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骨的男人将这人送到行政归属的九丈派出所。所长是熟人,吃过他的山货和烟酒,叮嘱下属安置和查找。说完话,走出来,这人等在外间,新剃了头,光了脸,身上穿男人的一套半新衣裤,双手放在膝上,端正坐着。男人心里有些不忍,走到跟前,说一番话,大意总是让他安心,政府会对他负责,一旦想起什么,就告诉所长,所长这里有线索,也会调查,有顺便的机会,他和二点就来看他。听到“二点”两个字,这人脸面一亮,嘴角也显出笑意,就知道他认识二点。记忆的功能还有,只是链条截断了。一番话说完,这人立起身来,深深鞠一个躬。男人倒觉意外,去扶他,摸到手,暖暖的,说明身上有热力,是个健全人。
九丈老街派出所,从属九丈警署,只有两个公家编制,所长和副所长,到镇上雇几个闲人做协警,就是全部警力。维持一方平安,不得已还要利用社会资源,比如纳税大户,比如房地产老板——九丈也是有房地产的,比如某个和上头人说得上话的女人,再比如某个厉害角色,有一身力气,又不怕死。为争取合作,也需让出一些权和利,比如农贸市场的管理费、街道的卫生费、店铺的治安费、乱停车的罚款。这些收费其实因人而立,或者因事而立,不然怎么办呢?国家财政有限,只能自筹自付,也是一种自我调节。所以,别看这派出所小,辖制却相当有成效,多少年没出过大案,那些鸡零狗碎的小事故,被及时捂住,内部消化掉了。派出所的四壁挂着好几幅锦旗,连年评为先进的奖状,县级优秀单位的证书,就是证明。
野骨送来的人坐在外屋,从上午到下午,中间有外卖来,所长递给一份盒饭和茶水,就又进去打电话。副所长去温州拉材料,出于生计,所长副所长都得做些家庭副业。副所长开的一家小厂,专做墨水笔的笔尖子,所长家做的是笔芯,笔杆、笔套、芯里的墨又分布在其他厂家,最后再由一家总装配。全国各地,大小会议上发的一元一支的墨水笔,往往写一回或者就不出水,压不上帽,多就是这样生产模式的产出。正副两位所长在产业和工作时间上互通有无,十分默契。所长打电话——切莫以为替无家可归的人作安排,电话都是打给不相干的人,说些不相干的事,近乎瞎扯,发廊里的风月,牌桌的输赢,是非短长,等等。所长年过五十,从乡邮员做起,其时已走在仕途最后一程。他这一级应该算什么级?“科”底下是“股”,“股”底下呢?以古代官制,是不是算九品?集几十年从业的阅历和智慧,所长得出无为而治的道理,相信时候到了,问题自然就解决了。因此,他虽然说的是不相干的闲篇,似乎白耗时间,可不是说了吗?时间到了,自然就有答案。这样,所长的电话从上午打到下午,眼看两点钟、三点钟、四点钟——倘若没什么突发事件,四点钟可以下班了。山里的天黑得早,四点钟好比平地上六点钟,暮色四合。于是,事情就到了解决的关头。放下电话的一瞬,所长还没什么主意,站起来锁里间屋的门,心里就有数了。明摆着嘛!九丈没有遣送站,要去县里头,今天上路显然晚了。所长看着外间屋的人,这老头多安静啊,一点不吵闹,盒饭吃了一半,留下的是肉菜。“老头”两个字启发了所长,去哪里?养老院啊!所长就带人去养老院了。
派出所的位置在老街的东头,原先是有一座山门。所谓山门,不过在两边崖各立一根木柱,横一个楼头,上书“九丈”二字,“九丈”的度量就从这里开始起算。经年累月,楼头塌了,木柱朽了,“九丈”二字移到崖壁。再后来,开山扩路,崖炸飞了,拓出新区,中心广场竖一具雕塑,铜铸的仙女手上捧一颗龙珠,上刻“九丈”,事实上,占地远不止“九丈”了。从东向西,是一条上坡,所长是个胖人,难免走得吃力,呼哧呼哧的。山里人很少有胖的,可他不是坐办公室的吗?路上不时有人招呼,请喝茶吃饭,洗头洗脚,又有两人争车路起纠纷,拉所长公断。看见后面跟着生面孔,以为是所长的新结识,也来请和拉。应答之间,养老院的路口到了。
将人放下在养老院,慢慢往家走,走到一半,就忘了这事。这也是所长无为而治的体现,忘性大,其实是一种自然观,任由事物自生自灭。本着这样的信念,所长就不相信会有解决不了的困难,迈不过去的坎。第二天上班,所长没有给县遣送站打电话,第三天也没有,事实上,县上究竟有没有遣送站都是一件可疑的事,它更可能是一个概念,建立在理论的基础上。至少,所长本人从来没有和遣送站交道过。在九丈,许多事物都是寄存于概念,电脑联网也是一桩。新街上的警署或许有这技术设置,可所长也没有接触过。所长过两年就要退休,学不进新知识了,在他的旧知识系统里,人和事的存在都是具体的,数据——所长也上过电脑班,为了完成镇政府办公室程序应用的百分比指标,数据在他看来实在是可笑的。野骨的男人对他说,网络上搜索失踪人口,搜索?所长没有把话说出声,只在肚子里自问,一座山一座山实地搜索,都未必搜得出来。这男人显然是当兵当坏了脑子。但从另一方面说,无论失踪还是有踪,又都是在这大千世界里。不是说网吗?谁能脱得出天地这张大网!就此也可见得所长的旧系统同时又是一个比网络数据更为抽象和宏观的系统,重视全局,从总量上看问题。这样的世界观如何形成的?问谁去!所长走在九丈老街的巷道里,就像走在石头缝里,自己都觉得自己失踪了,从老天爷的眼睛里消失得一干二净,可他不还是活着,筹措吃喝,送走老的,拉巴小的。
