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野骨兄弟的车载上养老院的一老一小,从东向西,驶过老街。老头儿和女人跟着车,车后窗上贴着两个人的脸,隔一层玻璃,里外对望,上下颠簸。老头儿向前蹿着,手都摸到车玻璃,让女人拦下,保持三五步的距离。从里望出去,外面的两个人变小,变小,小人国似的。脚下的石块路也变窄,两边的小破房子,快趴到地上去了,街市后头的山却高大得很,将人啊房啊全罩在底下。车速加快,老头儿向前扑好几下,到底没扑着,而且越离越远。车出镇口,拐上宽平的新街,两下里彻底分开,再也不见。男人驾车,从后视镜看后座上人,两个强命人,从自生自灭里活出来。也是遇上贵人,就是所长。上一日,所长把男人从野骨叫出来,将这两条命交给他,应该说,还他一条,再搭上一条,所长叫作:买一送一。时隔大半年,彼此都还记得,那人见面,又深鞠一躬。二点倒有点怯怯的,仿佛认生。男人再一看,果然,这人变得不像,不像在哪里?男人对了后视镜沉思。
原来是,这人长了年纪,岁数写上脸了。林窟这地方就像传说里的仙人洞,洞中一日,世上千年。他和柴皮的战友,凡当兵的都是战友,古话称同袍之谊,俩战友都对这人的年纪没概念,当然不会以为是青年,可又不是老年,要说中年,也不是,总之,没有年纪。就在这大半年里,岁数就像蓄水,长上来了。他足有六十五,六十六,甚至六十七,男人不敢继续添他年岁,仿佛要折他寿数似的。这时,副驾座上的二点转过身去,端着望远镜悄悄照那人。其实,二点比他哥哥会看人,那会儿,二点喊他“爹”,因为爹就是那种没有年纪的人。从他们兄弟生下到长成,再到爹去世,爹就没变过,就是那样子。难道,难道林窟真是仙人洞?离开林窟,他们都长岁数了。男人看见后视镜里自己的脸,四十多岁的年月都堆起来了。在他背后,那人对二点笑呢,余光里,二点也在偷笑,将脸藏在椅背里,羞羞地笑。这两人认上了。一种比脸、相貌、表情更深刻的印象水落石出,牵丝攀藤一大团,拖带着泥啊水的。二点不仅会看,还会认,认的不是表面,而是实质,比如他把这人认作“爹”。现在,二点不时回头,从椅背里探出脸,一笑,那人也一笑。男人又有一个新发现,这人会笑了。一旦会笑,便也有了伤心。方才一幕,车拐出老街,跟车的人不见了,好半天转过脸,可伤心了。
那病孩子,所长告诉名字叫张乐然,连那人也有了名字,吴宝宝,虽然不大像他,像不像的,总归是一个叫头。张乐然也参加到吴宝宝和二点的交流中,要看望远镜,却端不动,吴宝宝就替他端着。张乐然望进去吓一跳,移开眼睛,却不甘心,又望进去,这一回停留得久了。只有吴宝宝觉得出来,这孩子就像一只受惊的禽类,全身羽毛都奓开,硬挺着,慢慢慢慢地方才顺下来。他与二点相对而视,二点伸出手,摊平掌心,他在上面拍一下,二点回拍一下。两人这么拍来拍去,车就行了一程。男人将车窗摇下,臂肘搁在窗沿,风吹在脸上,凉爽极了。后车窗也跟着摇下来,张乐然就将望远镜架在窗沿,看对面山。透过谷里面涌起的白雾,看得见谷那边的盘山路上,也跑着一辆车,车轮转得离了路面,却飞不出张乐然的镜头,说明两辆车速度一样,也说明两条公路相隔山谷平行。这平行的状态维持一段便打破了,各自盘旋,或上或下,分别驶出视线,看不见了。镜头里空了,空一阵,冷不防,几乎面对面,从上驶下一辆车,张乐然不由向后缩一下。事实上,还是对面山,因依得近,又临高,就成压顶之势。车忽一拐弯,跳出望远镜,进了男人的后视镜。
这是第二辆车,前一辆是韩国车,这一辆是日本商务车。男人想:今天的盘山路很拥挤啊!同方向行驶的,连他就有三辆,还很接近。弯道处的反光镜,三辆车一并进入其中,一瞬间叠起来。有几回,男人有意减速靠里走,放那两辆超过去,可两辆车都慢下来,反而拉开距离。男人挂上挡,目光收回,继续前行。二点坐直了,两只手在眼前圈起来,向里看。脸色很正经,正经底下藏着谐谑,是学吴宝宝呢!二点是个风趣的人。二点用手圈着眼睛,渐渐转身,透过手指圈,看见车后窗外面,有一前一后两辆车。那吴宝宝顺着二点的视线向后看,他的眼镜片一个是近视,一个是平光,一半清楚一半模糊,重要的是在清楚与模糊的交界,物体一会儿近,一会儿远。于是,那两辆车一会儿重叠,一会儿分离,他判断不出是一辆还是两辆。有一霎,车近到鼻子碰鼻子,他看见开车的人,却有两张脸,待要辨认,又合拢起一张,退远到视力不可及。这样的情形继续了挺长一段,他耐心等待,等待车里人的脸再一次显现。车轻微地颠簸在一个弧度上,后面的车便错成两辆,又合成一辆。立体感消失,变成平面,就像两张纸牌,是两张,不是一张,事情基本可以确定。猝不及防,开车人扑上面前,倏忽闪开两张脸,他认出了,一个是哑子,一个是敦睦。
男人觉出气氛异常,脚踏油门,车穿过隧道,就像子弹穿过枪膛,直射出去。隧道口的一点亮,就是枪口。可是弹道真是长啊,可以容纳三颗子弹。车窗摇上去,车内的空气增加压力,耳膜鼓动,嗡嗡叫。突然间,一阵哗啦啦的脆响,是张乐然的算盘珠子摇晃,那核桃大小,磨得滑溜溜的算盘珠子,上下蹿跳,按也按不停。终于,终于,子弹出枪膛,一连三发。天地豁然间开朗,山退到背后,而且,破出一条水,车路沿水伸延,一条变两条,而后变三条,平地延出一条,高速垂下一条,车流汹涌。江上有竹筏漂流,载着红红绿绿的人。尾随的车淹没在车阵之中。二点和吴宝宝正过身子,坐稳当,张乐然还回望远镜,算盘珠子不响了。前方亮起红灯,车停住,等着变灯。他又看见两张脸,一张在左,一张在右,摇下来的车窗里,一个哑子,一个敦睦。男人的车窗没有贴膜,他们也看见他,仿佛动了动,视线又模糊了。红灯变黄灯,再变绿灯,车流哗一下,如开闸放水,放出去了。
