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下沉,下沉,水声像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沉到一定深度,被浮力托起。这浮力很大呀,托着人往前,往上,甚至突破水面,看见筏子的背影。这是最后一眼,紧接着出了视野,又是水底世界。这水底不是那水底,水域逼仄,不光是指河床的宽窄和深浅,更是因为水下的沉积物,仿佛一个水下码头,一长列的船只,人和鱼就在船只的夹缝里穿行。一个小孩子,赤条条地游着,脚掌差点儿踢在脸上,不由侧一侧身子,一瞬间,孩子不见了,游过去——他游得很好,是游泳高手。游过一艘船,驾驶舱的舷窗里,正是那孩子的脸,嘴里吐出气泡,就像一条鱼。一个气泡,两个气泡,三个气泡。孩子坐在昔日的驾驶座里,手把着舵。这是一条沉船,下半身陷入泥沙。孩子缓缓吐出气泡,他认出来了,那就是自己——我!沿着苏州河,跑啊跑啊,跑得脚底生烟。跑过一领桥,又一领桥,跑上废弃的老码头,然后下水了。他们打赌呢!谁在船舱里待得久,谁就称大王。这是个危险的游戏,危险在于舱门要是别上打不开,小命便玩完。大人们早已警告与责打,但不奏效,反增加刺激,越加吸引他们。他总是第一,一是下水和上水的速度;二是吐气的节奏掌握;三是灵活躲避障碍物,准确定位。这三项归结起来就是一点,控制力,控制呼吸、肌肉和神经。他潜下水,睁着眼睛,奇怪得很,他在水下甚至比在水上还看得清楚——他看见那一艘经常造访的沉船,伸直手臂,触到舱门,舱门虚掩着,推开来,挤身进去……地心引力在水上和水下完全不同,照理更加剧,可是水的浮力又在某种程度上削弱,身体在另一度空间,承着另一股压力,需要另一种物质的对抗平衡。他从舷窗上辨认自己,里边的那一个并不理会,气泡吐得急促了,成为一连串,一串齑粉状的小泡泡吐出去,就见孩子一剪腿,出了舱门,上去了。

他跟随孩子也要上去,水面一下子拓得很宽,满天落霞,五色斑斓。蹬去脚上的鞋子,太坠人了,外套也顺流褪下,就像蝉蜕壳,留在身后,现在他轻松多了,领带飘起来,看上去很滑稽,就像水蜇,可倒不碍事。四肢伸展,为减少阻力,向下潜了潜。水里有多少杂七杂八的小物件,都是水上世界的蜕壳,沉下来,因重力不够,沉不到底,只是在水面上下浮游:小孩子的玩具,长毛绒的熊、兔、狗、老虎,芭比娃娃,裸着身子,衣服漂到了另一处;也有大人的玩具,风筝骨架子,飞碟,呼啦圈,漏气的救生衣、救生艇、救生圈;最大量的是塑料制品,马甲袋,简直是水草的新品种,缠绕住他的领带;塑料泡沫块,餐盘,饮料瓶,香烟的过滤嘴,汽车的椅垫子,储物箱;一条扁嘴鱼迎面过来,来不及躲闪,碰在前额,不是鱼,是一个扁盒子,上面的字历历在目,他就是能在水下看东西,那字写的是“西岙蚊香厂”,“西岙”出来了,原来是在这里;然后是“娃哈哈”乳酸菌的小瓶子,东一个,西一个,“娃哈哈”也出来了。隔着水面,都看得清高速路上的广告牌。星星出来了,他仰头望上去,星光洒下,稠密极了,远古出发,此刻才抵达这里,照亮这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小东西,从时间上剥离下来,不成器,却是记录,记录着某些不为人知的隐情。说不为人知,是没到时候,到时候它们自会现形,都能喊出声来。“西岙”不是吗?从蚊香的烟雾里冉冉起来;“娃哈哈”是广告牌的荧光;车轮子与混凝土路面的摩擦;还有鱼,雅安鱼,带出来“变脸”和“喷火”,“喷火”怎么回事?有人嘴对耳朵小声说:松香粉!这一秘笈的透露可了不得,然后,徒弟,师傅,冰,出来一串,一串泡泡。思想散漫开了,铺得很远,相关不相关的,一股劲地往上冒。塑料物件中还有一种,名片,不透水,但字迹却在褪去,看不出是名片还是小广告,鱼群般涌来,又是新水族之一种。

水面上已经黑了,黑里布着星光点点,水下却是光明。他真就是那三个字底下的人,他听见叫喊这三个字的声音,叫他回家,叫他上学,叫他睡觉和起床。老狼老狼几点了?晨曦,和水下的光明一色,铺在连绵的瓦顶,就像风吹皱的水,从他入眠与醒来的眼睛看过去。瓦面展开,他从窗户——人们称作“老虎天窗”,从窗户爬出,落在瓦行上,脚步和猫一样轻,走在倾斜的屋顶,也是危险动作,稍不小心,就会失足滑下屋檐,落到卵石地上。可小孩子都喜欢危险,还喜欢违禁。晨曦越来越亮,亮到最光明处,一揽子全收,旭日升起来。月亮是水底的太阳,此时从东边起来,好大的一盘。然后,上学的钟声敲响。老狼老狼几点了!回答的不是老狼,是鸟,它永远用问题作答案,于是就是:几点了,几点了,几点了!时间被钟点划分,好像小学生把字写在格子里,洪荒才变成历史。舷窗里孩子吐出的气泡珠子,也是时间的划分,替时间数节拍,数得尽可能慢,于是,时间拉长了,时间是一种具有弹性的物质,纤维很长,可伸可缩。钟点啊,格子啊,针面背后的齿轮啊,都是人为的计时工具,以赋予规律为原则,事实上,它可神秘了,哪是你摸得着猜得着的!现在,他,这个三个字名下的他,名字也是人为赋予,为的是区分这一个和那一个,这三个字处在时间最细最长的拉丝里,也就是说,漫长的瞬息,尽头啊,起头啊,都是人为的定义,人就是忙着到处命名,下定义,做规矩,称其为文明史。拉长的时间一下子弹回去,缩得极短,所以,总量上不变。

