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为送走小先心做准备。首先是身份文件,出生证明、遗弃证明、收养证明、户籍证明,所长从上级行政部门领回一堆表格。待要一项一项填写,才发现孩子没有名姓,“小先心”只是个诨号。所长说,送去县里头福利院,是为治病活命,活下来了,就要上学读书,到社会上做人,必要有正经的称呼。积德留个美名,造孽则留个骂名,总之,是个记认。于是,给出三天时间,让报上名字。三天里,养老院的几个人,都在想这个名。凡想出一个,就让老新写在纸上。养老院平日里大半是岑寂的,说来说去不外是“吃饭”“睡觉”“去”和“来”几个字,如今可就有些嘈杂了,炒豆似的蹦出字来,在院子里蹿着。女人的字是福字:大平、大贵、小喜、小满、春明、秋华,这些丰润的字越发衬出女人枯索的命。老头儿的字都是些活物:白驹、飞虎、大龙、小鱼、玉兔——依他算来,这孩子的属相是兔,从字能看出老头向往自由的心。连瘫在床上的那个都说出几个字:“立人”和“立本”。问孩子自己,孩子把脸埋在老新背上,羞得不行,仿佛要馈赠他一桩大礼,又高兴又受不起。将小脸扳过来,看着再问,小脸通红着,露出笑容。自从出世,还没见他笑过。人们都感慨孩子聪明,心里明镜似的,只是不说。小脑袋摇几下,挣出脸,再埋下去,发出吃吃的笑。

老新自己在纸上写下的字是:岩生、天培、晓亮、东晟、长风、怡然、欣然、乐然——“乐”发“月”音。老新的笔停住了,这个名字似曾相识,是哪个孩子的名?更让老新惊奇的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以为这是个小孩子的名?是谁家的孩子?他看不见他,但觉得就在身边,仿佛一个隐身人。将写下的字念出声,渐渐地,语音和语义合二为一。这两个音节的词组都是脱离具体事物和用途,有些硬凑的意思。名字就是这样,必经过叫喊与应答,才能存在于世。养老院的人呢,又都相信名字是天给的,就看你找到找不到。找到找不到,则是靠叫喊和应答,这就变成鱼追尾了。总之,这三天里,人们都在念,念着这些名字。果然,有的名字念着念着不见了,有的却留在念叨里,而名字将来的主人,就是那孩子,则一应不应,你说该定哪个?

所长定下的期限到最末一日的晚上,留下的名字数一数,总共十二个,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就在这时候,孩子手里滚出个东西,滚到桌面上,转,转,停住了,骰子!大家的眼睛都一亮,就让它来定。老新略思忖,就有主意。将名字编号,六个一组,正好两组,各领一到六的数,然后,分别掷骰子。好比筛谷子,筛出的数留下,其余淘汰。两个组筛过,滤出两个数,也就是两个名,然后两选一,怎么选?抓阄。谁来掷骰子,自然就是小先心自己。这名字本应生他的父母定,无奈父母不认他,就当是天地生他,这骰子,就是天数,却又要人来算,孤命一条,只有自己算自己。于是,骰子交到小手里,教他掷下去。一轮掷完,十二变二,两个名一个“可然”,一个“乐然”。因都是老新的名,其他人都服气,也都以为这老小俩有前缘。老新一颗心怦怦地跳,眼睛看着纸上这两个字,不晓得为什么这般着急。两个名字,几乎发出声来,吵着嘴,互不相让。老新耳朵里都是声音,壅塞极了,都听不见人们对他的催促。老头儿一股劲推他的手,转脸看去,只见老头嘴动着,眉眼挤着,才明白是在叫他。

老新定下神,裁两方白纸片,各写上“可然”和“乐然”,分别叠起,叠到小得不能再小,就像两个小骰子,往桌上撒手一扔。那孩子也很古怪,先拾一个,思忖着,又丢下,再拾一个,再丢下,反反复复,仿佛他看得见纸上的字,又仿佛他有主张,所以挑挑拣拣的。终于,拾起一个,交给老新,手贴手时,老新有点想哭的意思。抖着手,打开阄,看一眼,再看一眼,眼泪就下来了,上面写的两个字是“乐然”。真是这两个字,这两个字怎么让人如此伤心?老新不明白,只是气塞哽咽,随即,那几个也落泪了。医院太平间的守门人敲开养老院,递上一只草窠,里面盛着青紫小身子的情景到了眼前。小身子如今有了名,养老院里都是无名的人,再养不住他,从此就是外面大世界的人了!

名字报到所长那里,还缺个姓,所长想都不想,署上自己的姓“张”。“张”本是个大姓,张姓人浩如烟海,所长自己就是个大家族,人丁旺,血气充沛。那孩子虽是个病秧子,可九死一生,活到今天,又绝处逢生,就像缸底下的草,顶出头了。有个大姓好比让土壅住,扎得深,长得硬。这样,小先心就有了大名:张乐然。这名字念起来有根有攀,一点不像孤儿。大名传回养老院,人人都在嘴里念着,心想,这是谁啊,怎么不认识?念着念着认识了,却不是原来的那个,而是另一个。老新念着“张乐然”三个字,倒平静下来,不那么激动了。单独两个字的名,一旦冠上姓,似乎退到漠然中,与他断了联系,不再引人伤心。相比较养老院的其他人,小先心对这名字却认得很快,头一两声,不答应,也不是不知道叫他,还是害羞,红着脸藏在老新背上。等人喊到七八九回,慢慢抬起头,应一声:哎!这一声“哎”,人们又要落泪了,分明就是他的名,从前世里叫过来,不提防,叫人窃走——叫谁窃走?老新的思路顿一顿——叫人窃走,又拾回来了!

这一段日子,养老院里都是那三个音节的叫喊,东也一声西也一声,张乐然向东应一声,向西应一声,在老新背上转来转去,变得活泼了。女人喂的鸡在院子里扑腾翅膀,想要飞起来似的。猪崽已经成年,早上放去街上觅食,向晚回来,自己养活自己。隔壁人家顺风吹来香椿树的种子,落在墙根,竟然发出新芽。下半天的饭点过后,太阳还老高,连瘫子四个大人,围着方桌做什么?数钱。为小先心,也就是张乐然治病攒下的钱,有鸡呀兔啊换来的,有集市上化来的,都是些碎票子,所以就经得起数。每人数一遍,钱数各是一种;再数一遍,又多出几样。不怪他们数不准,怪的是钱多。养老院里,什么时候见过这许多钱!女人真会攒,而且会瞒。老新每天记账,都是一分一毫一厘,想不到累加起来会有这个数,这就叫聚沙成塔。碎票子,在几双手里簌簌地抖动,所以才数不清呢!票子里有一张一百的红票子,一张五十的绿票子,是敦睦施舍的。敦睦他,一下子抽一张,这就是票子王!日头在数票子的窸窣里下去了,下到岩头后面的山谷,球状的光在云层上铺平,摊薄,院子里都分到一些些,布在屋里桌面,钢镚子变金币。养老院显得很富足。