于是,那人就到了养老院。所长说的是,住几天,联系好遣送站就领走。所长的话,也没人记住,更不知道遣送站是个什么东西,只知道来了个人,并没有添粮,只能紧一紧。至于睡呢,就和小病孩子挤被窝,因是连一张多余的床铺也置办不起来的。不过,是人就有个地,此处没有,彼处也有,要不,造化怎么能生出个他来。你说九丈人务实,连个警署、遣送站、联网数据都不信,可却又信天地。那小病孩子钻进这人怀里,就再不肯出来。这人呢?也仿佛早认识这孩子,又知道在等他,从此,就一直背着抱着。女人心想,这老少二人,说不定是走散的祖孙,山重水复又到一处。女人是个死脑筋,老姑子和她讲轮回转世,怎么也点不醒,唯有将前世今生变成实地实物,方才恍然。沿着老姑子的开导想去,自家早死的男人与小子不定在哪个山头或者山坳里藏着,冷不防到眼前,自己再不认得,却觉面熟——山里人只识得山,山的脉络就是理路。因此说,无论病孩子,瘫子,街上拾的老头儿,所长送来的无名无姓人,都跑不了是她的家人,从一条根上发的杈,杈上再发杈,越发越远。
女人回到自己屋里,还有一些针线活要做。你想不到黑脸女人的粗手怎么拈针引线,可就是行呢!虽是补缀缝连,却十分细密齐整,不知有多少耐心和恒心。这一间平房,让偏厦挡去半扇窗,原本是姑子的禅房,两张藤编的睡榻成直角摆放,余下的空地只容得下两个蒲团,壁上是佛龛。每日三课,早中晚,老姑子击着木鱼,将多少煎熬数成分分秒秒。一盏盏青油,一枝枝白烛,一线线绿香,一页页黄卷。这些出家人的计时单位,是平均分配总量,潜藏的哲学和所长的自然观有不谋而合处,只是所长讲的是偶然性,出家人讲的是必然性,所长求质,出家人求量,然而,质变不就是来自量变?所长挨时间挨到最后,终有一个结论;出家人则只有一个“挨”字,将结论交给在家人——所长,这就是“度”的意思吧!现在,老姑子的木鱼声没了,庵子没了,女人也蓄起发来,可那一行行针脚,其实也是计时单位,是不出声的木鱼敲击。
女人这间半暗的屋里,老姑子的睡榻拆去了,卧着一头猪崽,镇日里睡和吃,总有一天变换成病孩子的救命钱,算得上畜牲道的正果。救命钱都存在一只陶罐,陶罐放在昔日的佛龛,前面挂着民政局发下的养老院准办证。左右墙面贴了前面说过的报纸,前面说过的机房老板、被服厂厂长、医院院长,还有派出所所长,都是报上照片里人物。女人的睡榻在原处,南北向搁置,脚跟是粮食柜,锁着谷子麦子,米和面是在篮子里,悬在梁上,防老鼠偷嘴。说实话,这屋里极少老鼠,因为太过薄瘠,大铁锅枯得,刮去一层皮似的。这日子,和庙堂里的也差不多,那老的和病的,都是前生欠债,今日里修来世的苦命人。女人做一时针线,岩头上的寒鸦叫了,于是,收起活计,出屋子搜一遍院子,查查院门,侧耳向那间平房听一听,高高低低的鼾声,时不时一声哈欠,再咕咚咽一口气,瘫子活着!退回屋子,推门上闩,这一系列的动静扰了猪崽的好梦,抗议地哼哼。女人轻着手脚铺床盖被,关了灯,小院里最后一点亮寂灭了,却有黑甜贴地而起,将他们全罩住。
次日,早起,吃过第一顿饭,老新背着病孩,这病孩,大家称他“小先心”,因他的病是叫“先天性心脏病”,一老一小出门去。这一日并不逢集,他们去哪里呢?前一晚,老新说过“那样”的话,现就是去“那样”。老头要跟,女人不让,老新一个管不了两个,老头就被锁在院子里。那两个出院门,走出岩头街,就到老街的主干道,向东去。下坡道,走起来轻松,轻松得收不住脚,小先心在背上,一片树叶的分量,于是,老新就嗖嗖地走下去。老街上的生意陆续开张了,饼炉、汤镬、蒸屉,热火火的。人们认得这两位,晓得养老院饥寒,何况那老的还有所长的人缘,就有递吃食的,包子、年糕、馒头、卤煮。老小都不接,缺的不是吃,是大头,平凡人的好心补不了。实推不过,就从笼里拈一片垫糕的荷叶,孩子拿到鼻子底下嗅,很亲的样子。人们猜测,大约是乘观音莲花座到人世间,不定哪一日就要收回去。
老新背着小先心一路向东,坡道渐又向上,走得就慢了。日头一径抬高,高到头顶。忽听身后有呼啸声,原来是机房里的猴精,跟着如花似玉的姐姐给客户送米,姐姐推车,他拉系。日头底下,方成年的女子,脸和手像白玉雕的,让老新放小先心到车上,带一程。老新摇头辞谢了,小的也不肯下来,眼巴巴地看那小孩活蹦乱跳地走远。
正午阳光的氤氲里,人和物仿佛有触手,都在动,活跃极了,除去表面可视的以外,还有一种无形的悸动。植物分泌雌粉和雄粉,在空气中互授;猫、狗、鸡禽、昆虫在发情,无数卵子成熟,卵泡破裂,精虫生长;心律在加快,早搏或者停搏;静电、微生物、红外线、紫外线……拥挤极了,不安极了。健康人也许并不觉得,从某种方面说,健康人也是迟钝的人,而病人却有着格外灵敏的感知力,他们的神经系统过于完美,不曾经受磨砺,就没有一丁点儿疤痕和增生,略有刺激便起反应。春天对病人是危险的季节,万物生长的节律催促着个体里的内分泌,过于精致的协调性同时也是脆弱的,就面临破坏。