沉船里的孩子早已经上去,留下他自己,人分段在时间里,就像考古层。黑夜罩在水面,底下是白昼,鱼群携带着挣断的渔线,渔钩,钩上的鱼饵,簇拥在他身边。塑料片、玻璃片、碎瓷片、碎陶片,向他涌来;刀片、锥尖、生铁的犁铧、铜块——是鼎还是釜破下来的,也在身后推挤。都是考古层。水里的藻类,最原始的生物,几乎与恐龙同时期,还在,等着进化完成一个周期,再出发。钟声敲响,一下一下报时,把人叫回课堂,叫回人类史。一个庞然大物撞上来,即将灭顶,不料却穿透正中,原来是个橡胶轮胎。轮胎、后视镜、点火器、方向盘的皮套,竟然,前面有一辆完整的汽车,和沉船不同,不是沉底,而是半浮。车窗里一个大气球,鼓鼓囊囊,多么古怪啊!倘不是亲历,谁相信这样的怪事:车在水中,驾车人变成大气泡,大约是一种返祖现象,胎生回到卵生。大气泡就是个大鸡子,里面孵着一个肉体。

这么多杂碎,大大小小,随便捡一样,就是一段历史,知道和不知道的,在场和不在场的。铃声响起,是环城电车的铃,是划时间,也是划空间,在大世界里划下一个小世界,新世界里划一个旧世界。他就是那个旧世界的人,在电车环线里面,这城市最早的发源,说是发源,其实在古代史的末梢,石器啊,铁器啊,青铜啊,彩陶啊,都没赶上,在不懈的挖掘中,出土一点点零碎边角,算是搭上近代史的头班车。看那店肆挤挨、招牌林立的街道,意味着人类的生产活动已经超出地域和物产所限,走向更大规模,调节丰匮,平衡供求。看街道的名,就知道卵石路面底下水网密布,桥啊,塘啊,浜啊,湾啊,水网底下则是泽国,一层文明覆盖一层文明。听声音,轮船的汽笛里有纤夫号子的回响,小孩子唱的歌则与商贾有关:笃笃笃,卖糖粥,三斤核桃四斤壳,买你肉,还你壳——多么精明和苛刻,却颇有风度,顾左右而言他道:张家老伯伯来勒伐?“来勒伐”三个字是上海话,意思在不在家,买卖不成交情在的样子,保持着农业社会的遗韵。上海,不错,这个上海人就是在电车环线中的区域出生和长成,然后离开!水流突然激荡起来,仿佛地壳变化,板块断裂,移动,又靠拢,靠拢,差点就要嵌合,却擦过去了。他被推起来,又放下去,这一下可是陡峭得很,水往低处流嘛!地心引力发生作用,几乎垂直,冲出有几十、几百、几千米,丈量标准到这时候就说不准了。眼镜、皮带、衬衫、裤子、袜子,还有内裤,最后褪下去。只有领带,领带奇迹般地还在,系着光脖子,赤条条的身子缀着一根布条子,像鱼的鳍。

从水的峭壁直落,乘惯性腾游,摆脱万有引力,时间空间变形。那孩子又来了,环城电车又来了,当当当,司乘人员穿着镶铜扣的制服,箍顶的盖帽,好像外国雇佣军,手里握的不是枪,而是一把黄铜剪票夹,行走在两排座椅之间,咔一声打一个孔,咔一声打一个孔,小小的电车票,上面划分成细格子,唯有检票员懂得格子排列的意味,上车站,下车站,这是数字化的雏形,这城市早已经开端电子技术了,你说牛不牛!小孩子少买票多乘站的企图,在这格子纸上剪票夹的咔嗒一声里粉碎了。当然,反过来说,它也捍卫了小孩子的权益,小孩子总是遭人怀疑,凡查票一准就查他,刚刚超过一米线的小孩子。这城市的权益有一部分是以限高来划分,表示是个立体的三维的世界。一米线以下有豁免权,一米线以上无豁免权。所以,他们总是将票衔在嘴里,夏天晒脱皮的嘴唇衔着手指头长和宽的一张薄纸片,耳边是当当的电车铃声。逆行的时间不期然掉转头,又变成顺行。水面真宽啊,称得上辽阔,星光投在黑水面,成了又一个天穹,之间距离有千万光年的路程。风平浪静,江鸥回巢了,鱼群潜到江底,漂流的筏子都回到各自的停泊点,售票的小亭子关窗,锁门,沿途的歌舞歇了,烧烤的炭烟散尽。

