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他穿着二点的绒衣、绒裤,还有一件棉背心,仿佛成了二点。也像二点腿脚灵敏,能在陡峭的岩壁走出一条路。他的手变得勤快而且聪敏,能在灌木蒿草中翻找出可食的根叶裸子。他也学二点的节省,晓得将正经粮食——麦饼的一角和着采集物一并烧煮。麦饼就像文明的酵头,陶冶野东西,生食熬成熟食。麦饼最后一点屑粒放进汤锅,只这一点,散发出的气息也令他舒泰,他们就是被这气息驯化的物种,嗅着这气味,就像回到了家。积雪溶化一多半,峭壁岩石、乔木灌木从雪里裸露出来,颜色显得青森,衬得残雪更白,两相对照,晃眼得很,几乎不敢驻目,驻目就晕眩。他闭着眼睛,躺在板柜里,身下是草垫子,身上是二点的毯子。屋子中央的炉圈里有余烬点点,保持一定程度的室温。他已经养成一种能力,就是以极少的进食维系生息。进化真是了不起的,它从来没有停止脚步,而且很仁慈,在总体性的关照之下,也不放弃局部的、个体的存在。

二点不来了。睡眠中有几次,二点向他走近,走近。现在,他不会混淆,将二点当作哑子。不错,他们都是颟顸的人,但各有性格。二点走到跟前,向他伸出手来,刚要触及,却变成一棵树。他并不惊奇,二点就是一棵树,哑子也是一棵,是两棵不同的树。很多树将他包围,最后,他也变成其中的一棵,陷在林子里,脱身不得。他不挣扎,顺从地任凭造物摆布。土壤,相当薄瘠,却在发力。空气结着冻,冰冷地呼吸着。水是温暖的,却在极深的地底下,够也够不着,只能觉得流淌的拱动,腾腾的。他这棵树啊,别提多可怜了。可他只有顺从,顺从生存的原则。雪又化了点,山林房屋裸露出来的部分更多,因此就有了立体感,从平面上凸起,越来越生动具体,颜色也次第呈现差异。太阳走到正中,气温在上升,终于没将化雪结成冰冻。树们的枝杈长了有千分之一毫米那么一点点,落叶乔木和不落叶乔木都抖擞一下,落雪纷纷。他适时醒来,在炉圈里填几根树枝,火星跳跃起来,化成流萤,扑向他来。其实是梦,他回进板柜,又睡去了。

梦缭乱得很,温柔缠绵,裹着他,保护基础体温,恰好够食物转化能量的那个节骨眼儿上,少一分不足,多一分又过速,供给就跟不上。人算不如天算,也勿论偶然还是必然,总之,他就是在这道狭缝或者说是薄刃上。狭缝和薄刃其实不像想象的那么危险,当然是有淘汰率,但对于存活的那一部分比例,可就是广阔地带。乱梦带着初始社会的野蛮劲,杂芜而生机勃勃,蔓生蔓长,又蔓灭蔓绝。周期交叠起来,就缺乏连续性,不是首尾相衔接成一条链子,合乎时间的形态,而是从时间里破壁而出。时间这恒定的秩序在乱梦中可就难说了,就没个定势,无论长短顺逆,还是容积量,或是无限膨胀,或是紧缩,紧得不得了。在这过激的运动中,时间掉落的碎屑,类似陨石那种东西,四溅开去,砸穿通道,即被乱梦充实填平,你说这是什么样的自由落体!

他顺从着自由落体,消除了空气阻力,时而扬,时而抑,时而明亮,通体剔透,时而沉暗,直至闭合。一支歌又唱起来了,是原先的那一支,还是另一支?总是谙熟于心,行行地进行,依时间轨迹,还是自由落体,漫无轨迹?要说是轨迹,同时也是漫无轨迹,因为在无限度的空间,时间就从限度中脱出。是不是行星的意思?行星运行不是以“光年”计算吗?“光年”的概念真是混淆啊,说不清什么是时间,什么是空间,是自由吧?一颗星在左上角显出来,明亮中是一点灰白,黑里则是亮,乘着旋律也是行行。这是乱梦中的一线隙罅,透露一点机密。他没有好奇心,置身在巨大的奇异之中,还有什么机密能引动好奇心!奇异笼罩所有的未知和未解,心变得很大很大,那些零碎异物算不上什么,就从注意力中筛漏了。歌子在唱,循环往复,星子始终在左上角,挂在山崖,崖下是无底的山谷,一团团雾气消长起伏,迅速下降,梦醒了。有一阵子错乱,所有的物体一并归回原位,免不了磕碰擦蹭,但归得够速,睁眼间,又是缝对缝,榫对榫,丝毫不差的旧世界。

爬出板柜,挪到屋外,星斗仿佛从头顶滚落,落在山坳,盛也盛不下,就溢出来。雪化净了,白昼的日晒此时反射出来,气温暖和。山涧的水响畅快极了,哗啷啷的。落叶乔木露出枝干枝杈,疏密有致,星斗徐徐地往下落。四圈的山壁都亮着,形成斗状,山坳是斗底,他是斗底的一个什么?一个眼,眼里的眼,可深了!望出去,那灿烂星光,层层叠叠,从环状的山壁铺设出去,去到无限宽广的远处。心底安宁,安宁成一小粒尘埃,由于无风,而静止不动。一颗流星,从密匝匝的星丛里穿过,就是那支歌吧。穿行的路程很长,它就行行地走,走在一个巨大的弧度上。融净的雪其实并没有完全消失,转换成晶莹,树啊石啊,不落的叶啊,全在发出幽光。虫们在冬眠,那些食肉的动物早已经迁走,它们总是逐哺乳的同类而生,这一个山坳实在太瘠薄,久没有人烟。现在,有了一个他,他得学着觅食啦!经哑子和二点的教育,他已迅速成为杂食动物。别以为杂食动物是野蛮人,事实上,是人和自然的协商再协商。哑子和二点都是成功的谈判者,他们又带出新人类,一个老新人类。

