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飞来,他才知道窗檐下那个斗状的小泥碗是燕巢。先是见两只大燕子在顶上盘旋,然后,忽地从巢里冒出一崭齐三个小脑袋,喳喳喳,闹将起来。哺食的情景十分有趣,大嘴对小嘴,心里不由一动,仿佛在哪里见过和经过。一旦认真想,又想不出了。小燕子缩回巢里,大燕子飞走,窗下安静了。几乎与这安静同时,四下里升起一片喧嚷,树梢枝头都在发声。原来,那里藏着无数鸟巢,凡枝条错综处都是。鸟儿都回巢了。再看,远近都有点点新绿,从寒露中暴出来。气温依然甚至更低,解冻消耗热量。到处都在淌水,土壤本来瘠薄,如今全成泥泞。房屋的板壁挂了冰凉的水珠子,幸而有羽绒衣,他在羽绒衣外又套上双肩背的旅行包,包里装着打火机、折刀、搪瓷水杯、骰子、塑料袋——他已经积累一定的物质,能够提供基本生活保障。随身携带,一是防止遗失,二是取暖和支撑背部,便于发力。背包里的食物度过漫长冬天之后竟有盈余,他的食量大约和一只仓鼠相等,也和仓鼠一样善于储存。从背包和羽绒衣旁边的字迹,他看见了哑子的手,哑子来过了!“平安”两个字意味什么?他倒糊涂了,但从“平安”以下的“险”字看去,是“诈”,然后“假”“虚”“实”“真”……事情仿佛在倒溯,渐显轮廓。但轮廓里是什么?有一个坚硬的障碍物阻塞思想的通道,他凿不进去,于是,便放弃。山坳里鸟的聒噪也转移了注意力,真是够吵的,吵得耳朵疼。吵声迅速扩大,不止一个山坳,而是无数,无数山坳里都在吵,最终连成一片。
他推开门,走进半间屋,再推开门,差点儿碰壁,山崖贴在脸面前,断开的浅槽里滴水如注,满满盈盈,顺石头缝拐个弯,向下去了。过冬前弃下的灶上铁锅里蓄着雪水,灶下团着落叶枯枝,洒几滴酒,打火机一点,火头蹿上来。压上石板锅盖,听里面水响。关闭一冬的房屋敞开,山风涤荡,冰冷但是新鲜。拉开折刀,里侧还有一个小剪子,他用剪子修了胡须、头发和指甲。锅里的半块方便面也煮成糊了。用茶缸刮起来,慢慢喝下,他的牙全掉了。鸟叫得更吵,他简直按捺不住,从岩壁和房屋之间挤过去,真正只有一线天。登上石阶,说是石阶,只是一串浅窝,只容得下半个前脚掌。他就像只大壁虎,贴了石壁,嗖地就下去,到了穿廊里。西边的屋子,穿透顶的大树底下,就是哑子到过的地方。他又搜检一遍,找寻有没有遗漏。树冠生出新叶,新草也长起来了,草底下有响动,拱着脚窝,窸窣作痒,渐渐向四面辐射,越来越广。这响动也是他的食粮,不过,还得等上一阵子,也不算太久,一日半日吧。虫卵长成幼虫,幼虫成年,腿啊,翅啊,须啊尾的,送进嘴里还在扑闪着,上下一合,便是一包浆。空气在颤动,光里都是波纹,一层一层推涌,间杂着金星,乱窜着。面前一道山棱,仿佛草木墙,升高,逼近,将山坳围得更紧。
他退回去,退到穿廊东边,沿外墙绕到北侧,下去木梯,就到了岩头上的那一幢,他称之为四号房。半棵树从上边崖落到屋顶,显见得是让雾凇压折的。屋顶倾斜了,挤歪门框,使大力气推开,结果是将门劈了。穿出去,站到一方地坪看下去,“川”字形的三叠田,已覆盖一层绿。那一片碧绿的苗叶,不知道应该叫作什么名,但看长势,定会结出果实。纵身一跃,一蹲,停在三叠田上,他的身子很轻。细细地看苗叶,呈心形,丝路平顺向两边,就像羽毛;隔几株,换一种叶形,椭圆略尖;再换一种,戟形。无论何种叶形,叶面纹理总是从内向外,边缘处且萦回旋转,自成一体,极是均匀。他掏出折刀,将苗叶间的土挖松,一些贴地的绿衣翻到底下,又一些白或黄的虫卵翻到面上,这一片地就透出丰腴来。劳作的间歇,他从石阶下到石桥,阶石的缝里伸出藤蔓,五角的叶子,面上有白色斑块。涧水欢腾腾地流,溅在石上,碎成齑粉,润泽了两边的干土。走过石桥,灌木丛又长密实了,手掌大的厚叶子,绿中带紫,有一股孕期的浓郁丰沛,打在脸上,生疼!那棚屋还趴着,门檐垂到地面,可就是不倒。墙上的字还在,二点推开的后门还闪着缝,穿过去,不禁惊呆,山壁上覆了青紫藤,蓬蓬勃勃垂挂到地,将那条窄路全遮蔽了。
日头终于走过山坳,到下一个山头,光线收起,气温有所升高。石头、草木、房屋的板壁和瓦盖,吸进去的热一点一点放出来,暖烘烘的。鸟叫平息下来,耳朵里骤然空了,溪水又补上,却是绵细柔长。地底下的动静也偃止了,但只是暂时,在积蓄力量,但等合适的光和热,还有干湿度,立即喷薄而出。不用愁,有他嚼吃的,有他的活路。合起折刀装进背包,这背包扳住他的双肩,自然就挺起来,又托住腰。这腰啊,自从成为直立动物,就没有彻底解决承重的问题,还好有工具。现在,不用看,脚下自有路数,高低深浅,了然于心中。所以,黑一点也没关系,黑里反而能看得更清似的,其实,日间吸收的光在黑里释放,像花,伸出长瓣和长蕊,还有花粉,看不见的雨,纷纷扬扬,给光授精,繁殖光粒子。他一点不怯黑呢!