一串气泡从水底深处蹿上来,又一串接踵而至,之后就是一串跟一串,越来越汹涌。他游入气泡阵里,某处一定有活物,正在呼吸。从吞吐的力度看,体积庞大,肺活量超强,是什么呢?巨鲸,江豚,鲲!气泡迷了眼睛,依稀是在一座城池,浸在清光中。看见了,砖缝里生长出藻类,瓦楞里也是,是那庞然大物的触手,还是某一种寄生物?月亮是水下的太阳,照耀着。他从一座拱门下穿过,几个字映入眼中:青莲碗窑。为什么没有人?偌大座城,房屋、街道、院落、操场、旗杆,还有戏台。他当然不知道这是某个人的家乡,某个与他命运交集,何止交集,几乎是决定性的人,他不知道的事情可多了去了。就在知道以外的那个不知道里,事情的局部在自行拼接,就像地壳变形,移动,错开,在另一个横断面契合。体现在这里,就是,他似曾相识,仿佛来过。世界上所有的城,都有相像之处,或者说,本质上都差不多。不外是群居,繁衍,生产,交易,组织化和社会化。这座城就像是那座城的倒影,水下原本就是水上的倒影。还像梦,水下是水上的梦。他就像走在自己家里似的,熟门熟路,同时呢,他又是俯瞰的位置,连他自己一并进入视野。他,一条小鱼,一只小寄生蟹,在屋顶上弹跳。好,好极了!他有着全视能力,在时间的拉丝上——时间又拉丝了,进入空间的网络。都是有伸缩,缩到原子那么小,伸到无限广袤,宇宙空洞。

电车环线里面的世界,是必然性的天下,生在里面,长在里面,婚姻也在里面,都是邻里、同学、同事、族亲的关系延伸。于是,生下孩子也在里面,称得上世世代代。上学、就业、交通、市政建设,打通里面和外面,也是必然性,人称大趋势。后来,环城电车就没有了,有轨电车是从外国的必然性里蔓延进来,依着必然性进程,销声匿迹,区域和区域连并,更大范围的环线在空中连接,先是内环,再是外环,然后从中交叉。同时,沉到底下,环线套环线,组成一张蛛网。必然性的世界被混凝土,金属,橡胶,玻璃钢,石化工业,纳米技术加固,加密,封闭,偶然性几乎没法露头。其实,说到底,他的时间链上断裂的扣子,就是必然性和偶然性衔接的一个暗扣,环城电车线里的童谣,“老狼老狼几点了”和“燕,燕,飞过殿”,怎么就接上了?时间错接到空间里。地壳继续移动,冰川融化,沧海变桑田,进化论将一切计算成平均值,必然性就是从平均值里生出。可是,在这里,漂流的尽是一些纳入不进或者排斥出来的残余,就像除法里的余数,多少破东西:碗碴子,碎成齑粉,碎成齑粉也回不进原始性——土里面去了;炭泥,烧成灰也回不到原始性——木头里去了;塑料袋,更别提了,你让它回哪里去?汽车轮胎,回哪里去?他呢,还能回到沉船里吐泡泡的小孩子?这就叫开弓没有回头箭,这就是必然性的力量。那么,就让我们顺应着它继续进化吧!那碗碴子不定又能变成个什么来。

青莲碗窑在他俯瞰底下过去,水面上布满星星,稠得就像小朋友们手里的玻璃瓶,咕嘟嘟倒出的,萤火虫,幸运星,两者都是。还有城隍老爷前的烛火,那点点烛火,是无数的心事与祈愿,不可证实有没有,就看你信不信。那电车环线里的信仰,不就是求一点点偶然性吗?小瓜子鱼排卵了,无数条透明带子,缠绕得乱极了,可一下子全解开,又散成满天星,一粒一粒,是水下的星星,眨眼工夫,则成鱼苗儿,针尖一般,却全须全尾,哗地游走了,游往海口,在近岸的水域安家,随潮涨潮落进退,退不及的,沙滩上乱蹦,被渔人捕进网,成桌上餐,取名“跳跳鱼”,这不是嘲弄鱼类吗?只有一条带子还在,就是脖颈上的领带,这必然性的产物。碗窑静下来,又是碧清,水底自有一种能见度。水和空气同样有折光的性能,折过去,折过来,所以,水底并不是人们想象的黑暗,而是相当明亮。他浮上来些,视野扩大,鸟瞰水底,山岩起伏,多么眼熟!他去过,不只是去过,而且,唇齿相依。是林窟,不只一处,这也是林窟,那也是林窟,原来凡是山坳坳,都是林窟。石头裥缝里小得不能再小的一个,可是再小也有人手的劳作,精巧得很,就像微雕技术里的套球。他几乎可看见电车环线的雏形,电车环线就是从林窟里派生出来,他是林窟里飞出的鸟,这只鸟,水陆两栖。现在,从水天之间,漂游过去。


