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顾名思义,“九丈”的称谓也是从占地大小得来。从老街看,应以东西向贯通,后来,逐年向两侧平山取地,修成新路,造些楼房,这“九丈”就仿佛竖过来,变南北向,老街则萎缩为拦腰一系。但无论怎样横来竖去,地势总是西高东低,呈现山脉的走向,就此推得出九丈的原始形貌,山里的街市又多顺坡而设,极少横断,这也是一个推据。倘追根溯源,九丈的历史可久远到南宋,依凭的是有一所“仁济庙”,庙堂的格式据称来自《周礼·考工记》——“前朝后市”,形制且套北朝汴都民居的四合院款。虽经几代几朝毁建,已难觅旧貌,但庙前两棵千年以上的银杏,权且作证明。文字可查则是在明清,镇上名氏家族,谱记始于嘉靖年迁来。宗祠、住宅、进士牌楼,修寨墙圈围,人称“九丈”,九是阳数,所以不只是地限,还表尊贵。清同治时太平军起义,此地烧得片瓦无存,但有一样东西烧不尽,那就是水渠。

坊间传说水渠是按《河图》规划,否则无从释解神功妙计。水渠源头是在大溪,因西高东低而开河引流,下游地方凿池湖蓄水,筑碓房分渠,然后建坝,造闸,丰水期阻截,枯水期疏放,从此地貌改变,水系自成。太平军兵祸之后不过年余,人口重新聚集,沿水渠而居。因地理交通,担盐客必经,于是,渐渐成市,庙观牌楼复起,就又繁荣起来。循月满则亏、否极泰来的易数,人口增加过剧,争水争地争山林,难免田土过劳,产出不足,加上内斗外患,经济就萧条下来。再静止一时,又丰饶起来,几度消长起伏,终来到新纪元。九丈先设为乡政府所在地,后为人民公社,又有几十年不动,然后革为城镇,便挡不住地发展起来。方才说的新街与楼房,就是这时期的建设,其实是向环境榨取,明里欣欣向荣,暗里多少是捉襟见肘。比如说水,枯时比丰时多,有几条支渠已成干沟。水可说是九丈的立足之本,史上多次兴衰都与水有关,所以就是个隐患。再比如地,点爆开挖,凿洞压路,山体变得很酥,时不时有泥石流,街市周边的山壁不得不用尼龙网兜住——这就是人力物力的蛮强,水来土掩,兵来将挡,目下还不好说胜负。这两项是天和地,再一项,则是人。

暂且不说具体的人,先来看九丈镇政府的牌子:党、政、人大、政协,四套班子俱全。往里走,一层层楼面,楼面上,一条条走廊,一扇扇门,门上都有牌子:工、青、妇,农、工、商,公、检、法,教、卫、文,希望工程、计划生育、两个文明……政府大楼显然装不下,所以就漫出来,街面上,巷子里,冷不防就出来一块牌子:粮、油、林、木、广播事业、中国移动……你就知道九丈的人,不能仅用量计,还要以质来论了。这种质变从外表看,体现在衣着,四处都是制服,蓝、黄、军绿、墨黑,无论哪种颜色,都配有大盖帽。九丈这地方,哪里有过大盖帽?最老最老的老寿星,记得曾有民国政府下来过一个督察,戴着大盖帽,算起来,都快有一百年了。可就在这一百年的尾上,大盖帽一下子涌出来。所以就要从质上说了,如今的九丈,吃上官饭,就是官制中的人了。然而,冠冕堂皇之下,内里却是拮据的。这三山六水一分田的地方,强人都向外觅活路,余下老弱,挣出嚼吃已属不易,哪有结余上税纳捐?因此,那官饭中几乎有大半需自谋。如何谋取?用官话说是“招商引资”,事实上和乞讨也差不多。一是向古人取,无论史记,还是口传,只要是举人以上,都拿来树碑立传,新建老宅,开辟旧村,或申报遗产保护,或纳入旅游线路,于是又多出旅游局的牌子。这是一,二是向今人取。有在外发迹的,但凡沾点亲故,免不了去求个赞助。一边开源,一边节流,眼面前的,好比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醋,节不下来,就向不当紧处克扣,比如民办教师的工资,化肥农药种子贷款,退农还林经费,那一个个山坳,隔了数不清的横梁直壁,全是不知魏晋和有汉,也一代一代活下来。就这么着,镇上的大盖帽,就像会繁衍生殖,越来越多。

九丈的老街,东西向,在现今的镇区的北部,因新区是往南扩展开去。方才说老街是拦腰一束,并不全对,准确说是齐颈而系。要从全局看,老街就是个烂颈子,那房屋快成瓦砾堆,摊在路两边。路呢,顺山势阶梯从西向东下行,石板面不是裂,就是拱,仿佛又回进原始,但比原始更野蛮,因为经过人的摧残,又被人弃下。就像那种三不管地带,谁都干预一点,同时,谁都不负责任。可是,怎么说呢?就在这样半遗弃半利用的状态中,人意和天意也会达成微妙的协商,你进我退,我进你退。于是,就有一种奇怪的生机,也挺勃发的。不信的话就走进去,走进这条烂街。临街的店面其实并不像离远了看那么不堪,它们像模像样的。比如发廊,三色的转灯,发模照片,旖旎的店名;比如服装店门口的模特身上的穿戴,不怎么落伍;再比如牙诊所,广告上的美女开口笑着,展露出洁白如瓷砖的牙齿。捷安特的车行,耐克的旅游鞋,两幢房子之间拉开一条横幅,写着著名歌星将来举办演唱会——看起来,它就是外面大世界的投影,要单是投影,也没什么大意思,谈不上“生机”了,你要走进门里,就会有惊人的发现。