过后的几天里,每一刻都有新气象。绿的又绿一层,紫的又紫一层,燕子筑巢,一个又一个,小虫子飞起来,柏子落满涧。三叠田里的圆叶子、扁叶子、尖叶子,都顶了白点点,凑近看,原来是花蕾,针大的一点。蜂子也来了,嗡嗡的。各种树都在长叶,还有料不到的地方,石阶下面,竟然开出一丛粉色的花,钟形的花骨朵,一对一对,坐在枝端。接着,红色的花也来了,岩上头的藤蔓开出黄花,仿佛开到天上去。万事万物的发育期里,荷尔蒙加剧分泌。他比先前感到饥饿,睡眠却变得短促,于是,无时无刻不听见肠胃空洞的鸣叫声,尖锐得很,都能把他吓一跳。从蓄水池照见自己的脸,眼睛是绿色的,也吓一跳。等不及花开花谢然后结果,直接就摘了花蕾送进嘴,有些苞结实却腥苦,有的则甘甜,入口即化,却不济事。他掳过一窝鸟蛋,连壳一并吞下,卡得嗓子疼。还有一次,掳到一条蛇——那蛇正在蜕皮,蜕到中途,碧绿生青的软体蠕动着,拖一具花色斑斓的透明的膜。打开折刀,一下扎在肉身上,饥饿让他变狠了。蛇肉让他长力气,才下得决心挖掘那一块根茎。过冬前就有发现,茂盛的叶片底下,好似有个大萝卜,就想拔出来,却动不了。扒开土,露出黑色的茸毛,像芋头。犁片来回地刮,刮出白莹莹的一片,也像芋头,可是硬极了,而且大极了。沿着表皮刨开一臂长,还不到边缘。天又下雪,只得放弃,心里惦念着,觉得可食。现在,趁着身体里的热能,原路寻来。大芋头还在,新发出嫩芽嫩叶,拔出折刀——他有折刀,割了枝叶,刨开表面,去年的劳动没有白费,铁犁的旧痕还在,土是浮土,很快掏挖出轮廓。向下刨到二三寸,未及底端,反倒横生出条状的支脉,原来那大芋头分生出无数小芋头,扎向地底深处。刀刃顺着根茎掘进,迟迟不到头,他兴奋起来,这巨型块垒一旦出土,可供饱食多少日子。他背上出汗,手下用力,根茎越露越出,日头终于偏西了。
挖掘根茎的日子,花开得更热烈了。无数杂树开出杂花,成团的、成串的、满枝的、独朵的,灌木丛、树梢头、草间、岩上、涧溪里都漂流着花,饥馑却使得美景散布着残酷的气息,仿佛四处都是陷阱。蛇肉的热能很快消耗殆尽,根块露出地面越多,越显示地面底下体积巨大,令人丧气。他不得不弃下,转去寻觅其他东西进食。那些细嫩的草树的根须,在两块石板之间碾压成汁水,压不了饥。万物勃发的季候,食量变大了,一口一个虫子。看着檐下的燕巢,忍不住垂涎。燕子知道他的心思,有一日起来,发现全迁走了,留下个空穴。到处在开花,却没有一处挂果。石阶缝里的南瓜藤被他扯来,学着哑子,破开藤皮,剥出嫩芯子煮在锅里,不知道糟蹋多少南瓜的胎床,可也顾不得了。他还是放不下那个巨型根块,时不时地去抓刨几下。全部刨出的希望渐趋灭亡,就用折刀剜一块下来,在石臼里磨成粉,搅进滚水里,到底起黏了,苦是苦,却有回甘。他的舌头呀,只一点点清甜,就满嘴化开,浑身战栗。土里的根块被割得东一个口子,西一个口子,就像一具被凌迟的尸体。他被吓到了,赶紧跑开去,可饥饿逼着他又来了。根块的糊糊吃进去,似乎又还原成根块,他摸得出肚腹里面一个疙瘩一个疙瘩,滚过来,滚过去,到底填充了肠胃的空洞。
他无数次来到一号房,穿透屋顶的大树也在开花,花朵像鬼脸,带着恶意的笑容。他期待再一次发现哑子的足迹,可是,哑子再不来了。夜里面,有一个时辰,月光从树冠里洒下,银子一般,晶亮晶亮,很奇怪的,鬼脸不见了。地上的字浮起来,浮在月光里,恍惚中,哑子与他面对面,一人画一个字。饥饿让他产生幻觉,那些个字,都在发光呢!幻觉渐渐退去,耐饥的本能占取上风。哑子消失了,字也回到泥地里。一片空虚寂静,清醒之中,他看见自己的苦状,意识变得迟滞,没有锐度,进不了,也退不了,囚囿于身体内部。不论怎么说,也算是凿开一道隙缝,透进一线亮。苦哇!他说。自二点不来,他再没出过声,倘不是地上字的指引,他纵然能发声,也说不成话。苦哇!他连连说。有自己的一点声音,周围的虚空似乎充实些了,寂静蜕变出许多杂声,鸟羽婆娑;花朵垂瓣;虫蚁拱动;白茎草拔节,啪啪啪的;露水细密地下,聚集起一大颗,滑落叶片,是一声响亮的“啪”。苦!他说,沉浸在饥饿的折磨里。二点的麦饼,哑子的方便面、馒头,等等的吃食,打开他的胃口,农耕历史以及食品工业驯化的记忆被叫醒了,嗅觉,味觉,以及消化系统的记忆复苏,其实是害他受苦。