这个老新人类真的是很老,须发白尽了,肌肉也差不多消耗尽了,皮包着骨头,在人生的梢上。谁知道呢,说不定已经死亡,活着的是一个新物种。在这新物种,生与死早转换形态,模糊分野。从生物学上说,就好比单性繁殖。在单性繁殖进化到双性繁殖之后,再继续进化到单性繁殖。方才说嘛,进化从不停止脚步,貌似停滞,但当能量积累到质变,就爆发革命。山野与海底,随时都发生着物种变异,然后湮灭于万籁。精灵古怪,遍地丛生,远超出认识的眼界。这个老新人类,携带着上一期文明的工具,进入下一期的劳动。事情的开头,大体上差不离,以采集经济为基础,也不排除其他来源,比如狩猎。他捕捉到一只仓鼠,循迹而去,挖出仓鼠的粮储,这可是意外之喜。仓鼠的巢穴,体现出储藏和运输两项功能,从球状内囊中心辐射出十数条甬道,弯长曲折,不见尽头。囊里的谷粒子铁硬,显然有不少年头,保障着几代鼠辈的生计。他用哑子留下的铁犁片一点一点刨出来,装进二点的搪瓷杯,再又倾入一只塑料袋。

塑料袋是顺涧水而下,挂在一丛灌木上的。这是一种奇特的物质,是固体的水,又是膜状的玻璃,和这两样都不同的是,地心引力对它仿佛不起作用,就又像是有形的气体。他却觉得很自然,是个老朋友,他将塑料袋捋成一束,绕在腕上,叠成一小块,合在手掌里,或者散开来,手指头拈着,飘来飘去。现在它盛了谷粒子,垂下来,沉甸甸的,地心引力穿越过它,对谷粒子起作用。他就变成一个老仓鼠,塑料袋就是仓鼠的活动粮仓,走到哪,带到哪。很可能,那只被他猎杀的仓鼠比他更有辈分,在这山野精灵里,他就算是个资历浅的。他用石头砸着谷粒,脱去硬壳,连皮带瓤一并撒到锅里,掺进树叶草根,浸泡熬煮。渐渐的,麦饼的气味来了,不是一种,但属一个大类,黍稷类的,都经过人工的驯化,驯化和不驯化就是不同。好了,赶在第二场雪下来之前,都准备妥了。下来的却不是雪,而是冻。据说是雪在半途遇暖湿气流融解成半固体半液体的凝胶状,不是像雪那样有着规则的六瓣或者八瓣,而是有细密的触角,吸附在物体上,收纳了地面温度。

睡眠之后是清醒,醒着消耗略大于睡眠,需要适时进食。好在有仓鼠肉,蛋白质转化能量更有效。他也习惯饥饿,饥饿的极限其实是相当宽裕的地带,可停滞很长一段时间。转换能量的物质则相当广泛,大大超出普遍认识筑起的藩篱。事实上,文明的淘选在某种程度上限制着物种的发育,本来的可能性也许更丰富。那些无名的自生自灭,总有存在的理由,是一条隐匿的生物链,许多许多世代过去,抑或就成为主流。当然,有名目者同时在退化成乌有,依物质不灭原理,应是转换形态。大千世界,没有一分钟停止过转换,于是,又有同等数量质量的存在产生,哪里养不了一个人!天下着冻雨,无边的潇潇声,因为严密,将山涧的水响隔离开。他守着炉围,添加柴火,将细枝揉碎,均匀布在锅下,火就燃成薄薄一片,热也成一片。木屋子里充满香气,是树木的油脂香,也能果腹。木纹理中嵌着个小虫子,剔出来,送到火里,剥一声响,肚腹暴开,蛋白质的香味,放在舌尖上,膏腴般的肥美。他没有忧虑,就像二点,喜气洋洋的。冻雨裹住山壁,林子成了冻林子,房子成了冻房子,里面却有一撮芯子,暖暖的,活泼泼的,千年万年以后,就是一个小虫子。

搓搓暖和干燥的手,拈起骰子一掷,掷出一个二点,这“二点”是不是那“二点”呢?权且就当是吧。再一掷,是一点,那么说,二点就有个哥哥。然后,是六,六是什么意思?六之后,三来了,六除以三,还是“二点”。然后是一个五,五乘二,得十,超出骰子上的数。再一掷,是四,十减四,得六,回到骰子的数里面。再做个除法,十除以四,除不尽,得二,余数也是二。归根结底是个“二点”,二点像是个大千世界,又像是大千世界外一个异数。这一轮结束,再来一轮,一掷就是个六,最大数,什么意思?是哑子吗?没有比哑子大的,都是比他小。同时呢,又是排最末,一、二、三、四、五,最后是六!第二掷,二又来了,但这回不当二点的意思了,因为另起了头。哑子上面的“二”是什么?是他的爷!难道哑子有爷?哑子就像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二点有爷娘,就在山涧那一边,圮颓到土里去的棚屋后头壁龛里面。第三掷,掷出一个一,就算哑子有爷,爷上面就还有个爷。六、二、一,六减二等于四,减一是五;六除以二是三,一加二也是三,三个数可将六个数全贯通,也像是哑子,口舌虽然阻滞,耳目却通透。第三轮,是以三开头,三是什么?是我!他想。这个“我”字一旦跳出,身子底下的地都动了动。疼痛袭来,从头部两侧开始,向下蔓延,耳膜鼓胀起来,有强劲的气流从内向外冲击,一下一下。他双手紧托腮骨,似乎要抵制疼痛继续向下,眼睛则看着骰子面上的那个“叁”字,游戏还要继续。

好,三是“我”。他暂且放下“我”是谁的问题,忍着头痛再掷一下,还是三。因是重复,可以忽略不计。“忽略不计”几个字出现,他的思想便走开去,落到另一处,石桥那端的棚屋墙上,一线阳光照射底下:七亩二分三厘五丝六毫一忽——原来,“忽”是计量单位,所谓“忽略不计”,意思是个略数,极小极小,小到可以不计。他敏捷地思想着,思想在跳跃,又跳回到三上。既已掷出,就不可忽略,他想。三减三,等于零,就是无,无“我”吗?那么三除三,得一,按哑子的系列论,一是爷的爷,“我”是谁都不明白,爷的爷又如何知道?那么,就算是天吧,总之是最先的那个。再换个算式,三加三,得六,六是最大,同时又是最末,最末是什么?他在“三”里纠缠久了,脱不了身似的。挣扎着掷一下,滚出一个五,和三一样,都是素数,除一和自己,都不可除尽,三和五相加或相乘,就都出了骰子上的数。然后,掷出一个一,很好,无论乘和除,都是“三”自己或者“五”自己,“自己”这个词又来折磨他了,隐退的疼痛再次来临。为什么是“自己”,“自己”是谁呢?眼睛盯着骰子,上面的“壹”字,还原成笔画,横竖点钩,他叫得出它的名,就是一,许多抽象的名汇集来了: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思想跑得很远,努力收回来,坚持做游戏。