鹏飞是在老新落水两周以后上路,去找志愿者。根据爱因斯坦相对论,速度可改变时间,时空的关系是动态的。这两周时间在漂流中只是一瞬,水里人不知道,水上人可是煎熬得很。民政局开出打捞船,派往四处水道截流。夜里打着灯笼,就像七月十五放河灯,说不准水下看见的不全是星光,也有灯笼。要是从来没有老新没关系,有了再没有就不成。从来没有志愿者也没关系,有了再没有也不成。福利院一直没有装宽带,说要装要装,就是不装。鹏飞等不及了,他有太多太多的事情等着与志愿者说。说话是要有时节的,错过上一时就没有下一时,当时没说,过后就不会说。志愿者多少让鹏飞和老新隔心,也隔话头。老新的话,鹏飞终究不能全懂,言简意赅,好比文言文,鹏飞却是受白话文教育。志愿者更现代,是受网络语言训练,这就轮到志愿者不太懂鹏飞的说话。可是,他们不是一代人吗?一代人总归有一代人的趋向性。鹏飞天天在心里打腹稿,要对志愿者说什么。本来呢,他可以送老新去上海,后来,上海的人要来接,那么,一起走好了。老新回他家——鹏飞至今也怀疑,那个家是不是老新的家,DNA,这无形无影的小豌豆,真靠得住吗?可不信它又信谁!就信它好了,那就老新回他的DNA,鹏飞找他的志愿者。想到志愿者,鹏飞就仿佛又一次来到夜里边空寂的医院门诊大楼,顶层的玻璃幕墙,志愿者就是从里望出去的一颗星,幸运星,高悬在城市的上空。这城市是由高架环线和地下的网结构起来的,电车环线不知哪朝哪代的事情,鹏飞听都没听说过,好比山里边砍樵烧炭人的浅径,早让盘山公路穿破。人工的世界都是环状,是对地球的模仿,老爷爷的太极也是模仿,骰子、魔方,是微缩和变形的模仿。环状的结构,才能有去有回,也是从总量上说的,事实上,从这一点出去,却从那一点回来。医院,又是一个环状世界的变体,一方面承认,什么都是DNA决定,另一方面,又要克制DNA,创造新生命。

你们没有人知道我的故事,鹏飞本想对志愿者说的,其实,是对自己说,结果呢,却仿佛对全世界说。你们没有人知道我从哪里来,就像老新不知道他从哪里来。我从来没有说过,不想说,一想起就泪流满面。谁说小孩子没记性,小孩子什么都记得,就是不告诉你!他出生的那个山坳,假如有第三者,能够拿林窟和鹏飞的山坳做比较,就会裁定,它们不相上下,大小一般。在那里,有半数人和鹏飞一样,无色透明,总是豌豆作祟。分开说是五六户,合起来是一家,彼此都是亲戚,很近的亲戚,姑表、姨表、舅表、叔伯。最近的婚姻法里禁止三代以内通婚,那是对外面的世界而言,这里未必听说,听说也未必行得通。他们这一坳的人,就仿佛在世外,县里征兵征不到他们,义务教育执行不到他们,计划生育管不到他们,他们也不受户籍的管束,生多少都是自己养。怎么养?按常规说,这一种人生出来是造孽,晒不得日头,看不清东西,想不出有什么活路,可老天自有道理。千真万确,就是为这一种人设的,这坳里地无三尺平,树木也不密,却偏生一个物种,就是枸杞。并没有人去种它,一年里就有几个时辰,突然红了。这颜色也是专对这些半瞎的眼睛,那混沌的视野里,就这一种红叫得醒它们,一伸手就是一球。这野生的物种,越采摘越茂盛,若不采摘,便凋敝下去。所以才叫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每到采摘枸杞的日子,自然会有几个人进来收购。人不多,就那么二三个,都是旧交道。也不记得从哪辈子起头,一辈一辈下来,收下枸杞销到外面药店,据说都有销到东南亚去的。他们开着车,几乎开到盘山公路的尽头,不得不停下,然后就凭两条腿。这个坳,没有通公路,修路的福利同样惠顾不到他们,他们呢,也不会起念自修一条,接通外面的世界。他们这样的人,恨不能躲得干净,知道外面人怎么称他们的坳:瞎窟。官家人也觉得难听,行政划区登记地名时改成“明窟”,听起来更加刻薄,外头人也叫不顺,又叫成“白窟”,比“瞎窟”还带歧视。就这样,他们过着半隔绝的生活。收枸杞的人将车靠到山崖边,下了公路,沿灌木丛里一条浅径,渐渐走入。又是一桩奇事,浅径两边的灌木,没有一棵枸杞。爬着一条涧水,从树根浸漫过去,不一时,鞋就湿了,冰凉。涧水漫到脚背时候,路径上就显出一行石头,被人脚踩得溜滑,就晓得坳子将到了。石头排了大约一里长,山路的里数和平地又不同,取直只有半里,论时间,三里也不止。都看得见炊烟,听得见鸡犬声,还看不到房舍篱墙和人影。天色却暗下来,正犹疑和彷徨,猝不及防,殷红一片,已经进到枸杞丛中。这坳应该叫红窟才对,所以,世间的明眼人其实都是盲目。红窟里,传出来人声,前边,后边,左边,右边,男声,女声,老人声,小孩声,说,笑,唱,这声音才好听,原来都在采枸杞呢!定定神,就看见红里面一双双白手,像啄食的鸟嘴,一啄一个准。