幸而温度逐渐升高,中午时分,日头照进坳里,光和热聚集。背上出汗,脱下羽绒衣,依然背着双肩包,继续挖凿那座巨大的蕨根。惨白的疮口扩大,边缘又发出新芽,一发出,就被吃下肚。一边嚼,一边叫“苦”。这“苦”仿佛是一种菌,繁殖力极强,迅速蔓延到各处,不只是饥苦,还有孤单的苦。枝头上的巢,栖着大鸟小鸟,说着鸟语,稍有惊动,腾地飞起,乌压压一片。那是天上一族,地下一族,单说山蚂蚁的穴,千沟万壑,阡陌纵横,就晓得族群的庞大。灌木是一丛丛,草是一簇簇,即便单株的树,不也发出杈,越发越多,又成一族。天地造物,不忍有一样落单,唯有他,为什么是他呢?思想到此,就头痛,有一回痛倒在地,不敢睁眼。睁开眼日头就如万箭齐发,射向他来。他叫“痛”,叫一声,竟然有回答:“痛”!再叫一声,再答一声,不由抖擞起来。痛退去了,就叫“苦”,应答也是“苦”。“痛”和“苦”在山坳里撞来撞去,散成无数“痛”和“苦”。抬头四顾,“痛”和“苦”渐渐消去,又有一声尖锐的“苦”叫将出来,原来是一种鸟,会学舌呢!他改口叫“二点”,它也叫“二点”;他叫“哑子”,它也回一声“哑子”,于是这里那里满坳里无处不是“二点”和“哑子”。他们在哪里啊?
有这学舌的鸟,他就有了伴,诉苦也有对象,他开始絮叨起来。“有人吗?”他喊道。那鸟不理他,他再喊:“有人吗?”钻进树丛喊一声,爬上岩头喊一声,仰头一声,俯首一声。终于,鸟来了:“人吗——”接着喊:“有人吗?”回答道:“人吗——”他喊:“没有人?”鸟回应:“有人!”他渐渐知道,那鸟学舌至多两个字,可这就不像学舌,而是回答。新发现一种植物,他叫:“好吃不好吃?”鸟说:“好吃!”就吃了,果然还好。有时候,鸟说的是“不好!”不是末两个字,而是其中任何两个,就更是回答而不是学舌。他听从了,不吃。饿极了,他喊道:“我吃了你!”鸟跳着回:“吃你!”他一迭声叫:“吃你”“吃你”“吃你”,鸟也接二连三道:“吃你”“吃你”“吃你”。他喊:“我吃你!”四面八方回答:“我吃!”他循声找去,却找不着,学舌的鸟藏起来了,在躲这个吃鸟的人呢!他觉着了悲惨,说:“真是悲惨!”这一回鸟学的是:“真是,真是!”又感慨又同情。
更多的说话,还是自己对自己。夜里,睡在草垫子上——炉灶撤了,草和灰清理干净,铺盖从板柜移到地板——仰面躺着,嗓子眼儿满满的都是话,说得出来的是只言片语:星、月、云、树、石、草、花、果子、鸟、一号房、二号房、三号房、三点五……处身的世界都是叫不出名的,他就自己起名:高的树叫“高树”,矮的叫“矮树”,长条草叫“长草”,白茎草叫“白草”,“红花”“黄花”“大花”“小花”,“大石头”“小石头”“尖石头”“圆石头”……水,他起名为“活命水”,火也是“活命火”,因是要依靠过活的,倘若没有这两项,便是一个“死”字。“死”这个字跳出来,就有些心惊了。他连连重复这个字,夜里,鸟都归巢了,没有学舌与回应,只是自语:死!他不禁茫然起来,不明白自己是死还是活,于是又说“活”。依然没有回应和学舌。“死”呢,还是“活”呢?他呢喃着,真不明白。四周围都是叫不出名字的存在,唯有这“死”和“活”是反过来的,有名字却没有事实。什么才是这命名底下的存在?名和实分离开来,各归各,可叫人难办了。
花粉、草籽、飞絮,飘飘扬扬,黏稠得拉丝,传递着肉眼看不见的分泌物荷尔蒙,刺激着生物的中枢神经,使其处于兴奋状态。思想格外活跃,左突右进,无奈八方碰壁,原地蹦跳着。这一重壁障,薄得如同蛇蜕,却韧极了,破不过去。一些真相,无名的实,或者无实的名,就在隔膜那边,唾手可得似的,可就是得不到!他变得焦虑,烦躁不安,一会儿起身,一会儿卧下,周身出着薄汗。有限的进食加速消耗,饥肠辘辘,头痛来袭——这袭击可说救了他,让他软弱下来,缓和亢进,紧张松弛了。他放弃追踪,初始厘清的世界回去混沌,界限消失,区分弥合。露水汹涌地下,柏子也在下,新虫子诞生出来,幼雏破壳,水里有鱼群,快速冲过山涧,游往平原的江河口产卵。树木又长合一些,这废弃的村落再埋深一些,这点点文明的遗存,砖啊,瓦啊,水泥啊,铁,玻璃,打火机的电石,方便面的塑料袋,将演化成怎样的地质层?
