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从福利院出来,汽车径直上高架,楼宇间盘桓几周,几乎是从楼顶滑翔下来,出城了。江上的船舶稀疏了,显得空阔。江鸥贴着水面飞,忽地升高,呱呱叫。江滩上——从公路望下去,江滩相当宽阔,铺着细白沙子,此时被向西的日头照成姜黄色——聚着一小堆一小堆的人,从亮丽的衣衫看都是年轻男女,支起帐篷,帐篷就像彩色蘑菇。江面上下来竹筏子,筏子上也是红男绿女,迎着这一行车队,仿佛要撞上似的,陡一转,擦肩过去。紧接着又是一筏,第三,第四,几乎听得见筏上人的惊呼。车从惊呼中穿行,渐渐离开,进到山里。

好大的一块寂静,云雾无声地从谷底涨上来,再无声地退下,于是显露出山壁上的人家,无声地活动。牛在无声地吃草,盘山路上的车也是无声。小虫子又进了核桃仁。张乐然沉睡着,这一天对于他大大过量了,太多的印象,太多的转移,太多的人。对老新也是,应接不暇,累得很。老新的累不是如张乐然那样撑不住就睡过去,相反,他格外亢奋,思想活跃,各种念头互相碰撞,摩擦起火,简直看得见火星子,在眼前乱窜。脑袋疼,紧紧闭着眼睛,牙关也咬得紧。敦睦从后视镜里看着老新,什么在折磨这个人?或者说这个人正经历着什么震撼性的事故,是一种疾病吗?他的面目在改变,受着催促,极度不安,瞬息间换一张脸。“哎!”敦睦忍不住喊他,他闭着眼睛听不见。敦睦又一声“哎”,还是不睁眼,第三声叫出来,加大分贝,敦睦自己都受到惊吓,老新的眉心一跳,睁开眼睛——这就是变化,面相生动了。老新的眼睛询问地投向后视镜里敦睦的眼睛,两人对视着,谷底的烟又升上来。

敦睦开口道:你,究竟是谁?老新的眉关锁住,有一处地方在疼痛。敦睦问:姓甚名谁?疼痛在加剧。可敦睦不罢休,紧逼不休:何方人氏?老新的手指头忽然在膝盖上敲击起来,节奏渐趋急骤。敦睦说:你说上海话,认识那哑人!老新的手指头敲击得更急速,雨点子一般,其实是战栗。他在战栗。敦睦不由害怕,却不松口:到底什么人?车沿着山谷盘旋,绕着麻花。拐角处过来一辆车,紧急刹住,到底是老手,刹得极稳,盘山路上尽是老手。两车交错,外车道的车轮几乎凌空。这时候,后座上人说话了:急不得!敦睦压住性子,缓行绕过陡角,问:急不得什么?后座人说:凡事急不得!敦睦沉静下来。有炮仗响,落到山谷里,四处碰撞。下一程,路面上就有红色的火药纸碎渣,出殡的队伍走过去了。又驶一程,敦睦笑起来:老新,我认得你!老新也笑了。敦睦说: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人,上海人!老新问:谁?敦睦说:你不告诉我,我也不告诉你!老新呵呵笑起来,手指头的敲击平息了。敦睦说:你这个人,来无影,去无踪!老新说:哦?敦睦又说:你是一个隐身人!老新不禁恍然大悟:呀!敦睦说:无论你认不认,我就当你那个人!老新就说:随便!这一席话,两人算是对上了。用字虽然少,却是一来一往,称得上“聊天”。也因用字少,就还有些知己的意思。

可是,这个人究竟是谁呢?白净脸的靛青牙郎,狱中高人,冰雪琉璃世界的朝鲜族人……敦睦的认识里,他们都是一个人,这一个人,时不时从人群中显身,先是出其不意,然后,渐渐地,敦睦开始等待。他等了很久,可这个人却隐匿了形迹,你在哪里呢?敦睦四顾茫然。到处都是人,哪一个才是那一个,既是知遇,又是知己,还是引路人。敦睦简直等不及,他觉着这人就在身边,却呼之不出。他加大油门,车以一种危险的速度在盘山路上飞起来,怕什么呢?人生就是危险的,只有危险才是血的人生!车在万丈悬崖的顶上跑,太阳正向崖底坠落,将云海照亮。多么瑰丽的景色,不危险哪里来?车后座的人,一个睡着,一个醒着,都没有出声,任凭车速将他们带往不知什么地方去。车内只有发动机的运作声,隔了车窗传进来,变得遥远。车陡地一停,后退几米,方向盘猛打几把,下了公路,驶入一条窄道。窄道间于两个山包之间,通向山坳。这条路不是人手铺陈,而是被车轮从灌木茅草里碾出来。又几处陡势,车几乎垂直滑下去,又稳稳站住,可见开车人对道路的熟悉。

穿过杂树林子,间或有几株柏树,直挺挺蹿出去,遮住一方天空。车开不过去,停下,熄火,敦睦走出驾驶座,拉开后车门,让老新下车。出门看见,车前挡着半堵石墙,中间有一个豁口,横三级条石,随敦睦登上去,眼前一亮,几近目眩。在这山坳里,拱起的一片缓坡,开着艳丽的红花。除去它本身的娇美,还因为周遭的灰暗颓败衬托对比。几片破瓦顶,横七竖八的朽木,苍老的柏树,杂树林更是说不上什么颜色和形状。大山里有多少荒芜的村庄,山民仿佛也过着游牧族逐水草而居的生涯,耗尽一坳,便去另一坳。隔山看过来,绣球般簇拥着的树冠深处,其实掩蔽着多少废墟。人类就像蛀虫,天地里蛀出一个一个空穴。在这废墟的背景前,红花分外妖娆。受地形限制,花田划分成一小片一小片,所以,又像是补丁,鲜艳的补丁。就有一股凄美,令人生出怜意。老新确实被震慑了,太阳一径往山谷里落,所经之处,金光灿灿,然后转瞬即逝,留下一层薄亮。红花的美色被金光洗涤,又添一层艳丽,绽开来,花蕊一努,就像蛇吐信子,危险啊!老新不由往后缩缩身子,敦睦的手抵住他:知道花名吗?老新说出两个字:花魁!