老新感觉到小先心气息更弱,简直游丝一缕,他必须“那样”了。他也不能完全知道“那样”究竟是怎样,但知道必是走在这条道上,走过去,前边大约就是“那样”。老新渐渐向山里的物种靠拢,就是用腿脚思想。这天,老街上人都看见,养老院的一对老小,进到派出所里。所长正吃饭,邻近桂林米线送来的外卖,一满海碗米线上铺着煎蛋、炸鱼、咸鸡、豆干、白菜,沿碗边淋一周香油、辣油、花椒油,再洒一层葱花、蒜末、芫荽。这两个在办公桌对面坐下,看所长吃饭。所长的筷子尖挑起一星点鸡蛋黄,送进孩子嘴里,孩子来不及躲闪,一下子噎住,闭过气去。背上拍半天,好容易缓过来,脸已青紫。所长知道病得沉重,不敢轻率行事,于是,一个吃,两个看。这两个本忌讳荤腥油膻,但这不是别人,是所长啊!所长的吃,显出对食物的珍惜,谁能躲得开眼睛。鸡翅膀的小细骨头,鱼的尖刺——你想不到这张大嘴里有着多么灵巧的舌头,全一根一根抵出来,肉呢,消失得无影无踪,豆干也消失了。米线一筷子挑起,小瀑布似的,呼噜一声,一干二净。汤就要滞留得久一些,味蕾在这时候体现出它的深刻性,所长粗短的手指,张开着端起海碗,一小点一小点啜进去,流露出与外表颇不相符的细腻。一口一口热汤啜进嘴,又在额上一颗一颗沁出,所长满脸都是汗了。终于,碗里的汤喝干,空碗放下,那两个不由舒出一口气。
所长停一会儿,看向面前,一老一小,都是靠他、依仗他的人。所长软弱地想:我有什么办法呢?吃下去的热食一方面使他慵懒,身上的汗出个不停;另一方面,也让身体长了力气,头脑里的智慧也在滋生。拿起大盖帽,说:走!这两人跟随他,就又走出派出所。走出门,所长略停一停,心中犹豫,还有些退缩,可身后的眼睛逼迫着他,他只得抬腿。一旦抬腿,自然就有了目标。现在,所长可说胸有成竹,他挺着肚子,背着手,手上的大盖帽很碍事,就往老新头上一扣。帽圈里一股子油汗气,酸极了,来自于一个慓悍的壮汉,因此就让人心安。这一行人往西走去,街上人见他们又走回来,还加入进所长,更肯定老新是所长的人情。所长敞着衣襟,撑大的胃挺出来,肚腹底下的腿显得更短,快速交替,像一只肥鹅。老新半个脑袋被大盖帽罩住,为不妨碍视线,将大盖帽转个向,檐朝后,正搭在小先心头上,好比两个人打一把伞。有对面走来的人揭起帽檐,看病孩子有没有死,不料,一双黑乌乌的眼睛正对着他,手一抖,放下帽檐。这一段老路没走多远,所长就从路南斜插进一条后街。这里背静些,以住家院落为主,不过大半无人出入,木板条钉死门窗,石灰墙上写着水和电的计数,表明屋主曾经的照应,如今远在他乡。背街没有筑台阶,一溜卵石地,很硌脚。所长踮起前掌,脚尖点着卵石,飞快地下去。老新则相反,重心落在脚后跟,速度就慢下来。从这点看,老新不是山里人出身,而所长是。所长走出一截,停在一座石桥上抽烟,等后边人到。桥下并没有水,只积着垃圾,桥栏三个刻字“仲德桥”,桥头立一棵柳树,发枝不很茂,稀疏十数条,显得萧瑟。等人走近,所长将烟头掷到桥下,一拐弯,原来是医院的大门,当年,小先心就生在这里。
老街的医院最早是九丈人民公社医务所,只一个平房院子,两个医生带几个护士;后来扩大到二层小楼,也有了分科;再后来,就移到新街的新大楼里,名为九丈第一人民医院,这里是第二人民医院。叫虽这么叫,事实上,已经被个人承包。承包人是原先的医务室主任,凭着多年经营的人脉,去各地聘请退休的医生,其中有一位治脚气的最著名,所以打出真菌类皮肤科的招牌,医院也改名叫“真爱”。这名字还潜在另一层含意,就是专长于妇产科。这倒和人才医术无关,取决于两个因素,一是价格低廉,二是手续简便。无论计划外生育,还是堕胎,都不需相应的公家证明。也因此,发生医疗意外,极少有上门问责的。说到底,双方都带有非法的性质,所以医患关系称得上和睦。法制社会多少有一些不合乎人情之常的漏洞,市场就来补了。这一个专科比上一个更受欢迎,只是不好走明路,只能暗潮涌动,助产士都不够用,情急时候,护士护工一齐上阵,生孩子本就是瓜熟蒂落的事,有特别为难的情形,动刀子好了,科学之光就来照耀了。真爱医院里的外科手术,真有些回到起源,由理发师发轫的初始阶段,下手那个利索和大胆啊。所以,这里进出的医生都有点像屠夫,白大褂上血迹斑斑,脸上也是发狠的表情。在这表面的残酷底下,是施行人道,真爱医院可说是名副其实。
所长带这两人走进真爱医院。依山而立的二层主楼两侧,延伸出无数配楼和平房,嵌在嶙峋的岩石里,挂着各色招牌:饭馆、旅店、理发、洗浴、奶粉、纸尿裤,甚至,看起来荒唐实际上很合理的,还有一家殡葬用品的铺子。仿佛是个小城市,又是个小世界,不必迈出一步,出生到死亡,就可走完全程。一进大门,雪片似的小广告迎面飞来,就知道这里的气象多蒸腾。从当门楼梯上二层,径直进一间屋,里面一行行连椅,约有一半满,凡有人的座前面都吊着挂瓶,一根细管连在手上。所长绕到里间,对扎针的护士发令:挂个瓶!大白口罩上的眼睛翻个鱼肚白,不理。所长看起来威武,其实是个绵性子,又说一遍:吊瓶!还是不理。所长说第三遍:吊瓶!口罩后面吐出连珠炮:酱油瓶?香油瓶?醋瓶?所长噎住了,说不出话。白大褂的袖口里又伸出一只手:处方?注射单?看大褂的簇新雪白就知道是个新人,仗着有知识欺负人不懂医。所长这才动怒:叫你们院长来!声音很大,走廊上就有人探头看,这一看不要紧,赶忙进来,斥骂道:有眼无眼?有识无识?扣一个月文明委屈奖金!来人正是院长,承包医院的执照就有所长一个公章。护士怕得哭起来,所长又不忍了,挥挥手,让院长看病孩子。院长如何不认得,从这里出去,又进来,再出去,进来出去,从耗子大长成猫大。