再举发廊为例,那店堂里很冷清吧。价目表上离子烫都有,事实上,连个修面的师傅都没得。小妹倚着门看街景,寂寞的身影,好像深闺里思春。但是,店堂后面,不是还有门吗?这就要说到老街房屋的结构了。老街的门面一律很窄,窄到一肩宽,来回过人都要侧身,纵向却极深。在那店堂后面巷道似的空间里,门挨门的,可是火热的小世界。这营生和发廊既无关又有关,无关是从狭义上说,要从广义说则是有关,都是身体的劳动与享受。头发不也是身体的一部分?看小妹给客人洗头,肥皂泡里的一双纤手,几乎要睡过去了。好,这是发廊,再说服装店,塑料的盛装的模特儿身后,也是有进深的,那一进一进,从气味嗅,就嗅得出衣服来源的复杂和丰富,布臭里有人身的体味、潮气、羊膻、鸭屎、樟脑、灰尘、皂粉、除臭剂、柔顺剂、来苏水,不说从哪里来,就从哪里来。牙诊所里的郎中差不多就是屠夫,身上的白大褂血迹斑斑,求医的无不是烂牙根,凿子顶住,锤子一敲,就下来了,钳子一夹,也下来了。麻药都不用上,因为拔牙的疼远比不上炎症的苦楚。车行里卖的全是赃车,耐克鞋帮里的填料大约就是马粪纸和马夹袋,横幅上热烈欢迎的著名歌星一定是个冒牌货,来和不来还不知道!地沟油,死猪肉,硫黄熏的大白馍,这就是老街的市面,从凋敝中生长,离经叛道的繁荣,倒比官制里的生计能够自给自足。

在这又荒疏又丰饶的老街里,发廊与车行之间的北小街,细长的石板路,尽头立一座岩头,所以这条街名叫“岩头”。走进去,见那岩头上大下小,几乎悬在头顶,就是不落下来。街里面的人家,过活许多代了。街东边有扇院门,门上也挂块牌子,想不到吧,老街里也会有牌子,也派得到官饭!牌子上写着九丈镇民政养老院的字样,推开门,一个院落,两间平房加一个耳房,中间一块空地,铺两张席,席上晒着粮食。一个老头坐在板凳上,手里握一枝竹梢,吓唬麻雀,不让啄席上的谷粒。麻雀欺负老头眼花,绕着竹梢头,冷不防啄一嘴,老头就向麻雀求情:走吧,走吧,陈谷子不好吃!耳房出来一个壮大的女人,一跺脚,麻雀哄地全飞了,待女人转身进屋,又悄悄潜回来。老头再接着哄:走吧,走吧!

上午九十点光景,一日两顿里头一餐的饭点,耳房响着烧柴的噼啪,饭熟了。果然是陈米的捂味,但锅灶的烟火到底给小院添些热闹,否则就太落寞了。老人本就是元气衰,烧饭的女人虽是壮年,四十来岁,却是个无儿女的寡妇,缺乏情欲的生活,人性多少变得枯索。等她再次走出耳房,老头瞅准空子问:新来的呢?女人不回答,复又进去,不见身影,但听油锅一声爆响,方又振作一些。日头斜过来一线,院落里陡地明亮起来,其实只一小会儿,就将移到岩后面。只这一小会儿,也让人心畅朗了一下,连女人出来时脸上都有悦色。老头忽地浑身一动,转过脸去,院门推开,人进来了。

饭桌摆在屋里床跟前,因床上躺着一个不能动的。这是一边,其余的三边各坐女人、老头、新来的——从新来的背上还溜下极小的一个,猫似的一小条,钻过新来的腋窝,坐进怀里。饭菜端上来,菜是一盆虾皮炖豆腐,饭是南瓜粥。五个人吃饭有两个需喂食,女人管床上躺着的,新来的照应怀里的。怀里的这个看形状只有二三岁,手指头粗细的脖颈子,吊着个大脑袋,侧过来含一口粥,吞咽都不够力气,伸长颈子,额头上暴出筋,险些就要背过气。好容易吃下半碗,再吃不动了,坐在人怀里,静静地玩,玩什么,一个骰子,小手里转着,转着。日头在窗户上扫一下,过去了。先后吃完饭,女人收拾掉饭桌,又将院子地上的粮食扫起来,筛一遍,盛进篾篓。看她做活,是个利索人,也肯干,可命运不济,脸上再也展不开。女人背粮食上街里电磨房碾米,老头跟着,加上新来的,驮着病孩子,除床上那一个,养老院的人一并出动了。

这一行人走在老街,有一种滑稽的哀伤。领头的女人,身量在男人里也称得上高大,盛粮食的篾篓在背上,成一个小篮子;第二个是老头,腰弯到地上,像一张弓;接着是新来的那个,背着猫似的小病孩。除去孩子,他们,包括女人,一律穿深蓝色的制服,肩上钉铜扣,裤腿两侧各有一条红色的镶边。显然是某家被服厂的囤积,以捐助的名义清仓给了他们。在那院里平房的墙上,就悬挂着被服厂领导慈善慰问养老院的剪报照片,报纸是九丈镇政府的机关报。除去女人,其余三个,无论老小,都剃光头,猛一看,有些像坐监的囚犯,再一看,就看出与囚犯大不同,原因在身姿表情,有一股自由和散漫。别看他们排成一行,听女人管束,事实上,不是女人管束,倒是反过来,他们黏着女人。他们都很黏人呢!所以,自由散漫底下,又隐藏着爱娇,这样的老而且窘迫,这两个字很难想象,可就是爱娇呢!“滑稽”就是从这里来的。但是,老街本身就有荒诞感,所以,人们并不以为意,觉得很自然。从某种方面说,这一行人可说集中体现了老街的风貌。

沿街的店铺门口,闲站了人,洗头的小妹,嗑着瓜子,瓜子皮飞快地在脚边积成一堆;卖车的老板,双手叉腰,衣领里面伸出刺青的龙头;烧饼炉子封了火,炉边排着凉烧饼和冷油条;狗和猫打着盹,老板和小妹的调情就变得分外响亮,一句去一句来,说的是普通话。老街上流行普通话,这也是被荒弃的表征之一:外乡人聚集。外乡人就像水,哪里有空隙流到哪里。今天这里,明天那里,于是老街上都是生面孔,是普通话把生面孔变成熟面孔。就这样,养老院的一行人从老街走过,并未引起耻笑,应该说,外乡人都是有历练的,见过的场面广大得很,就有鉴识力,鉴识的不是艺术,是世道人心,谙得透滑稽的表面之下,其实是暖老温贫。所以,倘使达得到,也会伸援手。比如,眼镜店的老板,来自江苏丹阳,就要给那个新来的补一块镜片,从七折打到三折,再打就要倒赔,即便这样,女人还是给不出。养老院的财政是由她掌管,大家都看得见她的手紧,连吃米都要算计,买的是谷子,送机房碾成米和糠——糠用来喂猪。眼镜店老板遗憾地放弃这桩救济性买卖,最后找了一个旧平光镜片,镶在空框里,至少外观上体面一些。