听到这两字,敦睦舒一口长气,发问说:道中人?老新问:可道?敦睦回答:非常道!老新“哦”一声,转身离去。敦睦跟随身后,下条石台阶,走回去,拉开车门,两人都顿一顿。空气里有一股酒意,令人感到微醺。上车,关门,那一股醺然渗透车壁,醉意渐浓。车都有些踉跄,出山坳,掉过头,向九丈去。暮色沉降,山谷里的雾气倒消退了,视野就有一股清明,草丛树木全历历在目。有几条瀑布垂挂,还有炊烟,最后,出来一颗星,挂在山角。


这一日,九丈老街上来了一个陌生人,四十来岁年纪,体魄敦实,面色黧黑,垂着双臂,慢慢走路。眼睛看地面,倘与人走对头,却及时让过。交臂而过的人,见他嘴里衔一枚车钥匙,就知道是开车,车总是停在老街头上。这人从西头走到东头,再从东头向西,稍一转折,折进九丈集市。这日正逢五,山民从四下往这边来,天不亮就上路,脚杆上的露水糊上稀泥,又干成土嘎巴,湿在背脊的衣衫再让风剥离身子。棚里的摊位渐渐铺满,小店家拉起卷帘门,露天的空场先是东一点,西一点,然后连成线,又接上片。太阳将到头顶时候,一个集已全面拉开帷幕。雾气收起,日头燥热。木柴啊,山货啊,草药的须根,野物的皮毛,蒸发水分,少了斤两。麦饼的火头,串烤的炭烟,大油锅噼里啪啦响。陌生人在排档里走,摊主叫,老板,看这,老板,买那,他全不回答,只低头走自己的路。以为是聋人,不料有声音大喝:闪!说时迟,那时快,一截圆木从坡面滚下,一抬腿,让过了,才知道此人不聋。让过圆木,继续走。因阳光照射,眼眯紧了,眉棱耸高,看上去就像山里的一种獾,人称狗狸子。鼻子也像狗狸子,一时撑大,一时收小。人们就有些怕他。

正午时分,陌生人在集上饭铺吃一碗素面,吃面时,嘴里衔的钥匙就放面碗边,有小孩子伸手够钥匙,刚要触及已经移走,大人们就嘱咐莫要惹事。吃完面,付清账,并不起身,倚着墙——那面摊借店家的波纹铁皮墙设生意,陌生人倚在墙上,闭目假寐。面桌上收拾干净,换上茶客。热茶喝下肚,吐出嘴的就是闲言闲语。凡茶摊子都是谣言集散中心,那谣言沙里淘金总淘得出些实情。可是谁在意虚实真伪,图的就是嘴头痛快。桌上的闲篇越来越热烈,时有人进,时有人退,进的多退的少,打盹儿的人就埋在了人堆里,不见了。可是,很奇怪的,人们说一阵,就抬头左右看看,分明有一双耳朵,在哪里呢?还是看不见,于是继续闲话。日头略微偏移,喝茶人散去些,集上人也稀疏了,远道的匆匆将货出手,收拾收拾上归途。老板来添水,才发现倚墙人走了,留下一个空板凳。

这时节,要是经过老街上桂林人的火锅店,隔玻璃窗看得见两个人,生意人敦睦和养老院的老新,两人面对面。如今,九丈老街上都知道,敦睦和老新有交情。敦睦的车里常有老新的影子,以为老新是敦睦新收的人,就好比以为敦睦是所长收的人。这老街,已经被新世界遗弃得差不多,以为它要消亡,其实呢,次生出自己的小世界。街上的看上去散漫的人,也是有所属的,谁是谁的人,就是潜在的组织形式。敦睦和老新坐到桂林人的店里头,要的不是麻辣火锅,麻辣火锅是所长的最爱。所长不在场,他们只点冷素,还有酒。老新今天是空手来,张乐然放下了。福利院的手续办到十之八九,日内就要入院,孩子知道有活路,长了精神,都能下地自己玩。老新轻简了身子,仿佛换一个人,看上去有些不像。两人空肚喝一杯,腹腔里一股热升起来,生怕伤胃,就吃菜,黑木耳、黄豆芽、绿菠菜、红心萝卜,才又接着喝酒。喝到第三杯,有些动感情,敦睦说:老新,你是个什么人啊!老新说:你是个什么人啊!仿佛山壁上的回声,又仿佛学舌的鸟,老新的眼睛蒙上一层薄泪,那鸟呀!敦睦说:老新是真姓名吗?老新又是半句话:真姓名。敦睦说:要我怎么说你呢?老新就一笑。拿你没办法。老新又一笑。敦睦忽然发现,其实老新心里明镜一片,哪怕世人全睡了,只有一个人醒着,这人就是老新。

敦睦不禁有些畏怯,移开视线,看向窗外。这一看不要紧,心里又是一惊。他看见那人,正朝这边走过来。隔着玻璃窗和石台阶,一上一下,两人对视片刻。那人踏上台阶,要穿透窗玻璃似的,结果是过去两步,推门进来。敦睦做出请坐的手势,那人一颔首,算是道谢,在桌边坐下,顺势看向老新,老新正低头,没对上眼睛。敦睦说:巧啊!那人不应声,笑,提起筷子,蘸盅里的酒,桌面上写一个大大的“缘”字,作了回答。老新的眼皮耷拉着,显然酒意上来,盹着了。敦睦说:生意如何?那人蘸酒的筷子,写一个“平”字。敦睦再问:麻和尚如何?筷子写的是“安”。敦睦就说:平安是福。筷子写下两个字:“托福”。放下筷子,掏出一盒烟,先敦睦,后自己;再送上火,也是先敦睦,后自己。两人慢慢吸烟,烟雾渐渐云集,彼此的面目都模糊起来,猛一惊,以为身边有眼。回头看,边上人盹得更深,还发出轻鼾。那人直接用手蘸酒,写下一个字:“谁”。敦睦看他一眼,说:你知道!身边有细微的悸动,这两人都是极灵敏的人,陡地回头,果然身边人缓缓动起来,惺忪着眼四下看,桌上的字干了,笔迹全消。那两人都看他,心中狐疑,面上却声色不动。时辰已到下半天,老街上的时间就像河岸塌了的河水,漫流的状态,一会儿干涸,一会儿淫肆,此刻且在潺潺中,流畅地进行。

