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敦睦待养老院的人向来是好的,那爱玩的老头曾几夜不归,就是跟他走了。老头爬进小货车的车厢里,开出数十公里下来打尖,他才发现一老一小,小的坐在老的前襟里,一双乌眼睛看着他,他又能怎么办?敦睦将人放在一家栽金银花的农户,留下些钱,嘱好吃好喝款待,下一集带他们回去九丈,继续上路。车再上盘山路,飞起来,不见了。没有人知道他去哪里,连他自己也未必知道,几重山外,那流纹岩的横切线上,走着一只小虫子,大约就是敦睦的车。敦睦有一回重归九丈,看见集市的银杏树下,换老头了。这地方由敦睦做主划给养老院,因为有树,夏天遮阴,冬日呢,枝叶萧条,太阳就泻下来。新来的老头,不像老头儿,倒像老婆婆,吸引了敦睦的注意。没牙的地包天的嘴,须发稀疏,颧骨上有肉,又晒红,就有些婴儿相。鼻梁是瘦削的,就这一点使他和真正的老婆婆区别开来,鼻梁上架一副眼镜,显然是拼凑的,一个镜片有一层层的螺旋,另一个则是平板。所以,看进去,一只眼睛在近处,另一只却从很远很远的螺旋深处看出来,仿佛窥透某种秘密似的。小孩子还是原先那一个,手里多一件玩意儿,一个骰子,时不时举到嘴边,伸出舌头舔一舔。敦睦拿过骰子,手指转一遍,有什么玄机呢?地状新写过了,事还是那事,但因文理和形容略加通顺,所述苦情更真切。敦睦有几回从跟前走,与新老头眼睛对眼睛,倏忽间有电光闪过,定睛再看,玻璃镜片后面则一派宁静。那光其实不是光,而是穿透力,不是以强蛮,相反,以温弱。这是有来历的人,敦睦心想。

集市里化的缘实在有限,都是极苦的人,手足胼胝挣衣食。人口又少,四乡八野往返的都是熟脸,给过一二,总不能再指望三四。这坐地募捐真不是长法,常常空手而归。小病孩子虽可同情,可命不济,救得了病,救不了命。倒不是不相信科学,几十万能换回一条命,可是把九丈集榨干也榨不出几十万来,这也是科学吧!看那孩子弱是弱,可也一个集日一个集日地活下来,说明有造化,造化是个大道理,罩得下科学。有人出主意,让新老头浴佛日带孩子去杭州灵隐寺。世人都有慧眼,看出这老头不同于那老头,那老头基本是个糊涂虫,这老头嘴上不说,心里却明白。人们说,浴佛日拂晓起,从断桥沿里西湖往灵隐,一路香客,络络绎绎,都是慷慨人,不向他讨,是向你讨,讨块福田种善根。新老头表情迷茫,半天,自问一声:杭州?说话人听他连杭州都不知道,聊不下去,转身走了。敦睦刚巧路过,耳朵进去这一句,听得出是普通话,心里不由一跳,白面牙郎说的也是普通话。敦睦看看新老头,不信真不知道杭州,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外国人都知道。新老头也看见敦睦,颧骨上的肉动一动,一远一近的两只眼睛里分明是笑意。敦睦摸出一张十块钱,放在跟前状子上,新老头身子伏到地面,鞠一躬。

敦睦停下脚步,问道:是个生人不是?新老头笑而不答,敦睦又问:乡关何处?新老头笑得眼睛眯成远近两条线,依然不答。敦睦再问:风送来?雨送来?这三句实是投石问路,探其端底,看是哪一路神仙。本也不期望有回应,苍穹之下,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能得几回真相逢!于是一笑,转身离去,不料背后传来一声:好走!这一声,简直就是白面牙郎在说话,一样的音腔。敦睦站住,紧接着觉着好笑,就要举步,再又停住,心中生出疑惑,“好走”这两字里有无机缘?忍不住回头看,新老头却看向别处,这样,敦睦不得不走了。随着走远,新老头越来越在脑后,渐渐无形无踪。敦睦的世界很大,是以他立足处向四面八方辐射,没有边际。因世界广阔,不免感到寂寞,他仿佛一直寻找,寻找知己。知己,其实就是“我师”。狱中高人还给过他两句话:“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这两句话虽是增他信心,但也使他渺茫。“海内”和“天涯”,是怎样的大啊!方才说敦睦的世界大,敦睦的世界在“海内”“天涯”里,一隅都算不上。他的车轮子,这小爬虫的细爪,转多少圈,才转出一个山坳坳,又转进下一个山坳坳。这样大的天地,倘要有知己,即成比邻而居,就如同敦睦这名字——“所以敦睦亲亲,协和万国也”。这又回到现实中来,变为世俗的野心。凭这野心,敦睦才不致在寂寞中消沉,而可抵御虚无的威胁。也因此,敦睦的哲学,依然只能是狠人的哲学。

敦睦将新老头几乎忘记的时候,新老头却不让他忘记,九丈集上,走到哪里都听得见有关他的议论。人们称他“老新”,山里人起名都是开门见山。集上人都说老新中了迷道,单知道自己从山里来,其余的,全然不知。虽全然不知,礼数又还在,而且有知识,会算账。集上人还都笑老新说话,称老新会说颠倒话,比如“你先”,说成“先你”,“吃饭”为“饭吃”,“回去”是“去回”。这些都不算错,错的是什么?“凉”说成“热”,“雨”说成“晴”。还有许多说不出来的意思,就以“这样”和“那样”代替。集上人当稀奇,传来传去,传进敦睦耳朵,不由上心了。世人以为只是颠倒,在他听来,则另有路数,那八仙中的张果老不是倒骑驴!至于老新的忘性,更是一大疑。人的忘性,说到此,敦睦不禁要发笑,忘什么不忘什么,是由人定的吗?那是老天爷的事,它不告诉,你就不知道;昨天告诉你,你昨天知道;今天不告诉,今天不知道;明天再告诉,明天又知道;它早三年告诉,就是三年早知道,不还有隔世知道的人和事?所谓忘性,就是不告诉你!

