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麻和尚的故乡是在水底。倘若潜下,再潜下,看得见一条条街道,街两边是房屋,门窗闭着,门板上写着用电的度数,还有孩子间打嘴仗的咒语。倘若,仅仅是倘若,手一推,便发现是虚掩,里面没有人家。街上也没有人,没有车,墙脚根有半爿磨盘,让水洗得碧清。磨沟上的凿痕历历在目,齐齐排列。从街里游过去,街面青石板接缝里长出水草,飘曳着,鱼群在其间穿行。街口,至少有五条街从这里呈半圆辐射出去,就是这水下世界的中心,半圆的圆心是戏台。石砌的基座和台柱,水草缠绕,拨开来,看得见台柱上的刻字:是真是假假里演出真情,非实非虚虚中原有实意。戏台上方的重檐向两翼延展,重檐复重檐,连起长廊,廊下空无一人。绕到戏台背后,穿过一座石坊,地势便向下,沿石阶潜深去了。石阶通向一条长街,街边是瓦顶石柱的棚屋,棚屋的地上,摞着泥坯子,碗状和缸形。这泥坯子一点没泡汤,被水洗得剔透,就像琉璃,琉璃壁上一周周拉坯的丝痕。往棚下进一步,就看见拉坯床,再进两步,就到后头的庭院。院里一口口大缸,缸里有泥,地上是一具马尾筛箩,还有木框子,绢布袋,铁锹……庭院的后门直通出去,去向窑口。一切竟完好如常,水将它们洗涤得干净极了,清爽极了,污秽与杂质全没了。这一条街好长,简直看不到头,潜过去,潜过去,就到水边。很奇怪是不是?水底下还有水,应该换一个说法,河床。河床的落差相当大,足以推动水车,所以就有碓房。水车一动不动,更大体积量的水的压力——那是一个极大的体积量,取消了原有的差异,将所有的存在物都固定在同一个形态中。

你潜得够久的了,再浮起来些,就会震惊,一片连绵的黑瓦。这里只有黑和青两种颜色,其他的细节都归进这两种,黑瓦重叠,以石坊劈开两边。第一座石坊上刻着“青莲”两个字;第二座是“碗窑”两个字;第三座四个字,“青莲碗窑”,每一座相距大约一里地,就这样,长街走完了。就看见黑瓦之上的山壁,水下的山壁说来也让人不相信,好,换一个说法,暗礁。暗礁上的窑眼,水汪着它,好像泪眼盈盈。再浮起来,俯瞰下,呈现全貌:街道、房屋、工棚、窑厂、戏台——这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想一想,曾经的热闹,四野八乡的行商走贩,过来看样、订货、交割买卖。挑夫们候在廊下,等着伙计。街面上不是客栈,就是酒肆,还有隐蔽的钱色交易。车马络绎,人群熙攘,台上唱的南音,正史上说南曲已成绝唱,这里却是野史。板、鼓、笙、箫,“东瓯令”“台叶歌”“琵琶记”“义犬传”。听哪,穿过多少朝代,汉武秦王,唐宋元明清,水下世界的时间交汇贯通。那曲牌子,古套今,新套旧。忽一下,全寂下来,清水荡漾,戏台上的人形,薄成皮影,透进亮。戏台子,曲牌子,都是有魅的,应当归因于水,上下横流,顺逆不一,于是,将实有和虚无全搅成一锅粥。溯上去,溯上去,新石器时期都出来了,缥瓷,听说过吗?只有到古籍里去查,查到两个字,更可能是附会,而不是原意。新石器时候,天地未生黄帝,黄帝未令仓颉,没有字,“缥”这字显然是移用,本义是“缥缈”,指若有若无之貌。不得不承认,这字移得好,仿佛出自水中,行几千年,如今又回到水里。是水命,要用字来说,就是一语成谶。

一旦突破水的压力,浮力便起作用,腾一下,出了水面,你又得惊一跳。水面称得上浩渺,四面望不到边,这一个水平面可是在山里哦!没假的,绝对的平,与垂直线成正交。有什么物质能精确形成“平”,那就是水,“水平”的词就是这么来的。水底山石嶙峋,沟壑纵横,终会被水取平。所以,从面上看,真想不到地下深藏着什么样的地理形势。就这样,你蒙了,闹不清从哪里来这么多的水,足以填满所有犬牙交错中的空缺,连一条线的缝隙都不错过。沙土间的渗漏也要充实。镇定下来,极尽目力,隐约看见水的边际,齐整的,平滑的,显然是特殊材料,就像盘山公路的那种。将天然材料的性能各自提炼,取长补短,加以混合。唯有人工,才能做到这样单一的坚硬度。还有直线,也是出自人工。自然里充满弧线,万物以弧线结构。大约因为地球是个巨大的圆形,严格说,是椭圆形。即便水,就是说水平面,也是从局部看,要是整体而论,也是呈现弧度。钟乳石暗示着水的垂直性,也许不能简单地怀疑,水从洞穴的顶部下滴,水这种物质最受地心引力影响,所以有“水往低处流”之说法嘛!但也还是局部,从全局,意思是地球全貌看,所有的钟乳石都是向地心垂直,是一个大椭圆形。然而,本着科学态度,还是不能忽略水的特性,也就是极端受地心引力作用,至少在常规的条件下,比如目力可测范围内——不行,不能靠目力,人眼,不也是球面的弧度,人眼看见的直就不一定是直。还是要以工具,工具是人类进化的标志,进化就是这样,窃取造化的秘密,然后进行复制。于是,利用水和地心引力的关系,也就是一定条件下形成的垂直与平面,制定标准,规定物体的边缘。只要看边缘,就可判定先天还是后天。现在,你看见这一片水被有效地拦在边缘内,就知道是人力所为。因为透露出强烈的用心,只有人的用心,才会如此单一和集中,目的性明确。这围截起来的水域,名字叫作水库。

麻和尚的家乡在水库底下,清水洗涤,它变得晶莹剔透,简直就是一座缥瓷的城。早在新石器时期,这命运已经被预制,然后,从仓颉造的字里,择一个名。越过多少时间,黑褐瓷、青瓷、白瓷、瓯瓷、方格瓷、米字瓷、三角纹、花卉鱼鸟……你知道,这是瓷王朝的年号,它才不管有汉没汉,在魏在晋,它只是取土和泥,塑坯点火,一窑连一窑,进去土,出来瓷,碎也碎在瓷里。这库底有多少碎瓷,等着轮回转世,投胎成另一种物质。但留下一个“缥”字,勿管原生还是借用,总归是个记认。所谓字,就是个记认。移山填海,无数物种绝迹,字里面却有记认,就看你懂不懂。