早晨醒来,天大亮,找食的一日又拉开帷幕。出去这间房屋,走入那间,在房屋之间走动,好比走在岩石的棱上,嶙峋的边锋割着脚掌心。他新换一双胶皮跑鞋,从哑子还是二点那里得来?他想不起来,也不去想。所有的一切在前晚失败的思考中退到当下,朝向起源与将来两端延长的时间,又弹回现时现刻的一个点。饥馑比什么都来得紧要,占据了注意力。露水在一秒钟里收干,甚至比之前更干,草尖子都转黄。树冠底下暗着,顶上呢,透过层层枝叶望去,在冒烟呢!有几树花谢了,裸露出一颗硬蒂,是果实的雏形。三叠田上的青苗长到齐膝,开出小白花,疏朗地覆盖着地皮,他恨不能吞了它们,可吞了又怎么样?能解几分饥!石板缝里的南瓜藤结出小纽子,摘了切成块放锅里煮,尽是籽,囫囵下肚,肠子里鼓荡,像是饱,又像更饿。打火机打不出火了,又回到石头取火,那一块宝贝石头,先人遗下的打火石,无数次地砸在岩石的棱上,飞出火星。好啊,好!他叫。鸟学舌:啊好!啊好!好像是个问句。他叫:好啊!鸟学舌:啊——拉一个长音,鼓舞了他。锅里的沸水也鼓舞他,他竟然唱起来,三个音的一句旋律,也不知来自哪里。学舌的鸟哑然了。他又唱一遍,还是哑着,就像哑子。他等着,等不及了,方要开口再来一句,不料那鸟发出声音,只有一个音,怯怯的,它听着呢!不由激动起来,一哆嗦,眼镜落到地上,磕碎一只眼。
这样,他就只有一只眼睛在镜片后面了,看出去,景物成两半,一半在近处,一半在远处。于是,看远处时眯起裸着的左眼,看近处则反过来,眯起的是单镜片里的右眼。倘若有人看见,一定会笑出声来,多么滑稽啊!像是扮鬼脸,又不单纯是扮鬼脸,更是警觉的表情,这股子警觉呢,似乎并不针对真实存在的危险,而是针对想象和虚拟的,就像游戏中的孩童,你真看不出他的年纪,说老可以,说小也可以。说老是因为须发皆白,纹路纵横;要说小,没牙的嘴不是很像婴儿?皱缩的五官,也像婴儿,再加上那副眼镜——实际上,他的形貌接近动物,一种直立的哺乳类动物,在这山石树木积压之下,一日一日,塑造成的形态。身躯可从极窄的罅隙间,忽地蹿过去;到了光滑的陡壁,又摊平了,紧紧吸附左右上下移动;他的腿蜷缩到肚腹,比较便于攀爬;手臂却抻长了,必要时可增添支点,保持平衡;四肢改变的同时,身子越发轻盈。本来就是个瘦子,现在更瘦,完全没有肚腩,胃几乎消失在腹背之间,腹背削薄并且柔韧,可弯曲至各个角度。夜里,月光投在山林,其中一条黑影,属人类,灵长类,还是灵猫——他整个形体缩小了,原先一百七十二三公分,现在大约一百六十,甚至小于一百六十。是依着生存的条件,一方面行动敏捷,另一方面,减少摄入能量,是生物进化过程中的经济学。
戴着单片眼镜,辗转腾挪的样子,给这艰困的境遇以喜剧感。他的空镜框里时常会飞进蜂子,好像要探究这移动窗户里有什么,有一只鸟甚至将它的尖长嘴对准这只裸眼。他这一副眼镜可是让这些鸟啊虫的看不明白了,缺掉一块镜片,明显使它们消除了敬畏,时不时欺他几下子。他挥手跳脚,试图驱赶它们,看上去更好笑了。倘若它们能说话,就会说,哪里来的这老小东西啊!那只学舌的鸟叫道:“吃你!”“吃你!”原来不仅会学舌,会应答,还有记忆。鸟类的小脑瓜子,可不得了!就在和鸟类虫类纠缠不清的时候,他不知不觉就适应了单片眼镜的视觉效果。景物在一半近一半远的视野中自然衔接起来,合为一体,于是,他的眼睛就放弃调整的动作,面部肌肉松弛下来。那杂树林子或近在眼前,或远在天边;飞起来的鸟在远,小虫子在近;山涧挂在远山,同时流在脚底下。远和近的距离并不是固定,而是随时转换。那一丛房屋陡地退到远处,石板桥又陡地跳到跟前;杂树杂花一忽儿清晰,一忽儿绰约,清晰里丝丝分明,绰约中云遮雾绕;四围山棱半形半影,形是散的,洇开了,影却是刀锋般的边线,刻在天幕;天幕上的星,半是斗大的光晕,半是一枚一枚钉。日头出来,一个变两个,一个红,一个白。红的那个是火,火苗摇曳着,拉出丝来;白的那个是锥子,凿穿玻璃片,刺进眼眸子。