他们来到机房,所在的街叫作“水碓子”,就是从这机房得名。原先是以水碓发力,推石碾舂稻谷,后改为电动,机器就安在碓房里。房下的河,因改道填高,已无急转之势,只是一截旧渠,渐渐枯去一半,就成死水。机房主是江西人,老婆孩子七八口,向镇上租赁承包机房,就在干渠边养一圈猪,种几畦菜。这时节,油菜开出黄花,飞着粉蝶,让人眼前一亮。女人进机房碾米,老头、新来的、病孩子,就在菜畦边晒太阳。江西人的小子,五六岁大小,上面四个姐姐,显然是为生他,一家人离乡背井来到人生地不熟的九丈。姐姐们都长得花一般,唯有他,生得极丑,是不服此地水土,还是中年父母力薄了?丑归丑,倒是聪明相,十分好动,一味撩拨病孩子与他玩。这一个哪里玩得动,下地走几步,就蹲倒了,嘴唇乌青。丑孩子就背起他,在油菜畦里疯跑。谷子碾成米了,江西人没收钱,也没留砻糠,反还添给女人一个筐底子,他的义举同样上过报,算作对养老院的资助之一。回程的时候,女人背上的篾篓里,谷子就分为米和糠两种,还加上一把菜,病孩子手里是一束油菜花。

中途,一辆运沙车挡住去路,因要卸沙子,两头的人和车,还有鸡鸭猪狗,只得从缝里钻,钻不过去便开骂,两边店铺的人都站出来看。他们这一行,正好歇脚,坐了人家饭铺的椅凳,店家要发话,见是这几个,就随他们去了。这一时,是他们顶快活的时候,顶愿意吵嘴的人不要消停,一直吵下去。老街呢,就是从这一刻,启动它的生活。闲人多起来,生意开张,运沙车终于卸完,开走,路面留一层石土,走上去的人和车轮都打滑、跌跤,所以还有一阵子看头。等彻底平息下来,日头就偏西,将近养老院第二餐的饭点。老头还不愿意走,他是这一行人里最馋热闹的,当年就是从街上拾他到养老院,因县里民政局要下来检查,需清理市面。老头赖在板凳上,女人作势打他,看她凶狠的眉眼,真能打下来,再加店主驱赶,这才起身。

天时其实长了,吃完饭院子里还亮着,有一个角度,夕阳正好掠过来,就有些像早先升起的时辰,只是反过来,人影投在东面墙,明晃晃的,暮色就仿佛曙光。院子里几乎有一种熙攘的气氛,病孩子略精神些,抬起眼睛四下看,伸出舌头舔那骰子,舌头几近透明,没有一丝苔色,真是病得不轻,也不知怎么就一日一日活下来了。女人端来一盆热水,绞起毛巾,一把扑在孩子脸上,再一把抹下来,一扑一抹,又差点儿将他闭过气去。热毛巾的擦拭使面色红润,方才看出这孩子很清秀,细巧的前额和鼻梁,单眼皮里,眸子乌黑,有人说这就是病症,好不起来了。手脚洗毕,塞他进被窝,才是普通人家晚饭的时间,这里已经入夜。院门闩上,墙面的光线收走,屋里就要开灯了。

电灯下的饭桌铺一张报纸,新来的摊开账本,拿笔在手里,老头就喊:报账,报账!新来的说:慢!老头不听他,继续喊:报账!新来的又说:慢!一喊一劝之间,女人突然就出现了,挡去半边灯光,投下巨大的身影。这女人可真高大,一个顶他们两个。他们都怕她,连床上那个不能动的,也睁了睁眼睛。病孩子的床跟他成直角摆放,枕头摞高,只是半躺,乌眸子在灯影里很奇怪地变成透明,像猫眼,看向女人。女人将屋里人扫视一遍,于是静下来,在专留给她的一边入座了。这女人,有一种兽类的母性,凶悍威猛,正因为此,让人安心,这就是他们对她的怕。她抬起手,一双粗手,放在桌面,小心地与账本保持距离,透露出尊敬的意思,停一停,说:晒谷。

新来的在写好的日期下写:晒谷。女人又说:碾谷。再写:碾谷。就这么,女人报,新来的写,一径下去。谷十斤,出米九斤,出糠八两;化缘,糠一斤,菜一捆;收入,无;支出,无。一笔一画写毕,看一遍,然后将账本端到女人跟前。女人手垂到膝上,眼睛在字上移,老头伸手要拿账本,被女人打开,只能凑过头去看。两人都不识字,否则不能看这么久。终于看毕,女人说一声:收好。新来的方才合起来,连同叠好的报纸和笔,一起放在床上方的隔板。女人从桌下篮子里捧出一堆南瓜藤,三个人一起动手去皮,剥出嫩芯。皮喂猪,芯作下饭菜。那猪和女人一屋,听得见哼声,呓语似的,不知做的什么梦。

此时此刻,倘要站到院子里,看得见天空有一层暗红,那是霓虹灯的映照。老街也是有霓虹灯和夜生活的,时候是有些早了,不过七点来钟,可劳作的人就是这样的时间表,赶紧地娱乐一把,明日还要起早呢!大卡车上路要早,开山采石也要早,打工的东家天不亮就要使唤,鸡啊狗的,都是看天候。说是夜生活,也许不太像,可小姐的笑靥却是实打实的,温柔体贴也没有折扣,卡拉OK的曲目,DVD放映厅的排片,百家乐的牌桌,还有老虎机,勿管真假,酒水单上也写有拉菲!还是要说回霓虹灯,这夜生活的标志,在这山里头的九丈镇,九丈镇的老街,可说是怀古的幽思深处,闪闪发光呢!灯管构出彩色的字:“环宇”“星球”“威尼斯”,还有一支玫瑰花,一杯咖啡,一棵圣诞树。新街上的声色还没起来,老街已闹心闹得了不得。那边的柏油路,差不多有北京长安街那样宽和平展,两边的路灯也是华表式的,路上跑着豪车或者公车,相较之下,这边就算是化外了,净是野蛮的乐子和疾病。所以电线杆上贴着老军医的广告,除老军医,还有接生、堕胎、买卖婴儿、老千密传、典当、放债、讨债、吹打……这暗夜里的利益链,可见出老街经济的水深。