集上人的传言里有一条,不知据实不据实,就是说老新是所长的人。敦睦和所长喝酒,问起来,所长已半醉,回答不免颠倒,只听有几个地名出现:野骨,柴皮,林窟——已经没有了,所长说,没有的地方,却有个人,听起来混淆得很,仿佛那人是无中生有。敦睦紧问几句:野骨的人是谁?柴皮的又是谁?所长的话也很模糊,野骨的当兵,柴皮的也当兵;野骨的做养殖,柴皮的做农业。鳞爪和细节,多少是具体的,人和事就有大概。酒上了眼睛,变成两汪泪,所长看着敦睦,真是一张俊脸!眉平眼齐,上下匀整。山里人的相多是奇拔,骨骼嶙峋,筋脉虬结,因为全身各部都在迸力,迁就水土,难有舒展。所长泪汪汪说出一句:天上哪颗星宿下凡哪?敦睦不禁受感动,笑说:天上一颗星,地上一条命。所长摇头:我们都是草命,无名草!这话说得清醒,而且严肃。敦睦收起笑,正色道:一棵草,就顶一颗露!所长直是摇头:日头出来,露水收干,不过一宿的命,星宿可是千年万年!敦睦就说:千年万年是经转世轮回,不定转成草木还是鱼虫,所以,还是一颗星。敦睦不明白为什么要正经对答所长的醉话,可是,谁知道呢?也许真理就在里面。所长,这九丈的权力人——在九丈地方打天下,是绕不过所长去的,可是,在这权力之下,还有另一种吸引,似乎,他暗藏着许多不自知的机要。

那老新!所长忽抬手,向极远处一指,敦睦的注意力到他手指上,所长接着说,也是星宿!怎么说?敦睦小心问,生怕惊散了什么。所长咯咯笑起来:他说普通话!敦睦心一松,随即一紧,可不是吗?普通话,大千世界处处通行的音腔。所长笑个不停,普通话实在让他好笑:什么鸟话!“鸟话”两个字的双关意思,让敦睦也笑起来。所以,不能轻看所长的醉话,他就能说出个端底来。什么鸟话!所长又说,谁都能听得懂,了不起!所长竖起大拇指。当年,他还是个佻的年轻人,穿一身绿邮衣,绿邮帽斜在头顶,遮去半只眼睛,挎一个绿邮包,像个小青蚂蚱,走在山里边。山里人哪有什么信,多是那几个在外当兵的孩子写回来的家书,还有些个出五服的远亲,一年半载通个款曲。所以,乡邮员主要是送报纸,也不每天送,而是十天半月一回,捆扎捆扎,占邮包里一个角,其余地方就放麦饼、咸菜、手电筒、雨披,一双橡胶套鞋用草绳拴起,一前一后搭在肩上,就这么上路了。人在崖下,崖上的人就看见,互相喊着话,喊着喊着,又都看不见,走着走着,忽然撞个头碰头,原来是迎他。迎到他就不撒手,非要进家门,茶沏上,烟递上,荷包蛋打上,一村的人络绎来到。撕去信皮,抽出信瓤,展开铺齐,一字一字念出声。信是用普通话写的,必要用普通话念,那普通话呀,写和念就是不一样,私家的话也像是公文。邮包里,揣了多少普通话。天南海北的人和事,一经它,统统变成一样。所以,所长就觉得,世界再大,其实就是一个九丈。那小先心——所长的思绪收回来,小先心也是一颗星,流星,一过眼的事!怎么知道?敦睦问。所长回答得很斩截:院长说的!这又回到科学上来。所长仰脖喝下最后一杯酒,酒杯倒扣桌面,吃饭了。吃饭的所长眼睛干了,面上的酡色褪去,散发着油亮。吃完饭,抽支烟,所长站起身,接上前面的话头,说了句结语:要长久,这个数!伸出手掌翻几下。小先心的命就从科学到了经济。所长离开饭桌,敦睦跟上,走出包间,穿过幽暗的走道,两侧的门透出一点光线和酒色。店堂已经无人,桌椅横竖,玻璃门投出一块模糊的亮,在门前地上。敦睦和所长站一时,适应屋外的黑,方才下台阶,沿老街走去。夜雾起来,裹着身子,相距五步,彼此就看不见,真是深不可测啊!


三天之后,逢五,又是一集。仲夏季节,银杏叶子里的光斑,犹如小铜钱,落雨般撒下来,底下坐着老新和小先心。老新脱去制服,换了单衣。被服厂募来的白粗布,经女人剪裁,粗针大线连成,就像僧人的缁衣,小的也是同样一件。二人静静坐着,集里的喧哗到此便一顿,止住了。敦睦停在跟前,老新抬眼一笑,一回生,二回熟,两人就算交道上了。敦睦问:怎么称呼?老新说:随便。敦睦问:今年贵庚?老新说:随便。敦睦又问:原籍何处?老新依然:随便。这“随便”二字,别人听来未免不知所以,在敦睦则另有一番意味,任什么都是,任什么又都不是!敦睦蹲下身,看着病孩子,孩子也看他,乌眼睛简直探不到底。敦睦避开眼睛,说一声:这孩子!老新说:可怜。敦睦站起身,裤兜里摸出一张五十元大钞,放下来:杯水车薪。老新说一声:可怜。敦睦伸手四下一划拉:鸟不拉屎的九丈!老新还是说:可怜。敦睦叹道:另觅活路吧!老新大声地说道:可怜!小的居然也跟一句:可怜!声音尖细尖细。敦睦待不住了,拔起腿,有些落荒而逃的样子。他发现,这一回的老新简直是饶舌的,这边的话一出,勿管对不对得上,那边立刻回应,出言单调,却掷地有声。

敦睦走了老远,背后似乎还在响着一老一小的“可怜”,他怕了他们。越怕越要撞上,就在当天下午,敦睦的车开过老街,准备出九丈上盘山公路——盘山公路,就是乱麻里的线头,将纠结一团的岩浆岩抽出一条线,堆叠挤压的岩层解开来,剖面上嵌着各类动植物,化石似的,其中就有九丈。敦睦挂空挡,车沿坡道下行,从车窗里望见一队人。头里是一个粗黑的女人,后面跟着那个爱跑的老头,再后就是老新,驮着病孩子。这一队人与他的车同向,从东向西,从高向低,于是有一时间的并行。茶色的车窗玻璃,外面看不见里面,里面却看见外面。敦睦看见他们不论男女老幼,都穿着缁衣似的白布衫,女人背着笸箩,箩里盛着谷粒,他都能看见谷粒是陈的。老新的嘴翕动着,听不见声,就不知道在说什么。茶色玻璃这东西厉害啊,挡得严严实实。后来,他们一行拐进一条名叫“水碓子”的巷子,巷底是山,山形圆润,空气澄澈中,岩层的流线历历在目。一队人向了山走去,走了很久,然后,敦睦的车开过了。