麻和尚他们家乡的墙根下,成了鱼产卵的地方。一些无性繁殖的水生物,活跃极了,细胞分裂,分裂,或者亲体生出孢子和芽体。死亡和生育连成一列,没有边界,没有分野,翻着跟头。小触手伸缩着,布在石头路面,绿莹莹的。这里就是最低级的生命元素的天下,回溯到进化的起源。文明的高等形式只留下一个壳,晶莹剔透的壳子。墙啊,顶啊,门啊窗啊;石头,砖瓦,木材,全变为透明的物质。那些无性生殖的生物,是将边线模糊的生物,所以就有破壁穿越的特质。说它们是退化,似乎又是进化,以为它们是初始,但它们还有前史,那就是藓。石缝和砖缝以及瓦缝里的藓类,进化成螅类,什么没有历史啊,都是生物进化圈里的一环。看起来是末端,也许是下一个周期的发轫。那么,问题来了,下一次是上一次的简单重复,还是递进式的,或者偏离出去,形成崭新的文明?那旧文明的壳,会不会固化成模型,规定新文明的格式?或者,有一天,模型崩塌,碎成片,那么,又会不会是新文明的原材料?真不好预测。这就是旧文明的苦恼了,索性没有就没有,有过了,再没有,牵扯出多少思虑和愁绪。追念逝去的,操心未来的,当时当地的存在倒变成不存在。

这青莲碗窑,只是库底的一个犄角,累石堆里的一条罅隙,曾经有过生龙活虎的生活。窑火熊熊,山谷对面——如今山谷也到了库底,山谷对面望过来,一窑一窑的火,穿凿空中隧道,无限幽深。火和土一相逢,竟然变成薄透温润的瓷,仿佛入了化境。这化境遇到水,五行中有三行聚头,是还原还是精进?是新文明的愁绪,愁绪连愁绪,简直没个完,有个学名,叫作考古学。所谓考古层,就是累积的愁绪。旧石器的愁,新石器的愁,青铜的愁,彩陶的愁……那一堆堆的碎瓷片,一堆堆的愁,水平面底下,是一池的愁。碗窑里烧毕又未取出的碗,终将变作琥珀里的虫子,窑地上的脚印,则成化石,好比鸟化石上的小爪子。后来的新人类为它们起个新名号,好比我们称中生代的爬行动物为“恐龙”。据说,鸟类就是从“恐龙”而来。满林子里飞翔的鸟儿,原来是恐龙的后裔。那时候,我们将成什么,又叫作什么,真是天晓得。

这时候,那旧城池还在库底,垃圾污垢都洗刷净了,变成水藻一类低级形态的生物,再培育出植物——水草,和陆地上没两样的,就是没有人。人到哪里去了?说走空就走空,一点儿遗漏都没有。人这样的智能动物,越来越强大,强大到可以自己驱逐自己。生物链这一环无限膨胀,以致变形。根据能量守恒的原则,这一环膨胀,那一环就会收缩以致断裂,其实,事态已经很危险,可是还没有觉察,征兆还未显现,即便显现也未必证实有因果关系,智能动物已经走在实证主义的道路上。可是,这空壳子里简直要出魅了!小孩子的嬉笑声,坟头上的哭唱,窑火的木柴噼啪,拉坯的吱嘎,水车轱辘辘转,戏台子锣鼓铿锵,咿咿呀呀……聒噪极了。有夜路人走过,山里的夜路人少而又少,形只影单,夜路人走过远处的山头,看见水库里有亮,星星点点,以为是磷火,就是俗话说的鬼火,吓得脚下加速,就是跑不出去,跑,跑,跑,终就是绕水行。绝望处反而镇静下来,不跑了,停下脚步,看能怎么样。就看见水面上闪闪烁烁,蹿跳着无数白亮,碎瓷片儿磕出泠泠的细响,从库底升起来。


倘若在大城市,七十年代出生的人,大约不会知道什么叫作麻疹。这种古老的病毒,致使多少儿童残疾甚至夭折,在十九世纪科学之光普照下,终浮出水面,有了命名。之后,在疫苗的狙击下,渐渐消失踪迹。但这只是指普遍性,还有许多个别性呢。山里面,那些崖壁和树林隔障出来的窟穴里,就是个别性生长的地方。它们偏离历史的主流,再偏离稗史的支流,继而从怪力乱神末流离开,绕过记载、口传、风闻,所有透露的可能性,唯有这样的封闭,才会诞出个别性。问题是物种,不能否定物种的同质性,必须同意造化的统一性,在什么样的地方,发生什么样的事情。恐龙灭绝,单性生殖变双性生殖,卵生变胎生,哺乳类中推出灵长类,爬行到直立——元气,用实证的方法论叫作基因吧!基因在同一时间里变异,从渐变到突变。元气涌动,时聚时散,无缝不入。那是大一统的世界,否则就没法解释在最隔绝中亦有着同质的生命体,同期的进化。那时候,一切都是平等、同步地进行,发出声响。你听听,语言,各种各样的语音。倒推上去,排除普通话的干扰,向源头靠拢,简直就是鸟语虫鸣,互不贯通,自说自话,就知道是各成体系,犹如遍地花开。然而,人力,也就是文明介入了,洪荒的时间切分成历史,空间切分地理,差异产生出来。有了先和后,又有了显和隐,再有名和实,普遍性与个别性就在此分离,同质的物种从普遍性中遗漏到个别性里。

于是,当麻疹疫苗有效干预人类的免疫系统,修正遗传基因,却有极少数人群,规避了干预,于是从这一轮进化中缺席,留在原始系统里,自生自灭。然而,很奇异的,即便是在隔绝与封锁的环境,听都没有听说麻疹疫苗这回事,也并非个个孩子都出麻疹,是出于怎样的选择?有的出,有的不出。所以,从某种方面来说,麻疹的病毒,大概也到寿终正寝的时候,该到自绝,科学不过是造化所借用的手,在那些瓶瓶罐罐间,将蒸馏液体倒来倒去,添加一点什么,再倒来倒去,最后让病毒这古老的魅影现形。另有一种猜测,还是归因造化,说病毒是一个族群,共相存亡,一旦有异己分子介入,亲属关系便分崩离析,终将彻底消亡。而在麻和尚的老家,这个传说从东汉就形成群居的村落,是将麻疹视作小孩子的成年礼,不错,确是鬼门关,可是怎么说呢?分娩也是鬼门关,人都是从门里过来,绕是绕不过去的。绕过这一道,下一道出来了,百日咳,猩红热,绞肠痧,痄腮,痨病,风疹,哪一道不是鬼门关?倒是那些从麻疹里劫后余生的崽子,从此不大得病,体格也格外强壮,麻和尚就是其中一个。