这小院落两间平房加一间耳房里的生计,是在九丈不论新老明暗的经济体之外,得之于道德人心,要不怎么解释它的存在?女人、老头、新来的,已经剥出一堆嫩芯和糙皮,都是没有产出的人口,耗费便省到不能再省。民政局的财政拨款,只够给付官家人的薪饷,养老院全凭社会的仁善。院子是旧庵子,原有老少两个姑子,老的死了,余下一个,就是女人,做了养老院的管理兼杂工,每年粮站给出几百斤谷麦,替代一部分税费。岩头底下,俩姑子开出的一块巴掌大的自留地,租给外乡人种着,换点豆酱等副食,倘有头疼脑热,医院诊治针药,就打进民政的欠条,最后一律成死账,归入损耗。大病就不行了,病孩子的先天性心脏病,一医院全年的费用都不够手术的,莫说医术够不够。当年,就是医院送他到这里来的。做父母的,听说是这样的病,扔下就跑得没影。九丈医院连个电暖箱也没有,就窝在捂饭的草窠里,用针管往小嘴里注射米汤,居然活过满月。

女人从医院停尸房看守人手里接过草窠,一堆药棉纱布埋着个剥皮老鼠。此时,饭量增大到一口一个粥米粒儿,又活过周岁。算是个人了,就不能叫他随便死。女人喂过一头羊,院前院后的草皮啃光,巷里巷外的草根也啃光,可见出吃口的力气。女人想,一头羊的钱还不够看病的吗?那么再养一对兔,加上一窝鸡,这时候,喂的是一头猪。除了饲养牲畜,女人还化缘,怎么化?逢集的日子,带孩子上街,写一幅状子,诉说原委,就地一铺,多少有些收益。先是让老头去,可方才说了,老头儿恋街,出去就不知道回来,非要女人亲到集上找人。有一回,女人晚到一步,集散了,人也不见了。老头不要紧,原本就是街上混的人生,可是孩子有病,餐风宿露的怎么经得住!挨了几天,挨到下一个集日,女人跑去,果然看见老头还在原地,仿佛没挪动过。病孩子揣在怀里,贴着罗锅着的胸口,倒好好的,只上一集化的钱都用没了。从此,女人再不敢放老头出去,直至这新来的进院,才又续起化缘的事。新来的重写了状子,陈述苦情更哀戚,字也写得端正。化来的钱款东西,从不私用,如实交给女人。又单立一条账目,笔笔都有记录,是个格外的明白人。这个明白人,却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年岁、籍贯、操何营生、有无家小。

因是新来,就喊他老新,算有了称谓。年纪呢,看不大出来,从没牙这点看,老得很,耳目和腿脚都灵便,就又不太老。听说话——他难得说话,不得已才有一个字两个字,听声腔,定不是本地人,却不知是南是北。虽是讷言,但以举止态度的和缓,像是读过书,反正是细作的生计。又看他疼惜孩子,多半居家的出身。至于怎么来到这里,断续说到大火,迫逼着没日没夜跋山涉水,终于看到人家这一节,就没法溯远了。

灯底下,老新没牙的脸,头发推得精光,是女人的手艺。院里人都推光头,唯女人还俗后蓄发,头发厚而且硬,剪到半耳,再削薄,俗语说,贵人不顶重发,所以命苦。此样的发式,又脸相粗黑,较老新更像男人,老新则像个姑子。三个人静静地剥南瓜藤,床上瘫着的不时喉头咕咚一声,打个哈欠,仿佛腔子里有个泵。病孩子则无一点动响,被子底下的小身子,没了似的。就当你忘记有他时,却听轻轻一笑。灯下人面面相觑,一个病孩子的梦,不知相隔在几千几万里外,谁能参得透!女人念一句“阿弥陀佛”,是她唯有的经文。青灯昏昧,随老师姑的木鱼呢喃,就是这几个字,引她度过丧夫丧子、暗无天日的时光。这不识字的女人,几乎是蒙塞的心窍,哪里谈得上信仰?只不过咬牙活着,活着就是她的使命似的。从这点说,她又是有信仰的,就是活着。为活着而活着,像是鱼咬尾。事实上,菩萨普度的那个苦海,也就是活着。但菩萨度的众生不是以单个计,而是总量,浩浩荡荡,此岸和彼岸都遥不可见,活着就变得壮阔了。

停一时,老新出声了:不行!女人和老头抬脸看他,他又说一遍:不行!老新说话很简,简去的是比较关键的——名词,同一情境里的人,才攀谈得上。这不是,老头搭腔道:怎样?女人的表情也是征询式的。老新又说出两个字:那样!这样简赅的出言仿佛禅语,这两个却都懂。说过了,同一情境里的人,自有沟通的系统,只需极低程度依赖语言这种外在的表达。现在,老新既已说“那样”,就是“行”。至于“那样”是怎样,老新自然知道。老新知道,就是大家全体知道,他们这几个不就是一个吗?好比老新识字,大家就有了账本。反过来也是,大家不知道的,老新也不知道,比如老新从哪里来。别以为这是些懵懂的人,所谓懵懂其实是深藏不露,不告诉你。