他们是去机房碾谷子,机房后头的菜畦,茄子开出紫和白的花,南瓜结成小磨盘,面上蒙着霜,一架葫芦已挂果,另有些好长的菜蔬,沟坎里外布下青绿,一小片一小片的繁荣。碾机突突地开动,水泥房子都在震动,墙体和屋顶溅出粉末子和草屑子。老头和老新坐在向阳的檐下,江西人的丑儿子背着小先心疯跑。老新说:贵人。取出上午得来的五十元绿票子给老头看,老头眼馋极了,只顾看,说不出话。贵人!老新说。老头半天才应出声:哦——老新说:贵人。老头有些嫌烦,扭过头去,不理他。只一小会儿,老新就耐不住寂寞,碰碰老头的膝盖,说:天道酬勤。从两个字增加到四个字,是个飞跃性的进步,老头却不懂,只应付一声:哦。天道酬勤!老新意味深长地说——正如敦睦观察到的,老新变得饶舌,就像刚开舌的鹦鹉,说个不停。天道酬勤!老新指指天。天湛蓝的,一丝云没有,那流线型的山的外缘,一眨眼间生出白芒,亮晶晶,毛茸茸。丑儿子越过干沟,向对岸坡上爬。小先心贴着他的背,像一只白色的小蜥蜴。坡上开了几丛杜鹃花,也是一小点一小点的繁荣。沧海桑田!老新换了词。老头奇怪地看他,连这木讷的人都觉出不同寻常。老新的玻璃眼镜射出两束光,一束强,一束弱。老头纳闷:这新来的,说话比不说话还难懂!可是,他比较喜欢四个字一句,就喝彩道:好!老新受到鼓舞,一迭声说这四个字:“沧海桑田”。说过一气,才换词:日转星移。这时候,老头开始佩服了,多么好听啊!比唱的还好听呢。想学舌,却学不像,因是普通话,还因为不解其中意思。

许多四个字的词组涌上来,随着老新的眼睛,看到哪里,哪里就开出四个字的花。碾好的米盛进笸箩,背上女人的肩,他说:春种秋收,春种秋收,春种秋收!日头走到山后面,天色微暗,他说:东西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南北!走在老街,有小孩子飞奔而过,他说:龙腾虎跃,龙腾虎跃,龙腾虎跃!进岩头街,女人摸钥匙开院门,说的是:精诚石开,精诚石开,精诚石开!说话的神情既兴奋,又有一股子着急,仿佛找什么,总也找不到,也不是完全找不到,而是找的是这件,到手的却是那件,分明已经看见,就是拿不着。话说得有点乱,越乱呢,越说个不停,不免错搭。“千山”接“万紫”,“千红”却接“百密”,“一疏”接的是“漏万”,“挂一”这才接到“万水”。再然后,连这样错搭的逻辑也断裂了,就只是一堆密集的单音节,还是保持四个一组。老头儿被撩拨得心痒,加入进去,声大气粗,真是铿锵有力。老新却烦躁起来,许多声音在耳边响,不知所指,形势更乱,恼火地大叫,也是四个字:知了他妈!老头被唬住,刹那间静下来,大家都闭了嘴。

然而,说话的欲望蔓生蔓长,蓬勃得很,下一日,老新又发声了。吃午饭时,悄声说一句“良药苦口”。他说得谨慎,似乎药和饭有一种极纤细脆弱的联系,稍惊动就会涣散开来。他用筷子尖挑起一团麦粥送进孩子的小嘴,说:良药苦口。小孩子的嘴张得大了,吞咽也略顺畅。挨过春天——春天里万物竞生竞长,又一轮优胜劣汰,其实是残酷的,终到了尘埃落定的夏天,进入温和的养息的季候,小先心的供血有所改善。良药苦口,他又一遍说。这话听起来不搭,其实也搭,包含的两层意思,吃和药,也可解释为吃进嘴里就能强身健体,不是药是什么?所以,老新在逐渐接近语表底下的语义。说来也奇怪,老新表达的阻碍是在说,文字的书写并无大碍,他为小先心募捐写的状子,养老院的备忘录,就是证明。一旦提笔,意思自然组织成句子,因果衔接,理路清晰。即便在他讷言的阶段,书写的功能也没有完全丧失。可是,逢到张口,便词不达意。显然,语音和文字分解成两个部分。倘有心追究,大约是语音作祟,语音是多么诡异的东西,字和词,为什么发这样的声音?从空寂的山里来到人世,真是聒噪啊,什么东西都在发声,人嘴翕动,吐出多少音节,耳朵都来不及听,脑子怎么跟得上!

这是一个语音庞杂的地方,隔一道坎,就是一个音系。不知气流经过怎样的途径,震动声带,在怎样的频率上产生那些微妙的颤音和泛音,这些音节意味着什么呢?他本就是一个失语的人,怎么应付得了这复杂的语言局面!普通话,总算有它,就像语音泛滥里的一根救命稻草,忽隐忽现,若即若离,抓住它,抓住它,终不至于沉陷。片言只语的普通话,维系着他与外界沟通,要不,他就完全蒙在鼓里了。壅塞耳道的汹涌音节,因不了解意味,更觉嘈杂,说什么呀!很快,这杂七杂八的声音合成一股,宏大极了,仿佛地声,所有的细节相互嵌合,密不透风。他被这岩浆般的语音笼罩,封锁住听觉。渐渐地,有一些日子过去,夯实的语音疏松点了,透出隙缝,渗漏进认知的光,那就是普通话。被语音挤压变形的普通话,到底还是保持了自己的基本特质,在最初的混沌之后,浮出水面。这时候,他茅塞开启,循这些微的光亮,析出左右上下。自在些了,从外部看,就是机灵些了,而且每天都有进步,这不,他成了女人的好帮手。