一是“天”,二是“二点”,三是“我”,万物是骰子上最大的点数,六,六不是“哑子”吗?依这句话的秩序,即是“天”生“二点”,“二点”生“我”,“我”生“哑子”——似通非通,但却有趣。换个算式,“二点”“我”“哑子”,除以“天”,得出的就是“自己”。“我”加“我”,得出的是“哑子”。“我”乘“二点”,得出的还是“哑子”。“哑子”是个什么?最末的那个?反过来,“哑子”可以除以“我”,除以“二点”,却除不尽四和五。那四和五,就是在“哑子”之外,在最大和最末之外。可是,换个算式,“哑子”减四,却得出“二点”;减五,得出“天”,这四和五里有妙算呢!头痛平息下来,玩累了,思想变得怠惰,不想动弹。他拾起一段枝干,木质松软,树脂又饱满的,轻放在火塘底的余烬上,火星子快速地明灭,树干发出吱吱声,就像一个活物,周身通红了。

收起骰子,这一个大玩具,哪里滚出来的,哑子的手吗?冻雨给天地裹上一层胶质的壳,有一些乔木和昆虫冻死了,另有一些菌株分离开来,向新生命转移。那胶皮丸子里的他,冻壳子里的三十七度芯,找着乐子,窸窸窣窣的,延年益寿。嶙峋起伏的地表,坎坎缝缝里,有多少苟活,循着优胜劣汰、适者生存的原则,改变形状和结构,调整生殖遗传。胶质囊布着冰裂纹,轻盈得不得了,开出花来,乳白的长瓣和长蕊,压得老树枝一弹一弹,花甸子就动起来。

握着骰子,骰子面上的字是谜面,让他猜谜底。每一次猜法都不一样,有时谜面是火,一点火,二点火,三点火——三火成灾,那么四怎么办?四减三吧,等于一,灾不就消了?五减三,是二,又长上来;六,躲不过去了,还是灾!这么消消长长,就像月圆,渐满渐亏。倘谜面是树:一木,二林,三森,四呢?每到四,就阻一下,四就是个节点,凡事都在此转折,就看怎么转!四木即双林,又是一森加一,然而,此一非彼一,应是个倍数,就是森加森,等于六。那么五呢,五这个素数,真是不好办,不像一和三,可让六除尽,就在骰子的囊中。这个五却是特立独行,不为任何点数兼容。算它作一森加二,那就是倍数的倍数。再要是六,则再添一个倍数。所谓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大约就是这般级级攀升,一经启动,便无休止。这还好解释,难解释的其实是一,这一从何而来?这一又是何物?只能假定它,一是火,是树,是天,或者是“自己”。“自己”又是谁呢!这无解的难题又来折磨他,头隐隐作痛,他抄起骰子,握在手心。骰子面上的字,其实是谜底,谜面不知藏在什么地方。

然而,他还是要做掷骰子的游戏,这游戏蛊惑着他。再说了,这么漫长的醒,总得做点有趣的什么。换一种猜法,猜水。一点水是古字“冰”,水上加一点;二点水是“冻”;三点水,就作“酒”来解。再一掷却是六,先沿着点数猜,什么是六点水?猜不透,从字义出发,那么就是“粮”,偏旁是“米”,六点相交,酒又是从“粮”来,这就通了。五是“黍”,因下部是五点。四就算是“煮”吧,“酒”不是要煮?游戏越来越顺,原因是借了字作谜面,字这样东西,就是让无名变有名,于是无解变有解,同时呢,其中的机趣似也有限了。这样的猜法玩过几轮,兴味索然,有意还是无意,终有一掷,骰子滚落进草木碎屑堆里,不见了。


冻雨中,野骨上的人家下山了。雪前谈的牛生意,客商已在路上,这就要送货去。这一下去,许就是一个寒天。即便是暖冬,山里的气温亦是在零度之下,终是难事。公路上跑着大小车辆,车轮子将雪和冻碾成泥泞,飞溅开来。多是急赶着出山的人和货,看见居家的就问:下去不下去?本来打算就地过冬的,此时也架不住大趋势。于是,坚壁粮草,封闭门窗,牛栏和鸭塘疏浚泥淤,平垫新土,盖上稻草。拦下两辆空货车,议定价格,拉牛;自家的小型客货两用车载人和日用东西,往青田去了。车入青田,山势迂缓,林木逐渐疏阔,却显齐整,多是油茶树,不落叶。先是几行,然后一片,终至漫坡,随地形起伏,绿意浓厚。其间插有麦田,黑油油的土里吐一点青,显然是耩播,远望过去,就有经纬。还有红薯垄子,一趟一趟,伸向地平线,日头正下垂,停在垄子上,就像金光辐射。他们的路线是往西行,仿佛追着日头,越追越近,因为日头越来越大。山变得远了,在天幕留下轮廓,山形缺损,边缘多有碎齿,看得出斧凿的痕印。车开出半爿崖壁,到江边,日头落在江心,染红一条水。大小船只往来,有吃水极深的水泥运沙船,也有蚱蜢舟,扁扁的一叶,从面上滑过去。公路与江流并行,车和船都稠密起来,汽笛与喇叭交替鸣响,此起彼落,有时在同一频率持续,路面弹跳着,江面也在动荡。余晖很是绵长,斜到极远处,跨越山水,在视野尽头收梢,天变成灰蓝,暮色哗地下沉了。

