他鹏飞就是二十七床家长,他显然喜欢这个称呼。一旦要叫家长,家长就一定要应“到”。不过,鹏飞流露出遗憾,二十七床从未有叫到家长的情况。我们,鹏飞张开双臂,画一个圈,我们都是独蒜头!

放下手臂,一笑,怅然的神色驱散了。有许多志愿者呢!他说,有阿婆阿姨,送汤送饭,擦身洗脸,还有大学生,社会学系的,参加社会实践。可是开了眼界,不仅知道医术和医院,还知道社会学和志愿者。带他检查眼睛,配眼镜,最后又送放大镜的,就是一名志愿者。你的事——鹏飞向吴宝宝一点头,也托给志愿者。吴宝宝来不及问关于他的什么事,鹏飞已经一路讲开去,这名志愿者天天来,不是暑假吗?坐在监护室外的地板上,没有椅子,他们就坐地上。志愿者让鹏飞去休息,和他轮班,可鹏飞不愿意,他必须等着,等着叫“二十七床家长”。志愿者就陪他,手里拿一沓裁成正方的印花纸,折幸运星——又是一桩新事物,折好一个幸运星,装进玻璃瓶,满满一瓶幸运星,送给张乐然。

接下去的时间,不是一晚上,而是几晚上,鹏飞的讲述,主题都是志愿者。志愿者带他去另一家以眼科著名的医院,乘坐地铁,地铁这东西,真是了不得。依稀仿佛,有明亮的方格子从脸上掠过,掠过,再缓缓停下,亮格子上映出人脸,挤挤挨挨,重重叠叠,似乎有一张熟脸,是谁呢?就要认出来,亮格子动起来,掠过去,进入隧道。地铁,鹏飞兴奋地说,一条铁龙,亮晃晃的,穿行地下,这地下有多深呢?站在电梯,对了,还有电梯,又一条铁龙,行行向上,只见头顶一方天光,就是地面。每个地铁站,都是一座小些儿的城,街道纵横,人流交汇,电梯贯通。上下换乘,不期然就进高楼,是较大型的城,通体亮格子,蜂窝似的,哗一下升到天庭。蜂巢眼子里,都是人脸,熟脸一晃,过去了。高架,第三条铁龙,从这幢楼的心脏部位破进去,再从那幢楼的肚腹破出来,又穿入第三幢的口中,不是光格子,是光的河,在空中飞行。雪亮的天幕上,倒映着车流和人流,交相辉映,千缕万缕的拉丝,绞起,松开,绷直了,垂下来,散成渣,再化烟,爆着火星子,噼里啪啦响。

所以,鹏飞得出结论,上海事实上是三重城,空中,地面,地下,人是叠起来的,上海,指的就是人海。要不是志愿者,他到了上海也不认识上海。你,鹏飞对面前的他,没有称老师,也没有叫名字,只说:你,你是沧海一粟!

鹏飞说这么多,吴宝宝也想说些别后的经历,比如小朋友和他的祖母,索面,短切,七十朵木槿花,可怜人和菩萨的称谓……虽然上了岁数,又没出远门,可他也在学习,活到老学到老嘛!鹏飞沉浸在讲述中,少年人总是自私的,过于关注自己的经验,也难怪,年轻嘛,刚刚开始生活,于是吴宝宝继续听下去。眼科医院里也是人,四处拥拥簇簇,不留神就踩人脚后跟,或者让人踩脚后跟。他们俩生怕走散,就手拉手。这个小白孩子到底是惹眼的,真有人问志愿者这样的话:是外国人吗?说到此,鹏飞掩嘴笑起来,这掩嘴的动作和羞赧的表情是之前不曾有的。放下手,头一仰,仰头也是新添的。吴宝宝看着成长中的少年,忘记自己要说的话,就好像看见志愿者牵着白少年在人群中穿行,这么多的人,发出的声音和气味简直要爆炸。鹏飞的听觉和嗅觉大约也派不上用处,要慢慢地,慢慢地,恢复辨别力,辨别出谁是谁。看过专家,配过眼镜,眼科医院里就设有眼镜店,买了放大镜,眼镜店兼卖放大镜,几乎是被人群推着,走出医院,走入街道,上天桥,无数人头攒动。暑气蒸腾,树里有蝉鸣,当当响,有一种金属音,是上海独有的。走过天桥,进入庞大的楼体,踏上电梯,铿铿下行,就又到地铁站台。空调的森凉,冷却了人体排放的热量,荷尔蒙的能量仿佛被抑制。水泥、金属、玻璃的建材;还有煤电、磁射、信号线;加上速度挤压,空气交换,温湿度升降,合成一股巨大的生产力,在这人工的隧道里膨胀开来,震动出高赫兹的频率。别人听不见,却逃不过鹏飞的耳朵,一时的懵懂过去了,敏锐性又回来。这是结构特别细密的频率,覆盖或者说消解了其他的噪音,来自直接碰撞与摩擦的噪音虽然响得很,但因内部组织粗疏,极易分崩离析。好,灯光在隧道里吱吱作响,它扩张了隧道的空间,使它看起来比实际上宏大。人啊,鹏飞感慨道,是伟大的动物!没有比人更有力量的动物了,什么都比不过人,将来——他接着说,未来,人能够改变世界,现在,就已经在改变了!鹏飞的眼睛,发出无色透明的光。