院长从发乌的白大褂兜里掏出听诊器,按在病孩子前胸后背听一阵。院长最早先也是医生,后来才做行政,最后做老板。听过心肺,收起听诊器,又看舌苔,正对着孩子的眼睛,心里就一格登。这眼睛黑得发乌,看进去就出不来似的。院长轻轻托起孩子的小下巴,移开目光,转头让护士取一瓶葡萄糖,加注维生素。小姑娘眼泪已经干了,到注射台底下柜子里摸出一大瓶和一小瓶,都是平时紧下的存货。小瓶药水注入大瓶,一手拿皮管针筒一手推着输液架,过来了。所长院长两位领导的逼视里,姑娘的针头抖得像筛糠,干去的眼泪又蒙上来。模糊中,依稀看见一只鸡爪般的小手,刚一触及,小手便钻进掌心里,乖乖地握成拳。姑娘的眼泪又干了,针头也不抖了,斜刺到皮下,回血了,因供氧不足几近透明的粉红血。皮管解开,药水滴注,将粉红血推回静脉。小先心似乎长了些力气,不扎针的手里,滚出一只骰子,将它在膝盖上摆来摆去,静静地玩起来。院长对所长说:不长远。所长问:如何长远?院长说:开刀!所长说:开就开!院长伸出两只手,翻一翻:至少!所长惊一跳。院长的手臂伸向极远:还要机器人才,唯上海北京有!所长咽下一口气,眼睛瞪成铜铃:不开刀如何?院长的手劈下来:活不长!话说完,发现那边一老一小都向他们看,于是闭上嘴走出去。
小护士一是受过斥责,二是怜惜病孩子,时常过来看,教老新观察输液管中间一截小玻璃窗,留神药水滴注的快慢和畅阻,然后用下端的小轮调节。老新一学即会,姑娘不禁看他几眼,想这老头深藏不露,不知什么来历。老新则在恍惚中,方才院长所说“上海”两个字,究竟是什么地方,既近在眼前,却又远极,仿佛远到前生。再看眼前的小病孩子,也成了某一个人的转世。小护士又一次过来,给他一个量杯,让给孩子接尿,挂水的人尿多,免得去公厕折腾。果然是不停地尿,像直接从挂瓶里出来的,碧清碧清,没一点颜色和气味。这孩子呀!院长和所长的说话他分明听见了,大约并不很懂,镇定自若,自己坐着,安然玩着骰子。骰子掷在椅面上,滚出一个“陆”,又滚出一个“壹”,第三次是“叁”。每一掷,都要注视一会儿,再做下一掷。骰子上的字,作什么解呢?注射室里很安静,走一些,又来一些,一日将尽未尽时,到底走得多,来得少,最终,余下他们两个。因不能滴快,瓶里的药水,只下去十之二三。
老新看椅面上的骰子,“陆”掷出最多,算是掷骰人自己命数,“陆”为满数。然后是“壹”,无论乘除,都不变,加和减或多或少,持平。老新略感安定,看他再掷出的“叁”,难道是对折?心里一沉。这时,孩子忽抬头看老新一眼。输液使脸色润红,嘴唇也有颜色,眉眼鲜明起来,像是面具,面具底下的自己在离开。这一掷是“伍”,除不尽,但可囊入其中,应视为某种运数!老新自有一套卦术,企图走通。“陆”又来了,“陆”总是好的。然后“贰”和“肆”,这三个数呈递进上行势,亦可作下行解。“肆”可除以“贰”,依然得“贰”,“陆”除以“贰”,又是“叁”。“叁”每每出现,老新都觉有凶。病孩子不再看他,低头自己玩,仿佛离他远去,又远去。
有急诊的人来输液,交班的时间也到了。接班的护士年长些,认得孩子,叫他“小先心”,这名字就是医院里叫出来的。但没见过老新,问几个来回,晓得同是养老院的慈济对象,将自带的晚饭划出一半,尽够老少两人嚼吃。日光灯早已开亮,衬出窗外的黑天。冷光下,人的脸都显出青白,那孩子倒像回来些了。药水下到一半,孩子爬进老新怀里,睡着了,手里紧握骰子,好比握着他的小命。药水缓缓滴注,似乎也进入老新的身体,有什么东西在企图回来,就是不知道是什么。窗户外,山影后面的天幕,亮出一颗星,以光年计,多久以前出发?一句熟悉的旋律响起来,和那颗星一起来的,也是多少年前,穿过时间幽闭的隧道。歌儿和星儿过来了,越近越快,在窗玻璃上撞开火花,嚓啷啷飞溅。老新陡一惊,醒来,原来睡过去了。周围一片光明,日光灯在夜色和寂静里变成暖色,身心很轻,都能飞起来。歌和星重新聚起,绕着他走。它们一定知道什么,就是不告诉你。这老歌和老星,已经有年头,怀里孩子的病,也有年头,要不怎么叫“先天性心脏病”?先天性,指的就是生来之前。以骰子论年头,就是最大数的“陆”,他们都是“陆”里的数。
这一夜是在注射室里度过,其间,有几次喧哗。一次是喝酒喝高,胃穿孔;一次是叫狗咬了;第三回,也是临近天明,一个快死的老太婆,儿女尽孝道,送来输最后一瓶药。九丈的人对输液抱着虔敬的心情,从他们看着吊瓶的眼睛就知道,什么样的热望与期待啊,病已经好七分。真爱医院也够慷慨,凡来求医问诊,二话不说,直接开出吊瓶,瓶里的水是神仙水。有青霉素过敏送命的,也只怪他们福分浅,命不济,绝不找医院麻烦,倒是反过来,不开吊瓶,和你没完!就这样,注射室里的输液管,简直像面架上的挂面。天将将亮起,老护士过来起针,收走空瓶。老新睁开眼睛,看见一张熬夜的脸,日光灯在晨曦里转成冷光。窗外天色灰白,有一股喧嚣声从地面升起:车轮声、行路声、家畜家禽、门户人家,升到中途,碰在山壁,挡回来。那山壁也不是一斩齐,而是错落嶙峋,所以回声也是高低参差,就形成一种轰鸣,仿佛地声,拔出层层积压,骤然朗朗,一日之计揭开帷幕。