养老院里,不是失智的就是未开蒙的。瘫子就是个废人,老头儿是半个疯人半个常人,女人的心智本来健全,可平生遭际太苦,宁可无知无觉,又加上老姑子的糊涂油,那认命和避世的告诫,不是糊涂油是什么?早有哲人说过,宗教是麻醉人民的鸦片烟!于是,就成了个颟顸的人。老新一旦开耳目,便灵通起来,只是苦于说不好。巧的是,女人早已是个闷嘴葫芦,他们只需说极少的话,甚至不说,就可交流。比如养老院的流水账,比如算计日常花销,再比如替小先心的医药发愁,还用说吗?每日下一顿饭吃毕,刷过碗,记完账,就到上灯时间,唯老头冒几句疯话,其余都默着,自有一种交流,在无言中互往。账本上的字,集市募来的钢镚子,孩子细腕下的脉跳——每个人都搭一会儿,搭出什么来了?几分安心,几分忧虑。还有桌面的细活儿,剥南瓜藤的粗皮,拣谷子里的稗子,穿冰糖葫芦——东邻一棵山楂树结果了,送养老院一篮子,西邻又送一块麦芽糖,劈几根竹子,削成竹签,穿上红果子。熬稀的糖浆里一滚,就是一串小灯笼,昏黄黄的屋子里都亮起来。女人绷紧的苦脸映红了,展开了。老新没牙,老头怕酸,女人没吃零嘴的习惯,就给病孩子留一串,其余全插上稻草捆子,第二天扛上集。不是为卖,是为募钱,丢下钱的,无论三个两个,都摘一串去。其实是叫义卖,可九丈人谁会说这个词呢!

敦睦摘走一串糖葫芦,丢下一张红票子,一百元。这是第三回捐款,第三回与老新面对面。老新说:过奖了。还是不对,但多少接近了。四个字减到三个字,也不能视作退步,因为四个字是两个词组的简单叠加,三个字却显示出突破,破出两个字的藩篱。过奖了!老新说。敦睦回答:不过奖!话一出口,发现不知觉间顺着老新的说话走。手里举一支糖葫芦,想这是一种什么力量,仿佛在暗中支配着什么。过奖了!老新在身后说。

在浩如烟海的语音中,普通话单纯扼要的四声越来越清晰,突起在琐细绵密的音韵上,真是名副其实的“普通话”,就是将语音择最关键而约之。那些拗舌的声腔,来自于地理天文水土造化的软腭构造以及运动,被普通话科学地归纳概括。科学的力量是相当强悍的,尤其当它被历史驱进,就不由分说,没商量了。在历史洪流里,细枝末节全一股脑捋得干干净净。普通话就像盘山公路,将最偏僻最闭锁的语音打开,穿过,纳入普遍性。现在,老新的听觉被普通话激活,普通话不只是救命稻草,更成舟船——好在有文字,文字最终收揽全部,九九归一。倘不是文字,普通话也于事无补。老新在嘁喳中载上普通话,乱麻中扯出一条线,可不是盘山公路嘛!于是,混沌中就有了顺序。语言这一物质,有非凡的功能,它可溶解空间——一维,二维,三维,更多维,溶解于一种形态,就是时间。因语言和时间同样具有长度的表面,时间为语言提供载体,语言呢?给时间以某种实体存在。现在,随着普通话,老新认识和辨析周遭环境。他曾经企图依赖数字:一号房,二号房,三号房,三点五,四号房,五号房,六号房;七亩二分三厘五丝六毫一忽;骰子上壹、贰、叁、肆、伍、陆……可是数字总归是抽象的,在时间里搅和久了,互相传染了虚无症。好了,现在有了语言,是普通话引领,他逐渐恢复自觉性。

老新的听觉打开了,严格说,是向人类的声音世界打开。他不聋,空山的生活甚至使他的听觉更加灵敏,空山只是人类的说法,其实那是一个喧哗的世界,所谓寂静也是人类的概念,静声静声,那声大得很呢!可人类的耳朵对它听而不闻,称作“万籁俱寂”。老新的听觉向人声打开。嘈杂的人声,从肉体的软组织里摩擦震动出来,在空气中起伏、推涌,突生一个频率,向他袭来。体内里有一个潜在的频率,猝然间迎合上去,发生碰撞,引起共鸣。这一声可是尖锐得很,不是普通话体系里的,而是来自别的发声体。老新的头痛又发作了,只能用手指头顶住耳朵眼儿,让这刺激变得缓和。起初还顶用,可是听觉在蒙蔽之下迅速增强,穿透出去迎接那频率。那频率也在增强穿透力,两下里都在加压,手指头都顶得疼。他逃不开呢,那一个不知多少赫兹的频率,原先是散发状,如今自动排列次序,组织连贯,有了呼吸。他放开堵耳朵眼的手指头,疼痛还像针刺,可是,却是柔和,甚至是温存,抚慰似的。聒噪的语音分解出高低疾徐,分明有一种节律,有的,是有的,不再是一锅糊涂,而是一颗一颗米粒儿,分布均匀。

他还是听不懂语音里的语义,经过几千年的共同经验而约定的语义,因他没有参与这共同经验,约定也没他的份,谁让他是老新呢!语音里包含着默契,这默契是传代的,就算是个学语的小孩子,只要是默契中人,一听就懂。不是默契中人,半途学起,使足力气,怕只学得皮毛。漫漫山峦,亿万年前大约是海底,地壳变化,水退石出,每一个褶皱就是一个契约,从海底沉降开始;从最原始的生物,藻类开始;从单细胞繁殖开始——那时候,没有生亦没有死,然后才有生死边界,就是一茬生,一茬死;从圆口纲、软骨鱼纲、硬骨鱼纲、两栖纲、爬行纲、鸟纲,直到哺乳纲,然后灵长类出现……契约在褶皱、断块、侵蚀的间隙、岩浆冷却的芯子里,各自生长,成形。但是,在无数幽闭之上,有一个巨大的主宰,海水成陆地,陆地成山峦,山峦成平原,平原变森林,森林变沧海,沧海变桑田,化整为零,又化零为整,就是由它主宰。它就是天地造化,统揽全局。因此,契约和契约之间,就潜藏秘密通道。这秘密通道,将隔阂后面的默契,最终联结成一大个,就是主宰。否则,你怎么解释,仿佛事先说好似的,一下子万物生长,人畜繁殖,遍地歌哭!