临回来的前一晚,儿科中心、援助计划和志愿者组织活动,带治愈的孩子和家长夜游黄浦江。这是张乐然头一次去到病房以外的地方,鹏飞不让下地,始终背着,比在场任何一名家长都更负责任。他学会换输液瓶,拔针,清洁引流管,调节氧气,甚至读心电图谱上的T波和U波,试问,有哪一位家长读得懂?医生,护士和护工,不能不服了他,喊他“小白医生”,戏谑就戏谑,你能说就没一点佩服?背着张乐然,志愿者提着他们的水和零食,三个人就像一个小小的家,扮家家的家。鹏飞是爸爸,志愿者是妈妈,不是女生还能是男生吗?张乐然是他们的小孩子。和其他人一样,也是幸福的一家人。游轮在江上走,两边的灯光在头顶合拢,成了光色璀璨的穹顶。别人眼睛里的光粒子,在鹏飞一律拉成光丝,辐射出去,再交相辉映。他喜欢,喜欢这样的网状的光,网格子里汪着亮,布满水和天,最后成为一个光世界。谁有他这样的光世界啊!游轮在光的网罗里走,走,走。张乐然的小细胳膊搂着他的细白颈子,多么温柔,温柔的小孩子,温柔的光,温柔的志愿者,他辨得出她的呼吸。他的嗅觉有着纤巧的触角,就像一种水生物。他的触觉也了不得,是分布于全身上下。这时候,张乐然伏在背上,他就知道张乐然的心率,T波和U波的短长曲度。一颗小心,正迅速愈合着破绽和裂缝,软组织,神经,血管,还有缝针的眼儿。忽然间,那些辐射出去的光丝呈垂直状态落下来,落下来,落在他的白皮肤上,轻轻刺痛,小鱼咬似的,麻酥酥的。这一夜可是神奇,你,他又说你,而不称老师,少年人就是容易骄傲,可少年人就该是骄傲的,要那么谦虚做什么!你,见过这情景吗?对面的人回答:你见非我见。少年不禁语塞。这世界不仅有广度深度,还有长度,需要时间的积累,所以才说,老人言不可轻。

新鲜的喜悦高涨之后渐渐平息,鹏飞沉静下来,说:有人建议我留在上海读盲校。吴宝宝“哦”一声。我说,先要送张乐然回去。这个回答有些狡黠,不拂人好意,又留有余地。吴宝宝又“哦”一声。他看向对面,说:我不是盲人,你知道。后面三个字就有知己的情谊在两人间交流,对面人点头。你知道,他又活泼起来,上海这么多的人,却一点不乱,是为什么?吴宝宝不禁也好奇起来,好奇少年有这样的思考。编码!鹏飞从椅子上一跳,得意自己知道,对方不知道,还是上海人呢!继续说道:上海是个会编码的地方,不说别的,就说地铁,出口都是编码,一号口,二号口,三号,四号,五号,六号,所通向的地方都被归在编号底下;但是数字不够,还有颜色,每一条线路都以一种颜色标识,换乘的地面上,颜色涂成脚印,中间是数字,沿着走就行!所以,人海里,其实是有路径,站在人行天桥,地铁标志就像,像什么?浮标,一眼就可看见,走下去,街道就算乱成一团麻,上海的街道真像是乱麻,可是,就是有路径!