外人以为的白蒙蒙的视野,在他们自己极鲜艳。殷红的小果子,一旦采下,就暗一成;过一夜,暗两成;到山外头,制成干药,只剩一成红。谁看见过它们在枝头的颜色,亮晃晃的,钉子一样,扎在混沌的天地里。所以,他们的眼福是普通人享不到的。收枸杞的日子,是这坳里最热闹的,不是指声气,而是景象。满目小灯笼,一簇簇,一球球,一片片,一串串,这才叫张灯结彩。外乡人也来了,各家都备下饭食,一顿轮一户。家酿的米酒开了封,过年的腊肉削成片,山里的野货叫不上名目,炖什么,什么鲜。外乡人醺醺然的眼睛,只见酒菜氤氲中,白色的人影飘曳来,飘曳去。由于近亲联姻,白孩子越来越多,未成年便夭折的也多,人口就不见长,正够枸杞养命。外乡人想,这就叫生态平衡。外乡人又想,还有一种更大范围的平衡,就是枸杞子有明目的药效,说不定是将盲眼人的眼收集起来,换给衣食呢!想到这些,外乡人的泪都要出来了,觉着天地不仁里的慈悲。采摘的枸杞装进蒲包,蒲草是窟里另一样物产,枸杞采尽的闲时间,男人女人就编织蒲包,小孩子刚会走,就学着采草。打成包的枸杞,扛上肩,全部老少一同上路。脚底都长着眼睛,身子又轻,石头上一纵一跳,就过去了。外乡人空着手,都走不过他们,甩在身后老远,踉跄来到公路,蒲包已经码上车后厢。人呢,隐在灌木中,看着上车,发动引擎,缓缓掉头,这样就看见,一双双透明无色的眼睛,却有着洞穿力,洞穿杂色的混沌的大世界。

鹏飞是从娘的腌菜坛子蒙的纸,认识字的。那一张张的散页,不知从什么书里扯下来,封在坛口,用绳系上。纸上印着字,这些字害了鹏飞,也救了鹏飞。如不是它们,鹏飞原是可以和坳村里的小孩子一样,没有忧虑地捋蒲草,采枸杞;稍大点,就编蒲包,扛蒲包;再大点,则和外乡人交朋友,谈生意。如他的聪明,村里人都认为他聪明,活得长久,辈分上去,不定就能成一村之主。外乡人的酒席上,坐在首位,手拈筷子,略一举,方才开动。最后一道鱼上来,半开的鱼嘴向着他,仿佛央告什么,他的筷子下去,其他人的方才下去。鹏飞极小的时候——人以为不记事,其实呢,他都记着——有一位长者殁了,长者不说“死”,要说“殁”,全村人披麻,从头顶到脚跟,炮仗放了三日,将个坳子都炸裂了。麻和炮都是常人出山进城挑回来的,这里将鹏飞这种称“白人”,另一种则称“常人”,比例总在一半对一半,但就像外乡人觉出的,白人的数渐渐有些上去。出门交道的事通常都由常人担任,家里做决议却是白人,人们公认白人的智慧更高。“白人”的称呼之后,还潜藏一个意思,就是“奇人”,不是有异相吗?所以,他们更可能通天地。长者出殡的一日,大人小孩排成队伍,依着辈分,分开男女。鹏飞辈分高,就在前列,可怜他路还走不直呢。坟地是在岩头上,坳的高处,比成一只破碗,就在锯齿形的碗沿最尖的一角。手脚并用,摔无数跟头,小手掌扎满棘刺,大人小孩全张嘴哭嚎,一片呜咽声。后来听续位的长者说,这嚎不叫“嚎”,叫“乐”,“礼乐”的“乐”。

鹏飞挑出腌菜坛子蒙纸上的字,一个一个问人。续位的长者告诉的多半是虚字:“之”“哉”“兮”“于”“矣”;常人告诉的多半是实字:“木”“水”“左右”“黄鸟”“淑女”。有时候,同一个字,长者与常人的释解却有虚实之分,比如“姑”这个字,常人的“姑”就是“姑母”或者“姑娘”,至多是指“婆母”;长者的“姑”却没有这般明确的指认,而是相当模糊,似乎什么都不是,又什么都是。那时候,鹏飞分辨不出词的类别,他只觉出常人的字易解,长者的字不易解。常人的字是供人使用的,长者的字是供人猜的。这些零零落落的字渐渐组合起来,组成两个部分,一部分传达的是现存的事物,另一部分传达的是隐藏的事物。鹏飞认完自家腌菜坛子蒙纸上的字,又去别家腌菜坛子蒙纸上认字,他发现这些字纸多来自于一本书,许多许多时间以后,他才会知道,这本书的名字叫作“诗经”。

鹏飞认字多了,不用教自己也可识辨,最初认下的那些字,就像酵母,越发越多。他又有发现,发现字比实际存在的事物要多得多。但他并不认为是多余,而是领悟到一种暗示,暗示实有的存在以外,有一个更大的存在。你很难相信一个小孩子的脑子,会有如此活跃的想象,可哪个孩子是被人们真正了解的呢?他们只是不说,不告诉你!内里的激越活动表现在外部,则是格外的安静,甚至是沉闷的。鹏飞不太与同年龄的孩子嬉耍,采摘枸杞的日子,他常常独自一处,人们都找不到他。外乡人来到,雀跃的人群里也看不见他的白条子身影。他暗地里还哭泣来着,哭泣什么,他也不知道。忧郁攫住他,他无法为这忧郁命名,常人的字里面没有,应是在长者的字里,可长者的字太难解,它在实有的世界之外,很远很远,其间分明有联络。而且,而且,最要命的是,它在召唤他,简直都发出声了,仿佛一伸手就够到,结果却是一个空!在昏昧的视野里,一些氤氲般的物质在漂移,边缘即将呈现,构成轮廓,可触手可及时又溃散开去。有经验的人说这孩子病了,疾病在他们坳村里也有另一个概念,它更接近于嬗变的意思。比如,麻疹,出过了才真正成人;月经,来了才真正成女人;即便是死亡,不也是一种大成,从这个有限的世界过渡到那个无限的世界。历代长者都是经历过严重疾病,然后才获得超凡的智慧。人们公认白人比常人高明,追其究竟也是出于同一种概念。是的,这孩子大约病了,但眼下还无法判断是哪一类病,就由他去吧!