车停在县城东郊的良种场,卸下牛,结清运费。买家是老主顾,等在客栈,当晚就可交割买卖。良种场是六十年代开办的共产主义青年大学,然后又改作劳动农场,总之是吸纳浙南一代的青年学生就业。后来,学生回城,农务用地减少,大部转为他业,其余则租赁给江西过来的农人。良种场留下个路名,实质已经解体,原先的职工宿舍,分别给个人承包,开起旅馆饭店,野骨下来的这一家便是长年的租客。说是冬闲,其实只是指野骨上的营生,到了平地,不自主地又忙碌起来。苦惯的人,眼睛里都是生计,哪里舍得下!载客或者运货,再觅点零星买卖,这里批来,发到那里,从中赚点差价,虽微薄,聊胜于无。平地到底人稠,比起野骨,分心的事就也多。住在良种场,四邻多南来北往,总是令人兴奋的。聚在一起,不外两桩事,喝酒与打牌,冬日夜长,也经得起消磨。因是长租户,又租的独院,就成了中心似的。好在他总体上喜静不喜闹,是林窟里带出来的性子,所以就有节制,每次连他自己只招拢四个,正够一桌戏耍,饭菜也可细致些。不是天天聚,隔日一回,酒不伤身,牌不上瘾,倒很得人心,风评很好。就常有上门造访的,没断过朋友。

二点呢,他怎么办?住定后的头几日,难免是怅惘的。他的牛没有了,他的活计没有了,倒是多出许多人,二点不由发慌。他不是不喜欢人,而是这么多人一下子涌出来,身前身后都是,隐约觉得要出什么大事似的,心怦怦乱跳。而且,没有山。山是屏障,阻止视线,其实,是引你过去,一转,就有想不到事物。刚有发现,却又阻断,再过去,再有想不到。平地上则一览无余,所以,也没有可去的地方。二点懒怠动弹了,随即,食欲也减下来。做嫂子的,以为二点是想念麦饼,原先在山里不是以麦饼作口粮?于是就做麦饼,鏊子的生铁味让二点振作一下,可紧接着更伤感,这一点熟识越发显得周围陌生,将头伏在膝上,不肯抬起。夜里的牌聚也让二点寂寞,他早早上床,蒙在被里,一睡就到下一日的中午。也许是发现睡眠的作用,二点变得赖床,日夜不起来。哥嫂开始担心,想他是病了,如他这样的呆病,都不知道向哪一门科问诊。有一日,硬拉他出去,去到一个叫作船寮的江滩,隔水望去,大片的芦苇,花和穗都谢尽,苇叶齐刷刷的,仿佛钢针,刺向天空。男人看他出神,递过去一架高倍数军用望远镜,教他怎么往里看。芦苇荡陡地近到眼前,一排墙似的,二点吓一跳,以为有什么来袭,赶紧移开,芦苇荡退到对岸。来回数次,方才定下神来。

望远镜沿着岸边移动,原来芦苇丛里有隙缝,江水流入,或拓开或闭合,形成无数水塘。一个套一个,一个串一个,蔓延到极远。眼睛一旦离开望远镜,水荡子就从芦苇后面沉没,不见了。二点奇怪,这水荡子藏得多么严密,不用这镜筒子照,就发现不得。二点还认识不到望远镜的功能,因他没有远和近的概念,只当是望远镜里有着另一个存在,是在裸眼看见的这一个的背后,视野被分层和遮蔽,他重新获得安全感。谁能够进到二点的心里,看见他看见的世界?那世界是一维、二维,还是三维?或许都不是,或许都是,抑或互相转换变化,没有特定的分界。距离、方位、屏障隔断,在二点都是同样,由内及外。自此,望远镜就在二点手里,须臾不离身,有它做伴,平地上的日子终于正常起来,二点也不再消沉了。

良种场所在,正是高速公路匝口。车从此下道,直驱县行政所在地鹤城镇,亦可转上浙闽高速,往福建方向。从院落里,看得见高架上的车流,这也是二点爱看的。望远镜里,开车人的形貌历历在目,拖斗里的载货也很有看头。方正的棉包,裁齐的石料,煤、毛竹、活禽、牲畜,有一次,木栅栏里是牛。发动机和轮胎的摩擦声遮盖了其他动静,牛显得特别沉默,二点也沉默着,用望远镜跟踪很久,直至看不见为止。到夜间,车辆明显少了,速度掀起的尘埃沉淀下来,越过公路,竟看见山峦,从天幕前凸现出来,多么清楚啊,就隔一个山谷似的,山上的植被的形制依稀可辨。二点贪婪地望着,倏忽间,一辆车掠过,车灯与路面的反射拉出一条光带,将天幕衬黑,山峦退去。光刺痛二点的眼,二点的眼睛从没遭遇过这么坚硬的物质,望远镜又加大了强度。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光带还未完全收尾,许多不明物质跳动翻滚,形成浅灰的一条,终于消失,山峦渐渐浮起来。

摆弄望远镜,二点发现又一桩妙处,那就是将镜筒掉一个头,近处的景物一下子推远了。方才说了,二点没有远近概念,他只知道有和无。至于什么是有,什么是无,且以什么样的秩序排列,唯二点知道。这也是常人对二点感到神秘不可解的地方,他的家人们,哥嫂以及侄儿女们,却多以为自然。事实上,朝夕相处,还有血缘,使他们自有一种与二点沟通的渠道。比如,他哥哥就会给他望远镜,虽然并不意识这物件对二点有什么作用。所以,这种沟通也是在不自觉中进行。现在,望远镜这个媒介,用远近关系结构起二点的有无世界。他相当灵活地使用这媒介,一头是从无到有,一头则从有到无——家中的客人忽地变成一个小人儿,在隧道的尽头,退退退。客人们都知道这家有个傻兄弟,任他什么样的举止都不见怪,二点也不妨碍他们,只是从望远镜里看他们。