那一日,野骨的兄弟俩在林窟过夜。将石头垒一面挡风墙,拾几段焦木,点一堆火,两个人一条狗,团坐着。麦饼在火上烤,馅里的油滋出来,香极了。男人身上带了酒,也给老猫喝一点。初春的夜晚,又是山里边,还有薄霜。斗大的星垂在头顶,后半夜,下弦月起来,星斗升上去,升到苍穹里,稠得像一锅粥。二点和老猫入睡了,男人不睡,往火里添柴,有几回困盹儿,硬抵回去。他不能睡,他得守着,许是最后一晚守灵夜了,守爹娘,还守林窟。棺冢封进崖缝里,林窟烧成个大石臼,转眼间,山岩合壁,无迹可寻。他知道山的厉害,看似不动声色,一千年一万年不变,其实呢,时时刻刻,分分秒秒,打盹儿的工夫,沧海桑田。这不,就在二点睡着他睁眼的这一刻,月转星移,乾坤斜倾。男人拨着火堆,灰烬闪烁,仿佛无数眼睛迅速开合,是林窟最后的凝视,终于灭寂,然后新一蓬火又起来。松脂柏子噼啪作响,香气四溢,喝了酒,不免陶陶然的,有股清醒的醉意。林窟,这焦黑光秃,并不显得宽敞,反而更觉逼仄的林窟,向他们合拢过来,眼看就要闭缝,将他们闭进去,变成几千年后的鱼化石。天空在升高,耳边嗖嗖地响,星月迅速退去,退进淡泊的空茫。那空茫的最最里边,芯子的地方,就是林窟。一个小山坳,一个小村庄,高低的屋脊之间,有人活动呢!担水啊,起炊啊,还有街市,做着买卖,货进货出,直升机来了,蜻蜓蚂蚱似的,翅子不停地旋,旋,旋成一个涡,林窟就从涡里旋走了。

晨曦里,男人喊起兄弟,啃了点饼子,将东西收拾起来,细细压灭火星子,准备上路。忽然间,二点扮个鬼脸,手在眼前圈成两个环,从环里看哥哥。男人心里格登一下,想起来了。他不能全确定,真有二点指的那个人。二点是异类,虽是同胞,又一起生长,到底有隔阂。可就算没有,回来林窟,多少是因为那个人。男人收住脚,四下里看一遍,倘若真有他——男人还是不能认准,山里有幻象,遭遇的人不在少数,父亲就有一回亲历,何况二点——男人为他设计两条路,一条是火中逃生,二条是大火之前,甚至更早,未下雪时,就已出山,因焦痕里没有生灵的遗迹。谨慎起见,男人又上下检索过火的地方。瓦砾里翻出一团铁疙瘩,看不出原来形状和用途,但总是冶炼过的器物。男人将铁疙瘩装进挎包,低头时,就看见地上有一铺草席的灰烬,大约有一张桌面大小,从图案看,编织称不上精细,但有一种笨拙的别致,出自无师自通的手艺,真有些像化石呢。男人蹲下身小心拨弄灰烬,烧得很透,几成粉末,一触即散,挑出一丝草筋。他认出这草,林窟人叫作麻麻娘,意思是比麻还有韧劲,堪称麻的娘。男人开始相信,二点指的那个人,也许真有过呢!仿佛是为加强他的信念,男人又捡出些云母般半透明碎粒子,是玻璃,经过高温熔解而成。没有遗骸。男人吐出长气,那人活着。

从过火的痕迹看,当时刮的西北风,岩石、树木、蒿草,都是西北面受火,向东南去,才有突破口。山势又是向南趋缓,下坡比上坡易。男人左右勘察,领二点过石桥,从埋葬爹娘的山壁底部绕行,顺山涧下去了。

这番查验,足有一个时辰,太阳升起了,他们就是迎着日头走。有几下子,日光正照着眼,晃得睁不开,火燎的一般。夜里浸淫的寒气驱走,身上烘热起来。路较来时难走,涧溪垂直成瀑布,落到更深的峭壁底下。没有任何迹象表示有人经过。山势又缓缓向上,男人晓得他们绕过山谷,开始向西北。日头到了正中,林子密了,只见树梢头挂出一轮白太阳。男人盯着日头看,他已经有些迷,困惑日影怎么到了东边,不是向西移吗?岂知是他转了向,将东当西,西当东。破出林子,看见白茫茫的云雾,以为到山顶,其实是在谷底。男人停下来,对兄弟说:二点,走迷了!二点圈起手指头,固执地看向他。他再说:走迷了,兄弟!话音里就带着告饶的意思了。二点放下手,举起斜挎的望远镜,对着他,简直就在逼他,只得继续走。没有人脚蹚过的印记,虫啊蚁啊,叽叽哝哝,还有鸟,扑闪闪一会儿到这,一会儿到那,羽翅从脸上掠过,就像一阵烟尘。有一只鸟唱出曲调,又滑稽又诡异,不知和日前的是同一只,还是另一只。其实,他和二点都不知道,他们正绕着林窟转圈呢!他们的腿脚还没脱出林窟的牵攀,他们的身子,身子啊,被看不见的线扯着,就像小时候玩的转陀螺。那石头缝里的林窟,在往山肚里钻呢,可磁场还在,放射出强烈的磁力。男人有些害怕,怕走不出这山,二点的望远镜里,全是白蒙蒙,人就在其中,一径往下掉,掉,又往上升,升,就有危险的快感。他们彼此都找不见了,男人喊“二点”,声音被堵回来,原来周遭有回音壁,就听“二点”两个字音四处撞击,就是突不出去,二点不回答。正惶惑不已,脚下忽蹿出一条亮影,斜刺里插过去,是老猫。老猫这野种不受任何辖制,在沉暗的杂树林间跑出白光。唯有跟它去了,跟上几步,就看见二点,原来就在几步开外的地方打转。兄弟俩不由都惊叫一声,老猫又没影了。可是,杂树林被抛在身后,日头悬在中天,他们临悬崖而立。

那个人大概没命了,男人想。云雾忽聚忽散,聚起时满满一谷,散开时,就有无数瀑布环壁而垂,静谧无声,直泻而下。老猫又来了,向他们微微一点头,调头沿石壁过去。跟定它了!男人举步尾随,脚底却打滑,被二点扯住。这回是由二点领他,他这被平地驯化了的腿脚,心是一半对一半。要是从对面山看,他们可叫人心悬,直接走在石头棱上,刀锋一般,底下是万丈深渊。云雾涌上来,埋住脚踝,照理是险的,可心里却不害怕,还有着飘飘然怡怡然的喜悦,反正有二点的手,爹爹把二点交代给他,其实是把他交代给二点,二点的手真有力气,还有主张。老猫一探头,又一探头,这天外来的生灵,仿佛明白些什么。云雾潮水般退去,直退到脚底下很远,他们站在一个山头,日头在另一个山头,顶上是无云的碧空。