现在,治病用不上这钱,有政府管。女人说:置衣服!可衣服不也是政府管?连九丈这样的养老院都发制服。老头儿说:吃!吃更是政府的事了。老新说:教育费!从此孩子就是政府的人,政府不栽培他,怎么得回报呢?也是不需要。过去养老院愁没钱,这时却愁钱没处去,真是苦寒的命。最后,钱一张张展平,摞齐,用棉线系上,再包上报纸。钢镚,也分大小摞起来,卷在报纸里。养老院的人,包括瘫子,每人都在封口揿指印,谁也不准私自拆包。揿过指印,收进陶罐,放回到女人房里的壁龛。从前供的是佛,如今不是还俗了吗?钱就是俗世佛。老头与老新看着女人将陶罐放妥,听见呢喃一声“阿弥陀佛”,猪哼一哼,天就黑下来。几个人站地上,彼此看不见眉目,突从脚底升起一股空虚。摇晃着身子,几乎站不住,女人坐倒在床沿,挥手让那两个走。两人踉跄退到院子,手臂在空中划着,试图互相扶一把,终也没有扶到,几乎是跌进自己房里,仿佛失魂,其实是离愁别绪。

老新又要哭了,是哭这孩子离去,但又不尽然,似乎是更大而渺茫的悲怆,这悲怆使他看见什么都要流泪。床上的瘫子;瞅空子就往外跑,跑到院门就被截住的老头;女人的风火眼——柴灶老是倒烟,呛得不行;抱窝的母鸡,不吃不喝;早出门、晚回家的勤力的猪,简直是自己送自己上宰刀;山雾弥漫,土墙渗出水珠子;刹那间收干,遍地生烟……都是伤心难过。跟女人去水碓街碾谷子,前后成行,石板地投下一列人影子;碾机的马达震得屋顶簌簌掉土;沟两边的地里开出荞麦花;江西人的大女儿出嫁,小儿子拔了个头……还是伤心难过。九丈老街,蜿蜒起伏,头上一线天;岔出去条条横巷,不是让山壁障住眼,就是豁地打开,通向虚谷——就像老新的悲怆,张乐然只是沧海一粟。这一粒粟子向下落,落,又乘风腾,腾,横着飘,斜着飘,附着老新千分之一、万分之一,尘埃似的一点悲伤。只有这一点有形,其余全是无形,连他自己,都遁入虚空。

福利院的手续很繁复,所长上两回县城未办妥,第三回要去却让事情搁住。他和副所长合开的小厂被偷了铜材,盗贼在十八岙镇上销赃,让那边的派出所逮住,所长们要去作证领赃物。十八岙在九丈东,县城在西,不能顾两头,恰好敦睦在县城有事,捎带着就办了。敦睦又叫老新,带上张乐然,去认福利院的门。于是,这一日清早,敦睦的车第二次开进岩头街。敦睦第二次嗅到那股过日子的气味,这气味一点没变,一认就认出来。车刚停在养老院台阶下,院门自己开了,出来老头,也要上汽车,围着车转一圈,没找到门,拍打着车盖。紧跟着的是女人的笤帚,赶开老头,这时老新才出来,背着张乐然,拉开车门。后视镜里看老新,敦睦觉出又有一点变化,似乎回到沉默,但不是原先的出于口讷的沉默,而是肃穆。说肃穆或许言过,可不是肃穆又是什么?新的表情使这个人不可小视,敦睦在心中暗暗打鼓。车缓缓退出岩头街,街里没有人,只有柴灶与铁镬的气味,追着敦睦,滚滚而来。退出街口,掉过车头,开出九丈,沿新街盘桓一个来回,上了公路。

公路虽有起伏周折,但大体是向下,山峦渐渐退后,地势呈现平缓,渐渐看见一畦畦的水田,秧苗碧绿。天空敞开了,即便坐在车里,从车窗望出去的有限的视野,也可感受到四下的旷远。张乐然趴在车窗,看得呆了,自从落地,就在九丈,不知道天地有这样的广大。接着,河流升上地平线,与公路并行。车沿着水走,不受一点阻碍,滑行向前。江对面,天空底下有弧线形的山影,是他们所来自的地方吗?那柔和的轮廓,表面圆润,砸开来,里面就是裥皱、叠堆、危卵、鳞栉,看不出来啊!那样恬静温煦,尖锐的角度相互嵌扣,严丝密缝,原来是一个大核桃。核桃芯子里,就是一个一个九丈,有大九丈,也有小九丈。没错的,他们就是核桃芯子里肉眼看不见的虫子,爬啊爬,翻过一道褶子,再翻过一道褶子,褶子和褶子互连互通,周而复始,你以为要翻出核桃壳,结果却又回到芯子里,有点像太极的那个圆。可是,我们有盘山公路啊,于是,嗖地钻破核桃壳,出来了。

车离了江岸,从几条交错的公路上下盘旋,出来匝道,开进加油站。敦睦下车,一老一小留在车里,张乐然睡着了,头枕着老新的腿。老新看见,张乐然的身子长出一截,脚抵到座位那一头。这东西在长呢!他又生出伤感,不只为这病孩子,还有其他因素,悄悄咽下眼泪,视线移向车窗,看加油工操作。越过加油工的身子,看得见加油站入口,短墙上画一个箭头,指向两个红漆大字“西岙”。眼睛疼了一下,这是什么字?那个“岙”,底下是个“山”,就是山地的意思。同样的思路,曾也走过一遭,什么时候,又是什么情景之下?老新不安起来,变得有些焦虑,动动身子,膝上的小脑袋一滚,滚到腹股之间。抬手抚着那脑袋,剃得溜光的头皮发出一点新茬,痒痒地刺着手掌心。猝不及防,老新只觉得耳道里轰然一击,几乎惊得跳起来,手离开腿上的脑袋,撑在座椅的皮革面上。周遭世界仿佛揭开一张膜,扑面而来。原来,原来都是隔着膜的,此时此刻,无论大动静还是小动静,一律铿锵作响。这世界原来是在膜外面的,听觉似乎带动视觉,眼前大放光明,到底是走出核桃壳子了,核桃壳子外面的世界真响亮!