文字,普通话,盘山公路,历史——指的是历史中的正史,都是人工模仿造化建立的通道。可只是在外部,目力可视的浅表层,将相像的成分归纳总结,难免误导,制造出假象。那些细腻的,微妙的,实质性的因素,沉在最底部,被覆盖起来。一方面,人们越来越无视于它,另一方面,它们积聚在深处,酿成一股原动力,不定在某个时候,改变事态。像九丈的老街,谈不上底部,只是稍稍低于表面。人工通道粗暴地穿凿过去,留下缺裂,缺裂周边,尚遗一些皮质,分泌出活性物质。与时间赛跑,延缓爆发的速度,那就是九丈老街。它还有着旧生机呢!你听四下里的聒噪,声浪滚滚。嘁喳的语音下全是萌动,躲避人工通道,沿着一路过来的默契,没有文字记载的无形无影的默契,长成自己要长的样子。默契还在,没有被人为的外力中止,而是将老新这种外来因素排斥出局,只有秘密通道,很秘密很秘密,秘密到你不知我不知。老新安静下来,任由那一片语音在空气里摩擦、震颤,除人耳听见的以外,还有更多更多的超声波,倒挂在洞顶的蝙蝠,它们就能证明。老新静着,他也要成为蝙蝠了,高于二万赫兹的频率,分明震荡着鼓膜。在二万赫兹里面,有一个区域,远不到边界,在边界以内,安全地带,是什么呢?为什么声声入耳?仿佛有默契,是的,有一个默契,究竟是什么默契?

老新静静地想,四下里一片白茫茫,漫无边际。语音的泛滥沉寂下去,退潮到很远,裸露出干涸的沙地。有一些遗留物,当思想追踪过去,临到近处,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是语音的投射,或者反过来,语音是它的投射。老新一旦缄默,老头儿就来撩拨:糖葫芦!老头说:糖——葫芦!老新烦躁起来:吵死了,吵死了!老头没料到一向温和有礼的老新会起毛,顿感没面子,跺着地,喊出一连串叫嚷。没一个字入老新的耳,只看见他的愤怒和委屈。老新的听觉这一时转为视觉,在直观中呈现语义,感官在倒置,有新能量聚集汇拢,预备破土。老新的耳朵不管用了,眼睛则成全能。老头快速翕动嘴,吐出的言语全写在脸上,这张脸多好玩啊!眉毛眼睛一并乱动,泪汪汪的,圆鼻头红通通的,像一颗山枣,嘴也像枣,干枣,起着皱皮,挂着糖霜。老新笑起来,越笑,这张脸越怒,谩骂、怨毒、诅咒,老新全看明白,却不生气,而是——从这张脸辐射出去,他的视野越来越扩大,扩大到一整个九丈,九丈的人声,全变成可视的,他读得懂!他笑得如此开怀,老头儿要来打他,他拔腿就跑,驮着病孩子。这孩子一点不长分量,倒是老新的腿脚长力气了。他们一个追,一个逃,绕着小院子。俗话说:老小,老小。就是指这个。养老院至少是一半的幼儿园。女人从灶屋出来干涉,举着火钳子教导他们,最后还是老新站住脚,让老头打一下,结束这场纠纷。

夜深人静时分,所谓夜深人静,在别人不过是八时到九时,谁让他们在这天地一隅,乱世堆的缝隙!老新忽然醒来,不是被叫醒,他的听觉正在休眠期,视觉则活跃着,没有它错得过的。一颗星,挂在左上方,于是,陡一下,睁开眼睛。眼前墨黑,不是一片,而是一方,将那颗星合拢起来,不见了。老新的脉跳得很快,却是轻盈的。思想在活动,老新看见了呢!思想也变成可视的,只是太黑了,思想在黑里挣扎着,迸出火星,仿佛金石崩裂。思想这东西可不像语音那么虚浮,它结实笨重,从材质上说,倒是和山体有共同点,坚硬。人类历史上,专有一个时期以“石器”命名,一个极其漫长,以千年计还不够,又分为“旧”“中”“新”三段来标注的时间段,缓慢得几乎停滞,亘古不移似的,终于走到尽头,人类智慧突然被撬动,好比杠杆原理,找到支点,迸发力度——仰韶文化、马家窑文化、大汶口文化、龙山文化、良渚、广富林,然后红铜时代、青铜时代、彩陶时代……时间变得轻快,划分密集起来。这大山,说不定就是石器时代,尤其旧石器时代的遗留,不成器的残废料,凿不开的死疙瘩,文明进步足缝里挤出来的弃物。思想就是这样的死硬性子!

现在,它就在向外围顶呢,都能看见四面起烟。眼前的黑从固体变成液体,不是说流动,不是,只是一股子不安稳。里屋的猪哼了一声,女人发出梦呓,瘫子喉咙口咕咚一下,病孩则是一笑,老头儿分外安静。这些动静的频率不是震动耳鼓,而是视觉,那黑里面的波纹,就是。老新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极力看穿,看穿,哪怕只是一孔,一隙,一线,一星!他忽然明白,那一颗星,挂在左上角的,原本是一个破绽,可是,破绽弥合起来。一旦追踪过去,破绽便弥合起来。这算什么捉迷藏?老新想得脑袋疼。他意识到他在想呢,可是,想也想不远,一想远,思想就弥合起来。然而,终究,到底,思想在活动,在禁锢中挪移,周转,转也转不开。液体的黑暗更密实,简直要把他垛起来,砌起来,浇铸起来。这会儿,视力也不管用了,听和看都没了,只余下想。他想啊想。天地合并,开一条缝,就闭一条缝;闭一条缝,又开一条缝。那颗星,那颗星在无视无闻中呈现了,不是星,是一个破绽,被利器凿穿,通向哪里?他使劲儿想,哪里是哪里?什么是什么?思想没有碰回来,但也前进不了,锐度还是不够。真是石器时代,石头凿石头,杠杆的原理还没发现。思想这种物质,其实又利又钝,否则怎么解释它穿越漫长的考古层,姗姗迟来却又终于进入人类历史。悬崖绝壁上的岩画,驱魅的巫术,部族里的图腾,土陶上的绳纹……就这么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进一步,退两步,开天辟地,三皇五帝,十二诸侯,霸王天下,方才诸子百家……这古东西,时间既没有磨利也没有磨钝它的尖头,它只是不歇气地钻啊钻!老新头疼,疼啊!他叫不出声,聋和瞎之后,他又哑了,他想起哑子——思想活动一点,哑子,是的,哑子这孽障,遮蔽了那一星破绽。可是,这个遮蔽同时成为引导,哑子是他的带头人。