老新背着病孩子走出医院,吊瓶这东西你不能不信它,背上的人不再是树叶般贴着,挺起来些,随着走路人的步子,有节律地弹跳。老街还未醒来,迷蒙着眼和神志,石板路上走着雾气,移来移去。野猫忽从脚下蹿过,却有起早的山里人,踏踏地走下台阶,转眼间没了。老新立住脚,回身看,一条长街蜿蜒向下,下到迷雾里。两边挟持的房屋后则异峰突起,仿佛仙山。雾浓起来,在石台阶上滚动,几乎埋到脚踝。小先心伸出手,指了前面,方要出声,又止住。那竖的椭圆,横的扁圆,卵形的山体,一幢幢向他们近来,是要告诉什么呢?
九丈的集由几个狠人分了地盘,其中最狠的一个,名字却很古雅,叫敦睦,其实是后起的,取自九丈大祠堂断垣中残匾上的刻字。传说此匾题自清乾隆年一名尚书,被狠人看中,攫为名号,自称是其后裔。忘性不大的人还记得那一日,从金华开来的班车停在新街和老街分道口上,下来一个人,穿一身黑衣,提着黑包,头是剃光后新长的青茬。站定脚,四面看看。正是雾起时分,就有独立风尘的意思。有走照面的,雾中人笑一下,露出白亮的牙齿,好是俊朗。擦肩时忽想起多年前一场极狠的斗殴,时长数日,席卷九丈老街,不由腿软。再回头看,人已经被雾气湮没。回到社会头一个拜见的人,是老街派出所的所长。当日对话,过后世人唯知道两点,一是改名敦睦,二是分一方地盘。那天,二人仰面大笑着走出派出所,在他颀长挺拔的身形映衬下,所长愈显得矮矬肥胖,松软的球状体散发着温煦,似可蔓延很广,于是就形成又一个对比。对比出那人格外的内敛和紧张,就像一张箭在弦上的弓。暮色中,一前一后,沿街走去。有几回,长人将长胳膊搭在矮人的肥肩,胳膊下的人被胳肢似的咯咯笑,笑声在街面流连,久久不散去。
敦睦这名字起初多少是拗口,渐渐叫顺了,倒把原先的名姓忘得一干二净。不要说,名和实的关系真是奇怪,好比蛋生鸡和鸡生蛋,先有名再有实,还是先有实再有名?自从叫了敦睦这名字后,敦睦他确实一改狠相,而是温良恭俭让。他和过去的朋友们断开交往,重新聚起一众人来,其中有老师、医生、干部、文史馆员——九丈也是有文史馆的,属县文史馆领导,甚至宗教人士。史载南宋有仁济庙,这些年里,九丈镇政府又将庙建起来,依然按原貌,《周礼·考工记》汴都民居的四合院款,只是迁了庙址,移到新街。那两棵千年银杏本也要移的,但怕移死,不是有古话,“树挪死,人挪活”吗?二也是怕坏了九丈的脉象,所以留下老树,重栽新树。庙里请了和尚,其中有一名据说来自杭州灵隐,也做了敦睦的朋友。顺便说一句,敦睦的新朋友有一半来自新街。新街的地方,连所长都够不太着,可见敦睦在九丈的影响,在某种程度上有些超越政府了。
但敦睦这名字就像紧箍咒,每每念,每每醒,这就是名字的威力呢!所长分给敦睦的是农贸集市,敦睦他恪守规约,决不越范。老街的集是逢一逢五,面积大约百来平米,在山地就很可观了。集市的主体是一座水泥柱铁皮顶的大棚,顶下一条条货档,外周一圈店面,隔成小间,有独立的供水供电,再外面,就到露天里了。空地上,见缝插针地挤出摊位,所谓摊位,不过是一篮子土鸡蛋,几只缚着翅膀的走地鸡,一袋山货或者药草,一头出奶的羊,可说是农贸集市的低阶层社会。卫生最差,尽是鱼篓子滴漏的腥水,鸡鸭的屎尿,沾了羊膻的泥巴,腐烂的菜叶瓜瓤;秩序又最乱,时起争执。山里人大多暴脾气,且一根筋,三句话过往,还没对上茬,拳头就出来了,再加上浑水摸鱼的推波助澜,星火燎原一般,瞬间闹开,整个场地都翻锅,非要几个狠人来镇压,方才收拾得局面。“脏乱差”指的就是这里。隔间的店铺是集市的上层,通常的买卖有粮食、海货、木炭、棉花、土蚕丝、竹篾器具,交易比较大,缴纳的租金管理费比较高,竞争的级别也就提升了,是在管理层进行,风格形式自然大异,不是拼蛮力,而是求谈判。夏日的午后,人人都在午眠,树荫里弹球桌边,那几个打球的人,赤裸的肩、背、胸口,刺着青龙,脖颈上戴着粗大的绞索样的黄金链,垂着玉玦,正是谈判来着。表面的平静底下,争斗也许更激烈,因得失更大,最后同样需要仲裁者,由谁担任?谁能服谁?那就要敦睦出场了。敦睦所以服人,是因为不参加利益分配,那四边店铺没有一间是他的,他不要。于是就能保持公正立场,说话算话。
集市的底层和上层之间,那一个中层阶级,大棚里面,一条条水泥货档,是敦睦流连的地方。他的一身黑换成一身灰,发茬长高再剃成平顶,肤色黑了,原先的白牙成黄牙。总之,整个人都像蒙上一层垢,黯淡了。徜徉在货档间,与协管照面,就笑一笑。协管受雇于工商部门,臂上佩着红袖章,上书“工商”二字。其实都是些无业的游民,靠一点施舍的权力,摊派收缴几同勒索,就生出一股戾气,目中往往无人,爱理不理,走过去。敦睦依然微笑,来回几趟,那协管就有些撑不住,眼角里一瞥,敦睦却不看他了。下一回见,大声一咳,敦睦还是走过去,没接上火。然后就有了动作,肩膀扛过去,敦睦正好让开,扑一个空。就这样,终于有一日,协管开言了:这位兄弟,哪里来的?