敦睦在这响当当的世界里走过来,老新头一回正面端详敦睦,只见他一身黑衣黑裤,衬得长方脸格外白皙。这样的肤色在山里人相当罕见,毋庸置疑,就是个美男子。但当走到背阳的地里,白脸立即转暗,仿佛会变色的动物,比如一种山里特有的蜥蜴,根据所处环境改变皮色。敦睦的脸转暗的时候,面部会显出几片阴影,鼻凹,脸颊,眼睑,还有下巴颏,好像染上什么又没洗净。敦睦向老新走来的过程里,这张脸就奇妙地变化着,直至走进太阳地里,才返回原样。走到跟前,俯下身往里看一眼,正看在老新的眼睛上。茶色的玻璃窗,外面看不见里面,老新还是往后一退。然后,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

车重新启动,开出加油站,朝“西岙”相反的方向去。又回到江边,公路变得繁忙,汽车竞相追逐,喇叭声声。江上船只穿梭,机动船突突地响,汽笛鸣叫。还有小小的木船,两头尖,形状类似蚱蜢,张着篷帆,在机动船周围,时而成阵,时而四散。日头在水面碎成鳞片,波光闪闪。真是亮啊,眼睛揭去一层白翳,无论远近,全历历在目。车速加快,超出前边的,又被后边超出。车走着流线,不再盘桓。窗外的江面,路面,竹林,树丛,倏地掠过去。这世界不只是变响,变亮,并且在加速,视线来不及停留,就已经过去,过去,过去!


车飞快上高架,急转变车道,下去了,开出匝口,速度不减,直接进一座古式新造门楼。两边是葱翠的竹和树,树底下栽的是美人蕉,垂着艳红的花瓣。车速缓下,越过减速墩。树丛间露出琉璃瓦的翘檐,随着车行,渐渐浮出屋脊,屋脊原来是一条长龙,阳光下金碧辉煌,不是说揭开膜了吗?所以极其炫目。不一时,车停在龙尾的一扇门前,敦睦这才说出一句话:吃饭!然后下车,老新抱着张乐然跟在后头,腿脚麻木,却还迈得开步子。上去台阶,一边蹲一尊石狮子,汉白玉的狮身,发出润白的光泽。门楣悬红灯笼,门里是黑色大理石地坪,镜面一般照出人影。敦睦一溜烟斜穿过去,老新只得紧跟,竟然也没有滑倒跌跤。从大理石地面的边角,绕过一扇玻璃屏,进入走廊,脚下变成瓷白的砖地。夹道的墙糊着一种织锦纹的壁纸,不知是原本的颜色,还是让油烟熏了——空气里充斥着油烟味,壁纸呈出混沌的暗黄。敦睦显然很熟,推开一扇门,进一间包房。大圆桌上已布满碗碟,却只有他们三人。老新和张乐然只挑些细软的素食,敦睦食量也不大,一桌菜就像没动过,不知最后如何结账。隔壁传来说话声,才知道那厢有人。墙极薄,仅单层机制板,也糊着那样织锦纹的纸,这时看得清,分明蒙着一层垢。客人大约喝了酒,说笑越来越声大,震得板壁簌簌响。老新看看敦睦,敦睦在吸一支烟,烟草里尼古丁的成分在缓和情绪,他面部肌肉松弛下来,不那么紧张,却又显得心不在焉,思绪仿佛飘到很远而未可知的地方。老新等一时,终于耐不住,说出三个字:福利院!

敦睦醒了一下,摁灭烟头,说:休息!遂唤来小姐签单。小姐按整桌开单,敦睦也不计较,两下交割完毕。看小姐将动过的盘子扣到塑料盆里,其余原样留在桌上,大约是给下一轮客人。敦睦起身走出包房,从走廊那头穿行到另一侧,就看见楼梯。上到二层,沿过道走去,两侧全是客房,依序编号。转一个弯,敦睦停下脚步,腰间取出一张磁卡,在门锁上一刷,推开让一老一小进去,随即关上门。房间有两张床,老新将张乐然在一张床上放下,自己则上另一张。抱膝坐着,不觉得乏累,只觉四壁之间亮得刺眼,正午的光照进窗户,再从粉白的墙面互射,床上的被单也是一色白,仿佛进到雪洞。老新下床去窗前拉帘子,往外看一眼,楼下停一排车,车顶聚着光,一汪水银似的。有两辆车正在错位,一辆出,一辆进,水银就流起来。交替几回,出来的一溜烟走了,进去的停妥当,熄火,引擎声陡地收住,午时的静就起来了。老新拉上窗帘,将合缝时,听见响动,不禁又看一眼。老新的耳朵到平地就像拔了瓶塞,什么动静都入耳来。这一眼看见,车的前后左右四个门里都在往外出人,这个大甲壳虫可真能装人,数一数,有七个,关得车门砰砰响,老新的眼睛停在最末一个人身上,移不开了。揭去白翳的眼睛里,纤毫毕露,看得见T恤衫的织机的针眼。那人走在队尾,老新的眼睛跟随他,沿甬道绕过墙角,不见了。这时,老新发现所在客房是在正门的背面,不是转过弯了吗?这群人定也是进这幢楼里。老新心跳得很快,又有一桩不期而遇发生,先是“西岙”这个词,然后——闭上窗帘,房间陡地暗下。

一些情景在暗中浮起,待要定睛看去,却没了,只留下橱柜桌椅的轮廓。孩子在床上熟睡。一路车行,目不暇接新鲜印象,将他累坏了。老新何尝不是呢,只不过身体反应不同,反倒精神亢奋。在这午眠的时间,饱食让血液涌入胃肠消化道,心脑部位暂时缺氧,可却没有倦意,格外清醒,思绪活跃,在暗中左右冲突,纷乱极了。仿佛是活物,向他围拢,又被无形的障碍物碰回去,稍停一时,再潜过来。就在身边近处,只隔一层膜,可不是吗,揭去一层膜,还有一层,再揭去,说不定再有一层。这世界不晓得裹多少层膜,内瓤只是小小的一个核。他动一动,都能触到那膜似的,随他的身体凸凹起伏,薄而柔韧。老新侧身揭开窗帘一角,刀样的光切进来。骄阳下,一排车顶雪亮。只一个时辰,草木都萎黄了,没有人。下车的人还在楼里。老新放下窗帘,房间重新掩进暗里,这暗里有一个谜团,就是他自己,老新——老新是谁?这时,他听见门响,轻轻一碰,有人上楼进客房了。老新的听觉啊,连地上落根针都听得见。