他只顾找食,这可是头等要务,那大蕨根让他掏空了,将个黑毛的空皮囊留在土里头。涧里跳上来的一只蛙被逮住,剥去皮,吃下肉。刚长出的瓜纽子,谢了花的骨朵儿,嫩树的皮……全进他的肚子。他已经不叫苦了,肾上腺素促进食欲亢进的同时,也在促进情绪亢进,他处于兴奋状态,心中充斥莫名的喜悦。苦哇苦的叫喊换成歌唱,唱那三个音一句的旋律,学舌鸟也会唱了,他唱一句,它应一句。其他的鸟类都静寂着,学舌鸟显然是鸟中精英,独领风骚。他沿了第一句旋律,唱出第二句,也是三个音,排列不同,鸟舌头打结了。他再唱一遍,鸟舌头依然打结。唱第三遍,那鸟忽然拔起高音,唱出尖利的一声,虽然是旧旋律,但气势不同了。万物生长的季候里,危险也在暗自萌生。蛇在草丛里无声地游动,树根上冒出鲜红色的毒蘑菇,谁知道有没有狼这样的食肉类呢!地下水蓄积,从干涸的泉眼里挤出来,向山洪汇合,地壳说不好就到了运动的那一刻……他盲目地乐观着,人就是盲目的东西,不晓得错一步就可取他性命,他不是连“死”是什么都懵懵懂懂吗?就是这懵懂,让他与危险和谐共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那蛇在脚底下,每一回都正巧绕过去;毒蘑菇也绕过他;狼,多少代前已经知道这里的苦寒,原始性破坏了,现代性也破坏了;山洪远在几千尺的高峰,过来的途中会有许多变数;地心的能量时聚时散,拱起来陷下去,错开又对拢,他恰恰在刀尖大小的不动上。
然而,有一种危险却在必然性里逼近。这危险与方才列举的不同,不是从环境中自生。凡自生的危险都是相对而言,威胁与供养并存甚至互利,形成一个循环的体系。外来的危险却是单一的指向,就是破坏。这种破坏在科学里是共识,科学也是外来的,将偶然性固定成必然性。可是他,不正在从人类退到灵长类再退到灵猫一类,如何留心得到它,那些玻璃碎渣!从眼镜框里落到地上,和着茅草枯枝,看也看不见,偶尔地,闪一闪,晶亮晶亮,以为是太阳光。这些人造的玻璃颗粒,像是液体,其实是固体。你还以为是冰,事实上,格外地蓄热。他也是马虎大意了,对造物的认识有限,对文明的认识有限,比较起存在,认识多么有限啊!由于物质世界的改变,他的认知也在进行系统更替,许多新元素进来,驱走旧的。那些树啊草啊,鸟啊虫啊,他大致辨别得出厉害,否则,他靠什么活着?活着的概念也在更替……在这新世界里,尚存有几件旧物,带有遗产的意思:蓄水槽、犁铧片、梁和椽的锯痕和榫眼、瓦爿、灯盏、铁镬、骰子,上一纪文明的鳞爪,从时空壁垒的砖缝渗漏,可以纵观人类社会发展史:石器时代、铁器时代、陶器时代、石油时代,骰子代表哪一个时代?从材质说,可追溯到原始陆生植物裸蕨类出现的地质年代,刻字是仓颉之后,卦算出自周易,工艺从鲁班诞生,机要则在将来未来。这贯穿无数千年的玩意儿,携在身边又有什么用,不知道的还是不知道。
现在,陷阱设下了,在注意范围以外,方才说了,只顾着找食果腹。这饥馑的季候,作为补偿似的,气温在升高,一定程度制约了能量转换的周期。温暖使他体感舒适,手脚灵便。草木茂盛,日生夜长,本是凌乱杂芜的种类,但一并壮大,就有一种整体性,将个别忽略,汹涌澎湃的。山坳难免暗一成,又暗一成,偶尔间,日光穿过隙缝,挤压成刀尖,直刺下来,几可穿透岩层,顿时,火星飞溅。所有的鸟都飞上天空,羽翅擦摩,树叶子一片哗然。一只最聪敏的学舌鸟锐叫起三个音,三个音的乐句在极高极高的高处炸开,完全变了腔。野枣花,野梨花,野荞麦花,野芦苇花,一下子凋败,野栗子噼里啪啦爆出来,野枸杞子焦黑,野桑椹迸出紫浆,柏子、松子、枫杨子、樟树子、乌桕子,纷纷飞扬。远近坳里的石崖崩裂,涧溪改道,他在桥板上,只觉得四下里躁动,仿佛乾坤颠倒。立定脚,回头看一眼,就见山石草木中,有一簇火房子,通红通红,周边伸出长短触角,飞扬飘舞。火房子在变形,先是扁,后又拉长,再成平行四边形。渐渐离地,扶摇直上,上,上到凌空。空气变得灼烫,草叶子、树枝子,都在熔化,就有黑色的灰烬飞起来。他挪不开步子,被这奇景摄走了魂,触角还在生长,从火房子周边溢出来,溢出来,溢到一定程度,轮廓线突然呈现,不是红,是白炽。变形还原了,淌溢出来的部分几乎是实际体积的二三倍,通红里裹着一个白芯子,停在半空。善学舌的鸟叫哑了嗓子,其他的鸟只是嘁嘁喳喳,因为量多,就像炸锅似的。山蚂蚁集合起来,开始大迁徙,仓鼠在山肚子里迁徙,桥下的涧水倒流,产卵的鱼群加快游速。最重要的是空气,空气里的氧和氮,还有二氧化碳、氩、氖、臭氧,压缩,膨胀,积聚,释放,解散排列,重新组合,再解散,再重组。
野骨的人家,看见山谷里的烟,白昼里是黑,夜里变成白。头一天是一柱,第二天一团,第三天则一片。还有风,风里面夹缠了草木灰的气味。二点从望远镜里看见,烟的上方,有无数黑点飞快地扑闪,是鸟群。
他们一家是过了正月上来的,又带十七条牛,六千仔鸭,还有一条狗。这条狗是高速公路上捡拾的,身份来历都不明晓,从外表看是错配,形容十分古怪。脸面像兽头,四肢粗短,向外趴开,走道蹒跚,挪啊挪的,冷不防贴地一阵风起,不见影了,怪不得能追着汽车跑。总是因为长得丑,所以被遗弃,抑或不止一回二回。流浪的日子也不知怎么过的,习性就有些变,虽是自己跟来的,却时不时出走,以为不来了,不期然又来叫门。叫的声音很凶猛,又带点媚,倒像猫,家里人就叫它老猫。离开良种场之前,老猫已不见多日,临上路及时赶到,仿佛测到主人要走。看起来,它既没有完全认下这个家,也不是完全不认,保持着若即若离,就这样一起上了野骨。