哑子和敦睦的车看不见了,错开在几股车道。男人抢在变灯一刻,闯过路口,顺势直向前去。湍急的车阵放缓,一些车闪着尾灯变道,然后离开江岸,朝城里去了。江边道疏朗下来,气氛也松弛几分。静静地走一程,男人叫一声“吴宝宝”,后座上的应一声“哎”,男人叫“上海人”,后座应“是”,男人问“开心吧”,后座上答“开心”。男人乐了:什么事开心?那人也乐:事事开心!男人说:送你回上海好不好?那人认真起来,回答道:不晓得。男人默下来,不再说话。车离开江边,驶上一片丘陵。车道蜿蜒起伏,四下都是茶树,间插着橘林,偶尔会有一棵柏,圆柏还是侧柏,在宽阔的视野盘桓,一会儿在东,一会儿在西。开出茶园,路更窄了,两边是菜畦,种着葱韭。菜畦尽头有一方水泥地坪,男人的车就停在上面了。下去车,就见一幢二层水泥楼,坐北向南,正中两扇玻璃门。推进去,一侧是门房,男人站住脚,包里取出一沓材料,送进去。正交割,楼梯上下来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问道:九丈的?男人说是。女人的眼睛在跟前几个人中间逡巡,那孩子毋庸置疑,大人呢?男人知道她想什么,将二点往身后扯一把,吴宝宝就站在了前面。
手续完毕,男人留下几句嘱咐,二点则和吴宝宝相互击掌,这是他们的见面礼,也是告别礼。击一下,不够,再一下,七下八下,还结束不了,男人只能止住兄弟。告辞出来,车已经晒得滚热,男人打开车门,发动引擎,放一阵冷风。这时候,他看见盘桓在茶树间的道路上,停有两辆车,一辆在东,一辆在西。男人手遮凉棚看过去,又想,今日这一路车程真是热闹,就像有卫队护送。东边的车推开门,站出人来,黑壮的身个,与男人隔远相望,望一时,双手抱拳,作一个揖,回身进车,缓缓退去。路窄,调不开身,又不好伤人家茶树。车路蜿蜒,终于退到西边车跟前,那一辆被倒逼着,也只得退去。后车里的人伸出头,对前车人说话,男人一是隔远,二是引擎声响,听不见,但因事前所长透露,就猜与吴宝宝有碍,并且起纷争,甚或涉及安危。凡在这山水间讨衣食者,各有一片江湖,男人,还有柴皮同袍,去过山外世界,经历军旅生涯,被大天地收服,是另一种人类。望着两辆车相继退出茶林,调头,驶远,二点用望远镜追踪一时,终于看不见,兄弟俩才上车,开走。
敦睦与哑子的车并行着走,敦睦大声喊:吴宝宝,什么人?哑子隔窗笑一笑,一踩油门,开到前面去。敦睦略迟疑,就有无数车插入,哑子的车就像鱼在车阵里游走,左右逢源,可是,敦睦忽睁大眼睛,有一辆车,咬着哑子的鱼尾巴呢!这是什么车啊,它,来时在,去时也在,可哑子和他竟然都不知道!江心的船筏溯流而上,江岸被人工景断成一截一截:竹林子,草棚子,太阳伞,伞下的原木桌椅,烤肉架,炭火生烟,泳衣泳裤的男女下水了,救生圈浮在水面,一片斑斓。哑子的车速缓下来,后面的车靠近过去。敦睦有一双千里眼,看得见后面的开车人,一张陌生面孔,不知怎么,觉得和自己有点像,形状,肤色,表情,或者说不是像,而是一种相当,权力和指挥以及人生阅历。敦睦兴奋起来,他可遇上对手了,千真万确,不会错,这就是麻和尚!江湖上的事就是这样,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找高人,不期然是个对手;众里寻你千百度,蓦然回首,此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山重水复,柳暗花明!远远的,两辆车下了主干道,驶进江岸停车坪。敦睦从干道上嗖地过去,麻和尚正从车里出来,只觉头顶一道电闪,心里一震。
哑子下车,迎麻和尚过去,到跟前,停一刻,麻和尚说一句:久不开车,倒不手生。哑子打个手语,意思是服气。麻和尚又说:哑子你跟我多年,有一句话还没告诉,就是,一条命没有二回死!哑子什么人,遭过天谴,一窍蒙蔽,六窍通透。晓得麻和尚放过了自己,也放过那人,不禁一笑。麻和尚抬起手,一松开,车钥匙落下来,哑子正好接住。后备厢取出拖车绳,系上,两人上一部车,坐定,开动,上干道,入车阵,顺流而去。相跟多少年的人,都是孤魂,形影相吊,死生偕老。
新苑福利院,四周茶林,后窗一片橘树,开着白花,望出去,悦目得很。远处,是雁荡山脉的侧翼,山形圆润,好天气里,呈出蓝灰,极纤薄,仿佛透明。从逼仄的山城来到这里,就觉得开阔极了。周边环境是这样,内部呢,刷白的墙上贴着鲜艳的图画,有公益宣传和广告,窗户门扇漆得油亮。护理员穿白大褂,先以为是医生,后知道不是。还有两个男工穿蓝制服,专司修理和采买。收留的大部是儿童,本来称孤儿院,但又有少部分成人,因收容遣送站被勒令取消,合并过来,便更名福利院。张乐然和吴宝宝分归儿童部和成人部,同在二楼,分住两头。张乐然是东,吴宝宝是西,以楼梯为界。吴宝宝这边有四间房,两间办公,两间宿舍,男女各一。多是老和病,吴宝宝这样,查不明来历的有三个,因生活能够自理就担负起一些工作。福利院里严重人手不足,这也是最后同意接受吴宝宝的原因。因工作需要,吴宝宝时常要往东边的儿童部去,去那里就可见到张乐然了。