老新从窗户前移开,移向房门,看一眼床上的孩子,睡得真沉,仿佛沉到很深很深的隧道里,周遭事物在改变距离和形状。走过去,拉开门,回头合上门,闭缝的瞬间里,屋内的一切陡地退远,退进隧道,几乎听见嗖的一声。现在他站在走廊里,一切又恢复原状,抬头看一眼门上的号码,1212,记下了。光线来自顶上的人工照明,均匀地铺开,两边客房间距相同,全闭着门。他朝编号大的方向走去,竟走不到头。化纤地毯散发出霉味,混合着洗涤剂气味。天花板很低,伸手便可触及。编号无限地增加,已经到1288,还在继续。那一声门响从哪一扇发出?此时动静全无。这样削薄的门板,别以为真是水曲柳,其实只是包皮贴面——谁能骗过老新的眼睛,他从哪里来的这些常识?这种门板挡不住些微声音,可是,没有声音。老新继续向前,终于有了变化,脚下出现三级楼梯,走下去,客房的排列被一面双扇的对门断开。老新试着推门,推开了,是弹簧门,一松手,合上了。这时候,门上的编号以“2”打头,2201、2203地排序下去。老新看见,三级楼梯其实是两座楼的连接处,他过来的应是1号楼,这里呢,是2号。老新往回望,却望不见来路,来路被挡在一面墙后,墙上挂着消防器具。所以,1号楼和2号楼并不是直贯,而是有一个转角。

编号在2字头下重新开始,这一条走廊,简直望得见地平线了。老新走得腿软,不由气馁,便要返回,却看门上的编号以3字打头。他进入一个岔口,到了第三座楼。这时候,走廊不再以超长度纵向延伸,而是回环转折,频频出现拐角。老新试图退到来路上,非但没有到2字排序,反倒出来4字头。4字头是与3字头交错的结构,所以,他一时到3,一时到4,真是个迷阵。无论如何交集分离,房门的间距都是一致,偶尔会断开,出现双扇弹簧门,紧接又回到原先的秩序。老新又发现,走廊里没有一扇窗户,于是就形成一个封闭体,“固若金汤”,四个字的词组又来了。方寸乱了,不管来路去路,老新逢路就走。经过的客房都闭着门,没有动静,方才下车的人到哪里去了?敦睦又在哪里?还有,其他人呢?有没有其他人!耳边有声音,好像张乐然的哭泣,可他依然在3和4里打转,甚至出现了5,他离开1已经很远了,张乐然的哭泣却越来越清晰。人工照明均匀平面的光线,使客房的排列更加秩序井然,墙上的消防器材原本可以成为辨识的特征,但因为屡次出现,出现的间隔也差不多,于是也纳入整体的秩序里,消失了特性。

这幢楼,从外看是龙形,卧在树丛里,内部则是取直的,没有一道弧线。外部的蜿蜒,全以直角处理了。老新走在直线与直角组织成的隧道里,这隧道又仿佛套盒的结构,脱出一个,进一个,再脱出一个,再进一个。客房门上的编号从局部看,顺序是对的,至于局部和局部的关系,却看不出来。但一定也没错,否则怎么是套盒?5底下的编号在增大,陡地收住,又出现双扇的对门。这一次有声音了,门缝里传出男女的说笑,推开半边,暗中可见有楼梯,声音就是顺着楼梯上来。除声音外,还有米面微酸的蒸汽,显然通往厨房。是方才吃饭的餐厅背面,还是另一个区域的,编号不已经到5了?老新静静心,打量四周,双扇门结束了这一系列编号,转一个角,侧墙上的消防器材正对着三级向上的阶梯,阶梯上的走廊两侧,房门编号又是1字领头,是个大数。老新舒出一口气,沿着编号,向小数走去。前方十来米,三间客房中的一扇门开了,投出一方亮光,平铺的人工照明便破出口子。亮光里站一个人,背对他,往走廊那头看。老新停住脚步。这一个背影,就像一座屏障,横断了通道。通道被拦成两截,一截是这头,一截是那头。他认出来了,这人是他的熟识,哑子。

哑子缓缓转过身子,仿佛还在午眠的困顿中,眼神茫然,对着他停了停,也许看见,也许没看见。亮光之下,走廊里显得暗了。调回身子,退进房间,门关上了。老新走过去,心里一惊,哑子进去的门,正是他的房间号:1212。哑子找他来了吗?意识就有些混乱,不晓得好还是不好,只是无端地害怕。不由自主后退几步,却又是一吓,双臂从背后让人握住,他低低叫出一声。1212号的房门开了,哑子立在面前,背光,脸在暗影里,又不能断定是哑子了。身后的人说话了:打搅了!是敦睦。门重新关上,门里人侧脸上,他又看见哑子。厚重的眼皮,短鼻梁,结实的下颚,不是他是谁?敦睦握住他的双臂,向前推行十来米,在对面门停下,取出磁卡刷开。这才看清,房号是1221。敦睦推他进房间,身后咔哒一响,门关上,他又在幽暗中。张乐然已经醒了,睁着眼睛。老新发现这孩子不像过去那么黏他,或者是反过来,他不像过去那么黏孩子。他们之间,似乎在渐渐分离,从彼此身边,依着看不见的轨迹,滑行开来。萍水之遇,聚散有期。

不像他认出哑子,哑子并没认出他,他变得厉害。不只是外形,外形的改变其实是有限的,总有旧迹可循;也不指表情神态,表情神态更难以根除。而他,更彻底,彻底到足够换一种人类。哑子第一眼看见——是从午眠中听见脚步,哑子就像蝙蝠,有着超声波的听觉,你以为化纤地毯吃进去脚步声,那是对一般的耳朵而言,在哑子,差不多是在打鼓,耳膜被澎湃的脉动冲击。起身出来,推开门。这个人在走廊里行走,像是走在这幢建筑的肠道,一粒未被消化的什么籽。其他人都在各自的床上休息,他却找不到自己的床。一粒籽,这就对了,这才是哑子认不出他的原因,他变了物种,变得难以消化和吸收,哑子的视觉也有过人之处。睡意退去,清醒中听觉反而有一时的迟钝,太多的声音涌入,高速公路剧烈震颤,整座楼都在抖动,那些细腻的声息淹没了。他去一趟洗手间,如厕和洗脸,水管与下水道激荡起来,将那粒籽推来推去,小不点儿的动静也很了得。于是,哑子第二次开门。这一回看见的是两个人,这一个双臂反剪,另一个钳住了——从背后向哑子笑一笑,眼睛迅速交汇一下,又错开。早说过,哑子不思想,他只听和看,还有行动,然后就有判断。现在,哑子在找车钥匙,先在床上,再到地下,最后是在沙发椅背的夹缝,挖出来,拿好了,叮一声响,就知道,要上路。