哑子还是那些人的带头人,那些人里有:二点,二点他哥,茭白地里的人家,所长,医院院长,养老院的女人,老头儿,瘫子,小先心,水碓子的江西人家……人越来越多,排成一支队伍,哑子可不是带头人吗?然后,还有敦睦!哑子带着那队人走到前面去了,队尾的就是敦睦。老新想着“敦睦”这名字,是个什么人啊!敦睦占据了思想,那思想本来就逼仄得很,其他人就都挤出去,剩他一个。星的孔被遮蔽,背后的秘密通道隔离在很远的地方,近处却活跃起来,不再是沉寂的。思想这东西,怎么说呢?那些声和像表面是热闹,背后却是空洞,填地方还是要思想来。有思想,音像声画才有了实体似的。但是倒过去说,倘没有音像声画,思想又没了外相。如今,老新的各项感官以及功能正处在分离中,它们各自为政,各行其是,等待契机,重新合为一体。这可是个混乱时期,次日清晨,养老院的人们发现老新又退回到刚来的状态,木讷、呆滞、问而不答、答而不听、听而不闻、闻而不见。事实上,老新的内部正经历着激烈的动荡。

一整天,他都驮着小先心在九丈老街上走,步子很疾,从东头到西头,再从西头到东头。中午时分,养老院的饭点不是早吗,饭馆生意却到兴头上,临街玻璃窗里,就坐着敦睦和所长,守一个麻辣锅。自从十多年前,第一个广西桂林人来到九丈,开出麻辣烫的食风,所长就迷上它。这道吃食其实不大合本地的传统,九丈人的舌头是有些刁钻,和产出有关,山里头,多少无名的物种,登不上食谱名录,但别开生面;还和地缘有关,偏僻隔绝,独守一家,难以兼容并蓄。可这麻辣烫,仿佛集天下味、嗅之大成,也不分先后主次,只一股脑儿扑将上来。单听“麻辣烫”三个字,就可知道它的蛮霸,出手便拿下所长,拿下所长就是拿下九丈,有什么可说的!第二个、第三个广西桂林人接踵而至,九丈老街洋溢着那一股子凛冽的辛辣,很奇异地,使人兴奋。九丈人变得话多,二三人纠结一起就说个没完,这儿一堆人,那儿一堆人。老新在人堆间穿行,也有人拉住他想和他说什么,他挣开了,不搭理,继续疾走。太阳很好,山里头难得的清明天,空气轻盈,简直要把人托上去,飞起来。只有广西人知道,不是天气的作用,而是植物的作用,知道吗?罂粟。罂粟花何其美艳,美艳到危险的地步,辛辣的气息里面,悄悄流淌着危险。老新的嗅觉也关闭了,他嗅不到气味,可是危险又不是嗅出来的,危险不是凭直觉,而是凭认识。老新这么来回疾走,就像是逃避着某一种危险。他辨别不出危险的方向,危险的性质,他只是笼统地认识到,有危险。

敦睦在麻辣锅边,锅里沸腾着,热气罩着脸,他并不怎么举筷,只是让所长。除了广西人,还有他,知道罂粟这玩意儿,事实上,这玩意儿也是他的生意一份。壁上的空调机轰隆隆响,温度调到极低,可怎么挡得住麻辣锅的热火。所长大汗淋漓,满脸红紫胃口大开。敦睦叫人添上牛肚,肥肠,猪脑,鸡鸭血,透过蒸汽看向窗外,那老新正从窗下跑过。敦睦就向店主扬手,店主过来问什么吩咐,敦睦说,让老新一起吃。店主推开门,站在台阶上等老新走来,喊他进去。老新不理,仿佛听不见,店主只得下台阶拉他,说:所长有话!“所长”两个字叫醒他,老新这才迈步上台阶,进到店堂里。店主按他坐下,添上碗碟,所长捞起锅里的肉菜,放到跟前,老小两个不动,方才想起,是不食荤腥。所长将筷子送到孩子嘴边,孩子脸一歪,避开了。所长回头对敦睦:看,不沾,罗汉托生。孩子静静看面前的人,眼白泛着青蓝,嘴唇鲜紫,唇线分明,墨笔描画似的。说起来也怪,这一老一小面相有些像呢,所长说:俩爷孙!

敦睦递烟给老新,老新摆手谢绝了,敦睦自己燃上。烟雾加蒸汽,还有空调机吐出的冷风在热空气里结成的一团团白,云遮雾绕中,人脸都变远了,说话的声也远了。所长举起酒杯,敦睦也举起来,向老新虚邀一下,两人碰杯,干了。店主送上几种蔬菜,其中一盘豆芽放在老新和孩子紧跟前,孩子看老新一眼,得默许,拈起一根豆芽送进嘴,老新也拈一根,两人就吃豆芽。那边偶一回头,不禁都笑起来。老兔和小兔,所长说。那小的两排细牙,将豆芽嚼得脆响。老新没牙,只是磨,没动响。这人真是静啊,敦睦想。这一次见老新,见出新气象。眼睛不再看老新,老新的新气象,仿佛有濡染,渐渐漫及周围。不是所有人都能感觉,所长就不能,麻辣烫已经麻醉了他。敦睦却是清醒的,老新自己都未必了解自己的气象,可敦睦了解。这新气象既简单,又深奥,其实就是一个静,老新更静了。

狱中高人给敦睦的警世恒言里还有一句:潜深流静!同一张饭桌边上,无声咀嚼豆芽菜的人,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麻辣锅里的波澜略平息下去,九丈的饭点也已经过去,时间到午后,大半饭馆都歇了,只剩这一锅。伙计们在店堂一隅调笑,店主上楼打个午盹儿。所长的汗也干了,放下筷子,扫一眼那两个,两个的豆芽菜也吃得差不多,孩子打着饱嗝儿,微微地喘,进食把他累着了。所长说:挨一时,算一时!敦睦一惊,不知话里的意思。所长向孩子这边一点头:挨到几时?抬起手,横扫过去,陡地收起:讨回!原来说的是孩子的命。顿一顿,又迸出两个字:孽债!孩子骇怕地向后缩缩身子。所长的眼睛瞪得像牛铃,稀疏的眉毛奓开成两蓬乱草,头发也是乱草,像青铜鼎上的饕餮,狞厉的善和美。于是,孩子又咯咯笑起来,孩子的笑声倒令敦睦发怵。所长只一味摇头,牛铃般的眼睛里汪满泪,醉意和怜悯一同袭上心头,不可自持,呜咽道:浮屠啊,浮屠!意思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呜咽得厉害,几乎泣不成声,挣着又说一句:人定胜天!这一阵笑又将孩子累坏了,笑声被喘声遏止住。这时候,敦睦说话了。