麻和尚是在四岁半时出的疹子,那几日大人不放出门,关在不见光的阁楼上。七月天气,祖母依老法将棉衣强穿上身,捂得出浆。热,加上高烧,仿佛铁板上烤。他要是懂得,就以为到了阴曹地府。不晓得隔多少时间,实际上他已经半昏迷状态,梦魇里,有一豆暗火,移近来。是祖母,托一盏油灯,放下,解开紧裹的棉袄,再解开贴身布衫,都已经汗透。祖母俯下脸嗅嗅,移灯上下细看,好像看腌制的豆酱和瓜菜,判断霉酵的程度如何。脸上显出满意的表情,抬起身子,又原样裹起系紧。然后开始喂食。一股浓稠滚热送进哭泣的嘴里,来不及在舌上咂出甜咸苦辣,直接下去食道,哭声止住,因要对付吞咽。一口接一口,几乎窒息,咽部肌肉极度紧张,四肢肌肉倒松弛下来。病孩睁开眼睛,看见房梁上方,椽子支起的三角斜面的投影,黑魆魆地晃动。鼻腔里壅塞汗气,有祖母身上的,更有病孩自己的。病孩的汗气有一股乳和血的腥膻,进食的羹汤直接从毛孔沁出。这腥膻要从成人身上出来就和秽物差不多,可孩子没有性腺的分泌,就是清洁的。很好,祖母手中的碗见了底,喂的和咽的都累极了,微微喘息。歇一会儿,听见阁楼下石板街上辘辘地走过车,还有脚板噼啪地敲打,远处水碓子一下一下撞击,那是另一个世界。他要是懂,就会称它为阳间,与他天地两隔。静一会儿,又嘤嘤地哭起来。祖母扶他站在床上,端瓦罐接尿。尿色是白里泛绿,与进食的成分有关,祖母也是满意的。尿好了,躺下来,最后察看一遍手心和脚心,呢喃一声,拿着空碗离开。如豆的光移去,黑影收拢,合成块垒。停一时,有些针尖般的亮蹿跳着,是从壁缝里进来。虽不济事,却也将这沉底的黑刺破几个针眼儿,略透点气。哭声持续一时,静下来,方才进食中有某一种物质起到安神的作用,同时呢,又有某一种物质是作用于催发。病孩体内的毒热简直暗潮涌动,冲出皮表,从耳后始,向下波及胸背,肚腹,四肢,还未到终端,手掌和脚掌。红色的丘疹,犹如微型的火山,被岩浆拱开口子,喷射出来。

那进食里有哪些物质呢?有食和药两部分,又可分荤和素两种。以药食说是蟾蜍郁金和鱼虾荠麦,从荤素论就是鱼虾蟾蜍和荠麦郁金。鱼虾放笼里蒸到骨酥,然后用木槌在砧板上敲,敲成浆;蟾蜍只取胆和血;麦是麦麸。荠和郁金是捣,谁家日夜敲砧和捣臼,就知道有孩子出疹子。敲好捣好,最后以米汤调和,煮沸后搅,搅到黏稠。这只是通行的配方,各家又有各家的禁方,添或者减,只对同族亲缘有效,不可串用。碗窑里的人家,渊源都深,聚散定居有数百年可考,来历却莫衷一是。岁供不同,拜祭不同,俗习禁忌更不同。麻和尚家一族不食豚肉,常以为穆斯林,但多年后麻和尚在外遇到真正的穆斯林,方才发觉并不是,因祖宗神不叫胡达,有图形,但无经书,而穆斯林正相反,胡达无形,《古兰经》字字俱存。麻和尚家祭奠的祖先为虎面,祭日在农历年后三天。其时其地,麻和尚早已破戒,不只吃而且馋猪肉,那虎面挂符也不知遗在哪里,唯有祖母口中的声声呢喃,偶尔在耳边响起,总是在暗中,星月全无,亦不知是不是他们族里的经文。

沉睡里,梦魇来了。无数怪兽环绕,形状各异,有树形,石形,水状,火状。平日里听来的鬼事全在这一刻现形,有那水里的妖精,专门哄岸边嬉耍的小孩,哄他们下去,换它们上来,然后去敲他家的门。大人开门见是自家小子,催着吃饭睡觉,第二天起床,上院里撒泡尿,前日挑来的糯米土粳米土,全化成米汤。小孩子问:那么妖精呢?妖精依然在家吃和睡,但就要防他近窑土,一旦近,必然糟。等他长成人,说要外面走走,一走便不回,这是水妖精。还有火妖精,多半是夏日夜里面,停在贪玩小孩儿的肩上回家,有人瞧得见,以为萤火虫,这家窑出必坼裂。这孩子从此不能近窑口,长大早早遣出去。树精和石精是已入了仙籍的妖,各有出生与入化的日子,却是机密。树下石上,常会有点胭脂的白馒头,夜里偷供上的。为什么是胭脂,大约都是女仙人,成年的女性,鬼多是小孩儿模样。麻和尚的梦魇基本由女人和小孩组成,前者飘曳,后者蹦跳,好不热闹。高烧中的胡话,其实多是说给他们听,和他们通款曲。旁人听了都说悬,在床边撒碗碴子,不让精灵靠近,带走人。现在,精灵们都沉到水底。夜路人看见蹿跳的白亮,就是碗碴子。

麻和尚的疹子出得很长,七天七夜的高烧。山里的孩子都是从高烧里滚出来的,出来就出来了,出不来就出不来了,比例大约一半对一半。死孩子不装殓,席子卷一卷,找一棵树,底下埋了,好早点投胎。那过水库的夜行人,看见水里面绿莹莹的光,就是小孩子未散尽的魂魄。方才说过,疹子这东西,在山里人看来,不是病,是必要过的活命关,躲也躲不过去,还要让它出透出尽。麻和尚身上的红丘疹,捣了马蜂窝似的,将整个人裹起来,就是一双手掌和脚掌,干干净净。祖母直摇头,还没出到家呢!熬制的羹汤里又添几种动植物,最后,添进了人乳。村里头有刚生产的女人,上门讨半碗新乳,说好日后认作干妈,自己的生母只能叫婶娘。到第八天向晚时分,手掌与脚掌一下子爆出红点子,出齐了。夜里边,睡醒过来,祖母允他开窗,对外看一会儿。熄火三日,正开窑,漫山遍野,火炬熊熊,仿佛起义。这是千钧一发的时刻,一边是出窑,一边是进窑。窑里的气温还滚烫,湿布裹身,脚不沾地,抢似的搬出成品,再抢似的搬进碗坯。趴在阁楼的窗上,连绵黑瓦上滚着热浪,空气燃烧着。他却感到清凉,风习习地拂面,朗月照耀,淌着一街清光。小孩子的眼睛是慧眼,尤其刚从生死线上挣回来,就能看见之前和之后的情景,他眼里的碗窑实是多年以后,水底下的小村子。