出房间,沿走廊到楼梯口,哑子第三次看见这个人,背上负着一个男孩。男孩眼眸子漆黑,衬得眼白碧青,扫过来,看一眼,哑子有些许瑟缩。跟随下楼,那孩子就像一条蜥蜴,吸附在另一条蜥蜴,一条老蜥蜴身上。楼梯拐角处,男孩侧过脸,漆黑的眸子转到眼角,嘴一张,吐出一个小东西,轱辘轱辘滚下最后几级楼梯。哑子三级并两级下到底,弯腰拾起,不禁又瑟缩了。手中拈着一个骰子,手指头飞快地转一周,六个面就在眼前走一遍。孩子向他伸出手,哑子看得见这手上浅蓝色的筋脉,对了光,又变成粉红。将骰子放进小手掌,握住了收回去。哑子抬头正和老蜥蜴照面,玻璃镜片一闪,仿佛火眼金睛,直向他射出,中途又洇开了,柔和下来。

哑子迅速离开一老一小两条蜥蜴,走向前厅,大理石的地面从他脚底滑过去,滑过去,映出来的不是他哑子的身影面容,而是另一个人。一推门,太阳地里的光和热,高速路上汽车引擎发动,轮胎与水泥浇铸体磨擦,钢筋骨架震荡,一并迎头砸来,变成直升机的螺旋桨声,险些儿顶不住蹲下身,发力站稳,昂起头。刹那间,直升机蹿入天空,在白炽的日光里熔解,踪迹全无。遍地都是嘁喳声,钻出路面。这混凝土质地再紧密,也挡不住生息造化,窸窣的动静,禀着原动力,抵命也要破出来。哑子开了车门,一股合成革气味滚滚涌出,踉跄后退两步,一低头扎进去。引擎的突突和直升机螺旋桨声只隔一层膜,可汽车是汽车,直升机是直升机,直升机遁走了。哑子坐在岩浆般的高温中,看见一大一小两条蜥蜴相互吸附,从车窗前走过。小蜥蜴转脸向车窗里望,腮帮鼓起,包着骰子。公公的声音响起来,亢奋得变了腔:转,转,转!哑子的视听有穿透力,可在时间与空间自由来回。蜥蜴们走过去,后面又走来一个人,停下脚步,脸贴到车窗上,咧开嘴笑,笑出森森的白牙。

车内的气温迅速下降,身上还是出汗,日头在单薄的顶篷上施虐,人就像豆荚里的豆,甲壳下的肉虫子。太阳底下尽是这样的甲壳虫和豆荚子。副驾座的门拉开,坐进来人,后座的门相继打开,车身明显向下沉一沉,然后,启动了。另一辆车正从泊位里退出,尾随而来,相距十来米,在庭院和绿树间蜿蜒,驶过琉璃瓦的门楼。前面的车闪闪尾灯,后面的则一声鸣笛,一辆向东,一辆向西,分道扬镳。

熟人?敦睦从后视镜里看老新,老新奇怪地打着寒噤。敦睦看一会儿,移开眼睛,身后却响起老新的声音:福利院。敦睦不禁一激灵,发现错了方向,或者说,将福利院这茬事给忘了。下一个十字路口,敦睦掉转车头,这一回,车是往城里去了。


这是一座崭新的城,取消所有的旧街,行政也从县到市。可以证明年代的大约只有几棵古树,根茎拱出地面,蔓延有方圆十数尺,底下就不知有多么深了。古树分别驻扎在市区中心地带的几个楼群里,所以能从市政的土建得以保留,是因为新一轮的产业,旅游业,需要开发历史资源。树算不上名贵,不过是槐里的一种,蟠槐,也称龙爪槐,就可想象形貌。看树身壮大及发枝连绵,几可推上一二千年。再到古籍找记载,联系起推土机翻出的陶片——想起来就心疼,可谁能有千里眼,看得见三十年后形势,眼前的日子又当紧,就像是逼着过的——如今又逼回到过去,要向老祖宗索讨饭食。追根溯源,竟在东晋便置郡县。晚唐五代,中原动乱,大批望族迁来,成鼎盛之势,一片繁华。斗转星移,沧海桑田,却留下无数文字。这些文字从史书中抖落到坊间,还能拾起一些个,比如谢灵运桥、王十朋墓、进士街、书院路、广福寺巷。还有诗文中的雅词,更遍地皆是,唾手可得:枫林、苍坡、芙蓉、小芙、雁芙、花坦、云坦、鹤坦,你都和那些钢骨铁架平地高楼对不上,可就是它们和它们呢!不要小看这一点历史的遗痕,遗痕的遗痕,不留心就过去了,却是硬料下面的软心肠,缠缠绵绵的。说不定,上面的立体几何空间崩塌了,心肠还粘连着,拉出丝来。

这新城是九丈新街的无数倍放大,不仅在于面积和体积,还在于能量。道路的宽平直,楼宇的高和密,人流车流的湍急,都呈几何级数地增加。张乐然开始呕吐,吐在塑料袋里的秽物并没有异味,因为敌不过皮革和汽油的气味。老新则感到晕眩。是路况不得已,还是敦睦存心,车忽开快忽开慢,然后又陡然停住。老新摇下两边车窗,热浪扑面,到底有风,好一些。车挤在车阵里,左右都是车,近在咫尺,又仿佛远在天涯。有一个开车的女人,染着红发,有节奏地点着头,鲜红的嘴唇一开一合,像是在唱歌,可是听不见一点声音。另一边的车窗上,趴着一个小孩,鼻子在玻璃上摁扁,就成一张鬼脸。真古怪啊!敦睦在前座发声音了:窗户!老新服从地摇上窗,茶色的小世界又封闭起来,车阵移动,女人和小孩与他们错开了。空调的森凉裹着铁腥气,器材过度摩擦产生的分泌物——引擎、气缸、轮胎、燃油,在空气中凝结成肉眼看不见的物质,你能感受到它的重量。老新的耳道又塞紧了,他头痛。张乐然向他仰起头,止住呕吐的小脸更显出青紫,细长的眼梢如墨笔描画,眸子乌黑深不见底。他发现敦睦在说话,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向他说:老朋友还好吗?老新似回答非回答三个字:福利院!敦睦说:衣服新的好,朋友老的好!车子在沿江大道行驶,左手边是江,泊着游艇,排队等候游江的观光客挤挤攘攘,江心中的游艇鸣着汽笛。右手是车流,越过车流可见排排高楼,玻璃幕墙映着街景的倒影,放得很大,向头顶倾斜过来。敦睦继续说:有一个故事,叫作阿凡提的兔子汤,阿凡提,老新你肯定知道,一个高人!敦睦笑起来,亮出崭齐的白牙:阿凡提有一天猎到一只兔子,就请他的朋友分享;第二天,朋友带来了朋友,阿凡提将前日剩下的兔肉热热吃一餐;第三天,朋友的朋友又带来朋友,阿凡提又热了一顿;朋友的朋友的朋友再带来朋友,阿凡提端出来的是一锅兔子汤!老新啊,你的朋友是兔肉、是第一餐剩的、第二餐剩的,还是兔子汤?老新没有回答。敦睦自己说:老新你就是阿凡提,高人!提到高人,敦睦不由动容,合拢笑开的嘴,眼睛泛起泪光。