在这放任中,鹏飞自由地病着。全村人都在劳作,唯有他,什么也不做,连独自采摘枸杞都放弃了。他在灌木丛里走,能走到哪里去呢?这山坳,不是比作碗吗?嵌在山缝缝里。灌木纠缠,插不下脚,爬,爬,爬上破缺的碗沿,上面挤簇着先人的坟冢。这是最大的壁障,老祖宗的壁障,翻也翻不过去。调头下来,换个方向,爬,爬,听见流水声,遍地潺潺,漫过灌木丛里的地表,汇于一线,养息坳里的年月日。他踩到石块,一纵一跳。枸杞没有了,灌木还是灌木,只是换了种。脚下呈出浅径,通向公路。外乡人从这里进来,坳里的常人从这里出去,他们白人,就到此止步了。所以,说是公路,还是壁障。站在公路底下,大约有十数米距离的地方,透过朦白的视线,公路就像刀锋,锐利地划过去。这一道棱,将世界分作两边,一边是里面,一边是外面;里面是这样,外面呢,是危险。有白人越过边线去到外面,带回什么来?一身红疹。日头就像无数尖嘴蚊子,咬噬没有色素掩蔽的皮肤,红疹鼓成丘疹,然后是小泡,渐渐大起来,明晃晃的,看得见泡里滚着黄水,色素这时候又来了。这是红疹,还有眼盲,只见他们不停地眨眼,眨眼,很长一段时间里,什么也看不见,也是日光虫子咬噬的。除去红疹和眼盲,更有一桩严重的后果,就是侮辱。想想看,哪里不去,只在自己的窝里孵着,都有那些讥诮的名目:瞎窟,明窟,和白窟。世人的嘴比日光更尖,吃人不见血,倒不是凶狠残忍,是没见识。只信看得见的,不信看不见的。坳里的白孩子,鹏飞这样的,从小就被训诫懂得外边世界的艰险。不要,千万不要,哪怕一丝念头,去到那里。不要,不要,可是危险吸引着他,他的心怦怦跳着,望着公路,分界线,世界的边缘。多么忧郁啊,忧郁地渴望凌空一跃,将自己全部交到乌有之境。有一阵子,他每天都要踩着石头,走过泉水弥漫的灌木丛,走到公路底下。难得有,很难得有车辆驶过,路面就轰隆轰隆响,灌木簌簌地抖,泥沙滚落。那车和车上人倏忽而去,完全想不到底下有一个小世界,生灵闪烁。车行的速度加强危险性,令他更加兴奋,仿佛有声音说:来吧,来吧!正午时分,太阳直射公路,这一道棱显得更尖利薄削,咔嚓切下去,他就在陡峭的切缝里,一个没有硬壳庇护的小裸虫子。

小裸虫子自己给自己做一个壳,一个软壳,就是两张黑布,大的一张裹在身上,小的蒙住脸,绕到颈后打一个结。披挂妥了,试着向公路走去。这时候,天还未亮,太阳在很远的山后边,公路上罩着薄雾。这一身黑的小虫子,攀上公路,十来米的坡路不在话下。他们从来都是攀上攀下,地心引力对他们不起作用似的。一旦踏上平坦的公路,地心引力就来了,好一时,他迈不开步子,不敢。身体完全垂直,真有点叫人害怕。他好像一下子长高了,于是患上恐高症。停一会儿,试着抬腿,腿和身子形成直角的关系,也叫他打怵。这时候,地心引力似乎又减弱,物体和物体的摩擦系数也减弱。他收不住脚步,步步趋趋,要飞起来。刀锋上的速度原来是这样!所以,那车轮子,倏忽过去了。晨雾退下路面,方才还淹脚脖子,此时已到脚底下。从混凝土的毛孔渗入血管,汇到主动脉。日头从山背面爬过来,还晒不到这里,在那里将公路斜切下去,一边阴,一边阳。心里又生怯意,站住脚,现在,他可以控制速度了,日头下的白炽的路面,那边的世界打开一扇门。转身望望走来的地方,早已经出了视线,他走了有多久啊!公路下的灌木林,原来是莽苍苍的一片,通向家乡的浅径不知埋在哪里。从站立的地方望去,远远近近几缕炊烟,哪一缕是他家乡?原来,山里有那么多的坳,相近相邻,可是鸡犬声不闻,老死更不相往来。