红疹子变成褐色的痂,就像长了鳞,结成硬壳。两只手让祖母套了棉袜子,就不能挠和揭。进口的饭食不加一星点儿油盐酱,还需服一种苦水,鱼腥草煎煮,喝一口,吐一口,再喝一口。开始还挣着,后来就认命,不哭不闹。死硬性子,就是这时候熬成的。所以,小孩子非出疹子不可,这疹子活像冶炼,硬生生将石头锻成铁。一夜之间,鱼鳞般的痂全褪下,床席上乌压压一片皮屑,脱出一个洁白如玉的小身子。只在脸上、眉心与鼻侧,留下十来个浅凹,米粒儿大小,也是白的。一街的孩子里,就显出这白亮条子。街市里,还有一个白的,就是新认的干娘。这媳妇是平地上的人,经几个转折,被碗窑的男人娶来,说话人都不懂。一日正吃饭,忽从板凳上仰过去,眼眸子倒插,口吐白沫,这才知道有癔症,所以愿嫁到这山里。癔症上来时骇怕得很,过去就没事人一般,吃喝睡全不耽误,一连生下三个,都是黑皮色。那只喝过半盅奶的,倒像她养的,白。野孩子们从街上呼啸跑过,不提防门里就蹿出一个人,揽过那白条子,撩起衣襟,按在胸脯,硬将奶头塞进小嘴里,嚷叫着,脸上笑开花。这媳妇,其实是个活泼人,爱说爱笑,但没人听得懂她,难免孤单,如今就爱挑这孩子玩闹。起初他怕她,一味躲开,不得已要从她门前过,便撒开腿没命地逃。越是逃越是追,跑过一条街,终还是逮着,按在奶头上,透不过气来。回数多了,倒尝出甜头,那绵软和奶香很馋人呢!于是,逃着逃着忽就掉过脸,迎上去,揭开媳妇的衣襟,一头栽进温柔乡。这一大一小,站在碗窑的街口,搂抱着,一个咂着一个的奶头,怎么说都是有些情欲的意思。这情欲也沉到水底,作了水草的催肥剂。


麻和尚出生时候,正逢碗窑复兴。之前的二十年,青莲只有一家窑厂,属乡镇集体所有产业,烧制些平常家用器具,外带一个门店,算是一千年烧窑史的遗存。除此,与山里其他街市无二致。正对戏台的街——戏台还在,背后围一个大院作粮站,两翼的过廊也在,起墙隔断堆放粮食。正对戏台的直街,矗立起一行水泥建筑,依次为镇政府、电影院、邮局、招待所、医院、百货商店,末梢是学校。多少和历史上手工业的发达繁荣有关,青莲是个大镇,人口多,街市称得上纵横。在计划经济的年代,曾经考虑在此建行政县城,最终因地理地质限制而放弃。碗窑依山傍水,用地就逼仄,挖窑和取土又使得山体空洞,植被单薄,易发泥石流。在当时令青莲人惋惜,倘作县城规划,当有大发展,多年后却换成庆幸。一是山水保养,地土生息,重又沃肥起来;二是辖制不严,到七十年代初,自由经济萌动之际,烧制缸碗的窑业就有露头的迹象,倘是在政府眼前,就只能作白日想。

事实上,窑制的技艺早已断代,说起来都是老古话。镇上人家的生计很窄,说是城镇居民,有粮油布线供给,但不都要钱买吗?钱从哪里来?公家的钱粮十分难得,还得要自己谋求。外出是一条路,到淮南挖煤,新疆采棉花,长途运输的搬运工,等等。外出的人但凡回乡,都会捎带些此地的稀缺,交换彼地的稀缺,这就是黑的了。有一黑,就有二黑,总是有人起头,到坡上探出废窑口。又还有个窑厂,保持些烧制的初法,于是,一口窑出来,又一口窑出来,迅速成燎原之势。先还是粗制,可谁让青莲的水土好呢!那条水叫菇溪,土是白土,谁家里还有着旧方,又是谁学来新艺,更可能是,一种沉睡的记忆苏醒过来,前世接续今生。时间到上世纪七十年代中下,新生的人口,返城的知青,都在讨衣食,公家供不出,还是靠个人。窘急之下,也就不作闻问,任其发生。随窑业兴起,青莲镇变得活跃。先是沿街人家纷纷破墙开店:饭店、旅店、杂货店、缸碗店……戏台前这一片空场,每日聚集着挑夫,等着开窑的日子,讨一口力气饭。挑夫们来自四乡八野,说着各路口音,彼此不通话语,但一律光着头,腰间紧扎一条白布巾,肩上披一张搭背,马鞍子形,密密地行针,裤腿卷到膝上,腿肚子暴着筋,手里提一根木扁担,扁担头上绕着细麻绳。走动起来,不由就奓着胳膊,有些像戏台上的山膀,脸上带着有劳有食的沉静的笑,有一股彪劲。大多自备饭食,麦饼和粽子,也有手头阔绰些的,就往街里饭铺去吃。要一大盆血肠烩杂菜,两大碗米饭,呼噜呼噜吃出一头热汗,桌面上按下一张毛票子,不过是一趟活的一个角。站起身,慢慢走了。这帮青壮汉子,无家无业,要不怎么来做这个?散漫在青莲,对镇上人家形成一股压力,是由力气、元气、憋闷着的情欲合成。一旦出窑,缸啊碗啊上了挑子,哼哈哼哈上路,镇子刷地空下,说话走路都有回声,竟是寂寥了。

麻和尚家的营生略有些偏开烧制的主流,但也是从中生出的枝节,就是年画。在他家阁楼上就收着一套木板模具,家人多不知作什么用途。到窑业兴旺时候,祖父将一捆麻布卷从阁楼搬到客堂,打开来,装拼起,才看出大致规模,一架印床。镂着图案的模子,分别有几套,每套几式款,一式款取一色颜料,套起来,就成一幅画。款式总共五样:门神、灶神、火神、风神、水神。画印在窗户大小的白纸上,纸质薄脆,好处是受墨,坏处是易损毁。神的相貌一致无二,区别是在佩戴与颜色,颜色只几种,不同是在调配,有红脸、白脸、蓝绿脸、青紫脸。画幅很满,顶格四边,围绕字样,看起来威严又热闹。开机以后,试着出一卷,交杂货店代售,不想镇上人先下手购尽,再就一发不可收拾。凡订购缸碗的商家都要顺带买画,正月未出,就开始订货,络绎到腊月。等霉潮天过去,大伏以后开模,印机清脆的打板,昼夜不停。也是钻了历史的空子,无神论的大时代缝隙里,有神论伺机而出。政府干预几回,祖父曾经重刻一套新文化的模型,到底不成,半途而废了。原创的技能早已经失传,目下做的只是复制。政府本是表面文章,并不认真计较,一来一去中,时间就到了上世纪七十年代下半期。年画事业勃兴的日子,麻和尚家后院搭起棚专司制作,客堂则做买卖,前店后厂,纸上的油墨未干,热烘烘的就出去了。