狱中的那个夜晚回来了,分明就映在玻璃幕墙上,光影熠熠。狱警叫敦睦——那时的敦睦还不是敦睦,是四位数的码。这四位数的码他记得很牢,原先坳里边,父母给的名倒忘了。他宁愿是个数码,数码好啊,就像一张白纸,不是说,一张白纸可以画最新最美的图画。狱警喊他的数码,出得号子,领他走过所在的监区,进入另一个监区。两层铁门里外两道锁,一道机械锁,一道铁链锁,卸锁的丁当声一响,脊背顿时起一层鸡皮疙瘩。他明白这是什么地方了,死刑犯监房。打着寒战,跟狱警走入过道,头顶的白炽灯发出冷光,脚步声在两边的金属门上来回撞击,嗡嗡地响。那时候的他,真就是一串编码,那四个数,他不说,刻在了肌肤底下。他稀里糊涂地跟了人,稀里糊涂地犯了事,进到里面,手上只提一个塑料马甲袋,装着拘留所同室人给的一把牙刷,一块肥皂,和一条短裤。进来后洗澡剃头,最小号的囚衣还在身上打转。吃饱睡足,渐渐长起个头,臂膀也圆了。因是狱中少数读书读到初中的一个,就做教书先生,替犯人扫盲。这样的特殊身份,不免养成对下骄矜,对上卑屈,也是生存之道,其实是危险的。监狱的罪与罚的社会里,绝对的权力和绝对的服从,夹缝中极易出产卑鄙的人格。他的心智还在将熟未熟之间,好和坏都到一半,就看时机如何,决定他向何处去。

狱警停止脚步,丁当卸锁,推开一扇铁门。门里的景象令他意外,光线略暗,不那么刺目,视觉上便柔和一些。单人床前支一张桌子,桌上布着酒菜,还有一把椅子。囚室本来是极简主义的,桌椅酒菜这些零碎,缓和了直线条的酷戾气息,有一点日常的暖意似的。他猛然恍悟,这一个夜晚,将在这死囚犯的监室度过。关于这样的夜晚,狱中时有流传,酒菜供奉,还可为减刑积分,然而,选中者却往往视作畏途。那漫漫长夜,死囚挨到死期,这人也死到一半有余。他刚满二十,懵懂地活着,倏忽间要接触死。他不怕死人,村落里凡有人故去,就当门停放,身着鲜艳寿衣,脸上盖一张黄表纸。倘大热的天气,满村子飘浮着似甜似咸的尸臭,苍蝇成团地飞和停。他仿佛嗅到了那股子腐味,可是,那人不还在吗?活生生的,盘腿坐在被窝卷上。他好久没见过这样随便的坐姿和散乱的床铺了。一个将死的人,就不必太与计较监规监纪了。他木呆呆地站着,狱警关照,有事报告,任何时间门外都有人。然后,门关上,又是一阵丁当锁响。现在,只有他们俩了。

请坐,那人说。监室不大,从门到床不过三四步,可是,看过去,却十分远,仿佛照相机广角的效果。请坐,别客气,那人说。由于广角效果,人显得很小,小到和一只猴子差不多。他只跨出一步,就坐到椅子上,那人则在广角的深处。桌上的菜肴很丰富,特别对监禁的人的胃口。大片的五花肉,整条的鱼,泡得高高的煎蛋,蒸馒头,葱油饼,炸糕,一瓶大曲,拔开盖,香气扑鼻而来。可是,一点食欲也没有,甚至于,饱胀和反胃。他不敢正眼,只是虚看过去,那人足比常人缩小一圈,不是小,而是——怎么说呢!其实常人看上去都会比实际占位大,表面的皮质层具有一种弹性,会在视觉中膨胀。是类似光的物质,更可能是絮状物,这个人,就是少了这絮状物。或者说,絮状物全收紧,皮质层失去了弹性。一个活人,是从外部向内里一点一点死去的。他坐在椅上,双手按膝,企图遏制战栗。那人笑笑,握起酒瓶,斟满面前的酒盅,也给他斟上一盅,说:喝!他端起来仰头喝干,那人也干了。他拿过酒瓶,给双方满上,又各自干了。然后,第三盅。一股热力从脚底升起,蔓延全身,直到脸面,战栗停止了。看过去,对面那人的絮状物蓬松开,就显得肥大一些。两人拾起筷子各样菜吃一口,食欲渐渐回来,可到底拘束,不敢放开,搁下了筷子。那人笑道:吃吧,吃吧!被窥破心思,不禁惭愧,更不好提筷子。那人并不强劝,叼起一支烟,向前送送,他赶紧摸出火,那时专门交代不可落到死囚手上的。

深深吸一口,仿佛看得见烟在五脏六腑荡一遭,然后徐徐吐出,说道:人,就是活一世!听到这话,他便发慌,明知躲不过,可不曾料到开门见山,一下就说到这件事上头。他想再斟一回酒,酒性却上来了,周身绵软,动不了。一世人生!对面的人说,烟又让他膨胀一些,皮质层恢复弹性,舒张开来。但眉眼在烟雾中模糊,而且漂移,看不清。一世人生,一样短长!对面人说。他脱口答一句:重在质量!话未落音,对面便爆发大笑,简直笑不可抑。他就也跟着笑,不是觉得有什么好笑,一点都不好笑,是出于紧张。他听见自己的笑声,比哭还难听。什么时候能结束呢?这一晚,一世人生都没这么漫长。对面人笑出眼泪,这才止住,说:斟酒!于是,喝酒,吃菜。喝三盅,那边人从被窝卷挪下屁股,伸直腿,躺下,转眼间鼾声响起。他起身过去,拉开被子,覆在睡觉人身上,再回到座位。囚室里昼夜亮着灯,就不知道此时是何时。门上的小窗户开过几次,向里看看,关上了。那人睡觉,不必相视和对答,情绪松弛下来,却升起无限的烦愁。

床上人睡得很实,是因服药与喝酒的缘故。这倒好,睁眼就到天明,可是他呢,他又如何挨过去。肉菜结起冷冻,泡高的蛋皮瘪下去,渗出油,酒在胃的反嗝中带出酸酵的气味。世界在腐败,表面还好好的,但不能触碰,一碰一个凹坑,然后出水出脓。困意上来了,以此判断,大约八时许,监里的作息制度养成早眠的习惯。今晚却不能了,为赶走瞌睡,他起身在地上走动,心里默数,自一到一千,又到一万,再往下,就乱了,要从头数,又没耐心,于是感到时间的熬人。床上人睡得深了,鼾声静下来,鼻息悠长。他加快走动的步子,踢踏有声,改数数为唱歌。在心里默唱,唱老歌,又唱新歌,唱民歌,又唱流行,不知觉哼出声。门上的窗开了,一双眼睛朝里看看,他则向外看看,咧嘴一笑。现在,心里有点点快活,歌曲使时间进行得明快。伸手从桌上揪一块馒头,冷馒头很有嚼头。食物的香甜里,腐败的世界又修复起来,完好如初。他简直想把床上的人叫醒,好陪陪他。多么奇怪啊,本来是他陪他,现在反要他陪他!