老新抬起眼睛,接住这两人的目光,左右看看,对外乡人说:你好!外乡人脸上没什么,手下却迟疑着,没有回答。老新又说:幸会。陌生人写下一个“好”字。敦睦就说:认得了!两人伸手握住,稍作停留,松开了。敦睦笑道:衣服新的好,朋友旧的好!这话本是探路,不料触碰心事,百感交集,说此话的人哪里去了?魂魄散处,草木成精,眼里也有薄泪。人和人就不能说多,说多了,不知哪一句落到痛处,活到这份儿上,谁不是遍体鳞伤?老新回应道:新老朋友都是宝!敦睦眼里的薄泪退下去,心想,这老新真是睡醒了。外乡人笑一笑,手指头蘸茶水写“好”。这人厚重眼皮下面,不期然间,眼锋一闪,对面的睡醒的人却有一层硬甲,柔软的硬甲。很奇怪的,他们又握一次手,老新觉出对方的手指头在掌心飞快地写下一个字,然后放开,慢慢读出——“你”。老新将手掌收起来,松松握拳,眼睛看着敦睦,说:走!站起身离开饭桌,走几步,又回转身来,鞠一躬。然后,推门出去,到了街上。

这两人的目光在玻璃窗后跟他,送他走出视线。脊背上滚动着的灼烫,几乎洞穿到前胸。掌心里那个“你”字,也在烧灼,发出极大的声音:你!他将双手抄到身后,左右相握,一直不回头,走进岩头街。松开双臂,一阵激烈的心跳让他止步,身上泻下一层汗。倚墙立住脚,动弹不了。定定神,听见蛐蛐在墙缝里叫,循声看去,却看见一只蜗牛,背着圆涡形的壳。又一惊,以为一只眼睛,看着他。他被盯上了!老新感觉到危险在迫近。加油站“西岙”的字样,龙肚子里1212和1221的编码,坳里的妖冶的红花,麻辣烫的气味,盘山路,不可解的聚散都是从盘山路上来……泥墙的森凉消解了脊背上的灼伤,心静下来。日头到西边,岩头街倒亮起来,墙面上的蒿草毛茸茸的,就像镀一层银。老新认不出是什么地方,仿佛第一次来到,脚底的石板路碎得够可以,一条斑斓。他终于离开原地,沿路走去。静极了,听得见石板缝里西瓜虫簌簌爬行。走到院门前,门嘎吱一声自己开了,院里的老小一并喊他:老新回来啦!心里咯噔一下,老新是谁?又回来哪里?这才是最让他怕的,就是这个“你”,“你”是谁啊!他问自己,迈进门里。

院里人都等他回来,开出一日里第二餐饭。老头儿,女人,张乐然,还有床上的瘫子,围了桌子。他在老位子坐下,张乐然便仰起脸,张开嘴,让他往里喂食,就像嗷嗷待哺的乳燕,他是老燕子。饭毕,收拾起桌子,照例是记账,总是一日无收入,一日无支出,然后做什么?剥南瓜藤,挑稗子,穿糖葫芦,择豆角,都不是,是听老新教张乐然识字。所长说,福利院的孩子要上课,像张乐然这么大,都认好几千字,就要补上。老新没课本,养老院也没书,只女人的几页经文,老姑子传下来的,翻刻无数遍,字都短笔画,还都是冷字。老新就从身边的物件教起,比如,桌子、板凳、床、门、窗、槛、梁、椽,字是难写,东西却好认。老新有办法,从根子上教,先学“木”字,由“木”到“林”,再到“森”。然后是从“木”的器物,一半靠解,一半靠记。比如“桌”的上半部,“梁”的上半部,“椽”的右部,“槛”的右部,“床”的外部,“箱”的下右部——“箱”的上部是竹,这就又引出“竹”部,篮、笸、簸、箩、箕、笼、筷,还有穿糖葫芦的“签”。教了“竹”部再教“金”部,锅、铲、锹、锁、链、锤、釜——写到“釜”字,老新不由一顿,眼前的“釜”字不是笔写在纸上,而是半片犁铧刻在石上,真是金石崩裂。张乐然,老头儿,女人,床上的瘫子,一齐眼巴巴望他,老新回过神,将“釜”切成上下两部,上部是“父母”的“父”——为字音,“桌”也切开,“卓”为音,“笼”“簸”“箩”等同理,半部表形,半部表音——许多字涌出来,“火”部的有炉、灶、烫、烧、炖、炒,还有“灾”。这个“灾”字有讲头,上部的“宝”盖头从“家”来,“家”先要有居,所以有“室”“宅”,然后才心“安”,“安”里有个“女”,这不,张乐然一指,“字”里有个小“子”在读书。张乐然张开手,画一个圈:我们是一个家!

还没完呢!“家”里面的下部从“豚”字来,“豚”就是猪,张乐然乐了:咱们家里也有猪。“寐”里面是张“床”,古字的“床”就写作“牀”,到了“寐”里,“木”成“未”,发“媚”音。这个“未”字很奇特,独自音“未”,但凡有部首,便发“媚”音,比如“昧”“眛”“妹”“魅”——就像鸡生蛋,蛋生鸡,稻生谷,谷生稻,代代繁衍,无穷无尽。屋里人都活跃起来,面前的纸上写满字,还有字在胎中,即刻就要娩出。老新你从哪里来这么些字的呀!屋里的人都惊讶。“老新你”——这个“你”字又让他一惊,可是等不及停下,更多的字催逼着下笔。“穴”来了,“穴”是洞的意思,古人以洞为家室。然后有了“窗”,“窗”的上部说明“穴”也是单独成立一部,底下的“囱”是什么?烟囱的意思吗?做饭起炊了。窗上有“帘”,就出来“巾”字,“巾”就是布的意思,“布”字的上部也许是用“不”表音,借来半部,那一撇蹿出头,老新调皮一笑。平展的“布”制成手脚,变体为“衣”,“衣”又简成“衣”部,又是一片字,俯首可拾:袄、褂、裤、袜、被、褥、衫、裙……零散的字排成序列,繁殖力就更强了,挡也挡不住地落地生根,开花结籽,种子随风荡漾,天地间全是。这时候,女人忽说出一个道理:母字和子字。连老新都觉得新奇。女人指着“木”,这是母字,以下的“林”“森”“床”“桌”“梁”“椽”“槛”,是子字;又指“竹”,母字,“笼”“簸”“箕”“箩”“筷”,子字;“家”为母字,“室”“宅”“安”“寐”为子字;“衣”为母字,“布”为母之母,“巾”则为母之母之母。老新领悟到女人的慧心,藏在蓬头粗布里面,到底有过修行的日子,青灯黄卷,那经书上的字,勿管识不识,只是吟哦,也渐渐入性。