就这样,大小都安妥下来,然后,天变了。几日连阴,随即雨夹雪,平地不比山里清静,人和车都多,别的不说,单是生活垃圾,就铺天盖地。夜里气温降到零下,冻住了,日里化到一半,再冻住,再化开,很快就道路污浊,门户壅塞。天色灰暗,终日开着路灯和车灯,人心都忧郁了。电视新闻报道西南省市如何对抗寒潮,疏散交通,方才知道已经成灾。二点不被允许出去江岸,只能在院里活动,院墙下支一架梯子,爬上去,立在墙头看高速路的车流。流着流着,放缓速度,停停走走,终至不动,列成车阵。就有人出车门,抽烟、撒尿、东看西看。男人憋闷久了,就向二点讨要望远镜看一时,结论是,到年根了,都是返乡探亲的人。在外的一双儿女也还未回家,四邻里的客商且都离去,喝酒的人有一二个,牌局却凑不起来了。然而,这样的寂寥很快被另一番热闹驱散。高架上停滞的车阵分流了,有几辆先驶出行列,下了匝口,向良种场过来,驻进客店。然后,尾随十数。接着,越来越多,如同灌水,良种场的客店以及周边的“农家乐”,全住满过路客。几家本已封灶歇业的饭馆店铺,卸下门板重新开张,冻泥上犁出一道道车辙,轮胎卡在里面又弹出来,引擎发出怪叫声。良种场变得喧腾,人车之间窜着二点,望远镜举到脸面前,东一看,西一看。

男人的院落里也有座上客了。阴郁的白天过去,夜晚自有一种掩蔽的温馨。暖锅里咕嘟着,酒和菜飘香。电视里播报的灾情,遥远在另一个世界,激烈的春运也在另一个世界。此时此地且是安稳的现世,就显得格外珍贵。儿女们都通报过情况,大的新交了女友,上门见未来的岳父母;小的留在学校做志愿者,都不回家。于是放下企盼,踏实一颗心,就当平常日子,不期然,匝口下来车和人,倒带来年节的气氛。自家人不团聚,却邂逅陌路人,可谓有一缺有一补。过节总是要放纵些的,牌聚便每夜一桌,直到凌晨。天明前睡下,醒来已是午后,一日就从这时开始。乱一乱时辰,也是对终年克勤克俭的犒劳。

旅途毕竟不宜久留,停两日休整与观望,又上高速,挤进车阵。等半日,动一动,终也朝家的方向挪去。同时,又有新的失了耐心的人,下来匝道,填上前一拨撤出的空缺。良种场的过路客常换常新,总量保持平衡。腊月二十九,本地称小年夜,男人的院落里来了生面孔。两个男人,从仙都景区,走省道过来,住在良种场最大一家也是唯一由场部经营的宾馆。头一回见面,是在院前泥路上。男人早起推门,看有两人慢慢走来,抽着烟。其中一个,黄白脸上散几粒浅麻子,笑一笑,手里的烟头扔到地上,踩进泥里,问往江边如何走。男人指了方向,白麻子先道谢,后又问是不是长住户,实诚告诉是长租不是长住,那人又笑一笑。自此算有交道,然后才是邀约。

男人很快发现两人中的另一个是哑子,这一个许是同哑子处久了,话也不多。隔壁超市老板本是个爽利人,平时很敢出大话,今日里却变得怯生。男人做东,尽主人之谊,必要寒暄,但得不到响应,也渐渐缄言。这一桌牌局就格外沉静,只听得牌响,还有偶然的嗽声。男人忽而好笑,自问道:一个哑子,影响全盘噤声,是什么道理?那哑人与白麻子坐对面,低头看牌,有几回,男人余光里看见两人对视一眼,就觉得他们彼此间默契很深。倒不是牌上有作弊的嫌疑,而是二人的目光里有知己心。男人也是从寂寥中走出来的人,很是了解无声胜有声的意境,甚至以为许多说话都是多余,都是废话。只是来到平地,人烟稠密,才染了多嘴的毛病。这一对人,大过年的,不在家中,来到过路地方,多少有些不寻常。可倘是别人看自己,不也会有好奇?这样的想法,同样拜寂寥中的生活所赐,都守护着一些难与人道的隐秘。所以,虽然不说话,桌面上的气氛倒十分和谐愉悦。

后来,女人端宵夜来了,鸡汤短切和糖面饼,一甜一咸,一干一稀。女主家出场,又劳人家辛苦,自然是要言语几个来回。女人问客人从什么地方来,客人不直说,让凭口音猜。此地界方言杂多,隔一道坎换一个腔,真是猜不中。女人不服输,指了她男人说:要能猜出他来的地方,算你凶!客人答:不就是野骨吗?女人说:那是后来,问的是先前!客人正要猜,男人一挥手:将没有的地方拿来给人猜,促狭不是!客人不由好奇起来:什么样的地方,会是没有?男人简捷道:原是有的,早二十年人都迁空,合在山里,就没有了。客人追问叫什么名字,男人说“林窟”。那哑子的眼皮往下垂了垂,仿佛瞌睡。谜底抖出,女人无趣地过来收走碗碟,四面垒起牌垛,重新沉静下来。不料却有人出声,原来是二点,坐在牌桌后的木沙发上,看望远镜。窟里有个爹!二点对了望远镜说。桌上人在镜筒的尽头,小不点儿的,回头看他,连哑子都掀起一眼。

男人笑向诸位道:我的傻兄弟。白麻子也笑道:世人说的傻,实是在化境,好比我这个哑人,是连鸟兽都可交道的。边说边将眼睛看向对面,又一回发现两人间的深知。二点还要说什么,被哥哥止住,逐去睡觉。二点先不从,哥哥就以没收望远镜要挟,只得从了。临起身,忽举双手,在眼睛前圈起两个环,众人都笑了。二点很得意,故意放慢动作,摇摆着身子走去隔壁。牌桌上的气氛倒松动了,猜二点比画的意思:有一双千里眼吗?男人忍笑说:你们到底不懂他,他说的是林窟里的“爹”戴眼镜!哦,桌上人这才恍然。可是,白麻子说:那林窟不是没有了,怎么又有人?男人说:不是采药就是斫柴,也没去探究竟。白麻子再接着问林窟的事,男人便不作回答,就知道有隐秘,收起话题。