就像一个见面礼,当他方要踏进日光下的路面,一片雨云过来,遮住日头。雨丝濡湿身上的披裹,凉热正好,危险温和了,收起所有的芒刺。有赶早的出山人,对他喊着什么,被细密的雨声吞咽,听不见,就不作答,继续走他的路。脚步轻快,从口袋摸出一块麦饼,啃着,麦香和肉香使他食欲大振,抑郁症痊愈了。这块麦饼是上顿饭留下的,其实他早就在做准备。天地间充斥液体的齑粉,朦白的视野反而亮起来,因粉状的细水珠子折射反光,茸毛般的光。他们这样类型的人,视力是非常娇嫩的感官,所以容易受伤。此时此刻的亮度和能见度,正是他们的最适宜。雨粉里的七色彩虹,你在雨后看见,已经到天边,他在雨中看见,就在眼前。事实上,是个时间差,你看见的是过去,他看见的是未来,谁比谁看得清!路面反推他的脚,推得老高,原来他都是在褶皱上走路,如今一下子抻直,抻平,这道棱竟然宽得很,他张开臂膀,横着走过来,走过去,走成一个“之”字,他发现这个虚字也是实字。

走出这场细密的雨阵,日头从云后面走出,已是向西。有一辆车开上来,驾车人远远看见一只小黑鸟,张开双翼,迎着贴地的斜晖,黑色双翼照得透亮,是个什么鸟啊!驾车人心里嘀咕,摁着喇叭。小黑鸟转过身子,鸟嘴蒙着一片黑,在这盘山路上行车,见过多少稀奇古怪的人与事,说给外边人,人都不相信。车向黑鸟驶过去,黑鸟倒退着,到底鸟腿跑不过车轮,驾车人离这怪东西越来越近,看见羽翼底下的身形和眉眼。湿漉漉的羽翼干了,变得很轻,飞扬起来,露出雪白的果仁。车在离这小白人儿三步远的地方停住,驾车人推门下到地面,看着蒙面上的透明眼珠,这玻璃人儿从哪里来啊!驾车人走近去,伸手捧住白脸蛋,不由赞叹,赞叹它的细巧。这是个粗人,终年和车啊路啊货啊打交道,都是些又沉又硬的东西。他缩回手,生怕手上的糙皮伤了他。问小白人儿从哪里来,往哪里去,谁家孩子,大人是谁?小白人儿一律不开口,不回答,只用眼睛看他,驾车人问不出结果,又不能将他抛在公路上,叹口气,说:捎你一段吧!不曾想小白东西听见这一句,竟点头了。于是引他上副驾驶座,继续向前。一路上,驾车人又将方才的问题重复一遍,依然没回应,驾车人只得自问自答。开车在盘山公路,就是有一个问题,寂寞,有个人在身边,勿管大人小孩,白或者黑,总是有比没有好。驾车人每说一段,就会向副驾座点一下头:你说呢?他说到自己,自己从哪里来,又要往哪里去,车上载的什么,这一趟挣得多少,几日跑一回能活口,他是个养家的人,上有几老,下有几小,中间有女人和弟妹,生活的担子很重。你说呢?他向副驾座一侧头,发现小东西在看他。小东西听得懂!于是,他高兴起来。

生活,驾车人说,不就是送走老的,拉大小的?是一个车轱辘。说到此,又向副驾座上问出一个问题:几岁了,孩子?车上坐久了,已经不视为怪,不就是个孩子吗?他想比较一下这孩子和家中孩子的高低短长。副驾座上伸出一只手,握起中间三指,两头翘起,“六”的意思,小手就像一朵透明的花。驾车人心生一念,这一路他无一时不在思量,把这小东西送去哪里,现在他知道了,不由激动起来。他也伸出巴掌,弯下大拇指,伸直四指,说:四岁,你四岁!五个手指头,花瓣似的,一曲伸,成了“四”。驾车人看到这孩子的聪明,一点就通!不像他家那个小的,只知道吃肉!他们已经从盘山道中驶出,驶上高架,高架下有点点灯亮,进城了。

驾车人将孩子放在福利院门口,他给福利院拉过货,知道那里收容孤残,这孩子算得上“残”吗?似乎很难说,只是怪一点。那就往“孤”里归,年龄越小越好。事实上,这孩子的模样也不过四岁光景,心智就不好说了,几乎与他这个大人平齐。驾车人从副驾座上抱出孩子,将身上的黑布裹紧些,又从车里取下一瓶水两块方便面。这一晚不得不露宿了,明日一早,福利院门打开,就有人看见,领他进去。他上车,掉转头,最后看一眼,孩子裹在黑布里,又变回黑鸟,栖在石头上。这听他一路絮叨的黑鸟,仿佛从天上来,不知人间能不能留住它!车缓缓驶上茶树坡,陡一转,不见了,天也暗下来。他啃完两包方便面,喝半瓶水,蜷在石头上,入睡了。等他被推醒,从石上提起来,天色已经薄亮。露水从发梢向下淌,黑布湿透,解下来,绞出一摊水。问他哪里来,不说;谁家孩子,不说;姓甚名谁,也不说;几岁,他说了:四岁!女院长叹口气,牵他进了门里。