敦睦没有驻步,微笑不语,伸手指指上方。落到协管的命运里,多是愚顽蠢笨的人性——不开悟,呆问一句:山上吗?敦睦的笑更开朗了——就像光一样照亮,但一闪而过,又隐匿起来。依然没有停下脚步,只说出三个字:山外山。笨人彻底迷惑了,身不由己转过方向,跟随其后。这一转身,看见摊主们点头微笑,心中又得意起来,终究是自己的天下。果然,一名摊主出到档外,递出烟卷,劈手就夺,烟卷却被另一只手挡住,是敦睦的手。烟卷第二度递出,方才到协管手中。这就知道,笑脸与殷勤都是对着敦睦这个山外山的人。协管木头人似的跟在敦睦后头,发现大棚里的档位有了新排列。山上,水中,家养,野生,种植,采集,活鲜,熟烹,划分东西南北,上下左右,原本一个混沌世界,如今泾渭分明。走完一遭,出去大棚,再蹚过地摊,就来到银杏树下。原来,这才是南宋仁济庙旧址。那两棵银杏树,并不高大,枝叶也谈不上繁盛,而是枯和瘦。然而,枝干却像铁铸,叶片锃亮,也像铁,显见得有来历。
立在银杏树下,敦睦终于转脸,与协管面对面。协管手里的烟烧到手指头,赶紧往脚下一掷:二八?三七?紧一紧牙关:四六?敦睦一挥手,挥去一只苍蝇。协管就以为说话有差池,闭上嘴。敦睦脸上是扶疏的树影,似乎在笑,又似乎,是一种狰狞,其中的枢机协管哪里参得透!敦睦沉浸在思绪里,捻着拇指和食指,仿佛捻着看不见的佛珠。时间过去,协管的烟瘾都要上来了,敦睦说出一句话:桥归桥,路归路。说罢转身离去,留下协管,脸色煞白。像他们这样夹缝里的不入流的人,就是如此粗糙的面相,皮肤的纹理里全是暗影,毛屑纷落,口唇不是皲裂,就是起皮,狠人都瞧不上眼,不把他们当人,敦睦不是胸襟广阔吗?才和他掰扯两句,再多也没有了。
俗语说,无欲则刚。不论黑色白色,或者中间地带的灰色收入,敦睦都不染指。就凭这点过硬,使他地位迅速上升,成第一号人物。倘若将管理层分高低两界,低层是狠人,高层是协管,而敦睦是在协管之上,顶层。老街的一五集,名义在工商部门辖下,事实在敦睦掌中。人们眼看集市改变面目,除方才所说经营区划,更重要的是,明晰收费条例,同类项合并,压缩中间环节。因此,摊主的缴纳快捷归向政府税费,轻减负担,丰厚财政。表面看是管理层出让利益,但少去相互间的倾轧争夺,强食弱肉,腾出手脚捎搭些买卖,收入反倒有增无减。自然也有狠人不满,时不时找茬,无奈敦睦得公心民意,占绝对优势,渐渐地,便收起逞强的心。就这样,九丈老街的集市连续三年评为县级先进,为九丈镇争取荣誉,添加政绩。又有谁知道奖牌和证书的幕后,是怎样的英雄事迹。
当年那场恶斗,正在整治的风口,罚处严厉,为首极刑,次死缓,再无期,以下二十、十八、十五。敦睦最小,刚成年,又是从犯,轻判九年。在狱中邂逅高人,得指点,于是脱胎换骨,成一个新人。所得教诲中有一条,“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箴言往往有着平凡朴素的外表,尤其广泛运用以后,更显得俗浅,无异于大白话。然而高人就是能从大白话读出意义,用于人生。前边半句比较容易理解,“在家靠父母”,父母是“根”啊!没有根,树从何来?那是血亲。言虽浅情却深,都能让人落泪,谁比得上父母的恩义?一定要比,就是“朋友”,前提是“出门”,这又要让人落泪了。除去“出门”人,谁解得“出门”人的辛酸?“出门”这两个字,平时说说没什么要紧的,但在这里,与上半句里“在家”相对,就不是一般的“出门”了,更可能指的是一去不回,如何的飘零!茫茫人海,哪里是岸?这时候,朋友来了,这就要说到缘了。倘不是前世里修炼,哪里就遇得上。不是根子上发的杈,为什么遇到的是他,不是他?这个缘,几抵得上血亲。所以,朋友可说是“出门”的生命树。两手空空来到外面,指望得上什么人?就是朋友。走过多少断垣废墟,山里面尽是破烂砖瓦,不晓得秦汉,还是魏晋。说给世人听就怕不信,事实上,这山就是个大古物,海底成陆的大化石。那残碑上的刻痕,说不定是仓颉留下的呢,恰好碰上眼睛,仅用巧合解释够不够?“敦睦”两个字的出典,倘有心查寻,可寻到《三国志·魏志·明帝纪》:“古者诸侯朝聘,所以敦睦亲亲、协和万国也。”以此看出,敦睦心中的“朋友”不是一般的朋友,而是朋友中的精英。