这一座山头,满是茭白,方从云雾中现身时候,好比万箭向天齐发。脚下的路径在茭白田中央,老猫在路尽头又一回眸,它真像猫,有一双猫眼,日光里变成一条线。随老猫过去,看见房屋。过一道棱,上一条坡,那房屋是一长列,十数二十间。板壁墙,瓦爿顶,木柱支着前廊,廊下生火做饭,有几家已经端碗了。那房子有年头了,木头呈赭黑,屋檐前倾,廊柱歪斜,屋脚的梯级踩塌了沿。檐下悬吊的红辣椒、黄玉米、紫皮蒜,都是新收成。端碗的老人和烧火的女人,还有嬉耍的孩子,看着他们一步一步走上来。男人向其中最老最老,几乎有一百岁的老者招呼:老人家,胃口好!老者筷子敲敲碗边,作了回答,就有女人移过板凳。男人在高凳坐下,二点不坐,蹲在脚跟前,老猫也来了。这二人一狗的来到并没有引起好奇和惊讶,烧火的烧火,吃饭的吃饭,小孩子从碗里捡出骨头扔给老猫,老猫一口咬住。

男人摸出烟卷敬老者,老者接过放在耳后。廊下还有几位年纪略低的老人,脸相与老者极相似,大约是儿孙后辈。男人起身,一一敬上烟,老人们一一接过,借上火,吸起来。又有女人从锅里盛一大碗饭,夹上腌肉和咸鱼,递给二点。男人的一碗是在另一口锅里盛起,菜是辣子鸡块。筷子一插进碗,就顾不上说话,几乎直接倒进喉咙,一是饿,二是惊惧,人都耗干了。吃空大半碗,方才从容起来。此时,廊下各家锅里的饭食都熟了,全在专心地吃,筷子哗哗地摇响,是懂得种田甘苦的人的吃相。最先端碗的人瑞老者已经放下碗来,他的媳妇,一个老婆婆捧上茶,他喝一口,取下耳后的烟卷,男人立即放碗送上火。老者慢慢吸进一口烟,徐徐吐出来,眯缝起眼睛,无限的享受。日头向西,照着茭白地。地的北边,是杉树林,齐刷刷一丛长戟。哪里来?人瑞问。林窟来,男人从实说。哪里去?人瑞问。去野骨,男人答。人瑞手里的烟卷朝下一点:柴皮!男人就知道是此处的地名。

两个小孩端碗移到二点身边,看他的望远镜。其中一个手快,扔下碗夺过就跑,另一个就起身追,二点晚一步,落在最后。一大两小跑下坡,跑上茭白地。人瑞向男人伸出巴掌,用力摊了摊,脸上笑出一朵菊花:三分!这就有些听不懂。男人环顾周围,廊下的人瑞的后辈,似乎都不如老祖宗来得表情生动,木着脸。人瑞的手掌合起来,再分开:三分!调高了嗓门。男人受到催促,急切地转动脑筋,还是不得要领。不等回话,接着说:二十八年!男人竖起耳朵注意听。二人!巴掌换成二指,摇着。嗯?男人应道。对面显然很满意,说出一个长句:十亩七分八厘三丝二毫一忽!量词出来了,显然是计地的说法。廊下的后人都盹着了,春阳真是暖和,男人也有睡意,但人瑞的眼睛逼着他,他不敢迷糊。一九四九!“一九四九”这个数字给他一个概念,仿佛有了坐标,可依据排列以上数字,推演含义。数字还在继续:一百五十人!这一次有了名词“人”,事情渐露出水面。人瑞的手握成拳,落到膝上,话斩截收住。打盹的人发出鼾声,自接的山泉水管没拧紧龙头,滴着水,老少女人刷锅洗碗,二点和小孩子在茭白田上移动。

男人向方才端茶的老婆婆请教:老太爷的意思是——回答他的是一连串急骤的音节,语气强烈,他完全不懂。大山里面,一个坳一个方言,隔一道梁便隔一个语系。林窟的话也是一种难解的话,男人是到平地上,学习了普通话,才可与人交流。可是人瑞的话他却懂,不懂的是话里的意思,这是什么道理?男人陷入迷惑,方才的一点明白,如今又糊涂掉了。老婆婆还在说,表情也生动起来。她的说话将瞌睡里的人吵醒,睁开眼睛,参加进来,一时间,廊下变得喧哗。男人求援地看着人瑞,人瑞却不再理他,大约是嫌他蒙塞,昂然对着远处。耳边聒噪,尖锐的齿音和浊重的喉音穿插交替,音频的幅度很大,击打着听觉。男人脑袋疼,等疼痛缓和,倒听出旋律来。这语音像唱歌呢!男人安静下来,不再寻求语意,听凭音韵起伏跌宕,同时打量说话人的表情。西下的日光射进廊里,说话人岩石一般颟顸的脸相,声色不动,发出这快速复杂的音节,好比岩石间流淌出湍急的溪水,可不是活泼泼的!就在这时候,男人看见说话人的背后,板壁墙的斑驳里,紧贴着一个不说话的人。

日光从那人脸上一掠而过,于是,人又隐回去了。男人的眼睛随日光历历看去,他被这些脸相逗乐了。这些脸相各有性格,却又奇怪地彼此相像,事实上,都不约而同,向人瑞靠拢着。以通常的标准,他们都是老人了,齿发稀疏,皱纹密布,赤裸的小腿肚上青筋盘结,手指的关节不同程度变形。但在人瑞,他们的前辈跟前,就又变得后生。这后生不是体现在不老,相反,正是体现在“老”这一点。就是说,他们明显还在年岁里面挣扎,人瑞已经挣扎出来,进入新纪元。无论皱纹、青筋、关节,全疏阔开通,须齿全落,倒有孩童的样貌,甚至于,性别的界限也超越了。再就是语言,他说着一种突破地域限制的语言,男人竟听得懂,当然,是在字面,字面底下是更难懂的意思,带有奥秘的性质。于是,男人彻底怀疑起来,自以为懂得的那些数词、量词、名词,在以表面上的共识诱导人步入歧途,进到深不可测的内部。日头下去,天空忽变得晴朗,万里无云,极远的天际,有卵石般的山形,光润饱满,层层叠叠,沿苍穹四围。这柴皮几乎是凌空的一点,听柴皮这名字就知道苦寒,难道是被天皇罚贬下来,化作人世间?廊下的人声渐渐止住喧哗,回复寂静,真有些像岩石,千年万年风化而成。男人又一次看见壁上那人,自始至终不出声,在影地里藏得更深,几乎要印到板壁的黑褐里。男人不免再看去一眼,这一眼却将他看没了,板壁前有人吗?没有,只有烟熏与洇水的痕迹。