张乐然所在的走廊另一侧,四间打通成两大间,挤挤挨挨各放几十张小床。打通房间是为护理员方便看管和照顾,儿童部的孩子几乎全是残障儿,倘有健康的,尤其男孩,很快就被领养。留下的,怎么说,生身父母都不要,还能指望陌路人?如张乐然这样的“先心儿”,亦有二三个,在这里就算半个健全人,至少表面上,与常人无异,有时候,就还能帮助别人。吴宝宝去看他,见他正站在小床边哄一个哭闹的小孩。小孩双目蒙着白翳,仿佛老人的眼睛,坐在床上,奓开手啼哭。因没人顾得上理他,三四岁大也不会说话。张乐然变得老成,握住盲孩子的手,摇着,身后又有一个更小的,扯着后衣襟,央求受注意。这孩子耳聪目明,偏是脑瘫,手像鸡爪,不能自主。倘若不进福利院,绝不会知道有这样多先天病残,愚型、无四肢、腭裂、脊柱裂、聋和盲。猛一眼看,就像到了地府,都是前世里犯下罪愆,今生在遭报应。吴宝宝竟为张乐然感到万幸,幸而是这样的病,能治好,还不顶受苦。摸着发顶,头发明显硬起来,扎着手掌心,是生机啊!心情并未因此轻松,反更加沉重,救得了一个,救得了全部吗?从床和床的夹道里逡行,时时感觉有小手抓挠,回头看,无数小眼睛,连那蒙白翳的,都有光呢!对着他。他这个不能自主,来历都不明的人,能做什么?于是,在光明世界里,他感到人世的哀戚。
这是二楼。一楼是伙房,餐厅,健身房,其实真正能享受这里设施的仅有七八号人,所以,更多的作用在于“展示”——少年鹏飞向吴宝宝介绍。来到第一天,吴宝宝就注意到这个白化病男孩,不是因为病状,在这里,疾病是常态,健全倒变得特别。白化病在其中,基本可算作正常,奇异的是他的身份。一整天,他都是在二楼西头一间办公室里度过,身穿白大褂,而且有一张单独的办公桌。到夜里,人们都关灯睡下,他走进宿舍,径直来到吴宝宝床前,撩起蚊帐。吴宝宝眼皮一动,睁开眼,一条人形的光,将墨黑劈开。定睛一时,看见少年人。少年人一笑,放下帐门,光一掠过去了。继而传来窸窣的宽衣声响,就在相邻的床上,本以为这张床不睡人的。次日天明,床上又没人,听得见走廊里有一条尖细的嗓子说话,支使人做这做那,分明是个领导。
少年人十八岁,来到福利院已有十二年时间。往回算,在六岁这个年龄被遗弃,似乎不太可能,人们猜测是孩子自己找上门的。如他的白化症状,除外表奇异,加有弱视,于未来的人生应无有大碍,也难成立收容的理由。但孩子执意不吐口,父母、故里、姓名,全是未知数,连年纪也是院里人估摸出来的。从这些迹象看,这孩子还十分精明,那双眼睛,瞳人透明无色,眼白却是湛蓝,看着人,一点没有怯意,不晓得藏着多少古怪的念头。先留一日,看有没有大人寻来,还到闹市张贴布告,让家有走失小孩的认领。一周,一月,半年,一年过去,没有人来,于是就留下来。第三年,院里决定送他上学,就要取学名,之前,人们喊他“小洋人”,只能算个诨号。福利院的孩子都姓“新”,意思是“新苑福利院”的后代,就也姓新,后面两个字是他自取,“鹏飞”,志向很大。在福利院一年里,已经从报纸上认得几百字,大大超过同年级的小学生,但其他科目却不行,又因为视力的关系,看不清老师的板书,难免还会受些气。读到三年级就主动辍学,不上了。在福利院,极少有这个年龄的人,或者被领养,或者夭折——夭折几乎是普遍的结局。曾有过一个女孩,在院里成年,最后嫁人,称得上功德圆满。但很难想象鹏飞会有这样的归宿,一个男孩子,不能立业,何以成家?所以,很可能,鹏飞将在福利院度过一生。
少年鹏飞对将来自有安排,只是不说,说出来怕吓人一跳。人们只知道他在学习,业余时间——他在福利院里领半份临时工的薪金,做的事很杂,采买的流水账,库房管理,员工的奖金评定,残疾儿的补助申请,送饭、打饭、清洁、送医……哪里都有他的身影和他的嘶声叫喊,他的换声过程很长,持续在童音和成年男子音质之间,或是尖利,或是喑哑。工余时间,他用来学习。看过他的书本,就知道他在准备做什么,那就是报考公务员。这多少可以透露一点他的计划,转正为福利院职工。福利院下属民政局领导,正副院长可是公务员编制。这么推来,会发现鹏飞真如他的名字,说不定就在起名的时候,已经有目标,这孩子的心啊!三年的小学生活不是白费,他窥得吸收知识的方法,那就是知识的分类。分类意味着秩序,一旦建立秩序,便有了入径。在最初级的小学教育里已经呈现出分类的雏形,接下去还将逐步晋深,也就是不断地细分。从语文中分出外国语、古代语、现代语;算术分出数理化;历史分出古代、近代、当代;地理则是世界和本国。他还预感到,如此细分下去,又将交错起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对于他的禀赋,定下的目标并不算过高,甚至还有不及,但人毕竟无法超脱环境,一个孤儿,游离在传承的系统之外,自生自灭,能对命运有自觉性,大约真就是天降大任于斯人也。
吴宝宝入院前,鹏飞看过他的材料,心中揣着好奇,等看见人,好奇下去一半,因与常人无大异。此时的吴宝宝,已蓄起短发,如雪的一头,倒和鹏飞自己相仿。穿着有些古怪,是九丈养老院的军用制服,在别人也许还好,但吴宝宝身量单薄,就撑不大起来,加上鼻梁上一副眼镜以及态度表情,显得斯文,与戎装很不搭。或者这么说吧,像军中文官。当天晚上,鹏飞料理完院里的琐事,又做完功课,他每天都给自己定量功课,县所属的地级市里有公务员考试课程,他报名缴费,但并不上课,只为索得教材,与教程接轨,不至偏离方向。同时,他还报名自考大学本科,因为报考公务员需有本科学历。为取得自考资格,他必要补上中学文凭。就这样,他在分科学习的同时,又设定分级的程序,简直就是登天的云梯。可他并不生畏,怕什么呢,他还小得很,有的是时间,还有头脑,他有一个好头脑,不是吗?结束一天的工作和学习,回到宿舍,撩开新来人的帐门,那人睁开眼睛。卸去眼镜的裸眼,很奇怪的,不像人眼,倒像动物,獾子,或者果子狸,甚至蛇。他们对视有一秒钟时间,彼此都有些微的惊诧,随即安静下来,因知道互相不会有伤害。哪里看出?眼睛。次日白天,再见到新来的人,佩戴上眼镜,恢复到文官形象。可是,总有点不同,鹏飞暗底下看他。