老新点头,又举出一个母字,“人”,“人”部首加“子”,就成“仔”,小人儿;加“火”便成“伙”,成群结伙,不是说“众人拾柴火焰高”吗?这句老话中就有个“众”,三个人,人生人,再生人,无穷无尽;减一个为“从”,所谓“从”,就是一个随一个;“人”字旁加“二”,也是二人,但不是一个随一个,而是二人相合;两个“人”立起来成“仆”,一个服侍另一个;“人”边有山,便是“仙”,又有一句话:山不在高,有仙则灵;“人”要从“士”,“士”就是读书的意思,便成“仕”,做官了;“人”字边加个“也”,是“他”,“也”是什么意思?“我”也是人,“你”也是人,“他”也是人,大家都是人!张乐然欢喜起来,指点着屋里人:你也是,他也是,我也是——说到此却停住:“我”不是“人”吗?大家都一怔,低头向字纸上看去,果然,“你”和“他”都从“人”部,唯“我”不是。眼睛看向老新,老新答不出来了。女人却发话,人不全是“人”部,“人”部不全是人!然后拈起笔也写一个字:“佛”,屋里人都静默不语。老新指了右部的“弗”说:“弗”是不,所以,“佛”是人,又非人。月亮已经升起,院子地上有一汪亮,清水似的。女人驱老少上床就寝,携纸笔回去自己屋里。

女人将字纸仔细叠起,与几页经文一同压在壁龛的陶罐底下。在女人眼里,凡是字都是经文,是天上的稻米。老姑子告诉过她,仓颉造字时刻,天雨粟,鬼夜哭。哭什么?泄露天机了啊!所以,这字里自有机枢,不可参透。老姑子引女人走入的信仰,很难从现有的教义解说,她们夜夜吟诵的经文,也不知是要喊开哪一扇门。她们一方面是有神论,神在天上,自己则是伏在地皮上的草芥,连草芥都算不上,只可算作菌类,在阴湿不见光的背阳面,死也死不了,反而极易繁殖,一生一串,一漫一片,凭的是什么?是起始的那个因,活!啃着劲向下活。这就成另一方面,其实是当世上无神,信的不是天,而是人。所以,龛里边放的两样东西,陶罐里的钱和字纸,全是人造,是人世上的两盏灯。

老新躺在床上,女人在老新床脚,横放一张绳床,让张乐然独自睡。进福利院,就一人一床,从现在起,要断被窝。老新仰面平躺,床显得多宽,摊得成一个“大”字,“大”也是从“人”部,“一”字拦腰。张乐然一个人睡了,就将成大人,准定活得成器。一块好坯子,晓得发问,为什么“我”不从“人”部,可是个大问题,近乎天问。这养老院真是卧虎藏龙,女人是一个,张乐然是一个,老头儿,瘫子,不定是什么。如今,“你”的疑没解,“我”的疑又接踵到来。不错,“我”究竟是什么,这不是一般的人称代指。“他”和“你”都从“人”部;“她”从“女”,指称女子;“它”从“宝”部,是东西的代指,古时候,物质匮乏,凡是个器物都是宝;“牠”指的畜类,从“牛”部;唯“我”不是。“我”以什么为部首或偏旁?这字可不容易解啊。他试着从中间拆分,拆成一个“孑”和一个“戈”,“孑”是独自一人的意思——“人”原来藏在这里!独自一人持一柄“戈”,单枪作战,这就是“我”?老新几乎要落泪,什么时候他也染了山里人的抑郁病,动辄哀伤。“我”真不容易,很艰难,又危险,可“我”是谁呢?

下一日,第二餐饭以后,是算术课。张乐然识字很快,无论是解,还是强记,都难不住他。可是,算术却不那么顺利了。从一到十,没有阻碍,关键是十一,也就是进位。女人掬一捧黄豆在桌上,让他数,数到十,便止住,再往下,就又回到一。为了与上一个“一”区分,张乐然是这么念:二一,二二,二三,一径下去,到“二十”回到通常的读数;接下去却是三一,三二,三三,直到“三十”,回到常规。看起来只是读法不同,但读法底下却是累积方法的差异。张乐然是以分组进行,缺乏贯穿的逻辑,可见得,张乐然的世界里,事物是以个体,而非整体存在。屋里人都有些发愁,倘若数到“九十”,将如何往下?张乐然还能往下:十一,十二,十三,这令他们都惊奇了,数到十九,张乐然停了停,人们正不知所措,他却念出两个字“十十”。屋里人都看老新,看老新对此局面有何办法,老新就写下一个“百”字,要告诉他,“十十”应该念“百”。不料,张乐然预先就说出一个词:“百花齐放”。此刻,老新真正陷入无语,明白张乐然有足够的智慧抵抗常识。

老新将桌上的黄豆收了,铺开一张新纸,写下从一到十的阿拉伯数字,这回是阻碍在“零”上。这一个“零”如何解释呢?为什么十是一个“一”和一个“零”?张乐然的关卡对老新也是教育,他这才明白,进位其实是从“十”开始的,也就是从“零”开始。张乐然明白了,“零”就是没有,可是,新的问题产生了,“零”是没有,那么“十”不就又回到“一”?“十”又是什么呢?就还要搬出黄豆,看见黄豆,张乐然才能接受“十”的概念。于是,不得不抽象和具象双管齐下,排十颗黄豆,底下标阿拉伯数字,到第十颗,你知道张乐然写什么?一个“9”和一个“1”。就在这时,人们还发现孩子一个毛病,阿拉伯数字里的“2”和“5”,总是被他写反,把着手正过来,放开手一定反过去。屋里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办好。显然,从张乐然眼睛看,事物另有一番面目,如何让他的世界归依他们的?何况,如今连他们的世界都变得不那么确定了。