日子还是像先前那样过,男人山上山下联络买卖,再做点运输;女人喂鸭、种地、操持家务;二点呢,放牛。冬季过去,门前的公路繁忙起来,车辆开过,看见大山里头这一点小日子,欣欣向荣的,会按几声喇叭打招呼。杜鹃花一丛一丛,紫色和粉色,将山的苍绿调和得柔和,甚至有一些妖娆。难得清闲不出山,男人就架梯子上房顶补瓦,瓦缝里结的冻,化开了,这里滴答,那里滴答。在瓦楞上小心地走,看见底下的烟,还没消尽,太阳光里,很薄很薄。树冠连绵,仿佛满山谷的绣球,那一片烟,散成丝缕,缭绕其间。男人分开双脚,站稳了,望过去,林窟这地方又浮上眼前。四下里无限敞亮,天在群山之上,高广极了。林窟就像自由落体,从空茫中下坠,下坠,穿破云气,落进绣球般的树冠里,下去,下去,因重力加速度,直抵谷底深处,幽暗的哀伤的深处。太阳晒得暖烘烘的,砖啊,瓦啊,木头啊,都蒸发出水分,变得硬和脆。寒潮驱散,鸭子一出水,身上的毛就松开了,牛喷着干爽的鼻息,蜂子乱飞,空气里就有一股子蜜甜,香喷喷的!可是林窟啊,苦寒苦寒,就像一个苦栗子,爆开了,满口辛辣,蹿进心窝里。
他非要去一趟不行了,等二点回来,由他引路。说实在,自从有盘山公路,学会开车,他已经不怎么辨识山道了。他被公路改造成另一种人类,他好久没有往山里边去了。二点不同,他就是山坳里的小孩,在山的褶皱里——这一个巨大的母腹,二点是个大胎儿。春天的时候,就好比孕期成熟,羊水丰沛,腹壁格外肥沃,很快很快,就要生了,生出万物。二点亢奋极了,新牛犊又添上新欢喜,他领着牛群,一头扎进青山,就忘记回家。反正身上带足了麦饼,还有一架望远镜。望远镜到他手就再没放下,嫂子替他系了带子,斜挎在肩,时不时停住脚,扯过来,举到眼前,缓缓转身,转三百六十度,回到原地。
望远镜里的山,让二点陷入迷惑。距离和空间变形,就失去方位。二点心跳着,放下望远镜,景物还原了,却不那么叫人放心。望远镜似乎有一种魅,引得二点再次举起来往里看,山体再次变形。这不确定的情形动摇着二点的信念,二点当然是有信念的,甚至比他哥哥一类的聪敏人更不含糊,那就是相信世界的永恒性。可是,他现在怀疑了,全是望远镜的过。在这信念危机的时刻,二点看见了林窟那边的烟。由于所在的地势,又有望远镜,他看得可清楚。烟里的黑蝴蝶,可不是蝴蝶吗?盘旋着飞,还染一点红。二点迷失了方向,不知道那是林窟,许多新鲜的印象覆盖了旧的,需要契机才能破壁而出。但那烟总归不寻常,望远镜将它拉得那么近,几乎扑到脸上。旧印象在蠢动,就像种子在厚土里膨胀,二点的心别别地跳。信念继续圮颓,恒定不变的世界如今有变。小牛犊埋头吃草,啃着嫩树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它们还小呢,不像二点,经历过生活。别看还是孩子的形貌,经历过的生活,有牛类的几代。林子里的腐叶,一层摞一层,最底下的化成土壤,就是信念。要不,二点的信念从哪里来?
二点回野骨,已经三天以后,望远镜里,黑蝴蝶寂灭了。男人肉眼看出去,薄烟也散干净。下一日,兄弟俩出发了。牛犊子留在野骨,让女人照看,老猫则跟着,随他们同行。开一程车,停在公路边,人和猫下来,进去山里。看老猫在山路疾走的形态,男人又要怀疑它的种性,四条短腿就是依着地势生的,无论多么陡峭,全上下自如。附在石壁的样子,就像一条大蜥蜴。山里山外,有多少不明来历的物种。二点问哥哥去哪里,男人想了想,没说话,举手在眼睛前圈成两个环。二点猛地就加快脚步,是另一条大蜥蜴。男人的腿脚赶不上老猫,也赶不上二点,落在后头,几乎隔一道山梁。远远地,看二点站在坡上,用望远镜搜他,样子很俏皮呢!男人忽想起很早以前,在镇上读书,回家时候,山谷里一块尖石头上,立着一个小孩。多半总是暮色里,雾上来了,小孩就像站在云海,分明是天上下来的仙童。那就是二点,在等他。他们兄弟间极少言语交流,林窟人大都口讷,男人后来到了平地,会说话了,那话也是和平地上的人说,同自家人,依然少言语。二点又是这样的,能说什么呢?可是,他们身上流着一脉的血,就不能以寻常的亲疏来论了。男人抬起手,在眼睛前圈起两个环,对准二点,二点看见了,一下子转身跑了。