鹏飞的看和常人不同,教室里他坐第一排,距离二米远,却看不清黑板上的字,可是,某些入微之处,旁人未必看得见,却尽收他眼底。观察半日,终于看出异样的缘由,还是在眼睛。他不知道这副玻璃眼镜的原委,一片近视,一片平光,只发现这人用眼的滑稽,时闭一只左眼,时闭一只右眼。轮流闭眼的习惯让他从文官变回动物。这一回不只单纯地像,而是将原始性辐射到周边环境,仿佛身处莽野,随时会有险情,这就让人紧张了。鹏飞按捺不下,一下子伸手摘去那人的眼镜,躲闪不及,褪去镜片的裸眼羞怯地眨巴着,像那种最退化,退化到极少数,生物链上最薄弱的一环的动物。鹏飞哈哈大笑,将眼镜给自己戴上。如他这样先天弱视者,人工无法矫正,所以不能明显感受镜片的差异。他倒也有一副眼镜,平光遮阳墨镜。戴着吴宝宝的眼镜,他也轮流闭眼,到底不能完全学样,对面的那人也笑了,慢慢说出端底。鹏飞二话没有,当即应下要替吴宝宝配新眼镜。
到底是有些权力,又有正当理由,三天过后,就划给钱款。一半福利院特批,另一半是鹏飞从菜金中支取,还有些差额,凭鹏飞的人脉,当可解决。这一天,他们就上路了。鹏飞的装束简直骇世惊俗,黑衣黑裤,黑手套,黑皮鞋,黑腰带,黑眼镜。因是不能日照,日照便会起泡,所以,一片黑绸齐鼻梁围到耳后,打一个结。额上则是红丝带,系起一束雪白发。推出一架铃木摩托,也是全黑,乘上去,一启动,突突弹着地,一匹黑马凌空而降。后座上的绿制服的吴宝宝,却像老红军,多少煞风景。换个角度看,不是更怪诞?再说了,他也有一头白发,正好呼应鹏飞的白头发。两人都不戴头盔,远望过去,好比两个妖怪,又像八仙中的二仙,张果老和蓝采和,千里万里下到人间。短短几日,他们已结下一些情义,鹏飞尊称吴宝宝“老师”,倒不是因为他戴一副眼镜,像师道上人,更因为,他看出这位新人有内涵。别看一副落魄相,过往来历忘记一大半,说话上句不接下句,可就从只言片语,透露出不凡。比如,他称自己“鹏飞兄”,鹏飞说:客气!他笑笑,未语。鹏飞再称“老师”,也答:客气。又说:很对!再慢慢解释,古人称后辈学生为“兄”。鹏飞茅塞顿开,不只得了新知识,而是,打开新世界。如此一来,再看此人,就有隐匿的意思,所谓真人不露相。鹏飞自六岁来到福利院,至今十八,从未离开。其中上三年小学,这三年,因视力障碍,还是心理上有暗示,他是在混沌中度过。唯一清晰的是学习的分科,这分科方式将混沌划分成一格一格的。他相信,这世界有再多的格,他只要一格一格地走,终能全部走通。所以,三年的应试教育,还是有所收获,它提供给他抽象原则,至于具体的,他还得靠自己摸索。福利院的生活在一定程度是孤立的,认识材料相当有限,鹏飞则最大限度尽其所能,收集,积累,学习和钻研。
吴宝宝从鹏飞处得知,福利院成立有二十年,半数时间是鹏飞亲历。福利院挂的是民政局执照,属县财政单位,事实上,财政拨资只正副院长的人头费,还有十几个床位的补贴,救助对象是以床位计,其余开支全由社会善款负担。善款中的大部,出自一名海外华人富商。福利院所占用地就是他家旧宅的宅基,周围茶园由他购下五十年使用权,再外包给茶农经营,租金所得全交福利院支配,这就是院里经济的主要来源。底楼的设施可说专向他“展示”,他每年回访,带来客人,也都是有钱人,或多或少留下捐款,填补福利院的亏缺,要知道,福利院永远是入不敷出的。鹏飞眨着淡色的睫毛,露出诡秘的神情:老板——院里人都这么称呼;老板他是个秃子,手在白发顶上画一个圈;矮个,手在齐下巴的地方又一画;瘦,耸起肩,表示一副骨头架子;可是,身上有功夫!据说,当年总共六十人,由蛇头带上船,藏在货柜里,海上漂四十天,到地方,一货柜的人死十之八九,他就是活下来的人之一。闷在货柜里,少吃少喝倒在其次,主要是热,那热海——这名字来自传说抑或是鹏飞的想象,老师你知道,成语说赴汤蹈火,就是那煮沸的热海,没有功夫怎么熬得过来!所以,老板他做什么,成什么,现在,意大利的鞋业,都是他的资产。吴宝宝告诉说,如果是意大利,所谓“热海”,大约就是地中海,海水的盐分高,不结冰,并不是真正的热。鹏飞也不是不知道地中海,却是在另一个系统里,属于知识学习。同时还并存一个系统,由道听途说和想象构成,“赴汤蹈火”这个词是两个系统间的互通。而吴宝宝的解释,则拆除壁垒,贯联起一个大世界。鹏飞敬佩之余,也奇怪老师知道这么多,偏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来历。
这一老一少两个白发人,乘一驾摩托,驶过茶林橘林,进城,上了熙攘的大街,招来路人的眼睛。摩托在快车道与慢车道之间左右穿行,人和车都让它。以鹏飞的视力来说,其实是有风险的,但他的听觉简直,怎么说?这么说吧,假如有人开枪,一定是枪声比子弹先到,但是,这么点差异谁能抓得住?鹏飞能。于是,在听觉先于视觉那一点时间里,做出反应。前面说的,鹏飞不同于常人的“看”,可能就是这!要不是这县城地方不大,彼此都有一半熟,人们定以为天外来客。如此,一路飞驶,转眼停在商业街。早上九点钟光景,店铺开门,却未上客,多是在洒扫庭除。一棵榕树下落地,上好车锁,领吴宝宝走进眼镜店,店主和店员认得鹏飞,也晓得他口袋里有几个闲钱,便向他推出几款新墨镜,他伸手挡住:今天暂不看,替老师配镜!主雇二人转头看“老师”,看出是生人。鹏飞又说:给老师验准,镜片也要好的。店主就让员工带吴宝宝到布帘后验光,先用仪器测出大致范围,再戴验光镜作微调。按下开关,视力表亮起,随指示的手移动,报上下左右。调验间,不免扯些闲篇,问来自哪里,姓甚名谁,家中多少人口,等等。那人一律笑而不答,问的人就想:什么老师,分明是个呆子!