敦睦说,有一种慈善计划,专为贫苦人服务。兔唇修补,白内障手术,连体婴儿分离,包括先天性心脏病治疗。所长收起哭泣,看住说话的人,连老新的目光也投过去。他的听觉恢复了,事实上,并不是恢复那么简单,而是又有一种吸纳力,比听觉更强大,它选择对重要的价值开放。敦睦接着说:这计划是从北京上海起头,发放名额,由底下向上推荐,依轻重缓急排队等候……两个大人一个孩子全睁大眼睛,敦睦最后说道:不妨死马当活马——所长的巴掌在桌面一拍:去!如何去?老新说话了,一段时间的噤声,此时解除,而且不退反进,虽只是三个字,却合缝对茬,这才叫说话呢!敦睦高涨起情绪,眼睛看住老新。老新的眼睛,藏在玻璃片后面无论远近,都透露出活力。这就是“潜深”吧!敦睦说:先去镇民政,后去县民政,再杭州,最终上海!所长高兴了,戏谑地学一句:乡下人,到上海——老新接下去念:上海闲话讲勿来!这句歌谣方一出口,在座三个大人,包括老新自己都是一惊。原来在普通话之外,他还能说上海话,接着,第三句歌谣也出来了:米西米西炒咸菜!

一时怔忡过去,所长拍起手来,喝彩道:好!又对敦睦一挤眼,意思是:我说嘛!所长说什么了?说老新是天上一颗星宿。老新却是被自己吓着了,缓缓转过身子,小先心顺势贴上背,挂在脖颈上。老新站起身,走出去。麻辣锅底下的火全灭了,外面石板地面则是滚热,九丈街在午后的盹儿里面。一辆卡车,载了石材,轰隆隆轧下来。金属、水泥、橡胶,这些坚硬的材料在燃油、蒸汽、活塞、引擎的强劲推力下,砰然撞击,老街都在摇晃。又一股声音贴地而起,质地纤细柔软绵密,升上来,升上来,最后笼罩全局,那是来自翅翼的摩擦,空气颤动,是蝉鸣。


第二日清早,养老院还未开出第一餐饭,敦睦的车就进了岩头街里。迎面有狗啊鸡的,还有一头猪,全贴在墙根给车让道。车轮在石板地上打滑,日头移进,至少需半天时间,才收得干晨露。常常是晨露未干,夜露又下,路面上就总是湿漉漉的。说九丈老街小吧,这地方敦睦却头一次来。街两边是寻常人家,敦睦想不出他们以什么为生计。门里的动静,大人骂,小孩哭的,他也不知闹的是什么。屋檐下滴着水珠子,打在车前挡风玻璃上,啪一声,溅开去,好像抵抗他这个外来人入侵,简直是个秘密部落。有一股气味,不知是从破旧的瓦顶起来,还是泥巴墙里渗出,那是铁镬的生腥,经柴火熏燎,蒸煮食物的气味。使劲一吸鼻子,没有了,不禁怅然。这气味是他久违,极远极模糊,他都想不起来,当它不存在,却在不提防间,当头一下子。其实就是每个人的日子,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具体到敦睦,就是以“靛青月令”来计的,一季季的靛青,一列列的靛缸,一堆堆靛花、靛浆、靛料,然后,靛青牙郎来了。敦睦抬手拍一下方向盘,车身歪了,轮胎蹭刮到街边石阶。那牙郎啊,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呢?敦睦茫然地想,人海茫茫。走出他那个一汪蓝的山坳,才知道人海茫茫的意思。

养老院门里,听见一声喇叭响,拉开门,见是一辆车。正诧异,老新过来了,知道是找他,只是想不到这样早,养老院的时辰是从午前开始的。老新犹豫还未吃饭,但不好拂人家的好意,便带小先心上了车后座。坐稳了,敦睦递过一袋蛋糕一瓶水,原来有准备。车在街底岩头下好不容易掉过身子,开出窄逼的卵石路,又一绕,进另一条横巷,与老街平行,从东向西走一阵,再一拐,向北直通九丈新区。道路变得宽平,车速也加快,窗半开,风吹进来,驱散新车的皮革味。一老一小吃着蛋糕,真是想不到的惬意。后座人的舒服满足感染了前座的人,不由生出慈悲心,仿佛担起着济世的使命。敦睦又一按喇叭,超过一辆车,奔驰向前。这新区就像鬼剃头似的,刷一下子,蹚过乱石堆叠、草木纠葛,紧接着,高楼耸立——这人工的山头,也是鳞次栉比,还像蜂巢蚁穴,藏着多少格子,隔断又贯通,自成一个小世界。敦睦的车停在其中一幢楼的跟前,下车,锁车,就进楼。眼前陡地暗下来,森凉扑面,才发觉外头的溽热,暑气已经起来,日头高照。新街上没有遮阴,全裸在艳阳底下。新街又是个水泥壳子,水泥这人工的粉剂经人工胶凝,死硬死硬,将气温直接反弹上去,于是,热上加热。

身上的汗收干,眼睛也看得见了,有迎面过来的人,与敦睦招呼。显然,敦睦是这里的熟人,他的车就能停在楼跟前的阴凉地里。一转身,上一弯楼梯,老新紧跟,忽然敞亮起来。楼梯正对面开一扇窗,墙角斜立一座大镜子。镜子里先走进敦睦,接着的一个人影,还以为是那老头儿跟来了,再看背上驮一个小孩儿,才知道是自己,不由一惊。老新好久没看见过自己的形貌,尤其是像这样纤毫毕露。镜子里的白衣人,是他吗?他已经习惯一个近视镜和一个平光镜,同时看事物,两个镜片自动调节,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镜中人模糊变清晰,清晰变模糊地走过去。因怕落后于敦睦,不敢停留,也没有回头,可那影像全印入脑海,暂时沉下来,等待契机再浮上来,反刍一般,重新分辨。许多潜能在新条件下获得解放,诞生出新感官,所以叫老新老新嘛!敦睦停下脚步,回头看老新跟上跟不上,不料就在身后一步之遥,心里一动,多么轻捷的脚步,悄无声息。又上一层楼,墙角也有一面镜子,这一回,老新和镜中人有些稔熟,擦着肩,过去了。