张乐然兀自向下写,凡写到9之后添个1。29之后也是1,一直到99,还是1。真可谓九九归一。这一串奇怪的数码非得是九丈养老院的人才懂得。有一阵,老新放弃了算术教学,由他按自己的方式读数和写数,直到一件东西出现,意外地转变形势,那就是一个算盘。算盘是瘫子的藏物,杂在他有限的个人用品里。瘫子原本是庵里的杂役,尼姑庵里留一个男人,一是他捐了门槛,二是一块山地需要劳力耕作。女人进庵的时候,杂役已经老病,做不了地里的活计,正好接续上。先还料理些香火,后来,连这也操持不能,心里有愧,出了庵子,也不知去哪里,靠什么谋生计,就以为死了。过去二年,听人形容,九丈街上有个乞讨的,坐一个拌桶,桶底安小轮,手里撑一根棍,划船般走动。这步田地,还吃斋,荤食一概谢绝。两姑子猜会不会是那香火回来,老姑子遣小姑子寻看,果然就是,直接扶着拌桶推回来。这瘫病不知从什么根上起来,来时还能坐,后就只能躺,再后来,连手都举不起,舌头也不听使唤。这样苦恼的身子,却并不折寿,老姑子圆寂,瘫子还活着,也不知道究竟多少岁数。从最初进庵,然后出庵,复又进庵,无论添减什么用物,这一把算盘总是留着。从算盘看,以前家中兴许殷实,有过银货交易,如今落篷到地,留一把算盘作念想,大体说得通。

张乐然看见算盘,仿佛有缘,将骰子也弃在一边。老新写“算”字,上是“竹”部,竹制的签子和珠子;中部是“目”,正是算盘的形制;下部为“艹”的异体,就是一个读数。依着算盘,略微解说,事情就明白大半。档上珠子以五为记,档下一为一;凡数到四,上一退四,便是五;接着数,六、七、八、九,亦不出十;向左推一,为十——这合乎张乐然的计数法,“九”和“一”。以此类推,再不必纠缠进位和零位,直接贯通。从此,张乐然爱不释手,更不将算术视为畏途。他最爱将珠子从左到右拨成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然后加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如此再三,直至九遍——张乐然对“九”颇痴迷,加到九遍,算盘上一列八颗珠子,隔一个空,再是一颗。对着那一个空,张乐然的表情变得迷惑,这就是“零”?倘若没有后面的一颗珠子拦着,张乐然就又要视它为无有。有了这颗珠子,也就是“一”在,便无法落空。他小心尝试着再加一遍从“一”到“九”,令人惊奇的事情发生了,算盘珠子又形成两个梯级: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只是位置向左边移一格,右边则多留一格——这一格空,张乐然本可以忽略不计,但是,事情显然不那么简单了。经过九加一次的添加,那一个“零”就不能不承认是一种占位,“零”的占位。

识字和算术两项功课,好比一是阳,一是阴;一是实,一是虚,各有各的困难和乐趣。交替着度过一些夜晚,谁能知道九丈的夜晚里流淌着智慧,在广漠的时空,就是潜藏着秘密通道。你以为是蛮荒世界,其实这里那里,遗留着文明的碎片,暗示曾经的辉煌灿烂,在某一个巨大变故中崩塌,圮颓,又在某一个契机中重建。重建起的模式完全是另一个,下一次未必复制上一次。造化才不甘心简单重复,它有无穷的创造力,永远超过你的预期,在最想不到的地方发生。在全然两样的模式底下,因循的又是同一个道理,同一个从无到有,再从有到无的定律。这也是造化的法则,大至天地,小至虫蚁。可是你拿不准,什么是有,什么是无;怎样的有,又怎样的无。上一回、上上回的经验对下一回、下下回永远是无用,每一回有和无都是崭新的有和无。其中的变数啊,也会繁殖,变数中生变数,变数中生变数。每一代又都在进化,细胞分裂、并合、转移、变异、共生、对抗,活跃极了。由于时空的体积和容量无限的大,这活跃度平均分配到局部,便是静止的状态。那静夜里,实在是萌动着许多生机。人实在是盲目,这盲目也是平均分配的结果。人类的理性分配到个体,便是无知无觉。这总量不够分的,厚薄多寡并不是随机,其中还是有道理。造化无一不有道理,唯有造化自己,是个没道理。你编排无数个小道理,试图说服个大道理,全是鸡蛋往石头上撞,撞成粉粉碎,等下一回再来编排,这就是文明的进程吧!

识字和珠算让张乐然又长大些,病根还在,紫绀遍布全身,嘴唇与指甲尤甚。人们看惯,不以为意。现在,老新背负他已经吃力,他呢,也开始充大,争着自己走,于是,两人就手牵手上街。他们不必去集市募捐,但等到了县城福利院,一切迎刃而解。女人瓦罐里的钱,略动一动,置办张乐然的衣物,其余留着,不定哪一日有用途。所以,他们上街只是闲逛,老头儿每每想跟去,女人都不放,因他走得飞快,常常跑得没影,让人找不着。而张乐然每走十几步便蹲下歇歇,然后起来接着走。小的蹲下,老的也蹲下,脸对脸说几句话。老新问:几步?张乐然说:“九和三”或者“九和四”。老新问:“九和三”或“九和四”是多少步?张乐然答:“二二”或者“二三”。眼睛看着眼睛,清可见底,又不可见底。老新叹口气,放弃了。就让他这么读数,总有一天,会有人矫他过来。有了知识,张乐然变得沉静,气促与心疾都可坦然应对似的。蹲在地上,说话也觉着累,低下头,手指尖沿卵石缝里走,一只小虫子走上手指肚,举起来,伸在光里面看。手指头照成透明,紫绀退去,竟是粉红色,小虫子的翅翼也成透明。针尖大的一点,却是须尾俱全,双翅摩擦,飞起来,发出嗡嗡声。看得见气流运动,所谓氤氲,就是无数小翅翼搅起来的。

他们老小正蹲在老街上,忽有一辆车驶来,车窗摇下一半,传出激烈的音乐。音乐休止的瞬间,听车里人叫喊:吴宝宝!老新一回头,车窗摇上了,闭合的一秒钟里,看见敦睦墨镜后面的脸。汽车擦身而过,老新站起身,那三个字振聋发聩:吴宝宝!他原来是叫“吴宝宝”啊!这名字是多久远的事情了,没错,他认得这名字,要不,为什么一叫一回头!吴宝宝的名字后面,浮起一张模糊的脸,谁的脸?当然是他,不是他是谁?他的手被摇动几下,张乐然仰脸看他,说:吴宝宝?小耳朵就像兔子耳朵,风吹草动,都错不过去。张乐然又说:吴宝宝!他听出怀疑——这孩子不相信!