男人扔下手里的烟蒂,向茭白田叫喊:二点!二点有一双顺风耳,转头向这边过来,一边跑一边举望远镜看,小孩子跟着他,老猫也跟着他。到阶下,二点忽然止步,举着的望远镜,一动不动。循望远镜的视线看去,板壁前的人形又显现出来,那熏痕和水迹障住了眼力。那人缓缓站起身,可不是一个人!戴着一副眼镜,却只有单只镜片。单镜片里的眼睛和一只裸眼,看起来好像分得很远,合起来看着二点。二点放下望远镜,上台阶,跳进廊下,伸出一只手,那人就在手上打一下。两人的表情近乎狂喜,互相拍打着手,是一个约定的游戏。人声又嘈杂起来,老婆婆的声音最尖锐。欢腾的气氛迅速蔓延,人瑞的思绪也收回到此时此刻,伸出食指和拇指,说:七!又将食指收起,立起小指,一横:六!男人明白了,这人在柴皮已有七天六夜,他发现自己渐渐进入人瑞的语境。人瑞又说一遍:三分!男人恍悟到,人瑞指的是三地分治的意思。头脑变得清明,回溯走过的路线,先向北,再向东,向南,然后向西,正好走一个圈。山峦转折,乱了方位,所以,他们其实仍然在缙云、青田、永嘉三地交界处,这柴皮与林窟在一条边界,一个在山头,一个在山坳。现在,柴皮还在,林窟却不知在了哪里。

二点说:爹!将人推到哥哥跟前,献宝的得意的神情。男人真也觉得有点像爹,是外形吗?爹直到辞世,须发也全黑,但并不等于说爹更年轻;再苦寒的日子,爹也不至于瘦成这样,但也并不等于说爹就更健朗。像在哪里?大约是眼睛。爹的眼睛,分肉眼和慧眼,这人的眼睛则是一只在镜里,一只在镜外。男人问:什么名?那人摇头。男人又问:岁数?那人摇头。哪里来?男人问。那人终于说出一个字:火!四周的嘁喳平息下来,侧耳倾听这边说话。火从何起?男人追问。那人答不上来,羞怯似的一笑。男人再问:如何来?那人又答一个字:跑!出言极少,但男人看出他并不是口讷,也不糊涂,甚至,心里十分清楚,只是,也许——男人想到是对说话生疏了。男人还有无数话要问,但见那人露出痛苦的表情,双手抱头,退到板壁跟前,蹲下身去。人瑞竖起一根手指,按在嘴上,示意噤声,于是,男人将问题咽进肚里。

廊下安静着,男人想,拿这人怎么办?回野骨的路又如何走?今晚到不到了家。四围的山影退到天际线里,边缘却更清晰,仿佛铁线勾出。风轻云淡,依稀有马达声,男人身上一激灵,立起来。小孩子们早已拔腿奔跑过去。马达声近了,就在房屋背后,却又隔着一层膜似的。原来云雾起来了,刹那间涌到廊下面。那驾车的人就在时消时长的雾气中向这边走来。隔着雾,看见黑发下浓眉,一双大眼,笑出一口白牙,伸出手来。只这一握手,便知道是闯过外面世界的,说不定在哪时哪地遇上过,没遇上也是走了个前后脚。

两个男人同是新历一九六六生人,同是中学毕业,然后当兵。部队的番号不同,一在东北,一在西南,却同是技术兵种,一是汽车,一是雷达。又是同一年复员回到老家,务农和经商。在这想不到的时间地点碰面,就有说不完的话。柴皮的男人留野骨的住下,亲自上灶,炒了山鸡,炖了野兔,其余小菜出自女人手:石蛙、菌菇、地衣、各色蔬菜,全是自产,柴皮以蔬菜瓜果为主业,山头上的茭白田是缙云的,北边杉树则是青田,柴皮的地全在南坡。最早时候,民国二十八年,公历一九三九,老祖宗兄弟二人来到此地,杂树林里,一镐一镐刨挖出田地,种一点,吃一点,五个年头总共开荒多少?柴皮的男人神秘地笑着,真是人瑞的后人,后人里的精英,就是有一股精气神,从脉上传下来:十亩七分八厘三丝二毫一忽!野骨的男人问:一忽是多少?柴皮的男人一只手在另一只手的巴掌上一切:半掌,不是有成语,丝毫不差,忽略不计!野骨的男人隐约想起,父亲也有类似的说话,心里一下子通了。柴皮的举起碗:喝酒!两人一碰碗,一仰头,翻过碗底,干了。

二点早已入眠,打着婴儿般的细嫩鼻鼾。火里跑出来的人抱膝坐在床角,悄无声息,仿佛睡着。偶一回眸,却见睁着眼睛,原来他在听呢,邀道:喝酒!那人摇头,单片镜子一晃,亮一亮,男人心里也一亮,看见了心智。柴皮的男人说:不敢乱吃,头一顿吃毕,便晕过去。啊!野骨的男人吓一跳。后来才知道,晕盐,就只能吃极淡而无味的。野骨的“哦”一声:明显在山里熬得久了。柴皮的说:果然,凡荤腥都嫌膻,连气味都不敢嗅,几日过来已经好些。野骨的又问这人的来历,柴皮的说是太爷先闻见有山火,让人去搜,倘有生灵,可救人一命,搜倒没搜出什么,回来却见茭白田里趴了个人,就是他!野骨的告诉说,这一路实是为找他,着火的山坳本是老家,兄弟放牛时遇上过人。柴皮的也“哦”一声:怪不得他见你兄弟仿佛是老熟人!野骨的说,跑这一趟,也算是给老家儿送终。柴皮的笑说,当年林窟的名声三省传遍。野骨的感叹:翻过篇儿了,已成往昔。柴皮的说:历史嘛!两个读过书见过世面算得上同袍的男人,碰一碰酒碗,干了。