凌晨四时左右,牌局散去,送客到院门外,见西边天际,有明亮的一列三星,是晴朗的迹象。空气格外凛冽,直刺肺腑,不由周身一激荡,将隔宿的浊气吐出来。看客人分两路归去,男人也回身进屋,闻有暗香浮动,星光下看去,角落有一株梅,悄然绽开几朵,原是报春来了,好吉祥!遂想起今晚的牌友,说二点一类是化境中人,以为语出不凡,那一麻一哑,真好比一僧一道。从僧道而想起父亲,父亲的面容总是在暗影幢幢中,却依然清晰生动,那林窟啊!碎石嶙峋,草木杂生,处处遮蔽,又处处看见。他们这些人,既是目光短浅,又是白麻子说的“千里眼”!其实都是异类,区别在于显和隐。父亲将二点托给他,或是为点化他呢!让他从无觉中有觉,怪不得他从来不嫌二点。由林窟生起的凄楚退去,心里一片清明,回到屋里,上床即入睡眠。

次日午后清醒,未及穿衣起床,院里忽涌进人,乒乓乱响。再没想到,原来是一双儿女,加未婚儿媳,共三人,约好了要给个惊喜。是走空中线路,乘两段飞机,最后一程聚几个同学老乡合租一辆车,时间主要消耗在这一节,日赶夜赶,终在除夕赶到。男人不由庆幸及早从野骨下来才有的团圆,先还矜持一刻,赖在被窝里假寐,接着便按捺不下,速速起来。客堂里已经挤满人和东西,好比集市。向父母献好的节礼来不及地摆出来;给叔叔的也有一堆。外省的风物土产,大地方的新奇物事,还有未来亲家的大包小包。最有趣的是一条狗,颈上有项圈,毛也经过修剪,明显是家养,却在公路流连。不知错认还是有缘,跟定他们的车,追了有几公里,一直来到良种场,也就留下了。

东西还没看完,小辈们就掏出手机,和各自同学朋友联络,满屋都是说话声,又全是各说各的,仿佛又进来些人。女人到灶间烧点心,二点和新来的狗热络,唯有他,没什么可做的,又无人搭话,热闹中倒有一点寂寞,也是欢喜的寂寞。屋里转转,转到院里,又转出门外,看见白麻子一个人在路上走,心想,哑人到哪里去了?又想,难道就在这里过年?良种场的旅店又关起十之八九,过路客多半走了,余下的则是本地人的家聚。这些年,此地渐渐养成在旅店过年的风气,有供暖,供热水,还有饭厅,即免去一日三餐下厨的烦难,探访的亲戚也便于留宿。男人站了站,夜长昼短,不过下午三四时光景,暮色已经起来。听院里人叫喊,要他上屋顶取冻鸡、风鹅、腊鱼腊肉。于是搬了梯子斜倚墙壁,登上去。水泥屋顶上有鸽棚,房主是养鸽人,人去棚空,他们就用来作天然冰箱。爬上屋顶,向高速方向眺一眼,路上的车流湍急得很,说明路通了,赶路人归心似箭。


哑子的车沿瓯江走,天明时分到最近处的温溪镇。整个镇尚在睡眠中,鸡犬都无声。车从东门大堤上过到江对岸,走在新街,柏油路面在晨曦里发出幽微的光,仿佛涂油。这些油面子的道路,几乎是从车胎底下滑过去,一眨眼工夫就到了头。车进山里,气温陡地降下来,车内的暖气也不怎么顶事,玻璃上倒蒙了白霜。车沿了县界,有时偏青田,有时偏永嘉。同是山,两边的气象却不同,不在山势地貌,更在于植被。青田树种齐整,栗、橘、桐、乌桕、油茶;永嘉就杂了,多是叫不出名,且不成片。吹来的风便两样了,一边温润些,一边则荒蛮。明暗也有差异,近乎一边是昼,一边是夜。车一径向深处去,地势越高,山形也越陡。所经街市像是从山石里挤出来,路呢,贴在岩壁。很明显,入冬以后,车行愈少,直至无迹。冻雨在公路上凝成一张壳,胶似的,粘连着车轮的外胎,不由脚下用力,加大油门,便闪出去。哑子身上冒着汗,心怦怦地跳,上半身全伏在方向盘,眼睛看着前玻璃。车里打着冷风,消除些雾气。天倒是亮了,可云气缭绕,大光灯劈开障眼物,却又极易开出一条乌有之路,导入歧途。于是不时交换开闭,忽明忽暗,仔细比较虚实。盘山公路其实也是陷阱,不可不防。

白茫茫中,哑子嗅到一种气味,就知道进了永嘉,括苍山的中腹。那是柏子的香,一脉一脉,结在冻寒里。柏树多起来了,耸在杂树里,越聚越多,山形就变得齐整。哑子全身上下的肌肉都在弹跳,被一股强烈的渴望冲击,随时会变为一颗子弹,穿越万仞山峰。盘山公路就是弹道,自由抛物体以螺旋形轨迹,摆脱空气阻力和地心引力,飞,飞。哑子感到晕眩。雾气未散,冻雨又下来,好歹能见度提高一点点,看得见塌方在山崖下堆积的土石。有炮仗响,在山谷里激荡回声,过年了!也有人注意到公路上盘桓的一辆车,心想:这是要去哪里?回答是一片岑寂。

近午时分,太阳出来一小会儿,淡泊的一轮,并没有投下光和热,反是寒素。哑子的车进去半条隧道,不知是圮颓破败,还是原本就没有竣工,总之,仅二十米长,便被乱石壅塞。大山里,藏着不计其数废弃的隧道,当年的战备工程,因冷战结束而荒芜下来。用的是军工建材,高密度混凝土,二十年泥石涌动,未完全闭合,留在山肚子里,仿佛人体中的盲肠组织,社会进化的一点残余。更可能出自某一种潜在的需要,莽野的天地无时无刻不在进行选择,可不是吗?哑子的车进来了,车灯照亮拱壁,有几个大字:“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灯熄了,黑,遮上来。停一会儿,洞底的乱石堆透过几线光,哑子下车,拖出一个双肩包背上身,走出隧道。那轮日头还在,更惨白了,在路面上投下淡泊的孤单的人影。眯缝起眼,打量四周,越过公路,站定了。伸脚向路下探了探,就像下河之前试水的凉热缓急。移几步,再探探,就下去了。打结的枝条里有硬土,土下是石头,正够踏一只脚。垂直一二米处,又踩到一块石头,这就分开路径了。枝条上的细刺挂了冰凌,哑子的热身子挤进去,耳边全是丁零的碰响。他一气坠了十数米,才又踩住一块踏脚石。柏树又稀了,杂树密集,多半是落叶木,疏阔得很,就能看远。只见山头起伏,直向天边。天边有一道白亮,是霜和冻反射的日光,日头倒没有了。云低下来,将天压得很窄,哑子就在天和山的狭缝里活动行走,这道狭缝横贯东西,无始无终。山头连绵,哑子能认十之八九,叫得出名,无非都是“岙”呀,“坑”呀,“头”呀,“尖”呀,还有“洞”。听名字,就想得出是什么样的地形地貌。但名字能说明什么,两个或三个单音节而已,事实上,它们的动响可不止此,在哑子耳朵里,如诉如泣,吵得不得了,都要冲出地表来了!