这地方,在行政区划底下,还隐匿有另一种割据,是根据原始力量比较而形成,这力量包括武力和心力。这一局面历史并不长久,要追根溯源,大约是与自由经济同时兴起。在此之前,计划性的体制里,这力量呈现分散状态,只能在社会的拼缝里冒头。但是,压抑自有压抑的好处,可容它聚积能量,等时机来到便喷薄而发。这种积蓄着的能量,是由某些个人来体现和落实,遵循物竞天择的原理,所谓天时地利人和。自由经济是“天时”,社会一下子开放,板结的结构松动,万物竞生;“地利”大约就指这草莽世界,山地屏障,规避教化,养出多少叫不出名的野东西;要说“人和”这一条,则是野东西修炼得道,成了正果。倒推过去,敦睦和麻和尚,大致可算第一代枭雄,与他们同代,还有无数,各占山头。最初的称霸阶段已经过去,如今可说势均力敌,行动也就谨慎,正处在隔空相望中,保持着一时的平靖。因是法外世界,权力的边线无有明令,但行暗规,其实是个契约社会,所谓盗亦有道。因为年头不足,还没真正成熟为江湖,可是,他们都在积极学习和实践。开发产业,组织人事,阶级分层,严格纪律,走向更广阔的天地。山地让人忧郁,他们还要抵抗忧郁的病症。

敦睦与麻和尚的人打过几次交道,在江湖——暂且就称它为江湖吧,敦睦比麻和尚晚出道几年,但后来居上,声名渐渐响亮,是为起点不同。倒不是人才的差异,而是社会发展。就这么几年时间,无论知识储备,信息传播,还是观念更新,都大大飞跃进步。方才说,称霸的阶段性任务已经完成,即将开始的是一个争雄的时期。这可从各山头之间的互通往来,多边外交推断。而麻和尚迟迟不见敦睦,只是通过手下人传递一些问候。事实上,江湖真正见过麻和尚的人也不多,有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意思。敦睦曾经猜测哑子就是麻和尚,后又觉得不像,理由是哑子太不寻常,就露相了。自发现老新与哑子仿佛有渊源,不由突发一念,老新是麻和尚!但当哑子循老新踪迹而来,这一奇想立刻推翻,这不又露了!

麻和尚是什么人?胼胝手足,一寸一寸开拓事业面的人。从某种方面说,敦睦的道路也是在麻和尚创下的背景下走出来的,快速变迁的现代,时间被抻长,于是,辈与辈的间隙就压缩了,敦睦视麻和尚为前辈,也是自恃年少,含几分骄矜,所以能够屈尊。麻和尚不出场难免有作态之嫌,然而,说不定呢,姜总是老的辣。像麻和尚这样从最底层起家的草根,在这江湖的雏形中,已有模糊的阶级分野——敦睦自许“学院派”,谁说不是呢?监狱就是一所大学校!麻和尚凭一双空手起家,不是世人可以想象!敦睦便格外谨慎,认真对待。这一回,哑子独自来到九丈,显然冲着老新,老新究竟是什么人?不知道是不是麻和尚的意思。以麻和尚的韬略,不会这般直接,但也还是麻和尚的韬略,才能这般直接,大手笔。可是,多少有些露了。敦睦以为,相比较下,老新就显得暧昧。在他木讷的表情里,确乎有什么在紧绷,敦睦注意到他的脸颊忽就瘦一圈。还有,那句“新老朋友都一样”,也是话里有话,一句话作两下说。最后,他告辞离去时,那一鞠躬更费人思索。是道谢?是道别?谢什么?又别什么?接下来的事情,表面是解了敦睦的疑,实际上,疑问加深了,那就是,哑子对了玻璃窗外面他的背影,蘸茶水在桌面写下的三个字:吴宝宝!

抬头看,老新,或者“吴宝宝”,走出视线。街上空无一人,蝉当啷啷地振翅。敦睦感到目眩,眯缝起眼睛,问出一句:你们的人?哑子蘸茶写下一个字“给你”。敦睦问,为什么?哑子答非所问,写下四个字“后会有期”,站起身,离开桌边。最诡异的是,哑子对着敦睦,也鞠下一躬。敦睦真的困顿住了,看着哑子到街上,朝与“吴宝宝”相反方向去,车钥匙衔在嘴上,仿佛牲畜的勒口,一种大牲畜,六道之外,无法互通款曲。即便麻和尚,亦参得透。所以,哑子这趟来,不一定是麻和尚派遣,而是自有用心,用心在吴宝宝——这三个字,奇怪的是,并没有使老新这个人变得明白,反而含糊了。渐将浮出水面的形容,一下子又沉没下去。这个平俗的名字,相对于老新的神秘性,可不是太平俗了,这名字本应该将老新纳入人世间,结果适得其反,产生分裂的效果,老新严重变形,变得更不真实。

敦睦总是敦睦,他终于平静下来,思想飞快地运转。他是一个有思想的人,一个文明人,麻和尚则是野蛮人。文明最后一定会征服野蛮,敦睦对自己说。但是哑子,这个野蛮人里的野蛮人——也许不能用文明和野蛮的概念套用哑子,还是那样的说法对,六道之外。谁能收复哑子?麻和尚能。事情就不那么简单了,文明其实是有限的,相对于它的已知,未知世界浩瀚无际,再进步也越不出边界。这就是麻和尚让他打怵的原因吧。每每求见麻和尚不成,他也就放弃并不坚持,内心里多少有些回避,回避正面交手。单哑子一个,就颇费人揣摩了。敦睦是个勤思的人,他必须充分运用文明的武器,相信江湖终究是人的社会,是人就必服从人的道理。所谓人,就是驯化的畜类,江湖就是个驯化世界。为什么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父母是原始血缘,朋友则是驯化的关系。他有一种嗅觉,驯化过的嗅觉,是经历理性而又转换成直觉,带有二次否定的进步,他嗅出异常的气味,然后加以分析,寻求真相。他还是一个痕迹专家,专会追索蛛丝马迹。现在,他有了一个新发现,那就是哑子和麻和尚之间,有一道裂隙,裂隙的名字叫作“吴宝宝”。

山地形成的天然割据,保护和养育无数权力世界,以平均分配计,是自给自足,实际却盈亏不一,因此在表面的平静底下,就是骚动不安。多余的能量膨胀涌动,体现在一些小型的冲突上,都是鸡毛蒜皮。占车位,占餐位,言语冲犯,交易中的假货假币,不公平竞价,事发之后,有强人出面,平息事态,很快回归原状。然而,结构却在松动,板块移位,由什么促成大的激变?还是要看天时地利人和。但事情毕竟已经走出初始的蛮荒状态,人的意志上升,形势就难以判断顺逆向背,历史往往在这当口走进歧途。人这样东西实在自大极了,以为无所不能,山里的人,就更有局限,谁能超拔出去,纵观全局?敦睦算一个清醒的人,所以不敢信自己,而渴求“高人”,“高人”这个词也用对了。盘山路行车,上一座山头,又上一座,再上一座,视线却被山谷里的云雾遮住,他当然不会以为“高人”的“高”是海拔高度的意思,而是在于心智。但这重重山峦却是征兆,不祥的征兆,人永远只能在有限中活动。从宏观上说,敦睦确实是悲观主义者,可不还有微观的小世界吗?