透过布帘的隙缝,看得见店堂里的鹏飞,与店主应酬。两手的拇指插在裤兜,墨镜和面罩不摘下,束发的红丝带格外醒目,真是个美少年!眼前忽跳出又一个黑衣人,敦睦。这一个不同于那一个,那一个的黑衣是为遮蔽,这一个,就是鹏飞,正相反,要将透明的身体显形。
验光报告写好,回到店堂,用一枚尺,对了鼻梁测眼距,然后就挑镜框。从价格着想,鹏飞拣出一副儿童用白色塑料框架,试戴上,从镜子里映出的脸,很像电玩游戏中的白发魔头,鹏飞一点下颌,定了。接下来是洽谈价格和付款方式,店主出一个价,鹏飞还一个,还得凶狠,拦腰砍。店主再还一个,是拦腰的拦腰。鹏飞就说:老板你进价多少,业内都是知道的!所说“业内”不单指眼镜行业,还是指整个生意道上。店主说:搭送一个验光费!鹏飞笑道:卖肉还算秤钱!店主也笑了,乞求道:让一点嘛!鹏飞不为所动,逼得极紧:福利企业,国家都免税收,老板却要盈利!老板一缩颈:哪里敢!鹏飞雪白头发奓起来,就像一只好斗的小公鸡,越战越勇。最后以六折成交,条件是分期付款,首付三成,取货再三成,试用三月,银货两讫。老板不由喊冤:这不是国企压榨民企?“国企”两个字明显让鹏飞满足,表情更加倨傲,拍下一张钱,催着写收据,老板眼里撒娇似的噘着嘴,开门第一笔生意,在窃喜中成交了。
出得眼镜店,街上已有几分蒸腾。从门前台阶走下去,这两人的独特性很快就汇入普遍性。因是商业街,行人多是年轻的男女,五颜六色的头发,形状各异,有的如鸡冠,有的如麦穗,火焰,波涛,粉丝,鸟巢,不一而足。这是头上,还有脚下。无二致的高跟鞋底,五至七公分,尖锥形,马蹄形,松糕形,陡坡形,前后墩呈板凳形,一街人都仿佛踩在高跷上,女孩的高是明里彰显,男孩则暗里春秋,鞋底有无数夹层和隔设。看起来,都如行云流水。大喇叭放出电子音乐,激情澎湃,人群不由自主合上节奏,就有阅兵的步伐,变得昂扬。脸上涨红着,脉搏跳得又轻又快。这就是时代的强音,劲歌唱着:买,买,买!前革命时期的颂歌体,唱的是一种保健品:吃得好,睡得好,免疫力提高了!抒情的段落跳过去了,直接进入铿锵的重金属,振聋发聩。最最奇观的是,直升机来了,千真万确,直升机!螺旋桨飞转,撒下红绿礼包。还有热气球,半空中放下红绿条幅。街口有一池水,水上浮一个个玻璃球,人在球里面,随着球翻滚。这是一个奇怪的游戏,人从胎生退化成卵生,孵化到一半,软壳蛋里的受精体。
吴宝宝的耳膜又下陷了,不是因海拔变化,而是音频冲击。两侧耳部被挤压,似乎合成一片,变成鱼脸。他头痛,眼冒金星,金星退去,只剩一颗,暗淡的灰白,滞留在左上角,缓慢地打着旋,要从缤纷的世界中旋出,旋出什么?一个旧世界。他几乎不能自持,鹏飞也看出了,看出老师有病,于是,握住他的手臂,从人群里硬是蹚开路。人群很高,踩着高跷呢,他们在底下,仿佛要没顶似的。破出人墙,上街边台阶,鹏飞推开一扇玻璃门,扑面而来无数珠子,打着眼皮子,细细碎碎的凉。耳边有一时无声,停一停,才听出有声,无比委婉,委婉到缠绵,一个女声在唱。原来,抒情的段落在这里。吴宝宝跌坐在一张皮椅里,一双手轻轻一推,座椅转半圈,正对一面镜子。这双手摘下他的眼镜,但因光线充足,镜中景象相当清晰。颈上围起白布单,头顶是白色的泡沫,那双手插在里面,轻柔地抓挠,泡沫越来越多,变成一座塔。镜子布满一座墙面,他就看见鹏飞,至少有三个小姑娘簇拥在身边,一个替他解黑面纱,一个解发上的红丝带,第三个负责罩白布单,他的白布单格外的白。小姑娘很珍惜地抚着少年的白发,喷上水珠子,再挤上蓝色的香波,小手揉碎香波,泡沫轻盈地飞起来。蓝色香波发泡,变成雪白,一朵大大的蘑菇云,从四边流淌下来,总有手及时接住,推上去,又变成长瓣的花。他顶上从始至终一座塔,那双手很调皮地塑了一个螺旋形的尖。
吴宝宝松弛下来,店堂内森凉的气温,缠绵的歌曲,香波的柠檬气味,冷烫精里的氨水微微刺鼻,小针似的,让他安心,小姑娘看鹏飞爱怜的眼神在余光里流连。忽听耳边有声音说:老头儿睡梦里头笑,美得很!立即让鹏飞喝止:不许瞎叫,我老师!他不禁又笑了。又有一时过去,一个声音在耳边说:老师,冲头啦!语调很温柔,又带着戏谑,好像不相信他是老师却偏叫他老师。他半睡半醒,站起身,由一只手牵引,到洗头池前坐下,将头埋进池里,花洒的水柱软软浇下来,真清爽啊!起身时,鹏飞也过来冲头,和吴宝宝的冲头不同,鹏飞是仰卧在榻上,几双小手轮流在花洒底下试着水温,方才小心翼翼沿发际淋去。一个小姑娘扶起鹏飞的手,上下交叠搁在腰腹,放好了又仿佛不舍,回过去在手背上轻抚一下,无由地叹息一声。闲着的洗头妹围成圈看鹏飞,鹏飞只是闭目假寐。洗头妹一律穿紫色衣裙,好像一群蝴蝶,鹏飞呢,是王子,睡王子。小姑娘们,总有按捺不住的,要去抚摸鹏飞的脸和手,偷嘴猫似的,偷一下,吃吃地笑。冲洗结束,又回到皮椅上,摇头一抖,水珠子四洒,亮晶晶的。