睡眠使床上人又扩开一圈,几乎称得上彪形大汉。监中不允许交流案情,今晚照理网开一面,又不敢提及。但总是犯了命案,杀人偿命,天理一条。他吃了馒头,又想吃热菜,就擂门叫人端走回锅。门外人骂他:当伺候你!还是进来拣两盘荤的出去,再热腾腾地送来。他一个人坐在桌边静静地吃,自斟自酌三盅酒。在此之前,他没怎么喝过,这才知道自己有量。进食和饮酒暖身子又暖心,真是熨帖啊!脉搏轻快地跳着,节律整齐,小马驹似的。有一阵子他几乎忘记床上的人,那人沉睡着,连鼻息声都偃止了。睡眠就像片沙地,一径地陷下去,直至完全掩埋。他忽地一惊,跳起来,走到床前,低头看睡中的人,死了吗?他的脸俯下去,几乎贴上那一张脸,有轻微的气息拂过。天亮时分,这一丝气息也将寂灭。可是,什么时候天亮呢?夜大约深了,这是从监室里灯光的硬度判断出来,愈显强暴的灯光有一种击打力,所投向的范围里,什么都掩藏不住,全剥开来。他看见睡觉人脸上的纹路,监中生活很奇异地抚平着这些纹路,像是要抹去自由岁月的痕迹,坐监人无一不是白而且胖,因此,彼此相似。虚浮的脂肪层消除了各自的差异,一股草莽间的生机由此静息下来。天明时分,这张脸上残留的纹路不等自行退去,便戛然中止。

出于一种莫名所以的动机,他轻轻推他一下,手中感觉到那人身体的沉重,是一条壮汉。又推一下。第三下就推得重了,手下人几乎是弹起来,眼睛陡地睁大,是一双豹眼。床上人腾地一跃,盘腿落下,坐稳了。他着实吓住了,一仰身碰着桌子,桌面上的碗盘摇晃起来,那人伸手扶住,说一声:斟酒!然后,斟酒,再喊人热菜,开始又一轮对饮。这一回,酒就有些烧心,同时有一股子什么劲推动,越饮越激,一仰头一盅。那人停一下,侧耳静听,说道:三更天了。果不其然,门外走道那头有钥匙碰撞的丁当,换岗了。他脱口而出两个字,收都收不回来,他说:快了!说过就低下头,脸涨得通红。那时候,他嫩得豆芽似的,从这一晚起,迅速成长。成长是要得机缘的,机缘可遇不可求。见他难堪,那人倒好笑起来:快慢不定期,自古有句话,洞中一日,世上千年。知道为什么?他摇头说不知道。那人徐徐地说:世人白忙活!他听出那人是北方口音,声腔有一种柔和,极不符合他的身型和作为——不是杀人的人吗?本地人发声或从后颚,或是齿前,后颚浊重,齿前则快刀切菜,总之就是铿锵。而此人说话多是在鼻部,出语缓慢,就变得缠绵。

那缠绵的声腔继续道:这就是质和量的关系。这话说的,仿佛说话人是大学教授。下一句却转入草莽:要见血!见血的日子,一日抵千年!他感到昏然,否则就会害怕。因是由这温柔声调说出,话语的杀气就有一股天真,好像女人小儿撒娇。都是一世人生——主题又回到先前,一世人生啊,不要嫌长,也不必嫌短,这就是我的人生观!“人生观”也出来了,说不定就是个知识分子。然而——他说“然而”,这也是声调柔和的原因之一,措词斯文,然而,血浓于水!酒盅往桌面一顿,总结道:这就是一日和千年的区别。对面人显然亢奋起来,他则冷静了,头脑也清醒了,唯唯说是。恩怨情仇,哪一宗都是从血里起头,在血里终结,血是浓缩的一生!血的一世和水的一世,不能同日而语。他发现对面人的文词很多,源源而出,只静静听。你知道,这世界是由什么物质形成的?这人用“物质”两个字,而不是“东西”,“东西”两个字比起“物质”可是太随便了,大学教授的光芒闪动一下。看着对面的陪夜者,或者说守灵人,这个小不点儿,没经过什么事的,一张白净面皮被酒意染了,粉嫩粉嫩。粉嫩脸答不出,被眼睛逼着,只得答了:天和地。好,这人一拍桌,马上要接近真相,只差一点点!金木水火土,粉嫩脸灵机一动,答道。他却泄气了,垂下肩膀:偏了,中毒忒重!粉嫩脸不服气了,斗胆道:那你说!他放低声音,简直温柔极了:血和水,我的水不是你的水,什么金木水火土,世界就是这么被搅浑,浑水摸鱼!粉嫩脸不禁被逗乐,这人冷不防吐一个词,冷不防吐一个词,好比鱼吐泡。

依你所见,粉嫩脸又问,此时他兴奋起来,也大胆起来,敢于和他讨论——依你所见,世界就是液体状态?学校里读过的书全回来了,用词也变得书面化。他夸奖道:你是个聪明孩子,很聪明,越聪明中毒越重,南辕北辙。液体和固体的说法也是谬误之一,谬误丛生啊;水是液体吗?那么冰呢?你见过冰吗?小孩子,零下三十度的冰河,几百吨的卡车一溜过去,冰鞋的刀刃在上面转,转,转,头发丝的痕都留不下;所以,用液体和固体划分事物是谬误!请继续——粉嫩脸抬抬手,动作老练起来。对面倾过身子,眼睛发光:就说冰,就是水的源头,喜马拉雅山上的冰雪,化成水,就是你说的液体,一泻千里,分成山川江流,不知经过多少路途,再又汇合入海,这时候,就变成血,尝过海水吗?苦咸!那是液体吗?粉嫩脸不敢说了。要不要证明?盐从哪里来?海水。海水晒干,留下盐粒子,盐粒子是固体还是液体?粉嫩脸真不敢说了。这就叫量变到质变!说话人总结。然后,移开目光,手在桌面摆动筷子,陷入另一种思绪。