视线收到近处,具体的人和事,至少可尝试控制,敦睦回到唯物论者。他窥见到,麻和尚的权力的破绽,就是吴宝宝。看起来,何止看起来,分明哑子与吴宝宝——这名字多么不像,不像老新,而是另一个陌生人,哑子和“吴宝宝”之间有默契。哑子最后留在桌面的茶水痕:后会有期,其实不是写给他敦睦,而是给那一个不在场的人,所谓“吴宝宝”——对这名字,敦睦持保留态度,在不在场,看不看见,都无关紧要,默契就是这样。就像禅,说出口就是错。敦睦领到的全是错,错,错!谁领的是对?“吴宝宝”,“缘”是对他的,“平”是对他的,“安”是对他的,“托福”是托他的“福”,问的“谁”,不是那人,而是敦睦。“吴宝宝”说的“幸会”,也是对敦睦。就这样,哑子对敦睦的话其实是对“吴宝宝”;“吴宝宝”对哑子的话,是对敦睦;敦睦对哑子的话:衣服新的好,朋友老的好,被“吴宝宝”接过去,回答:新老朋友都是宝,则是对哑子。他们三个人就像推磨一样,错对与错接,敦睦完全是被动地纳入循环,起着传递的作用,就像二进制的那个“二”,一旦到他,便进位变成其他。敦睦并无沮丧,反而兴奋,跃跃欲试,他欢迎挑战,挑战让他产生信念。

敦睦按捺三天,三天里,九丈老街既没看见敦睦进,也没看见敦睦出。直到那一日,不知从什么地方,驶出敦睦的车。这九丈,别看逼仄,却藏得住东西。敦睦的车嗖地从老街这头向那头开上去,经过老新和张乐然身边,摇下车窗,喊一声:“吴宝宝!”老新蓦地回头,看向车窗。双方眼睛有一霎对视,犹如电光火石,敦睦顿时得出两个截然相反的结论:他就是“吴宝宝”和他不是“吴宝宝。”敦睦摇下车窗,开出九丈。车盘山而行,四处生烟,不一时便水汽凝结,下成小雨。雨刷刮着玻璃,刮出一小片亮,天地间只剩他自己,盛在螺蛳壳里。虚无主义又上来了,信念颓唐下去。他机械地操纵方向盘,这路啊,他熟得不能再熟,勿管云遮雾绕,仿佛腾空飞翔。山谷里的烟云溢涨出来,遍地滚动,车在云水里辟开隧道。远光灯凿着厚壁,好吃力,至多凿出二三米的一截。就这么掘进,终于,骤然间,突起一片清明。山对面白紫的杜鹃花全开着,几弯碧绿的梯田挂在山岩,姜黄皮色的水牛背,山坳里这一片那一片的罂粟花,殷红殷红——忽又变成靛蓝。这靛蓝潜进敦睦的眼底,拔不出来,随时作祟,染了别的颜色。不要紧,等一时,殷红又浮上来,暂时覆盖靛蓝。罂粟的红也不是吃素的,它带着一股邪劲,与靛蓝可说两相争霸。罂粟怒放,蒴果饱到不能再饱,马上就要绽破,已经有浆粉的气味在空气中散发。敦睦的忧郁得到缓解,肌肉松弛下来。

老新站在原地,脑子里轰然作响,有什么在迸裂,迸出一颗星,大白天的,在左上角,在日光的白炽里熔化,最终剩下一个淡泊的斑点。张乐然摇着他的手,小嘴动着,分明在说三个字:吴宝宝!这倒是个正经名字,这里的人,多没名字,只有诨号:哑子是诨号,敦睦是个斯文的诨号,麻和尚——饭桌上敦睦问出这个诨号,于是,从哑子的黑脸后面,移出黄脸人。张乐然是后起的名,不是从爹妈那里来,就没有宗嗣血脉,这里的人都不是爹妈生,爹妈养,就都是诨号:老头儿是诨号,女人是诨号,老新,也是诨号。可是老新原来有大名,吴宝宝,他害怕这个名字,他感到的危险,就是从这里来的!

牵着张乐然的手,从西向东走,走到西头,看见派出所的牌子,他突然明白他要找谁,找所长。他在接近哑子呢,用手脚思索,头脑也思索,可是没有手脚灵。老新加快脚步,张乐然便蹲下了,低头喘息一阵,抬头看老新,忽然开口唤了声:爷爷。这一称呼是从未有过的,张乐然从不称呼人。这是个新气象,自从有“张乐然”这个名,气象就不断更新。老新怜惜地摸着膝前的小脑袋,细软的头发贴着掌心。从这称呼中判断出自己的年纪,做祖父的年纪,他定为六十岁。这样,他就有了岁数。张乐然歇一会儿,缓过气来,唇上的青紫略褪去,立起身子,随老新迈进院子。推开办公室门,看见所长,老新当头就道:

我叫吴宝宝,今年六十,上海人!