麻和尚耳边,总是响着“咯哒咯哒”木印扣合的声音,夜半醒来,“咯哒”声从壁缝里传入,还有丝丝光亮,吵不着人,只会让小孩子心安。出过疹子的小孩,仿佛浴火重生,那些鬼精灵全还阳了。院子里铅丝拉起,一重重晾晒的神祇,直眉横目间有一股奇异的妩媚,吓人之后有一种亲,不知道最初绘图样的人是依什么摹本,又是依什么想象。很多年以后,麻和尚进一座韦陀庙,庙是村民筹资自建,韦陀也是新塑,涂一张通红脸,执金刚杖,漆得油亮,他一下子认出,他家诸神的脸。那些互相洇着颜色,在薄脆白纸上显得黯淡模糊的脸,忽然间跳出来,活脱脱的。麻和尚真要哭了,他认定出自同一脉传。其时,他家的作坊早已在了水底,神祇们大约也脱开纸面,随波逐流,形影消散。

事情不是一夜间发生的,有言道,风起于青萍之末。追根溯源,碗窑的变故,最初起因大约是一件东西,就是电。前边说,青莲错过设行政县的机会,维持镇制,于是,一系列城建规划都绕道而去,其中最重要一项就是架高压线。镇政府用电极有限,电话、电报、一点点照明,一部柴油机供给足矣。稍有匮缺的是电影院,电影院可算作用电大户,平均每周才有一部片子上映,匮缺也就忽略不计了。上映时候,断片的情况常有发生,面前的银幕陡地暗下,情节戛然止住,将人们留在黑漆漆的现实中。先是咬牙咒骂,然后声声叹息,再接着渐渐安静下来。银幕的上角亮一盏小灯,就仿佛引众生度苦海,原先一镇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人,此时变得陌生,于是,心里就有些活跃,黑里济济于一堂,终究是不平常。就在这时,小灯熄灭,银幕亮起,隔绝了的人和事再又续上,演绎下去了。

青莲人倘有记忆,应该记得正式供电的那一晚,其实是有些吓人的。陡然间,隐蔽处全敞开来,暴露于天下。板壁上的裂缝,屋角落虫鼠的尸首,软体动物的蜕皮,蚊帐布上的血迹,人脸的斑痣,床下的霉……这世界原来藏污纳垢,而且,很小,只是灯光里的一小窝。照明没有把视线放远,反是圈起来,竖一周藩篱,将明与暗隔开。小孩子不肯早睡了,老人更加少觉,夜晚变得骚动。可是,最初的不惯很快过去,这就显出文明的驯化的力量,人们越来越依赖照明,天还未暗到底,电灯已经亮了。遇到停电的日子,这样的日子还是比较频繁的,夜晚人们简直不知道怎么办,怨艾笼罩街市。一旦来电,兴致便高涨起来。夜晚的作业也多了,女人做针线,男人和泥,小孩子写字,聪明的小孩则描花,碗窑描花的收益又接续上了。拉坯床接上电,省下脚力。不久,第一口电窑出现了。这称得上是碗窑的工业革命,一旦起步,收也收不住。产量激增,人工却降低。紧接着,第二、第三口电窑接踵而至。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与生产相应的销售大潮却没有如期到来,相反,似乎还有所平淡。菇溪的下游,直到邻省福建,窑业纷纷起来,电窑的设备使得烧制方便,技术保证,同时呢,也消弭差异。青莲的烧制与其他窑制见不出二样,于是只能拼价格,越卖越廉,直至收缩停业。客商少了,戏台前的空场上,挑夫的行迹寥落了。好在有电呢,几盏街灯彻夜亮着,投在石板地上,一圈一圈的亮。取土的大坑,是一个一个深洞,废窑则像坟冢。青莲在灯照下剥开外壳,翻出内瓤,一片狼藉。

记忆模糊了,时间被截流,蓄于同一空间,分不出先后次序,但印象都还在。电灯亮了,亮灯的街上,跑着小孩子,玩着游戏;老鼠也在奔跑,跑在地板底下,房梁上,沿着椽子,在床脚做窝、交配、娩下小鼠,粉红色的小肉球,迅速长大,和小孩子赛跑,争夺吃食,真是瘆人!睡梦里听老鼠啃噬木器的磨牙声,房子都在动。镇上人说,住不得了,住不得了!四周围都在迁村,不知是迁村惊动鼠类,还是相反,鼠挤得人只能让地盘,时间截流以后,历史就成混沌。有性急和激进的人,已经走了,赖下最后几月的电费,撤空房子,连门都不掩上,带着粮种、牲畜,还有一具拉坯床子——说不定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还得靠它吃饭。老鼠的天敌,蛇来了,盘在床下,空窑里是一盘又一盘,埋着脑袋,倏忽间,闪电般射出去,一只老鼠进肚。老鼠一下子寂灭了,青莲却成蛇天下。这一段安靖不是以时间计,而是一些些场景。县城文化局带来剧团,还有电视台,戏台装饰一新,剧团也是新人新行头,演的却是旧戏,叫《吃糠》。笛子吹起,板子打起,男女声咿呀唱起。少年人都没耐心,又不清楚端底,老辈子却知头知尾,津津乐道。演过了,剧团、电视台、领导长官一下子撤走。戏台上的装饰旧下来,街上拉起的红灯笼绿彩带褪了颜色,就是这一段安靖日子的表征。如今也到了库底的清水世界。