编码的基础其实还是分类,医院,更多的时间还是在医院度过,背着张乐然在各科之间穿梭。同是医科,就分成内科,外科,五官科,小儿科,皮肤科,妇产科;同是外科,分普通外科,神经外科,脑外科,心脏外科,手外科,腭面外科;内科呢,内分泌,血液,泌尿,神经,传染病;五官则耳,鼻,喉,眼,口腔;小儿科再分小儿内科,小儿外科,小儿血液科……无数的诊室,无数的名称,就像一棵大树,从根上起来,发枝发杈,一发十,十发百,百发千。晚上,张乐然睡着,他稍稍离开病房一时,四下走一走,放松一下紧张的身心。出住院部,到门诊大楼,他知道有一条通道从偏门进入。这时候,楼里一片寂静,没有人。自动电梯停运了,但升降机开着,走进去,摁下按钮,按钮旁边写着各科室的名称。箱笼在空井中直向上去,风声在厢壁外呼呼响。他一直上到顶,玻璃幕墙外,是明亮的天光。时间大约六七点钟,医院里总是昼短夜长,城市到了他的脚下,纷乱杂沓的街道,在俯瞰中呈现出秩序。这城市很少直线,主要由曲线划分和结构,因此就有许多零碎的犄角。多么神奇啊,局部的不对称却在全局上达到平衡。那三角的街区,辐射状的岔口,断头路不知怎么就收梢了,又不知怎么又沿出一条新路,一小段一小段的巷道,难免破坏画面的整体性,但又以生动性作了补偿。他被迷住了,这还只是平面,立体地看,高低错落、鳞次栉比的新老建筑,画下的天际线近乎嶙峋,倘是放大视野,在扩大的范围内,就有奇峻的雄伟。这是一种巨大的概括力,几乎可吸纳所有的协调和不协调,然而,总有例外吧,某一些相当个别的性质,许只是形状和体积上的特异,比如很小很轻很微不足道,如同草芥,或会漏网也说不定,正好作填料,黏合了纪念碑式的立体几何块面的接缝。鹏飞立在玻璃幕墙内,游离于外部,同时置身其中,他忘记了自己。

微微一激灵,从沉湎中醒来,透明的眸子里遗留着上海夜空的残像,一时没有聚焦。我不去盲校,他说。好!吴宝宝赞成,这安慰和鼓励了少年。他说:那盲文,一粒粒的,我不喜欢!是!吴宝宝赞成。看起来,已经接触过盲文了,上海的指路牌上,就有。其实,他说,就是拼音,可是,你知道,字,不止有音,还有形,不是吗?是的!吴宝宝很赞成。所以呀,《辞海》的检索,有拼音、笔画、四角号码——说到字,吴宝宝也想发表意见,关于那个“我”,却不知从何说起,又怎么说。他跟不上鹏飞的节奏,从上海来的人真会说,说得又多又快,像进了轨道的飞行器,稍愣神,已经盘旋一周,回到原点。是的,回到原点,什么也没说,说是说了,只是和没说一样,许多音节在空中飞行。吴宝宝插不进嘴,好容易挤进一个字,“好”和“是”,至多两个字,“好的”,仿佛文言文对白话文。说出一个字,不等下文,就被鹏飞的滔滔话语淹没。他将《辞海》推开,移来笔记本电脑,按开一个扣,轻轻揭起。黑屏上映出鹏飞的透明的脸。从此,它将取代它们!少年指向《辞海》,以及占去半个桌面的书籍,自考和报考公务员的教材,发出预言。他“哦”一声。现在不行,鹏飞合上电脑,要等福利院装宽带,知道宽带吗?就像河床,水呢,是光纤。他听迷了,少年这一趟出门可了不得!光纤,怎么说?这么说吧,就是光的纤维。鹏飞眯缝起眼睛,如何告诉对面的人?在他,就是鹏飞自己,光,确实是纤维状的,高度透明,低度色散,这些状态于众人是概念,在鹏飞却是直观世界。还要他进盲校呢,他看见的东西比你多得多!不过是被板书挡住了视力。光纤就在宽带上奔跑,暂且用“奔跑”这个词吧,文字里的动词是个大缺门,不够用的。光纤在宽带上奔跑,速度快极了,有多快,每秒钟数千比特到数百兆比特。比特是什么?对面的人完全迷糊了,新词、生词、冷词汹涌而来,知识的海洋波涛澎湃。

说到比特,就必须先要解释二进制。通常我们都是逢十进位,就叫十进制,二进制逢二进位,吴宝宝脑海里迅速掠过张乐然的进位法,可是立即被鹏飞的声音驱散。所以,只需要两个数码,好比,关灯和开灯——鹏飞将台灯按灭又按亮,一比特就是一明一灭。想想看,每秒钟数千次到数百兆次一明一灭,多么快啊!快速的明灭刺激得他睁不开眼,于是,他终于抢时间说出一句长句:我们要爱护眼睛。亢奋中的少年哪里听得进去:光纤奔向四面八方,全世界凡有人的地方都连接起来,连成一张网。所有的信息,信息懂吗?简直知识大爆炸,吴宝宝的头在裂开,量变正向质变转化,马上要出事了!其实很简单,知识继续在灌输,信息就是消息,你是谁,我是谁,你在哪里,我在哪里,你做什么,我做什么,无一不是消息,无一不是信息;信息全经过分类,归纳,概括,抽象成数字,数字是个好东西,量是它,概率是它,信息也是它,纳入二进制,没有到不了的地方;重要的是,检索——事情又回到原初,拼音、笔画、四角号码,再归并成全拼、双拼、五笔——说到这里,鹏飞突然止住,看向他,表情格外严肃。

你不是吴宝宝,他说。哦?对面人问,并不吃惊,倒是好奇得很。少年沉着地说:我们——“我们”指的是他和志愿者,我们一定能找到你!我?他问。是的,你!鹏飞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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