话再说回去,柴皮的继续道,老祖宗俩兄弟开出十亩七分八厘三丝二毫一忽地,人丁增到二户十二口,山主却来索讨租赋,最后由西茅山几大族公判——这一片都属西茅山界,总是苦人吃亏,从此每年上税租不说,还不许再开荒;好在到了公历一九四九,新政府发给地契,又分到一百二十亩山林,至今,户籍已有十七户一百五十口!至此,人瑞口中的数字都有解释。柴皮的说,年前立一座新门楼,就在公路口上,这七公里车路是柴皮人集资修建,县里扶贫基金又送一台农用小型货卡,如此,便与省际公路接通,出入无碍。路通的那一日,不知道有多欢喜,炮仗放了十里地,炸一坡红毯!野骨一拍桌:好!柴皮也一拍桌:好!斟酒喝酒,不意间看那个人,那个人也正看他们,这才想起来两人见面的缘分,就在这人。接下去,这缘分将何去何从?

顿一顿,野骨说:明天就带他走!柴皮说:一动不如一静。野骨说:到底在林窟住过,又识得我兄弟,也算半个家人,就跟我走吧!柴皮摇头道:你家我家都不是他家,他虽不记得,却可断定不是这地方人,叶落还要归根呢!野骨说:摸得到林窟,总有个入径,难道一点启发不出来?柴皮说:曾让看一张全国地图,每个字都认得,却不知所以,多看一时就头痛得紧。太爷懂点医,说很像某种癔症,不期然就会醒来。野骨就说:也忒凄惨了!那人一直听他们说话,眼睛里有亮,是泪光,那人落泪了,就知道是有人情人性。两人不禁感到酸楚,静下来默一时。

天已交子时,前一晚没睡,野骨的男人困了,来不及喝干最后一口酒,扎在二点身边,立马睡熟。这板壁房屋,造了有大半世纪,几代人的暖老温贫,熬出酸浆,好比母腹,养人得很。睁开眼,屋里还是黑,顶上壁上却有光线,针似的穿进,天大亮了。这一宿黑甜,真就是新出娘胎,只觉眼前万事万物都新鲜。同袍俩又吃一餐饭,野骨的决意要上路,并且带上林窟出来的人,双方商讨与争执,终得出结论。为此人寻找回家的路径,必要依靠职能部门,所以,就送去派出所,那里有全国境内网络联系,可搜索失踪人口报案。于是,喝罢吃罢,由柴皮的开农用货卡,载四个人一条狗,从门楼底下出去,上自家修建的七公里。七公里紧勒着山壁,箍似的,小型农用车的窄身子,路面正够用,车轮子贴边,一溜环下去。路保养得好,用的军备水泥,颗粒细,压得实,到底是自家的钱和人工,货真价实。野骨的男人汽车兵出身,盘山公路上开了无数公里数,此时心都悬着。柴皮的男人绷着劲,车里的人和畜类都噤声,谷底的云扑到车窗上,从窗缝渗进来,手脚都是凉的。柴皮的男人摁着喇叭,喇叭声隔山隔水地传来,车里人仿佛在天外。白雾散去些,看得见车前方的路,路边崖上大红漆画一个箭头,指向天上,写三个字:七公里。

七公里和公路成锐角,猛打一阵方向盘,有一时,野骨的男人以为后轮空悬在路外面,惊出一身汗。就在这时,车身一股劲上了公路,汗陡地凉下来,冰在脊背。男人都想不起来昨日怎样上的柴皮,要再找回去也断不可能了,只知道走的是那个人的逃生路。不是说,那人伏在茭白田里?他们也是从茭白田进的柴皮,其实他们的腿脚就是沿着那人的腿脚,落下脚的地方唯有脚知道。车上了盘山路,公家修的路,有标记名称,从拐角处的反光镜,看得见对面来的车辆,可预先缓速。天放大了,无边无际,盘山路上的汽车成了小虫子,轮子转得离了地面,几乎飞起来,却动不了一寸。他们也是小虫子里的一只,无论怎么飞,也飞不出天地间。终到一处,正是野骨男人停车地点,放下人,柴皮男人从车窗里看他们,他们也看他。看一时,又看一时,脚踩油门,车开了,转眼到山背后,不见踪影。老猫领头,男人压尾,那两个在中间,徒步走在路上。日头晃眼,正和他们平齐的高度,面对面。周围静廓,听得见沙沙的脚步。望向山谷,澄明中有流水人家浮起,牛羊猪狗,青麦子,黄粟米,杜鹃花红一丛粉一丛,就像“世上千年,洞中一日”的那个“洞”。车还在,前后却有一堆泥石,是日内或夜间发生过小塌方。男人嘱二点一起动手搬石头清道路,那人也下手挪了几块,看腰腿不是年轻,但也不顶老,男人盯他一眼,拉开车门,上去了。

车发动的时候,对面山腰,转出一辆车,就是柴皮的车,男人一眼认出来。白色的车身,擦拭得锃亮,是山里人的心肝,这锃亮的心肝子,照得出人心。野骨的车加大油门,这两只小虫子,各在一隅,走着自己的路途,不知什么时候,山不转水转,再次邂逅。男人的眼泪落下来了,豆大的,啪啪打在方向盘上。这里的人和事,全是如此这般,唯一次的,一次相逢,一次分手,一次生,一次死。说转瞬即逝可以,说永恒也可以,总归是,不回头,不倒流。所以这里的水系密,看地名就知道:大溪、小溪、菇溪、温溪、西溪、南溪、石溪、乌牛溪、船寮溪……汇成瓯江,再入东海,都是眼泪。小虫子是在眼泪里泡大的,简直是眼泪珠子。这两颗眼泪珠子在环山公路上爬啊爬,越来越远,彼此看不见,天各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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