哑子的眼睛又要湿了,是让那一片雾凇染的。这时节,有谁到山里头,不到山里头怎么遇得上雾凇?雾凇是从山的呼吸而来,热乎乎的体温遇到冷空气形成结晶。那是浩荡无际的吐故纳新,看似静止,实际荡气回肠。两只寒鸦从雾凇间飞起来,许是听到人的脚步。蛇进了洞穴,留下蛇蜕,盘绕在树挂上,花色斑斓,一动不动。少数的柏子在霜冻里酿着芳香,那些杂树种的秘辛就更多到不计其数,全封存在零度以下的气温里。这些林木,早已被刀斧砍伐过,然后又回到蛮荒,从头开始,或许还处在新生代被子植物繁生的第四代里,雾凇也是来自古老的地质历史。这是什么性质的邂逅?时间旋涡吗?还有哑子呢,哑子这现代人也在历史的邂逅里,时间旋涡的直径有多么长。也许时间的概念只是针对永恒,好让永恒有个说法,让不动变成动,就可计算短命的存在。事实上,就是永恒,没有流逝。在永恒里面,各项存在爱干吗干吗,爱和谁邂逅和谁邂逅。存在的形态也是不定式,所谓发声、发光、动止、生息,全是视具体背景而论。所以,就有人听见,雾凇里有人唱歌。看不见人,只听见歌声,这是多么奇怪的事。敢保证,只有一个人在行走,就是哑子,踩折树枝,踢断根须,恰恰就是不唱歌。再说啦,倘只有一个人,那么听见的人又是谁?传说或者谣言就这么起来了。山里边的奇事还多着呢,这是小事一桩。可能必须以相对性解释,在那辽阔的无声里边,哑子的不能语就发出声来。

雾凇压垮的树枝倒伏下来,断裂处滋生菌种,这最低等的生物飞快繁殖,并且转变基因。哑子下一座山头,又上一座,山头和山头呈现递进攀升的趋向,他就知道方向没错。山势渐转,哑子的脚走在刀的刃上,一面高,一面低,告诉他临到新地界。云层从高的一面滑过刀刃,直向低下去的一面,堆积起来,陡地碰散,炸雷一般,再有新的云从高的一面滑过来。一面是缙云,一面是青田,高低之间的刃上是永嘉,哑子的手脚能辨地理。站在三界的交集地,听三脉地声交会,只有不语者听得见。然后,一个巨响将它们全覆盖了,就是直升机的螺旋桨声。

近了,哑子的耳膜被压得死紧,像削尖的铁器一径往里钻。螺旋桨粉碎的草木的齑粉打在脸上,但不是滚烫,而是森凉。雾凇让空气起胶,形成一层膜,原来螺旋桨碎下的是雾凇的细末。直升机的轰鸣隔了膜,变得温和柔软,简直是在殷殷呼唤,就像阿公叫他,带着啸音,长年的支气管炎症,给喉头安了个小哨子。阿公在叫他,紧接着一个巴掌。这不,一串树挂拍在脸颊,一块冰似的,可是,可是很温柔。这一巴掌,眼泪下来了。哑子的眼泪都是看进去的,看进去的景象在心里打个滚儿,烫烫地流出来。走下一个山头,山坳里黑洞洞的,却有一股暖意,冻雨就结不成雾凇。不落叶的乔木林里,腐叶厚厚地陷着脚。直升机还在鸣叫,阿公也在叫。腐叶里有水,踩下去,便咕吱冒出来。山泉贴着林间的地面漫开,忽又聚起,流入岩缝里,落下去,一蓬雾腾起,就知道水是暖的,像哑子的眼泪。很好,都是老样子,老地方,哑子的眼泪收了。山坳敞开些口子,回到零度以下的大气候里,雾凇重新结起,涧水依然流淌,因为有地心的温度吧,穿行在晶白世界里,雀跃着,捎带了树叶、冰碴、柏子、松果,杂杂种种,泼泼辣辣,别提多热闹了。可哑子耳朵里全是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哑子的听觉可逆时间而上。

哑子走得很快,飞一般,树林子里暗影幢幢,是偷树和背树的人在赶路,但凡有风吹草动,立即屈伏身体,藏进黑地,一动不动。只有自己知道,那不动里有怎样的悸动。腿肚子在抖,胳膊在抖,心跳到嗓子眼儿。哑子的脚步合上了背树人的脚步,没法子,想脱也脱不开。山里人就是这样,只要蹚过一趟路,脚不认路,路也认脚。别看树木草丛闭得紧,不留一线缝,可走过的脚一下去,路便迎上来。哑子已经走进坳里的坳,四面的山在上升,升到头顶,很远很远的地方,看得见一爿天,一爿灰瓦似的,那灰瓦越来越小,小到没有,忽又大起来。终于,终于,哑子登上石板桥。阿公的手又来牵他。前后左右都是手,互相挽着、套着、扯着、抱着;还有东西,蒲包、扁担、竹筐、篾篓、树——背在身后,横过来,作了栏杆。直升机刷地静下来,簇拥的手也退干净,只有哑子,三两步跨过桥。四下里均无声,落叶的树枝里露出几片屋顶,盖了雪,粉白粉白。哑子收住脚立定了,那人还在。有活物的房屋、山石、树木、涧溪,就和没活物的不一样!那活物处处留下印记,林子是穿行过的,石面是被利器划凿过的,蒿草里一个坑一个坑。最重要的是气味,人这种东西气味很不同,主要区别在吃熟食和吃生食。哑子循气味去,进到最低的大屋里,穿透屋顶的树冠垂下茂密的树挂,树挂后头,房屋的一隅里,哑子看见了什么,眼睛一亮。在那避风又透气的一角,碎石块垒起一个坑,里面是人粪。原来那个人建造了茅厕,多么聪明啊!简直了不得,晓得如何处理秽物。千真万确,那人活着。