一个有志向的人往往是谦逊的,所以,敦睦还牢记狱中高人另一句指点,那就是圣人言了:三人行,必有我师。说是圣人言,却妇孺皆知,可谓真人不露相。敦睦狱中邂逅的高人是什么人啊?真是个高级秘密。因为这个指点,敦睦从不敢小视任何人,即便是协管,可说是食残渣过活的人,根性已经腐朽,也需抱谨慎的态度。烂根上还能长出新芽,协管自己是这样,协管的朋友,协管的朋友不外是压榨他和被他压榨的,然后,朋友的朋友,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社会就是这么组织起来,就像一张网——终于,谁测得准,终于,“我师”出现了。敦睦以为“三人行”中“三”的数字是个概数,不定数,可从“三”到无限。但是,“三人行”中的“行”,却又暗示出无限的际遇中,“我师”恰恰就在身边。多么神奇,在不期然中出现,这不期然又必经过无数期然,开始接近“朋友”的缘的意思。无数必然之后的偶然,却有一个本质的差别,一个是“朋友”,一个是“我师”,“朋友”和“我师”有得比吗?都是机缘,量和质不同。这么说吧,大量的机缘中产生“朋友”,从“朋友”的机缘中生出“师”,再从“师”里生出“我师”——“师”和“我师”也有着量和质的区别,这世上人人可为人“师”,而为“我师”则不然,也许终生只得一个,甚至一个不得,这一个专为“我”生,“我”又专为“师”而生。
也是圣人言和世人说的区别,都是大白话,世人说是明示,圣人言是明示,又是暗示,还是暗示的暗示,就像繁殖似的,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就从儒家进入老庄,从入世到出世。敦睦在狱中的学习就这样精进,从初级到中级,再到高级。哪里不是学校?哪里都是,就看你有没有学习的禀赋。监狱这地方,怎么形容好呢?这样形容吧,假如社会是个大熔炉,监狱就是炉渣场。那些炼剩的渣滓,大量是废物和弃物,但亦有极少、极极少的元素,因无法归纳既有的用途,遗留下来,被当作炉渣一并处理了。这是一种特殊的炉渣,难于检测性质,却在暗中释放能量,形成磁场。
敦睦在一五集里,渐渐设立自己的社会,也就是自己的一张网。这张网络表面上是疏阔而且涣散,网眼大小不一,排列也不齐整,但内里结构相当紧密,没有一环脱扣。具体说来,这是一张销售网,一头山主,一头客商,两头牵起,打个结,不就勾连起来。他打的这个结又是个活扣,连起上下两头,运输车辆和公路收费,就成了网眼。从网眼周围又派生环节,倘若山主的产出是茶,那么就有烘焙、加工、包装,客商那头则是批发和零售。这是其中一项,其他还有竹笋、菌菇、金银花,甚至于木材。自由经济开放之初,山林分到家户,鬼剃头似的,全秃了。一二十年过去,次生林长起,又开始新一轮的禁令,砍伐和交易全叫停,可不是有网吗?那网上这一格眼或者那一格眼就是和工商农林许可有关。看起来,敦睦是开渠引流,将集市里的小买卖疏导向集市外,汇入大世界的经济潮。
敦睦带着客商,有的从省城来,有的从直辖市来,还有的从东北西北的边寨过来,倘若是做竹笋生意,就冒险了,那地方的人从来没见过这东西,不晓得拿它怎么办。敦睦领他们走在山里,车停在下面公路。次生林已可蔽日,耳边泉水淙淙,气温明显下降,呼吸变得湿润而清甜。因海拔升高,耳膜受压力影响,说话听音都蒙一层膜,仿佛在世外。客商不由有些胆寒,腿脚又力尽,每一步都艰难。前边的人就像在云中,飘摇而上,回头看,咧嘴一笑,笑出两行洁白的牙——敦睦的牙又白了。尘世真是污秽,九丈集是污秽中的污秽,垃圾、排泄物、变质的动植物蛋白、水泥粉尘、塑料制品……风一吹,扬起来。现在,敦睦又是一身黑,身轻如燕,侠客回到江湖,显出真身。客商几乎认不出来,这个人就是那个人?苍山莽林,喊出去的声都碰回来,走进来的人还走得出去吗?客商警觉地与敦睦保持距离,不予接近,敦睦私下一笑,兀自向前去,不再回头,留下一个绰约的背影。
敦睦是从山里出来的,他那个山哦,不敢说出它的名。连绵起伏的峰峦,有多少无名的山头,其实都有名,不是忘记,而是不说。在外的人造下孽,是让里面的人担名义,受报应。山里人敬神,那神也是无名,却无处不在。溪间的,地上的,田里种的,圈里养的,缸里,灶里,都要拜。一年四季,无数的神祭:稻福、麦福、牛福、猪福……敦睦的山,祭的是“靛青”。坡上坡下,栽的是靛青;房前房后,是靛青窑;里院外院,都是靛青缸、靛青箩,满目的青和蓝。村里人的手脚都是青绿,洗不净,褪不去。海拔几千米的火山岩坳子里,山泉都让靛青染成碧水,泻下几千尺,空气里壅塞着沤青的腐味。靛耙底下,越来越稠,稠到搅不动的青绿糊,粥锅似的突突起泡,看久了,眼睛都绿了。这青绿的事业,随敦睦年龄增长勃兴,至最隆盛时候,出青的日子,山村里挤满靛青客,平阳的,台州的,福州的,泉州的,甚至上海的。家家户户兼营客栈和饭馆,吃住、看货、验货、交割买卖,一条龙。