吴宝宝已经收拾完毕,洗净吹干的头发,向后梳拢,用发胶固定,是按“老师”的身份造型。鹏飞的发式也是向后梳,但因发厚,高耸着,斜挑出一绺,系上红丝带。小姑娘踮着脚尖,打一个花结子。放下脚跟,再系面纱。鹏飞坐得很直,两人脸对脸的,小姑娘双手绕到鹏飞颈后。这个结子打的时间长,隔一层黑面纱,她的嘴几乎贴在鹏飞的嘴上。终于结束,姑娘又叹息一声,垂下手,退回去。经过收拾和异性的宠爱,鹏飞更英俊和骄傲了,立起来,都高一截。从裤兜摸出卡,我们的鹏飞也是有卡的人,当今社会,一个自主的人怎能没有卡啊!刷过卡,重新插进裤兜,回头向吴宝宝一抬下巴,这动作有点不像对老师,可是谁让是白雪王子的老师呢!二人出来发廊,走到停车的榕树下,上车,发动,原地踏步一阵,嗖的,风驰电掣,跃过辅路,上大道,沿江飞去。
一周以后,吴宝宝取到新眼镜。初戴时候,不禁有些惊异,原先切为两半的视野镶嵌起来,幅度宽广,同时呢,也损失了纵深度似的。远近合二为一,那种模糊的立体性消失,变成平面。可是,真清楚啊,世界揭去一层膜。这个清楚的世界因此暴露出裂纹,就像用旧的瓷面上的细纹。坯土膨胀,将釉面顶破。还像磨薄的棉布,经纬稀松,疲软下来,皱巴巴的。而且,这里那里,有许多疤节。他戴着新配的眼镜,走来走去,走到东边儿童部,孩子的残疾凸起来,就像锥子,锥进眼睑,钻在心里。裂颚的涎水,瞳人上的白翳,肚腹部的瘘口,翻转的手掌和脚掌。张乐然的紫绀,是事实如此,还是视觉的缘故,更加深了,一眼就看见,白花花里的紫孩子。福利院的孩子尤显得白,少见太阳又少血气。日光割着窗玻璃,布下刀痕,投在墙上,便是皴口子。没搅拌匀的混凝土,在水泥地上爆出一粒粒的疹子。窗外橘树上的果实不是虫咬就是鸟啄,或是瘪了,或是烂了,露着脓血的肉瓤。再回到西边,老人脸上的沟壑倒显出对称和流畅,又不像是人脸,而像图案。贫病和老无所依的形态,有一种温润的坚硬,是被时光打磨,磨去尖锐的角度,疮口结痂了,剔亮剔亮。毛孔密闭,没有分泌物,荷尔蒙水平等于零。扩张停止,收缩,收缩,所有的破绽全弥合,可是,生殖不就是从破绽里产生?所以,这格外的光滑又是令人丧气的,好像蛋壳,轻轻一磕,粉粉碎。他的新眼镜简直看得出事物的真谛,掩在表面之下的本质,他都害怕它了。好在,作为补偿,老花的远视在近视镜片里面,获得一块模糊的领地,就在近处,眼皮子底下。将远的拉到近里面,高清度消失,真相隐蔽,成他藏身之处。
新眼镜里面,鹏飞仍然洁白无瑕疵,有时候,他以为这少年是透明的,可以被目光洞穿,就又有了模糊性。仿佛处在远和近的交界处,那极微妙的一点上。抑或,他是用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材质组成,那是些聚散自由,随机增减疏密度结构的材质。当你觉得目眩,尖锐不可抵挡的时候,忽然就弥散开来。他真的需要穿一身黑,发上系一个红丝结,否则,不是他,而是你,就会坠入虚无。新眼镜,这副新眼镜校正有些过度了,其实不必那么清晰,大可保持几分差异,但验光师总是精益求精,是职业伦理,更是科学技术对客观世界的挑战,就是,就是要纤毫毕露。从新眼镜里看啊看,看到一个新世界。这几天,他都蒙了,和他说话,听不见。喊他,吴宝宝!也不答应。大声喊,回过头,说:我不是吴宝宝!谁是吴宝宝呢?人们问。你是吴宝宝!他说。问话的人乐了,哄着说:你不是,我是!结了这段公案。却有人不罢休,紧着追究,这人就是鹏飞。
鹏飞说:你不是吴宝宝,是谁呢?吴宝宝蹙起眉,表情有些苦痛,想一阵,泄了气:我是吴宝宝。鹏飞倒不同意了:不,你不是!吴宝宝央求地看着少年:你说我是谁?少年说:你是老师!眉头展开了。两人站得那么近,近得看不清学生,学生却看清老师了,老师在笑。于是说出一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吴宝宝说:惭愧。少年说:不惭愧!吴宝宝则坚持:惭愧。鹏飞叹一口气:拿你没办法。这一时像是倒过来,学生为长,师长为幼。少年又说:没关系!老的说:有关系。旁人听不懂在说什么,连他们自己,也是在似懂非懂之间。在这福利院里,都是来历不明,去向也不明的人,散在世上,谁也不知道谁,聚在一起,发现原来是同族。这族人多半是懵懂人,因是在教化之外,文明的罅隙里。这老少俩,算是有自觉性,这自觉性从哪里来?都说不清楚,少的那一个可能是天赋,老的呢,则要从阅历里找,偏偏这阅历湮灭了,只留下蛛丝马迹。就这蛛丝马迹,也够做后生少年的老师。可还是要靠猜,怎么猜?连个谜面都没有,就这么让言语碰吧,碰过来碰过去,说不定就碰出火花,点燃光明,照亮四周围。