哑子心跳得很快,看见地上的笔画:“卧”“睡”“眠”“醒”“梦”“真”“实”“虚”“假”“诈”“险”!卸下背包,掏出一把折刀,拉开,画下两个字“平安”。将两个字端详一会儿,哑子起身就要上路。背包靠在树根,里面有方便面、麦饼、馒头、榨菜、火腿肠,一瓶酒,一枚打火机,又放回折刀。天色黑了,仿佛夜间,其实不过向晚。跨出房屋,回头看一眼,一跃,无声地落在挂着雾凇的草丛。依着原路,却比来时快许多,溯山涧而上,杂树将合,立定脚,往下看一看。透过密匝匝的雾凇,层层叠叠草木后面的小洞穴,那里有哑子放生的活物,一个人。别小看这一个人,他那一点点生产活动,也会影响大山里的生物圈,不定什么时候促成突变。别人看不出来,哑子却能,植物的背向,温湿度的差异,最要紧也是最奇异的是声音。直升机螺旋桨的噪音消失了,消失在极广大的静谧中。山里面其实极聒噪,到处都是回音壁,声音折过来,折过去,先后倒置,竞相重叠。有了人就不一样,生物钟捋顺了时间,声音回去源头,于是,静谧下来。哑子脚步轻捷,身上少了负重,简直飞起来。就像一道影,在白晶晶的树挂里面左突右进。缙云那里的人说,是獾;永嘉的人说,是狼;青田人则说,什么都不是,是霜夜里的光,一种天文现象。三县都响起炮仗声,有过年,有迎亲,也有送殡。哑子踩在三地交界处,一地北高南低,一地南高北低,从西北向东南斜倾,第三地大翻转,东南向西北斜倾。登高看,仿佛是个碗底,哑子就在碗壁行走。

白麻子,也就是我们都知道的麻和尚,这一日是在江边消磨。沿岸向西走,到渡口,泊的大小船只,有人无人,全没动静。水面白蒙蒙的,云又压得低,真是令人忧愁。江风吹来,扑在脸上,湿冷一片,渐渐地,周身浸透寒意。中午时,一艘水泥船,看起来像是挖沙船,因甲板上有器械,舱门推开,走出一个女人,俯身打一桶水,洗菜洗米。麻和尚坐在系缆绳的水泥墩上,抽烟。女人淘洗完毕,提出一个煤炉子,不急不忙地往里填刨花,撒木屑,炉膛忽地蹿出一股火,几乎燎着女人的脸。女人也不避躲,反是迎上去,火钳子送进一块蜂窝煤,再压一块,然后坐上锅,倒入桶装水,转眼就沸腾起来,清冷的江上就有些居家的暖意。

麻和尚看女人烧熟一餐饭,一件件送进舱内,然后关上舱门,又留下他自己。这个浪迹江湖的人,有着奇怪的习性,不爱女人,就谈不上家室,居无定所,不与人厚密,唯有哑子能近得了身。因为哑,守得住机要;还因为哑子知恩图报,有忠义心;更要紧的,哑子与他是同一类人。这一类人,怎么说?他们过着危险的生活,需保持高度警惕性。表面上熙来攘往,前后簇拥,不乏追随者,可事实上,或者在内心里,离群索居。春节时分,人们都回家团聚,余下这两个,如同形影,事先也没谋划,任走到哪里,就驻扎下来。周围都是年节的热闹,他们就像穴里蛰伏的蛇,等到天暖再出山。今天早上醒来,就只自己一个人,却也不担心。麻和尚视哑子为异数,时有不备之举,仿佛神龙,见首不见尾。他们这一类,不就是异类,某种程度上遭过天谴,于是,便离俗世远了。

天色越发沉暗,云层垂下来,终于天水相连,合成一个混沌世界。有汽笛的咽声,连麻和尚这样伦常之外的人,都要觉得凄楚了。时间不过午后三四点,不到黄昏,唯是此时辰的阴霾叫人灰心沮丧。待暮色降临,氤氲分布,则另有一种轩朗。先是挖沙船上的灯亮了,一个电灯泡从舱门口的檐下,投在甲板一圈光晕。远近又有几条船亮灯,原来不止一家人。炉子燃起来,炊烟升腾,柴火和铁镬的气味,克制了江水的腥冷。船上有人看他,一个小孩子,还将他指给大人,于是,大人也注意到了。那人横跨过几艘船的甲板,向他走来,张嘴喊什么,大约邀他一起喝酒过年,都是在外漂泊的人嘛!他装没看见起身走了。

哑子的车在公路上飞,山的褶皱里也有灯亮,一点两点,然后被雾遮蔽。车又盘上一座峰,方才那一座就到了谷底下。时辰正向辞旧迎新走,历法不是胡乱定的,由天文地理人事相推相合而成,静中有动,动中有静,大静中必有大变局。车在漆黑里行走,分不清天上还是人间,雨雪冻寒阻住的人都到了家,凡生灵都有暖巢,没暖巢的都寂灭,下一世再生。

江鸥飞起来了,呱呱叫嚷,追了数十里江岸,又回到江心洲。那江心洲也是机要,忽隐忽现,只有江鸥知道。船老大不知道,捕鸟人不知道,那一种专门游到江海交界处产卵的鱼群,也不知道。麻和尚走出去很远,几乎忘了来时的路,走过堆沙的工地,走过铁工厂的煤渣山,走过度假村的卵石道——卵石道圈起一座一座烧烤架,没有游人,游人走在从冬到夏的途中,未曾抵达。卵石道过去是苗圃,苗圃过去是采石场,终于到了良种场,良种场那家人的院落里,灯火通明。


杨莹瑛决定,年后就向警署申报失踪人无下落,注销户籍,通告社保机构,冻结停发养老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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