十二岁那年,家中住进一名靛青牙郎,现时说法就是中介,平地人,说一口普通话。其时,敦睦正在相邻村小学读五年级。所谓“相邻”其实有十几里山路,小孩子的脚,需走上一个时辰还多。早上出门,天还漆黑,几个小孩结帮上路,生怕走散,互相喊着,或大声唱歌,渐渐日出天亮。下学是倒过来,走到天光暗黑。中间,有过落下崖摔死和掉到涧里冲走的,割了心肝肉的爹娘漫坡里叫着儿女的乳名,还不敢称学名,怕阎王爷以为充大不善待。纸灯笼在靛青田上摇曳晃动,反射出青绿,分明是阴间的颜色。读书的兴味和辛苦基本都消散在赴学途中,至此,敦睦也只识得几百汉字和加减乘除,奇异在,他对珠算有意。上世纪九十年代,早已经取消珠算这一门,可这间小学教算术的是一位民办老师,年过六旬,少年时在酱园学生意,记过流水账,就会打算盘。凡解不了的算题,算盘珠一拨,便明白了,算盘是教也是学的法宝。后来,成年的敦睦偶尔得知一则关于算盘的谜语:“天运人功理不穷,有功无运也难逢,因何镇日纷纷乱,只是阴阳数不通。”不由恍然大悟,领会到算盘的真谛。
这么读过六年,多数孩子升不了学,依然回到靛青田。这里的小孩子,刚会走路就会使靛耙,拍打靛缸的蓝水,捞出靛花;再大些,就到田里摘靛;然后,学着插条、栽条、锄草、施肥,跟着大人筑藏窑——将泥打成一圈土墙,酥松岩石敲成沙砾垫底,这就是技术活了,沙砾不能太细,亦不能太粗,要一色均匀,铺到三寸厚,就可码靛青枝条。来年三月,开窑抽条,栽靛了!年复一年,智勇者从靛青时令的循环往复里突围,延伸出去,开辟新业,那就是染坊。村上就有两三家,木屋里一溜大灶,灶眼上置大镬,地上陷一口巨缸,靛青块渐渐溶解水中,白布匹折成册页,一折一折放落,出水已成靛蓝。挑起来垂干,垂干再放染缸,反复七八九十遍。院里的木架上,全是条条缕缕的蓝,还是蓝!青蓝里的人生,怎么说都是苦涩,闷啊!敦睦平生最怕的颜色就是靛蓝。后来走过许多地方,晓得时尚中的一个大类,蓝印花布,就是用靛蓝染制。凡故乡人的生计,他都不能看。看到的都是蓝色的手印和脚印,鼻凹里、眼睑下、下巴颏的坑也是蓝,一张可怖的花脸。
那靛青牙郎有一张白净的长方脸,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穿一身黑——敦睦喜欢黑衣裳,就是向他学来。靛青牙郎一手持靛板,一手持刀,刀尖挑起一块靛,刮在板上。敦睦留意到这一个牙郎和其他不同,他的手从来不触到靛青,不像那些个人,用手抿开,捻成细末,还送进嘴里尝,舌头就绿了。白面牙郎只是嗅,靛青板凑在鼻下,先屏气,再吐气,然后吸气。随了吸气,渐渐将靛板向外推,推,直至手臂伸直,再渐渐拉近。来回几次,便决定取舍。村里人家最怵他,他的一嗅,嗅得出靛青条子受没受过水,靛缸清除残渣净不净,打靛用的是不是隔年陈菜油,靛箩里的草木灰烧透没烧透……敦睦跟着白面牙郎走东走西。他爱看牙郎嗅靛青的一呼一吸,仿佛很陶醉;他爱听牙郎的普通话,普通话是闯世界的敲门砖;他爱牙郎的黑衣。总之,他迷上了牙郎。夜里,母亲摆一桌菜,父亲陪客。牙郎只喝三杯酒,便将酒盅倒扣在桌面,不喝了,说酒气会误嗅觉,接着就要盛饭。他爱看牙郎吃饭,不是凑在嘴边,筷子往里划,而是挑出一大块米饭送进嘴里,然后一块炖肉或者一块炒蛋送进嘴,筷头利索,从不拖泥带水。看牙郎吃饭,敦睦不由也有食欲。他自小就有些厌食,山里人一般都瘦,他比一般人又更瘦,不只是厌食,还觉少,一夜一夜地醒着,睁眼到天明。不喜欢玩耍,所以就没什么玩伴,独来独往。这一切都是因靛青而起,他最厌憎的就是靛青,如不是父母逼迫,他不会靠近靛田和靛缸,靛青是他抑郁的根源。
背着父母,他和牙郎立约,跟他出去,学做生意。牙郎是逗他玩,不料他当了真。牙郎是瞒着他走的,连句告辞的话都没有,一早起来,客床上没了人,也没了东西。敦睦起身就追,这时候,汽车路已经修好,白带子一样,甩到云雾里。敦睦咬着牙,心里发毒誓,誓要做一个比牙郎还狠的狠人。敦睦真正离家是在三年以后,他十五岁,也是收靛的季节,跟着一伙靛商——白面牙郎从此再没有来过,搭着平阳靛商的车,开出七八里,到分岔口,放下他。拖一个拉杆箱,戴一顶草帽,个头蹿得挺高,人还是瘦,见筋见骨。回头望,那走出来的山,麻麻点点的青蓝,多少以靛青作生计的小村庄,眼泪都染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