鹏飞有一回对吴宝宝说:老师知道奈何桥吗?吴宝宝不知道。鹏飞接着说:奈何桥是阴间往阳间的必经之路,桥上坐一个老婆婆,姓孟,投胎的人从她面前过,讨一碗汤,喝下去就把前世的事全忘,这碗汤就叫作孟婆汤,有错过喝汤的,做了新人却记得旧事,常说些胡话,男的说自己是女的,小的说自己是老的,等等。说到此,鹏飞哧一笑:老师正相反,提前去到奈何桥,喝了孟婆汤。吴宝宝也笑。两人对着笑一时,鹏飞蹙起眉头:哪里有解药呢?吴宝宝摇头。鹏飞正色道: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克,有系就有解!这一回吴宝宝没有简单地否定,沉思着,沉思的表情,真有些像老师。想好了,嘘一口气,双手张开,撑在桌面,准备长谈的架势。鹏飞眼巴巴等着,半天,方听见两个字:概率!这就有些难度了,不知道老师的沉思经过怎样的逻辑阶段,得出这两个字。老师抬起一只手,在桌面点五下:金,木,水,火,土!将五个字摆成梅花状。然后,手在上面搅一气,好像牌桌上的洗牌,又说出两个字:顺序!再强调一遍:概率。然后是五个字:可遇不可求!字和词组呈现孤立状态,如何将它们组织起来,对应思想,是巨大的挑战。但进步是显著的,之前,传达的都是具象的事物,如今,则是抽象的,比如“概率”和“顺序”。应该归功鹏飞,是他催逼着,接触这哲学性的命题。
鹏飞明白了,老师的意思是,找到找不到解药,取决于机会,机会产生的规律,是概率。老师从兜里掏出骰子,掷在桌面,骰子是从张乐然处取回的,他有了算盘,算盘比骰子有趣多了。骰子在桌上滚,滚,滚出一个“叁”。在鹏飞自修的课程里,还未涉及“概率”的概念,只能从具体的生活经验里去接近。事实上,这一类的故事在他们这地方屡见不鲜。比如,城里有一个人中了体彩大奖,五百万元。这就是概率,这只是由概率发生的开头,还将继续发酵。那中头彩的人以为有一辈子享不完的福,就要有后人继承,于是认罚超生,家生一个不够,外养一房,再生。很快,家里的正房一纸离婚诉状,财产三析两析,所余就有限。外面的一房本是属意他的钱财,紧跟着也离婚,再析产。最后,落得个一无所有,比中彩前更穷。所以,“祸兮福兮”这句话应验到他身上,这就不是概率了,而是因果关系。
所以,“可遇不可求”的概率,最终还是落锤于人为。鹏飞就服这个,他就相信概率里淘得出来真货色。比如说,百分之一的可能,那么他做到一百零一;千分之一,那么就是一千零一;万分之一,是一万零一,甚至,不惜做到十万、百万、千万、亿万。年轻人才会有这样的雄心,因为有时间,站在人生的头上,放眼望去,简直无穷尽的年月日,做什么不行!就是以这雄心,还有唯物主义世界观,走上应试公务员的路途。所以,他就有决心,寻找到孟婆汤的解药。决心归决心,还要有办法,方才说了,他相信量,概率就是在量里面的,量也是可以着手做的,也就是积少成多,千里之行起于足下。同时,他懂得量是建立在同质的事物上,也就是分类的概念,从有限的学校教育出发,经过不断自学,他越来越明白这个道理。这世界如果不分类的话,就是一片混沌,理也理不清,鸭算到鸡头上,稻算到麦头上。而他也越来越惊奇地看到,这世界其实本来就是有规划的。就说天时,从小处论有黑白昼夜;从大处论有节令,清明、谷雨、立夏、小满;再大里论,平年和闰年。要是没这划分,便是汤汤洪荒。这是天时,地理则有江、川、湖、海,山、岭、丘、原。物就更多得不得了,不划分都无从说起,单说生物就分植物、动物和微生物;再单说植物,就有藻类、苔类、蕨类、裸子、被子无其数;又单说藻类,分淡水中、海水中、土壤里、岩石上,还是无其数,往下细分就没底了。这就是造化,演示给人看,让人学着的。
倘若鹏飞能够坚持不懈努力,假以时日,没准也成为牛顿那样的人,牛顿不就是从苹果落地最终发现万有引力?鹏飞认为,知识的分科就是来自对天地的学习。化学元素,他注意到代表元素的字分为“气”字头,“金”字旁,“三点水”和“石”字旁,这些偏旁意味着元素的性质,气态,液态,金属或者矿石,多么细致啊!和造化有得一比!这就引出文字了。在鹏飞的书桌上,他每天伏案到深夜,书桌上最重要的一本大书就是《辞海》。他认为世界上所有的存在,都在里面了,以文字的形态重新编码,再以编码的方式设计检索:拼音、笔画、四角号码。鹏飞无师自通地学会这些检索法,从此,他简直无所不能企及。创造文字的人,从仓颉始,又有不断地跟进,真是神通广大,“神通广大”这个词就是为他们量身定制。世上事物,单是清点一遍就不易,别说命名和分类。分类又不是简单的分类,还要触类旁通。回到“元素”这个词,是指化学的成分,同时也是数学的概念,叫作“集”,命名同类属性事物的全体,启用了“集”的本意,“聚”与“合”的意思,《辞海》举诗为例:“黄鸟于飞,集于灌木……”从科学到诗,一个字就有这般深邃,许多字,无数字,所有字呢?所以,要称《辞海》。考公务员算什么,沧海一粟都不是。