老猫跑得没影,二点也没影,他们仨各在一处,都是山的褶缝里头。杂树枝摇曳着,鸟雀惊得炸窝,采药人和砍树人踩出的老路踏上新脚印。不期然,老猫到男人脚下,男人到二点跟前,三个一碰头,都唬一跳,朝后一闪,又都看不见了。此时此刻,一只鸟在头顶叫起来,叫得古怪,像唱曲子。仔细分辨,三个音一句头。二点从岩石后探出身,也听见了,老猫吠起来,蹿上去,鸟“叽”一声飞了。这一丛山石是一个迷阵,人,一会儿无踪迹,一会儿又迎面来,老猫也是,时隐时现,那鸟呢,停一刻,唱一句,一声近,一声远。男人抬头望去,见那头顶上的天,只剩巴掌大一块,就知道下了山谷。杂树林子密了,枝条横七竖八遮蔽光线,四下里的暗潮水般涌上来,围住他,是来自林窟的幽暗。打了个寒噤,不是冷,而是因为暖。一股捂久了,难免令人气闷的暖。他感觉林窟正在近边,所谓近边,至少要隔三五个山坳。男人逐渐恢复辨识力,能够在山里面测量距离,不看见二点,也不会迷路。脚底下的腐叶咕滋咕滋冒出水,泉水在地面上走,走到某一处,开始聚集成流,陡然从峭岩滑落,形成瀑布。山谷里,这边,那边,垂挂无数条白练,在风中摇曳,完全看不出垂直而下的激烈程度,地心引力加速度,可将岩层钻透。
男人站在悬崖,望着方才走过的对面的山坳,天地豁朗开,亮起来。云雾散开,又聚拢。散开时,谷里的杜鹃花跳出,聚拢时,一片烟海,浮着淡薄的日光。男人静静地吸了一支烟,等身上的寒噤平息。他不像二点,坦然地流露感情,听凭本能的驱使。经过理智的筛选,他不得不规定自己的行为,当规定之外的因素突如其来,便不知所措。掐灭烟头,男人继续行程。光线再一次暗下,几乎全黑。林窟真的近了,听得见涧水的流淌,轰隆隆的。他正沿着涧溪走呢!二点就在前边,老猫也在,他们三个原相隔几个山头和山坳,这时会集一起,沿涧水向下。一股焦煳的气味扑鼻,鸟又唱一句,不曾想它还在。这一句有些凄厉,二点抬头,端起望远镜照它。焦煳味越发重了,还有烟灰,他们三个都在呛咳。老猫试图逃离,绕几个圈,又回到山涧边。焦煳味中渐露出芬芳,来自某种含油脂的树木和果实,呛咳好些了,空气也变得润泽。山涧一径流淌,从石头缝里挤出锐叫,滑过岩面,当一声落下,再缓缓地流。野蜂子盘旋,嗅得到燎过火的蜜香。树都变成黑树,从树干到树冠,全是漆黑。石头也成黑石头。走在黑漆漆的山里面,心中恍惚,连二点都有些生怯,不时举起望远镜照一照。现在,他走在男人的身边,寸步远的地方,男人嗅到兄弟的体味,染了焦煳气的林窟的体味。这里,那里,树啊石啊,都是林窟的味!这焦煳原是从林窟熬炼出来的。焦煳的碎枝末节落他们一头一身,他们也成了个黑人儿,老猫是黑老猫。只有涧里的水是白的,溅起白沫,雪花似的。就是这么个黑白世界,像做梦,梦里面的世界多是没颜色的。
这黑白世界还有个特征,就是静。没有虫鸟的叽哝,没有蛇蝎爬行的窸窣,没有植物生根长叶的嗖声,没有泥石流的轰鸣,没有石蛙跳出涧水的泼剌,只有涧水响。在这静的世界里,涧水的响变得密实,有一种封闭性,就像耳道里的嗡声,从胸腔与腹腔反射上来。连脚步都不发声了,在绵软的土和灰里吃力地起落,这也是梦的世界,行走的时间比实际的时间长。他们走了很久很久,顶上一线天里的日头动也没动,水流到很远,山也没有退一点。仿佛走向另一纬度,那里有着完全不同的时空的概念,全是因为林窟的缘故。他们正走在这一纬度与那一纬度之间,过渡地带上事物的质和量处于变化之中。他们,以及老猫,前后相跟走一条线,生怕走散,一旦走散,说不定就再找不见。
涧水离开他们脚下,不见了,听得见潺潺声,密实度疏松了。山里边的路径就是这样摸不着头脑,你以为路是人脚踩出来的,其实是它引着人脚,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他们走进灌木丛,灌木丛焦黑焦黑,映黑了日头。真黑呀!黑到底又微明起来。男人看见父亲的面容,母亲的面容。父亲的面容挡在布帘子后头,灯从身后照过来,照理应该投下影子,可是却不,而是照亮父亲的脸。那脸上有多少戚容!母亲的脸是掩在火光里,炉灶眼的火舔着娘的脸,也是哀戚的。双亲之后,林窟里的乡党接踵而来,从黑暗中穿越。再接着,二七集日的喧闹起来了,山的窟窿眼儿,壅塞多少人和事!骰子滚起来,签筒摇起来,贴烧饼的啪啪声,卤煮的滚沸,猪叫,羊叫,鸡鸭叫,最后,直升机来了——所有的声响就在一时间刹住,刹得干脆利落。一轮明月升起来,升到石上头,下面是一高一低两个人影,抬着笸箩,笸箩里摆着菜碗,一碗一碗倾进涧里,转眼淌走看不见了。