麻和尚家的木刻年画生意,随窑业的凋敝下滑,因定制缸碗的客商减少,牵连了年画的销售。但这是表面上的原因,事实上,光鲜华丽的挂历,明星肖像,涌涌而来。相比之下,麻和尚家的出品不仅色彩暗淡,题材陈旧,而且纸质脆弱,运输与保存都有难度。所以,窑业和年画的衰落,很可能只是时间上的重合,或者说,是处于同一时代潮流中的共同命运。终于,木刻年画一捆都卖不出去,行商们几乎绝迹,县政府文化局的抢救传统政策,还未波及这一项。印床和模具重又拆开叠起,裹上麻布,再裹上塑料布,束之高阁,等待下一个契机。可是,下一个契机在哪里?祖父老了,山里人见老,六十岁的年纪看上去都有七八十。小辈无一人习这手艺,还都瞧不上眼,倒是趁着兴旺时节学会行销经商,又逢到自由经济的好日子,都出去跑码头。孙辈呢,也就是麻和尚,瓷白的皮肤,眼梢吊到额角,就像“三国”里的赵云。看着他在电灯下吃饭,牙齿又细又白,却利得很,寸二厚的麦饼,一口下去,仿佛刀切,咬痕齐整极了。这孩子脑后有眼,一回头,老人的眼睛不及躲闪,逮个正着,不由起疑:这是自己的子嗣吗?都有些怕。有一回,孙子走到印床边,看一张张画揭起,放下,码好。老人以为他想学,有意教,告诉说:这人名叫秦叔宝,原是唐太宗的大将,穿一身武装,立于太宗门外,鬼神不敢近,方能安眠。那孩子听了,“咯”一笑,伸出手指头,捅在秦叔宝眼睛里,穿破五张纸。祖父打他,不是打他糟蹋东西和劳力,是打他不敬神。他不哭也不求饶,祖父越气,越打。后来祖母过来,把人拉走,已经打出血。自此,麻和尚不再走近祖父和印床,祖父以为是恨他。与将来要靠的人结仇,令人沮丧。其实,麻和尚是怕,不是怕祖父,而是怕秦叔宝。方才说的,多年后在一座小庙,看到韦陀,像极秦叔宝,脸相与佩戴都是一样。就在那庙里皈依,做了居士,所以人称麻和尚。

祖父和祖母都没靠得以为要靠的人,库区移民启动不久,鼠和蛇大战天下时候,两位老人便先后过世。镇上多少老人羡煞,不必经历迁徙的大动乱。鼠蛇之灾只是征兆,接下来便是人患。到此时,镇上的青壮已然不多,就像麻和尚的父母叔伯,回来奔丧时候,彼此都认不得,还不如路人有邂逅的亲缘,因是血族的定分,不认也得认。祖父母的棺冢埋在山上,都知道指日内将成水族,总归是故里,不像活着的人,不知漂流到何处去。四处都在搬迁,街上堆积着要和不要的旧物,车轮被重负压扁,再将路面压碎,就这么硬劲轧过去。天又下起雨来,坑洼里蓄了水,溢进窑口,倒灌出来的就是泥浆。许多搬空的房屋拆走了瓦爿,雨就哗哗下在梁架中间。真是忧郁啊!电断了,似乎是催促库区移民搬迁,增添了惶遽的空气。坚持等待麦熟的农户眼看收成泡了汤,不得已提前动身,老母猪又难产,好容易生了,是一窝死胎。狗走失了,踪影全无,不期然间回家,带来不知什么病,传给鸡,瘟了一片。人们加紧伐树,侧柏和圆柏全伐尽,余下杂树灌木,一夜间死光,枯萎地趴在坡面,鸟轰一下飞起,炸窝了。后来,雨停了,也不是停,而是蒸发在空气中,太阳却出来,裹一层水汽,溽湿燠热。地面,墙面,石面,砖面,仿佛张开毛孔,渗出豆大的汗珠。好容易熬到向晚,有一些森凉的风吹来,安抚憔悴的身子。陡然地,电来了,照亮四下,原来是这样破烂不堪的世界,满目疮痍。

麻和尚一家上路了,叔伯姑婶侄儿女,分乘几辆卡车,车头上结了红绿绸,由移民办公室人员押送,出了街巷。这条街空了多半,那少半也忙着动身的事务,没有人送行。移民办代放几个高升,高升免不了受潮,吱吱喘息着爬到屋顶,发出闷响,火药味弥散不开,全扑在人脸上,呛出眼泪。透过婆娑泪眼,麻和尚看见自家老屋蹿出一队老鼠,追着车轮。有大鼠,有小鼠,其中一只母鼠,身子很重,显然怀了鼠仔,不用说,是同一家族。跑得最快的一只,攀上了车轮,又被甩下,渐渐落后。远望过去,不是鼠群奔跑,而是路面颤动,颤动,终于拐过去,看不见。天地并没有因此停止颤动,那牌坊的石柱都歪斜下来,牌坊上的字模糊了,就这么从头顶过去。路是陡峭的,车身几乎直立起来,险得很,却还是固执地开过去,上盘山路。又是一个雾天,青莲镇在雾里面,圮颓得要命,一堆废墟断垣,见不着人,只听这里一响,那里一响,高升洇开黯淡的火光。这像烂桃子一样掰碎的古镇,将在水底合拢、复原,墙是墙,顶是顶,窑是窑,场是场。不是说,时间被拦截了吗?过去,现在,将来,筑进同一个空间。要是你下到库底,突破几十、几百、几千亿立方的水和压力,潜下去,就能看见漫长的历史,凝固在一个瞬息里。那碗坯子上头,刻的都是彩陶时期的绳纹、电纹、鱼纹、草叶纹,蔓出来,蔓出来,缠绕在石头、砖瓦、水泥预制板、板里的钢筋、外国来的马赛克贴面,你以为是水生植物,错!是历史。


麻和尚家被安置的地方位于省界,语言不通,人情也生疏。父母叔伯的生意且在四面八方,所以就将年幼的孩子留下,由一位年长的伯母照应,依然回去各自的买卖里。麻和尚和几个堂弟妹注册了小学,结伴来回。小孩子总是欺生,加上是库区移民,就像侵占他们的领地,格外有歧视。课上课下,明的以拳脚,暗的以陷污。欺凌中的生存之道,或者凭智慧,或者凭诚意,他们的年龄于两者都不及养成,又缺少家教,于是只得走偏门,那就是示弱和逞强。麻和尚是弟兄中最有禀赋的一个,他是在两可之间取平衡,路实际更窄,更压榨天性,同时呢,也造就人才。

这群外来孩子中的白条子,很招眼的,立时得了难听的诨号,叫“二尾子”,意思不男不女,由此而生出多项侮辱。课间解手,一众人尾随,回来各以形容,再得一串污名。同族的弟兄姊妹多是惧怕与自保,不免投强,将自己人孤立。有一二个奋勇的,却又势单,最后被教训个落花流水。他本人不出声不出手,任凭同族人是亲是疏,也是一般对待,不即不离。渐渐,挑衅的热情平息下来,因生不出新招术,日久也会生厌。事实上,不乏背地里吃过亏,比如,撒尿时忽地一转,直滋后边人的脸,张口要骂,尿就进了嘴,不是要验真假吗?验吧。白条子笑盈盈的眼睛里,就是这意思。这查验扩散到茶碗,饭盒,鞋壳,一对一的,就没有见证。欺人的人多是怯懦的,不敢与他单挑,还怕丢面子,喝库区移民的尿水,只得咽下肚不提。但等私下交会,发现有共同遭际,便串联起来,向老师告状。老师找来白条子,双方对质,那一方同仇敌忾,这一方低头垂目,事情大半清白。老师将那几个打发,独留一人教育,未曾开口,这边已经啜泣流泪。老师是女老师,中师的实习生,教过这一级再回学校领文凭和分配,本也对这孩子怀几分忌惮,觉着他阴。这一哭,却哭散先前的戒备心,并且,释放出母性。她也知道移民的孩子受欺负,哪个世界不是恃强凌弱的世界!连做老师的她自己都怕那人多势众蛮横的,就也要流出泪来。从此,她做了这孩子的小母亲似的,送他些花花绿绿的贴纸、卡片,上面写着鼓励的赠言。给他糖果吃,一种奇怪的跳跳糖,会在口舌上爆炸,乱蹿。都是小姑娘间交换的礼物。老师就是个小姑娘,在这孩子眼里,甚至比她实际年龄还更幼稚,而这孩子的阅历和心智,早已超出他的实际年龄。