以触类旁通的道理来说,老师,也就是吴宝宝,就总有希望找到路径,走通壁障。老师他的记忆,是怎样一个混沌世界啊!鹏飞不禁感到茫然,恍惚中觉得,造化的大世界里,隐匿无数小世界,这无数小世界又是从大世界复制下来,俗话说的: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敲开核桃,你真的看见一个胎儿,蜷在母腹里呢!将它完整剥出来,不是就像一个星球,比如说,月球。那起伏的阴影,穿越无数光年进入视线,就是核桃仁的凸凹。这凸凹是立体的周而复始,循环往复,其实是球状的太极。关于太极,鹏飞是从福利院里一位老爷爷得到的知识。老爷爷是路人从街上拾到送来的,你简直不能相信,这么老的人还会遗失。老爷爷会打太极拳,他教鹏飞,太极拳,太极拳,就是太极!一边比画一边说。就是一个圆,从无到有,从有到无。果然,鹏飞看见老爷爷的身体呈现球状,不断向前,却不离原地,真是神奇。最最神奇的是,你永远找不到收尾的一个点。这个点不知隐在哪里,就好像你也找不到起始的那个点。起始和结束都是在无形之中。最后,老爷爷就是这样离世的,没有那个“点”。他躺在床上,不吃不喝,医生来搭脉,似有似无,鼻息呢,也似有似无,瞳人里的光,似聚似散,只得送去医院,用心电图和脑电图测试,方才做出死亡的结论。从某种方面说,福利院聚集着一些隐匿的小世界,因不能纳入常识的大世界,就被遣送来了。老爷爷是一个,吴宝宝是一个,前一个没有终,后一个没有始。鹏飞继续想,吴宝宝的记忆似乎是脱离了原先的周而复始,开始另一个,进入新循环。那么,新和旧的接口,也就是壁障在哪里呢?难道完全闭合,了无痕迹?
鹏飞看着《辞海》,猜想这个隐秘的断接一定也被编码在其中,它囊括了概率发生的机会。抽象里的具象,总体里的个体,不是说汉字是象形文字吗?其实就暗示它从某一件特定事物出发,经过表形、表意、形声,扩大外延,到达泛指,还是在分类和归类,在白纸上画出经线和纬线,布成一张网,没有什么秘密逃得出去。说大是大千世界,说小就是骰子、算盘、核桃,已知和未知都是囊中之物。事情仿佛在变得狭义化,六个数字到无穷尽到循环往复,结果归到文字,放弃归纳与概括,而服从表象。表象是以量计的,鹏飞不是相信量吗?概率就是从量里生出来的。
“辞海”,的确名副其实。浩如烟海,谁能指点迷津呢?太极老爷爷要是在,也许会透出一点点风声,吴宝宝的新循环里总有破绽,破绽就是旧循环的疤痕,疤痕上的增生物。以老爷爷的说法,所有的存在都是一个太极,无缝无隙,无始无终。可是,老爷爷已经不在,他的太极已经完满,首尾相衔,自成一体,变一颗星球,跃入行星轨道,脱离地心引力,以光年速度飞行。哪一颗星是老爷爷?鹏飞问自己,应该是比较亮的一颗,因为还没有去到更远。即便如此,老爷爷已远在——怎么说?此时此刻的星光,是老爷爷许多年前发出,以鹏飞的视力,大约又要推远几年,甚至,要在更多年以后才到达视野,那时候,鹏飞考没考取公务员呢?鹏飞向着星空眨眼睛,眼前一片模糊。星月的光相互交错,看久了——光速不会停止脚步,要耐心,就会增加亮度,越来越亮,最后变成光明。
摘下墨镜,解开黑面纱,黑衣裤换上白大褂,在楼里巡夜,就像一道光,掠过去,掠过来。茶林发出嫩芽,新鲜的精气神,四处荡漾。橘树上烂熟的果实,啪啪落在湿地上。隔大老远的,江雾起来了,潮气弥漫,身上有点黏。更深的山里面,有多少动物植物在交合,微生物分裂细胞。虽然看不见,可他比谁都知道。有谁嗅得出交尾的分泌物?你们都说花香,花香,有谁知道那是花的精液的气味?还有苔藓、水蚤、蒲公英,都以为单性繁殖,其实不然,它们也有交媾,肉眼看不出,仪器也测不出的生殖器,就在忙这个,只有鹏飞知道。站在静夜里,四面八方都在涌动,推挤,皮肤上麻酥酥的,耳膜是屑屑粒粒的压力。他,就像蝙蝠,听得见超声波,二万赫兹以上频率的弹性波,比影像进入视觉速度快,由中枢神经系统重新调配互换官能,绕过板书——就是板书横断在他面前,只能互换系统,攫取图像。粉笔在黑板上笃笃笃地书写,是敲门砖,鹏飞的窟穴另有密码,类似阿里巴巴的“芝麻开门”。他简直看得见呓语里的梦境,走廊东和走廊西,不时响起梦呓,有的是呢喃,有的一声锐叫,叫的是痛,还有的,一句话。踅过去,接过话头,企图进入人家的梦境,可那人或不回答,或是另起一句,进入另一个梦境。鹏飞就知道,在这个可触可感可立足的存在之外,还有存在。也许,更广更深,要不怎么解释做梦,静夜里的动静,星球间以光年计的距离,老师的过去,还有,老爷爷的去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