男人站住脚,二点和老猫也站住。眼前大亮,洞开天地。涧水忽地来到脚下,原来他们恰站在了石桥上。是林窟吗?是林窟改了样貌还是他们改了?山坳的遮掩一下子揭去,裸露一个黑森森的大洞穴,就像一张大嘴,龇咧着,一块块高低石头,从牙床上凸出来,一口大黑牙。房子没了,树没了,灌木,蒿草,苔藓,都没了,只有涧水依旧流淌。男人转身看,身后也是空空荡荡。于是,就看见那面山壁,陡直陡直,中间横切开一道。男人抬脚跨回去,险些将二点搡下桥面。跑过一片焦土,焦土里埋着未烧尽的木头砖瓦,从脚心硌过去。他认得出,是他家老屋的梁和椽子,他家的墙,墙上的字烧成灰,他也认得。他穿堂而过,一抬腿嗖地上了崖,他的腿脚全让林窟叫醒。这逼仄得不能再逼仄、只搁得住半个脚掌的石缝缝,他们打小就会斜着身子上下左右的石缝里的三寸地。他们就像长在壁上的物种,地心引力对他们不起作用——也起作用,否则他们都能飞起来。腿脚里的印记都还在,就像老伤一样,遇到特定的季候便发作,比新鲜的时候还要痛,心痛。
二点和老猫紧随身后,一溜烟地上崖。那老猫不知先前有怎样的遭际,简直见山开道,逢水搭桥,没有它过不了的关隘。他们上去崖,断口里的棺冢显然过了火,漆黑一片,可是,还在,并且完好。男人一眼辨出父母大人的两具,字也还在,在漆黑里面发亮。再没什么疑问,这就是林窟,无论怎么改样,也改不了芯子。林窟,不是林窟,而是一个石臼,斜插在山腰,要不是崖的横断里的棺冢,谁看得出来曾经有过人和生活,而且如烈火烹油之势?只有它心知肚明,自己知道!那几辈子的日子,嵌在石头缝。不止林窟一处,还有无数处——山谷里涌起的烟云,其实是那些一层一层的日子,一层一层的牵挂,死了死了,骨头化成灰,散去了,逢到天时地利,又聚起来,从山谷口溢出去。男人平静下来,一路的悸动此时此刻风轻云淡,弯腰拾起一块崩裂的石子,揳进棺冢和棺冢间的缝隙。二点看了也学样,收拾碎石渣子,从里往外填,填满,揳紧,再下到崖底,搬上大块的,交给哥哥,顶着棺木垒起一面墙。弟兄俩一个搬运,一个堆垒,棺冢渐渐遮蔽在石壁后面。日头向西移去,有一个时辰正照在这面崖,黑漆漆的崖面成紫铜颜色,就像金石。石头墙起到大半,日光针一般刺进去,棺木上头的字一下子跳出来,凸起在黑焦上,随后,光移了移,收起来,墙也垒到顶,合上了。过些时日,风吹来树籽,树籽发芽、抽条、长叶,气根四处攀爬着找土,扎进去,山壁上斜生着的草木,就是这么生成的!这样,林窟的几辈子人,着实埋进山肚子里。
日头过到更西边的山坳里,林窟这大石臼倒还有光,男人感到腿脚和手臂的软弱,还有肚饥。二点早拿出麦饼,找一块干净石头,垫上,男人拔出一柄军用短刀,切开麦饼,两人啃食起来。二点啃了几口,浑身一抖,面露惊惧,放下饼,举手在眼睛前圈成两个环。男人这才想起,这里不还有个人吗!二点与那人结交过,就是他,引自己过来的。二点脸上露出要哭的表情,麦饼不吃了,立起身,跨过石板桥。现在,林窟的地理形制呈现出来,即使房屋树林皆为空洞,也可辨出村落轮廓。二点从涧水边阶石一溜烟上去,男人紧随着,阶石上横几断焦木,差点儿绊了脚。依稀可见房屋的地基,高低错落在焦木灰烬之间,爬上废墟,这大石臼其实是座废墟。灰烬里有些硬东西,没烧尽的林窟的骨骸。他摸了两手黑,也没捞起个成形的东西,可他就是知道,这是什么,那又是什么。这是屋脊,那是隔断,这是房前,那是家后。二点来回走着,喊他也不理。天暗下来,眼看大石臼变成大黑窟窿。男人大声说:二点,走!二点不走,索性坐下来,抱着脑袋。男人再喊:二点,走!二点就根本听不见了。老猫从天知道的地方蹿出,在灰堆里拱,拱出来的还是灰,一小粒一小粒的,算是林窟的舍利子吧!
男人就不知道了,在二点眼睛里,废墟上已经长出房屋,窗是窗,门是门,连檐下那个燕巢都还在。一层通二层的木梯子,穿过瓦顶长出去的树干和树冠,他坐的地方,正是炉围中间,热烘烘的,那个“爹”吃着他的麦饼。可不是“爹”吗?要不怎么在林窟。人走得空空的,却有个他,不是“爹”是谁!二点不是有神论,他不以为壁葬的棺木里的爹会复活,事实上,他压根儿不意识活着和死去。他只知道树和草,这里有一棵,那里也有一棵;这里有一丛,那里也有一丛;爹呢,这里有一个,那里也有一个;那里的一个封在山肚子里,这里的一个又在哪里?不禁茫然起来,哥哥叫喊什么呢?双手抱头,又放下,抬眼四顾,天地人都在变形。天又暗下一成,这龇牙咧嘴的大口子,有些吓人呢!一眨眼间就会合上,将他们全闭进去。风声从耳边过,呼呼直响,是时间的声音,并非同一流向,而是顺逆交错,林窟这地方,没了没了,还有一点魂魄。连男人这样在平地上过久了、磨钝了性子的人,也觉得出。他不再喊兄弟,由他去。天全黑了,全黑的天,反显出一种钢蓝。星星出来了,斗大的,下雨似的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