一路向上,光线从窗格子里涌入,丰沛极了,以致过满,膨胀开来,从粉白的墙面反射回去,水泥这东西硬嘛,再又被新进的光线阻截!于是,简直目眩。这还不算完,推开一扇门,门里竟开着灯,白炽光犹如雪上加霜。小先心将脸埋在他背心里,他的视力也挡不住了。所有的器物的边缘都变得锋利,人形也是,刀刃似的,割着眼。敦睦走进去,就像个薄片儿,办公桌后边的人走出来,也是个薄片儿。两个薄片儿站在办公室中间,握上手,开始说话,说出来的声却是软弱的。老新站在门口,敦睦没让他进去,也没让他不进去,不期然间敦睦回身看一眼,办公的人便也转脸看一眼,就知道正说到他身上。视力又一回适应周遭环境,前一回是暗,这一回是亮。水泥壳子里,无论暗还是亮,都是强硬不可商量,只有你服它,没有它服你——薄片人形渐渐浑圆起来,变得立体。敦睦再次回头看门口的人,那人也跟着看,老新转过身,眼睛落在背上,背上的人扭过头,抬起脸,正好眼睛碰眼睛,两下里都怔一怔。屋里的人继续说话,说得很热切,没有再回头,老新就退到走廊上。

靠墙长椅坐了一排人,队尾的老婆婆往边上紧了紧挤出一个位,抬手拍拍,示意老新坐。老新确也有些腿乏,退到长椅跟前。老婆婆抱下小先心,等老新坐定,再还给他。青紫!老婆婆说,鸡爪般的手点一点孩子,说,青紫。果然,小先心通身都是青紫。老新头一回注意小先心的颜色。在九丈的老街,无论从哪一种颜色起头,最后都趋向两种单色,黑和白。青石板和石板间的勾缝,是白和黑;瓦顶和泥墙,是黑和白;桥体是白,桥下的水是黑;街底的岩头,晴里是白,雨里是黑;水碓子人家,菜畦里的花草果实,缤纷得很,但到日和夜的某一个时辰,仿佛回家似的,也归进白和黑。仿佛是一双色盲的眼睛,色盲是科学的说法,事实上,或许是一双慧眼,看见的是本来面目。这世界再大再纷杂,也就是天和地。现在,因老婆婆提醒,还因为新街里的亮——这生硬的光线,就像刀尖子,将归并的颜色一丝丝剖开——老新看见小先心原来是紫的,就像个紫皮萝卜。

敦睦在办公室和人说了好一阵,外面的人静静等他们结束,好轮到下一个。等的人都带着苦情,又都有耐心,在哪里不是挨时间,怎么挨不是挨。听得见屋里人的笑声,互相击掌的噼啪声,谈话愈见热烈,没有结束的迹象。紫孩子睡着了,短促的呼吸发出“咻咻”换气声,老婆婆又说出两个字:小命!老新有些怕她,小眼睛埋在核桃似的沟壑里,仿佛能洞穿岁月。老新站起身,将小先心负上背,老婆婆的手轻轻一托,手里的力道也不同寻常。老新离开长椅,有意无意侧着身子,不让人看见背上的孩子。踅到办公室门口,看两个人说得怎样,正好敦睦出来,跟着一起走了。走到楼梯口,身后忽响起声音:贵人!转头看,老婆婆坐在椅上,一动没动,难道听见的是她心里的声音?老新的心怦怦地跳,他有些被自己吓着了。

敦睦脚尖点地,“嘚嘚嘚”下楼梯,手里握的车钥匙,点着楼梯扶手,也是“嘚嘚嘚”。老新的脚步就有些乱,不是速度的问题,是节奏。这节奏不是敲出来,而是反射出来。水泥这压缩胶凝固化的粉末,声音落上去,就像铁头子弹,即刻反弹回来,再反弹回去,叠得很紧,音色又脆,就成连发。一般人不觉得,可老新,老新就像蝙蝠,多少赫兹的频率都震耳朵。轰然中又穿透一个人声:贵人!还伴有一阵辘辘的肠鸣。不是他,是老婆婆,老婆婆肚饥了,时间已到正午,一般人家的饭点。错着脚步下到楼底,看见门外一片铄石流金。敦睦打开车门,发动引擎,吹起冷风,吐出一团团白雾。坐进去,空气简直烫人,开出一段,车内渐渐凉下。随着凉意,一股子皮革气味汹涌扑面。这又是新玩意儿!来自芒硝鞣制的动物皮,更可能来自合成树脂添加增塑剂,聚氯乙烯之类的材料,新车的主人又喷洒了柠檬或者茉莉香型的芬芳剂。化学工业,为人类模仿自然提供无限的可能性。这灌满化工气味的车子,仿佛将新街载着走了,走到哪里,都是新街。新街的坚硬,锐利,大光明,声音子弹,以及细分的颜色——小先心原来是个小紫萝卜,奇怪的是,老街人,养老院的女人和老头,包括老新,竟然全都视而不见。新街就是一件利器,将事物和事物的连接部分割开,那些交叠的模糊地带有了边锋,轮廓变得清晰,原先混淆的性质就此归类。

敦睦送老新和孩子回养老院,路上,他告诉说,小先心要想申请慈善援助计划,必须送去县级的福利院,因为九丈的养老院并非民政系统的下属单位,不过是派出所自建的安置场所,尤其当收容遣送制度取消,就更没了身份。所以,他的朋友,就是方才面见的那一位,敦睦的朋友遍九丈——朋友说可以为小先心办手续,送交正式的福利院。敦睦说着这些,内容有些复杂,但他并不怀疑老新的理解力,在这个人颟顸的外表之下,潜藏着一种能量,暂时未开发,就是这“未开发”吸引着敦睦,敦睦总是被未知的事物所吸引。老新确也听懂了,不是从字面,字面是复杂的,但复杂底下,则是简单的事实,事实就是一个,小先心要离开九丈才有活命。

一老一小被放在岩头街的街口,这石头和木头榫接,再用泥巴糊住的老街,岁月深蕤,凉热温润。日光下,街底的岩头仿佛透明,看得见背后,背后是云海,云海过去是山脉,连绵起伏。铁镬味和柴草的烟气,从四面八方渗出来,铺过去。是近乎白的灰,屋瓦是黑,黑里又泛白。湿气在暑热中滗尽了,松脆干爽的白和黑,轻得很,被烟托起来,托起来,倘若临高往底下看,却是紫色,所以生出个紫宝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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