他被推上去,推上去,推到极高处,一只巨大的手托住他,然后轻轻一松开。他陡地下去,翻个身,脸向上,视野呈现一百八十度的弧线,收揽两边江岸。这边排着躺椅和桌几,几上点着蜡烛,年轻的男女换上泳衣,跳入水中。同在水里,与他却有十万八千里遥远,因他是在江心,他们是在江边浅滩,沙砾,还有小鱼虾,穿过他们的脚丫子,这就叫戏水,他则在中流。听得见他们的笑闹声,尖叫声,有几次,他们的手和脚几乎都要触到,可还是没触到,他和他们,咫尺天涯。那边是骑车的人,车后载着行囊,向露营地进发。可不是,露营地的绿树——人工修饰过的绿树间,帐篷的尖顶,红、黄、蓝、紫,也有笑闹和尖叫,还有炊烟,烧烤的动植物的可食的香味。一群小鱼儿,被暗涌冲出,在他身前身后,其实不是小鱼,是小瓶儿,“娃哈哈”的小瓶儿。就在此刻,高速路上的广告牌亮起来,绿莹莹的,显现一个巨瓶的“娃哈哈”。他就是从“娃哈哈”的灯牌广告底下过来,过来,还有满天星斗。静静躺在水上,面向星空,他的视线简直是三百六十度角,天上星,水底星,一并进入眼睑。

时间就像一个旋涡,顺序在变化。过去、现在、将来,一并在水流两岸呈现。孔明灯升上去,风筝升上去,车灯则滑下来,流星滑下来,游艇横切过去,亮得耀眼,而且,日月同悬。从游艇底下穿过,看得见艇底吸附的寄生物,钉大的螺壳,水草,水草蒙住他的脸,眼睛在水草的交织后面看出去,水流变成网络状,其实是放大的经纬。二度空间的经纬,因此拉开幅度,第三维消失,余下一维和二维,可也足够了。在平面的视野里,看到了那颗星,挂在左上角,环绕的天穹拉直了,那星就不动弹,就钉在那一角。旋律响起来,首尾相衔,什么歌呀!忽又间入一声回响,是鸟叫,那鸟总是回应每一句的后半句,是回音壁。他又被巨大的手托到高处,然后轻轻一放,落下三千尺。冲浪解开领带,那滑稽的鱼鳍,水草散去了,经纬散开了,二维消失,只余下一维,尽够他容身,他就是从那里来的,从速度里来。电车当当当响,行行走在环线,还有火车的鸣笛,汽车引擎声,轮胎和混凝土路面摩擦,广播体操的音乐,眼保健操的音乐,多么喧嚣,可又是寂静极了,静到能听见鱼的吐泡声。他马上,马上就要听懂鱼语了,秘密马上就要揭晓。


敦睦终于见到麻和尚,哑子引他去的,在省界的饭馆里,麻和尚请敦睦喝酒。酒过三巡,麻和尚挑明话题,说要将本省经营多年的地盘,交给敦睦。敦睦问什么价,麻和尚举起一只手止住:不谈价!敦睦说:君子不吃嗟来之食!麻和尚笑了:来日方长!敦睦问:何时?麻和尚道:不时之时!敦睦一想,便罢了。可是,为什么?敦睦迟疑一时,依然按捺不下,又问。麻和尚面有羞赧,想想,说道:记得那个人?哪个人?那个人。哦!敦睦明白了。麻和尚笑起来:一粒菜籽!这是他们道上的话,意即小得不能再小,微不足道,但卡在寸劲,也能翻车。丢死人!麻和尚又笑,自惭自嘲的笑。哑子低下头,埋着脸。敦睦说: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麻和尚只是摇头。于是,再喝酒,就到下一节。敦睦问:何去何从?麻和尚答:山不转水转,另起篇章。敦睦问:几口人?麻和尚说:两口,我和他!手指哑子。敦睦说:单薄不单薄?山不在高,在——麻和尚转头看哑子,哑子筷子蘸酒,写下“手足”两个字。敦睦“哦”一声。这餐酒喝得很长,这两人说许多话,那一人只是听,偶尔蘸酒写几个字:“情”“义”“道”,还有“天涯海角”。敦睦情不自禁,喝酒总是让人纵性,激动道:天涯海角,终有一回!麻和尚舌头都大了:回,回,什么叫回?敦睦眼泪盈眶:不说回,就说来!麻和尚依然不同意,摇着手指:没有来,只有去,去!

酒终席散,天已向晚,麻和尚上车,一辆新车。哑子从驾驶座上去,暮色里,眼睛分外亮。敦睦模糊想到,这人没怎么喝,尽是喝茶。关上车门,双手抱拳向窗外人一揖,车动了,一眨眼,没了身影。这省界地方两头不管,所以繁荣起来,无数饭馆酒楼,浴场发廊,对外这样,对内那样,此时上了灯,五光十色。敦睦立在其中,泪眼婆娑,看出去真是个奇情世界。他这半生,有多少邂逅,先是靛青牙郎,后是东北人,现在又有麻和尚,每一次邂逅又都是离别。他想迈步,脚一软,坐在地上,就坐着思考人生。头顶上的灯越发璀璨,霓虹灯也来了,线形、平面、立体,刷刷变颜色。那一小粒一小粒电珠子,不就像菜籽。想到菜籽的隐语,就笑,止不住地笑,眼泪淌下来,索性哭起来。这狂热的街市上,有的是哭和笑,没有人单会注意他。


岸上忽然出现一行摩托,骑手是谁?全是惠安女,顶着头巾,短上衣和牛仔裤之间,露出一截纤腰,妖娆极了。挺着身子,双手扶车把,速速行进。速度里,三维世界合成一维,那就是时间,捎带着空间的遗痕,空气受压缩的轰鸣声。摩托过去,留下单纯的时间,声音消失了,寂静也消失了,载体都退去,赤裸的时间保持流淌的状态,流淌,流淌,一去不回。

初稿2014年8月26日

二稿2015年5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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