对老师的馈赠孩子珍惜地接受,心里面也许在发笑呢,这是什么玩意儿!怪得不能再怪。那些卡通的人形和物形,简直让他厌憎。厌憎它的假,再大些或者再受些教育,他就明白那是假天真。他是领教过真正的庄严的天真,就是他家年画上的木板印刷人物,那一尊尊的神。人们看见这孩子跟在老师后头,手里端着老师的粉笔盒,收齐的作业本,替老师挑水、担柴、生火,扑在帐子里驱赶蚊子,还有时候,脸对脸站着,让老师替他钉扣子,补缀绽线的肩袖,就像一对亲姐弟。离老师那么近,嗅得到老师发上的香波气味,那种工业的香味,也是假。在这方面,他也领教过真香,就是被女人摁在怀里,奶头的气味。那气味有多远了啊!但这孩子的韬晦,说韬晦严重了,也许只是生存的本能,他知道老师虽可笑,却是他的保护,可不是吗?现在,没有人会害他,他也不会害人了。他成了老师的乖乖,连伯娘对他都客气几分。老师常常上门家访,向伯娘赞扬他般般好处,连他自己都不信的,羞红脸,看着鞋面。鞋面破出口子,于是,老师给买了旅游鞋,这是老师赠予中最实用的一件。令人羞赧的好心里,到底有一点真意让他感激了。假如老师再教一个或两个学期,或许,只是或许,这孩子会变一个人,变成大多数人里的一个。浅薄的情感自有单纯的魅力,给它时间和机会,是可教育人生的。

学期结束,老师要走了。那一日,班上所有的学生都来送,送到镇口,又全止住脚步,由那孩子一个人继续余下的送行。孩子和老师的亲密关系已是大家的公认,这里面还有权力的成分,谁也不敢侵犯。就这样,孩子一手拖着老师的拉杆箱,一手提着旅行袋,背上还负着双肩包,里面装着同学们送的草药,山茶,一只野兔子,烤好的麦饼和煮鸡蛋。老师空手走在后面,说着嘱咐的话,心却已经飞回学校,被毕业就业诸事务羁绊。此时发现,眼前这个孩子其实是生分的,便用絮叨来填满之间的空虚。相比较下,孩子倒显得从容多了。虽然负重,但山里孩子从小就练出手劲和脚劲,常走到前头,驻步等老师走近。迎着老师的眼睛,这几乎是一双成年人的眼睛,老师简直要躲它。不等目光接触,那眼睛又顺下去,转身向前。几次三番,到了公路上,等长途车经过。老师沉默下来,这一刻,照理是有些窘,事实上却还好。谷里传来鸟鸣,十分清脆,一时上耳目通透,神明气朗。山崖斜下一棵树,垂着红果子,老师跳脚去够,够着一颗,向学生一晃,得意得很。学生放下手里的行李,肩上还负着包,退几步,忽然发力,脚底蹬在崖壁,一弓身,手抓住红果枝,放下双腿,悬挂着,上下悠几下,只听咔吱一声,人已回到地面,举一满枝红果子,送到老师跟前。是没站稳,还是故意,腿一弯,跪下来,仿佛行屈膝礼,是奉献的姿势。这当口,长途车来了,停车开门。上去人,再上东西,车已等不及,启动,关门,开走。

车开出一截,孩子发现自己在跟车跑,车转过一个弯道,消失了。路面上只有自己的影子,孤单单的一条。在送别的最后一节上,师生俩才算得和谐相处,原本多少是硬撑,硬撑的爱与感恩,底下是收服与投靠。他毕竟是个孩子,说是九岁,其实八岁,有多少世故可以强撑到底,总有一点挚心透出来。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相当落寞,眼前的山水都变了模样。

山里边的夏日是繁荣的,草木葳蕤。此山地以除虫菊为盛产,开出白和红的小花。镇上人家爱种杜鹃,紫色与粉色。各种瓜也结出果实,金黄的大南瓜,浅绿的菜瓜,玉白的笋瓜。可这孩子是阴郁的,从老师那里得到的特权这时候体现出代价,就是孤立。人们都避着他,连叔伯家的弟兄,挺过初时的磨折,也加入人群,结了伙伴,而他独自一个人。生性里本就是不合群,老师又让他恃傲,众人呢,多少欺他失了倚靠。这天,送走老师回家,伯娘就说:你小妈走啦!老师家访时,伯娘已然说过:老师你就当他是儿子吧!话里藏着私愤,因兄弟弟妹只顾生不顾养,把孩子都丢给她,难免要找出气口。这类言语早听得厌极,只当耳旁风,但此时非彼时,变得锐利起来。应该说,这个夏天里,所有的事物都变得锐利,具有攻击性。小孩子们的白眼,听不懂的乡音,除虫菊的气味让人头晕,漫漫长日过也过不到头,夜里的蛙鸣——镇子后面的溪流有一个弯度,形成落差,水裹着蛙陡地冲下,砰然作响。伯娘半是身体原因半是情绪作祟,周期性地发作,以怠工的形式。不做饭,不洗衣,不收拾,连她亲生的两个也没得吃。却也难不倒小孩子,自己会去镇上小店赊方便面与糕饼,或是一起点火烧煮,有一回险些燎着屋顶。伯娘只是躺在床上嚎:烧吧,烧吧!邻里们听不懂她嚎什么,堵着门笑:外乡人真是有趣的东西,多么古怪又好玩!