所长肥胖的身体窝在椅子里,困惑地看着他。于是又说一遍:我叫吴宝宝,今年六十,上海人——对于这一点,他显然有些拿不准,就添一句:我会说上海话!然后就念起来:乡下人,到上海,上海话,说不来,米西米西炒咸菜!所长更困惑了,停一停,爆出大笑,笑到眼泪出来。任所长怎么笑,他兀自又念一段:笃笃笃,卖糖粥,三斤核桃四斤壳,买你肉,还你壳,张家老伯伯在不在?所长更笑了,这场面确实滑稽,一个胖子在椅子里滚作一团,一个瘦子笔直立着,唱着不明来历的儿童歌谣,而真正的儿童,张乐然,表情严肃,带着批判的眼光看看这,看看那。这一个又念出第三首歌谣:小弟弟小妹妹让开点,敲碎玻璃老价钿;然后第四首:落雨了,打烊了,小巴腊子开会了,大头娃娃跳舞了!所长已经笑到笑不动,陷成一摊泥,泪眼婆娑地喘气。张乐然的目光变得鄙夷起来,不只是对这两位,还是对世人发表宣言——看不起你们!自从有名字身份,这孩子可是骄矜了。第五支歌谣在所长的呻吟中放缓节奏: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请我吃糕糕。仿佛进入一种沉思,第六首开始:排排坐,吃果果,幼儿园——“幼儿园”三个字被他重复一遍,幼儿园——然后结束道:朋友多。思绪在流淌,所长不由也浸润其中,虽然是忍笑,但已经安静下来。

所长坐直身子,问道:上海人,怎么来到九丈?回答是:大火!所长一挥手:“大火”知道了,之前呢?回答是:哑子。所长的身子又坐直一些:哑子?哑子带你来?回答不出,真苦恼!所长换一个问法:哪里碰见哑子?还是苦恼,思绪碰了壁,一下一下凿着,隐约有回声,说出两个字:西岙。所长的身子越过桌面,倾过来,两人几乎头顶头:西岙?缙云的西岙?青田的西岙?永嘉的西岙?没料想那么多“西岙”。所长问得紧,身子都没处躲,就又说出三个字:加油站。眼前出现“西岙”两个字,书写在加油站的壁上,壁后面是什么?后面似乎有秘密通道。所长坐回去:知道了,西岙加油站!他却不同意:不!他知道不是什么,但不知道是什么。所长也苦恼了。两个苦恼的人,面对面看着,说不出话来。

办公室进来一个人,桂林米粉店的小丫头,塑料袋兜着一次性大碗,碗里满满盛着麻辣烫,所长的午饭送到了。空气里顿时充满辛辣的香味,刺激鼻腔和脾胃,还有更加隐秘,类似性事的欲望,也被挑动着。麻辣烫的配料秘方里,一定有着关乎荷尔蒙的因素,影响内分泌。所长解开塑料袋,掰开一次性筷子,夹出一片肉,送到张乐然嘴边,张乐然张开嘴衔住。这也是新气象之一,他可以尝一点荤腥。显然,他渐渐步入普遍性的人群。但最核心的一点,就是心脏上的缺损,像一枚洞穿的钉子,将他钉在人群外面的原地。发育的生理周期绕过核心地带,发挥代偿的功能,坚持着,坚持到有一日修补缺损,变成一个正常人。老新模糊觉得,这孩子正在疏远,终将弃下他,自己远去。麻辣烫灼热了空气,所长大汗淋漓,这一老一小也湿漉漉的。这吃食里有一种物质,奇异地引导中枢神经系统,抵达到喜悦境界。这一种物质,近乎偷窃地获取最佳情绪状态,复制得惟妙惟肖。九丈老街的繁荣和蒸腾,以及乐观主义,多少是受蒙骗的假象,老新这外来者也染上一些了。

所长的脸被麻辣烫的雾气遮掩,辣和烫合成火龙,滚滚而下,直抵胃囊,几乎灼伤黏膜。这时候的人,处在激越的感情中,所长说:上海人在上海,九丈人在九丈,天理一条!老新,或者说吴宝宝,就点头。可是,怀疑主义忽在一瞬间介入,所长的眼睛一闪:你是上海人吗?老新,或者吴宝宝的思考能力在加强,心轻快地跳着,智慧上升,麻辣烫的复制物质开发着潜能,他,竟然张口唱出一句沪剧:从前有一个小姑娘——自己都被吓一跳,收住了,瞠目结舌的,不发一声。所长拍一下桌子,大声道:真是上海人啊!受此激励,上海人又开口了:金陵塔,塔金陵,金陵宝塔一层又一层!惭愧一笑,唱不下去了。所长说:上海的文化呀!面前的上海人谦逊地笑道:沧海一粟。所长拍一下胸脯:我要送你回上海!可是——所长镇定下来,你,怎样来到九丈?大火!上海人说。所长不耐烦地伸出手掌,向前推去——之前?又将人问倒了。记忆里有一个缺损,就像张乐然的心脏,方才的一切,其实都是绕道而行。

所长吃完饭,吃剩的骨头渣与空碗一并扫进塑料袋。这种轻薄的塑料袋,在九丈的空中飞扬,标志着陈年老镇进入现代工业时代。麻辣烫的气味平息下来,奇异物质的假象,其实是一种古老的魅惑力,退下去,真相裸露出水面。老新——吴宝宝说:哑子!所长问:哑子是朋友?这又难住他,先摇一下头,后点一下头。所长再问:哑子是谁的人?麻和尚。三个字出口,所长惊一跳,面前的这个人并不如外表看起来懵懂,而是心里明白。就紧追一句:见过没见过?这人又困顿起来。所长要放弃,移开目光,不料听见三个字:黄脸人!所长再看他一眼,陷入沉思。麻和尚是个大人物,上海人与他扯上关系,就不那么简单。这时候,又有两个字进入耳朵:敦睦!这一回所长可是大大地惊诧,暗暗叫道:这是个什么人,字字都落到要害。一波惊诧未平息,下一波又起来,上海人凑到跟前,压低声说出这样几个字:一山不容二虎。所长脑袋嗡一下,坐倒在椅子里。紧接着又是一句箴言: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所长被吓倒了,思绪汹涌,这是个什么人啊,纷乱杂沓的一盘棋,刹那间厘清形势,自己真是白活了人生!所长仿佛一下子回到少年时,穿一身绿邮衣,背一个绿邮包,像个小绿蚂蚱,几乎钻在山肚子里,蹦跳着,传递消息。那喜讯和凶信,与他隔着一层帆布包,可他就是无知无觉。山里头的日子,就是蒙蔽人,要靠天眼开启。走去哪里?所长问。老新——吴宝宝坐下来,抬手抚一下张乐然的脑袋,所长明白了。蒙塞里面,其实藏有灵性,只是不自知。所长说:跟他一起去?这人点头,张乐然也点头,都是些什么人,人里面的精!敦睦送去?所长问。此时此刻,所长成小学生,这一老一小是先生。这人摇头,张乐然也摇头。谁送?所长请教。张乐然滚出一个骰子,上面正是二点,老先生用手一叩。所长大惊,天哪,连二点都出来了,可不是吗?是二点送他来,自然由二点再送他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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