量变到质变,这是好东西,血的道理——说话人自语,山,是平地的血;喜马拉雅就是山的血;草木是水,长,长,长到一千年,一万年,就成了血,所谓原始森林;很多血化成水,比如恐龙,看过侏罗纪的电影吗?他忽然变成一个顽童,调皮地,好奇地笑着——那是一个血世界,可是恐龙没有了,化整为零,豺狼、虎豹、獾狗、野猪,漫山漫坡;再后来,被人养成家畜,彻底化水;平常的日子,都是水日子,水日子里有那顶尖的日子,就像铁炼成钢,才能是血日子,千年是水,一日是血;血日子不可多得,聚沙成塔,瓜熟蒂落,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他的声音渐低,低成呢喃,在沉思中越陷越深,直至无声。

粉嫩脸感到困倦,眼皮子厚得撑不开,直向下垂。挣了几回,挣不过,忽让自己的鼾声惊醒。监室里的光惨白,处身一个白世界,白得生烟,四野茫茫。行走间,陡一颤,睁开眼睛。就在睁眼的一霎,对面的一双眸子从眼眶里疾速退去,眸子里映照出的人影儿,一张粉嫩脸,“嗖”拉进无底深渊。随即,那人的皮质层收紧,奓开的絮状物全闭合,一个声音拔地而起:时辰到!声腔变了,也不知来自哪个方向。睡意全消,心突突地跳,他想喊人,可是,对面的眼睛有一种东西,也就是“物质”,控住了喉头和手脚。那双眼睛,没有眸子,成两个空洞,嘴也是空洞,发出的声音仿佛地声,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要交朋友;朋友都是前世结下的缘;你我有缘,几千年前的朋友,从水日子过来,水交情成血交情;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三人行,必有我师;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衣服新的好,朋友旧的好!一连串的警语迸出来,像石头一样砸到顶上——慎交友,千万千万;唯小人和女子不可交,女人,全是水,祸水;唯有娘亲,水里的血!对面的人伸过手,抓住这边人的手,一双嫩手,偷鸡摸狗,顺手牵羊,还没正经做过一件大事的手,此时冰凉,而对方,火热——托你一件事,去看我老娘亲,记下地址,记下!接着,就是一串地名,念一遍,念二遍,念三遍。然后,手松开,时辰到,门响了。


出狱的日子,正值秋季,这边厢的好季候。敦睦筹一笔盘缠,起身往那人交代的地址去了。三天三夜火车,一天汽车,后一天是拦的拖拉机。眼看地面绿少黄多,黄又成枯褐,再转深转黑,忽又落下雪,瞬间一片白。拖拉机放他在一家小客栈,住下了。一是雪厚走不了,二是地址不知哪里出毛病,打听不到那个屯子。监里一千来个日子,他几乎夜夜默念这行地址,长是够长,他三个字一念,或者五个字一念,自忖不会有遗漏或者错记,也不相信交代的人有误,那是最血最血的时辰啊!每个字都是金豆子,句句箴言。就算错,也不在人,而是物,世道变迁。所谓洞中一日,世上千年,他们都是洞中度日的人。雪下个不停,很快就埋了电线杆子。人们在雪地里开出壕沟般的路,两边是雪墙。一眼望去,雪地上只看见高压电线,仿佛海上的浮标。敦睦他从来没见过如此广阔的平地,由于雪的覆盖,地面变得更加平坦广阔。他的眼睛从未望得这般远和空茫。他也没经过如此寒冷,天空晴朗,阳光热烈,可一旦出门,不消二十秒,身体内的血都结冻,这算是液体还是固体呢?他好像看见对面的人,不由在心里问道。这世界真不能以液体和固体来分界。

他住的这家客栈是一对朝鲜族夫妇开设,一排平房,中间是灶间,分开两边。一头是老板一家,朝鲜族人不受计划生育管,就有三个孩子;另一头就是客房,一铺火炕贯通。人多时可睡十来个,人最少时,就他一个。老板和老板娘的话他听不懂,凡事都让孩子中那上学的老大传达,无非是叫吃饭,问炕热不热。住宿的客人中,也是朝鲜族多,汉族少,有爱说话的会多问几句,他却出言谨慎。一段时间过去,他几乎忘了说话这回事。白天,一个人坐在炕上,即便有客人,也都出去办事,或者睡一夜就上路,乘着马和狗拉的爬犁,从越来越深的雪沟里消失。炕暖暖的,都有些烫人,开始时,他夜夜流鼻血,渐渐地,不流了,他喜欢上这热炕了。老板娘是个勤快人,每日价就是擦和洗,窗棂上一丝灰都没有,地面擦得像炕面,炕面呢,等他睡起,被褥叠平整,齐齐地垛在炕柜边,露出浅蓝色的漆布,就像镜面。老板,一个矮个子男人,早晚爱吸几口,用竹筒子烟袋,敦睦也是头一回见。那烟味隔着墙,又隔着灶房,传到这头来,有一股子醺然的香甜,让人安宁。有时候,他会在烟味里盹着,盹着,一睁眼,窗外一个白亮世界,以为是入梦,早上天亮前的梦,白得生烟。

要不是有那一晚的历练,这漫长的雪天可就够他煎熬的,就这样,也要觉着烦闷了。可是,他还顶得住,至少在表面上保持着镇定。老板和老板娘喜欢这个奇怪的客人,不只因为在淡季里提供收益,事实上,他们已不算他的膳食费用,不就是桌上添一双筷子吗?他就和他们同桌吃。喜欢他,是因为安静不惹事。这地广人稀的世界一隅,来个宿客是欢喜也是苦恼,不定他是报恩还是寻仇。有时候,老板请他吸一筒烟,一团烟膏在油灯的细火上转动,那一股芳香便洋溢开来。冰世界渐成暖世界,刺目的白转成姜黄,仿佛起绒,贴上身来。吸过两回,敦睦不敢再沾,生怕中蛊。他明白那烟不是寻常的烟,其中有一种魅,会引人移性。他两手空空的人生,唯有心性皆全。推让几次,老板也并不强求,任他去了。

雪化时分已是半年以后,身上的盘缠殆尽,还欠一月的宿费。敦睦搭上一个宿客的爬犁,出得客栈找工。雪墙坍塌,沟壕底铺满冰渣,冰渣底下是冰水,水底下还是渣。他戴了老板娘给的旧皮帽子,皮手套,皮衣皮裤,都觉着自己换了一个人。穿过雪墙,不知那头等着的是什么。又过了半年,还清客栈的赊账,又攒起盘缠,终于回到南边。他一个人去,一个人回,行李还是那些,只多了拳头大一个包,包里是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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