在这些日子里,无论是兄弟们赊来还是胡乱做出来的吃食,这孩子都不沾。不沾就不沾,没有人会请他,反以为他自有路数,老师不是他的小妈?不知会给他怎样的接济。事实上,那几日,这孩子不食不饮,甚至不入家门。他可是经过熬炼的,这一点饥渴算得上什么,相反,饿瘪的肚腹有一股子轻松,小小的晕眩,脚似乎离开地面,纵身一跳,就飞起来。他在溪水里洗澡,顺手洗了短衣裤,铺在一块翘石上,赤裸身子睡在石下的凉荫里。刚才说的那一个弯度就在翘石上方,水和蛙的轰鸣中,身体浮托起来。

这一日,向晚时分,从午眠中醒来,衣服已经晾干,穿上身,离开溪涧,穿过窄巷,走上街面。迎头来一个人,穿绿色的制服,是邮递员。向他问路,问的正是他家,伯娘的名,张鹛桃,仿佛一个伶人的艺名,中间那个字通常都念不出来。没有片刻犹豫,他自称是她小孩,从来人手里接过一张邮件领取通知单。这镇子小得呀,连邮局都没有,要到邻近行政乡镇办理电信业务。他认得这单子,邮件一栏写的是汇款,是外面打工的人寄来的。回到家中,伯娘躺在帐子里,弟兄们不知跑哪里觅食去了,静得很。他蹑起手脚,走过伯娘床边,向床脚探进身子,够到橱柜的门。天井里投在帐上一缕光,伯娘看见人影,嘟哝一声,光收走,人影没了。他拉开橱门,手在里面摸索,摸到一具木盒,抽出来,夹在腋下,走到天井。天井也很静,静得让人怅惘。穿过去,到后进房屋,横七竖八的床,是孩子们的居处。坐到最里的床上,木盒放在膝上,将一支发卡拗直,伸进锁眼儿。他呼吸均匀,脉跳和缓,发卡的那一端,一定有一个枢机。时间慢慢过去,光线暗下,他所在的角落已成黑洞。静息之间,果然,手下一动,锁开了。取出伯娘的身份证,还有户籍簿,户籍簿有几本,各家一本,他挑出伯娘家和自家的两本,放入书包,为万全之备。余下的事情就简单了,合上锁,送回去。帐子里的人一动不动,让人怀疑是不是死了。耳边又响起搬迁前,鼠患中人们叫嚣:住不得!住不得!这声音惊了他,不由往后一跳,触碰帐子,里面人没有出声。再一纵一跳,身子多轻啊!已经站在巷子里,紧邻的门里,摇车中坐着小孩,胖手握一角麦饼,啃得涎水淋漓。忽一下,饼没了。

出巷子,走上街面,手里的饼已经下肚。左右看看,奇怪呀,人去哪里了?没有人。仿佛镇上人都在纵容他,纵容他走。麦饼给他长了力气,到底老话不错,人是铁,饭是钢。暮色平铺在石板路上,光洁极了,这是什么地方?与他有什么瓜葛?怎么就到了这里!他恍惚想起,来到的那一天,大人孩子挤簇,说着听不懂的话。什么话呀,难得有一句,以为是这意思,结果是那意思。为了看他们,小孩子争先恐后,都要打架。叔伯婶娘又因搬东西占房子吵起来,吵闹中,东西落在地上,围观的人轰一声散开,极骇怕似的,然后又聚拢。小孩子在大人腿缝里钻,钻,钻进来,扮一个鬼脸……卵石路在脚下踩过去,就像一张一张鬼脸,不一时工夫,就走到镇子头上,才看见人。一个老头拉着车,朝他张着嘴,是喊他过去推一把,他装听不见,头也不回地走了。

根生土长的地方没有了,上面的一切,生活、家庭、族群、伦理、道德,分崩离析,全面坍塌。千真万确,这就是沉沦。按物质不灭原理,这些存在还都在,无论分解成怎样的碎片,都是原先组织结构形态的残留。倘若是较为原始的元素,也许可能纳入新的模式。而碎片却顽固地保持遗痕,甚至局部的完整性,那就很难嵌进另一种构成。它嵌进去,挤出来,再嵌进,再挤出。几次三番,摩擦使尖锐的边缘平滑圆润,可这是表面,实质呢,内里的能量在挤兑下增加密度。不均匀受力破坏平衡,随时随地,冷不防释放,造成灾害。然而,换一个角度看,这股破坏力说不准是生机呢!将稳定的周而复始斩断,推进新的循环。可疑之处在于,这一个斩断从旧循环的内部产生,是出自表面平衡底下难以觉察的差异,还是人为干预?比如,时间并不是平均分配为十二个月份,即便设置闰年和闰月也不能完全消化,被除数和除数终不能精确地除尽,世界上的多种历法,大约就为解决这个余数,企图替自然做出规约,然后进行摹写,类似制图者在纸上画下经线和纬线。就是这个余数,透露出破绽。循环内生的缺裂非人眼能窥视,所谓天机不可泄漏。人类能否对自然做彻底的模仿?就算是抄袭,能不能完全抄袭?任何一点多和少,得数都会大不同。那无法被年月日除尽的一秒,或者零点一秒,抑或零点零零零一秒,被时间的洪流淹没,不知多么久才露头,就是“忽略不计”中的那个“忽”的计量单位,称它“忽”真是有道理。谁知道它会对星球、星系、星空,产生什么影响。这倏忽而去的一瞬,比眨一眨眼还迅速,却错不过去,而是存下,积起,增值,变量到变质,酿成祸福。

那孩子找到母亲——伯娘不总是说,你妈死了!这恶语诅咒并没有兑现。离乡离土,连诅咒都失了效力。母亲活得好好的,还为他添了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却不是和他同一个父亲。父母已经离异,早在移民之前,所以,你又不能简单地区分,什么是因,什么是果。也许,生活先于故土溃决,随后才沉入库底。他被母亲驱使去找父亲,父亲也为他添了弟妹。同时呢,他增添一对继父母。说来奇怪,溃决是以繁殖的形式体现,他们成为一个多么庞大,枝蔓繁杂的家庭啊!此后的日子,他就在父亲和母亲的家庭之间来回往返。行程时间不定,要看能否搭上车,搭车的几率很低,难得遇上车,多是满载和不搭理,谁知道这孩子是什么路数,倘是个歹人怎么办?他的形貌越来越趋于成熟,尤其是脸,白得透明,又深不可测。车从身边开过,他弯腰拾起一块石子,狠砸到后车窗。这就是小孩子的恶意了,想停车教训,后视镜里映出白脸,笑着,不由迟疑,遂加大油门,嗖地开走,留下他一个人,踯躅在盘山路上。大概十二次里有一次,搭上一辆小型农用货卡,车主让他坐在车斗,顺便照看车里的货物。风扑面而来,他体会到速度,抬起眼睛,越过深谷,看对面的山峦,缓缓移动,速度又消失了。不管怎么说,距离在缩短,车轮下的路比脚底下的匆促,不一会儿,路途就过去一半。路途的一半是以五尺这地方为标记的,这一天,车主到五尺就要返程,他下车,帮忙卸下货物,然后在街上踱了踱,忽然间停住,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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