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山包,大约是过路人起的名,叫作“野骨”,就知道多么荒凉。后来,修盘山公路,才将山包切西瓜般切开,暴出了内瓤。原来漫山漫谷都是柏树,圆柏、刺柏、侧柏、扁柏,又有许多叫不出名的柏。就有人来砍伐。因靠公路近,方便运输,又是提倡自由经济的时代,不多几年,就伐稀了,露出伐树人的小房子,停车坪,菜园子,总之,一个小小的村落。随着树木越来越少,少到没有,伐树人也迁去了别处谋生计。这地方的人,就像畜牧民族的逐水草而居,哪里有活口就往哪里走,都能越过大洋走到欧洲,据说,意大利罗马就有一条街,叫的就是这里的地名。做什么不论,只要有衣食,硝皮革、弹棉花、摇横机、开超市,小的可做到棉毛衫上一只袖口,大的呢,也是据说,东北省会城市顶级商圈老板就是此地人!
现在,野骨住了一户人家,养十几条牛,数千只鸭,屋前屋后种些豆麦瓜果。田里的作物尽够自家食用,牛和鸭卖钱供两个孩子读书。两个孩子都读到了外面,都是大学,一个工,一个文。平日里,家中只三口人,男人,女人,领一个傻兄弟,不是胎里带出,而是六岁那年起的一场寒热。那时节,家不在这里,也还没有公路,凡生病都想不到医生,至多让村里识字的老人开一张方子,满地找来药草,煎成汤,撬开牙关灌下去,然后就凭天意了。这孩子烧了几天几夜,命保住了,却从此长不大,形状和心智都停在那一年。山里人命贱,喝露水都活得下,所以并没有添多少愁绪,父母在有父母,父母不在还有兄嫂。再说,他不是不能干活,十七条牛就跟他天亮出,天黑进,瘪着肚子去,鼓着肚子回。干下的这些,养自己不会不足,只会有余。就这样,傻弟弟放牛,女人喂鸭子,兼带地里的种和收,男人专司买卖生意。
车走在山里,寂寂地盘旋,寥无人烟,不期然间,或就看见坡上散着牛,黄灿灿的牛身,衬着绿草,又是在云雾起落里,亦真亦幻。又是不期然,看见一个少年,挥着树枝条,漫漫地走和唱。倘是本地人,再上些岁数,大约听得出他唱什么:燕,燕,飞过殿;殿门关一关,飞过山;山白林白,飞到杭州种小麦。就这么几句,循环往复,路人要是读过旧书,就又能品出古意来了。车过去,回头看看,看见少年其实不是少年,是什么岁数,却也看不出。车继续走,几个盘旋,或许经过一片青麦,一畦茭白,几架紫茄,嵌在高高低低的岩石之间。莽野中突现农耕,仿佛天工开物。然后就有柴火铁镬气飘来,终于,看见人家。
空寂的山里面,即便公路盘桓,人迹也是稀罕的。两下里相遇,就是前世修来的缘。又是留茶又是留饭,要是问路,男人又恰好在家,便驾起小型客货两用车,在前面引路。过去一两个山头,确定无误了,方才调头,隔着车窗握手辞别,分道扬镳。一个人缓缓驾车,正是暮色将起未起时分,一座座山头退在天幕上,嶙峋和呲裂隐去了,山形变得圆润,边缘是流畅的弧线。转过一侧峰,就见那山头扑面而来,络络绎绎,就像是活物。长年在山里生活的人,司空见惯中,也会有新发现。所以,山里并不像外人以为的荒漠无趣。
这一日,男人驱车在回野骨的途中——早起往山下岩头镇送一批仔鸭,又载回一批鸭苗,还下定一单牛买卖,隔天买主便上来赶。季候已是秋深,林子都红,一年之计临到收尾时候,往返几个来回,第一场雪就下来了。可是,男人想起接连几年都是暖冬,无雪,只下霜,所以,公路上多少还有车辆行驶,不至于封锁。这公路,就是穿心箭,没什么挡得住!男人忽而想到,会不会就是这穿心箭,才转了天候,当下雪时不下雪?想着这些,手闸紧一紧,车过一个弯道,几乎嗅得到家里的炊烟。车斗里鸭苗聒噪着,仿佛四面山都在呱呱叫。可是,有一点点,一点点狐疑,男人放缓车速,车已经驶到背面,心里的一点点狐疑就又平息了。等车再次盘出来,绕深谷而行,那一点狐疑又冒出来。
由于车又盘上一层,谷变得更深,里面一片林海。那层层叠叠的树冠,岩浆一般,推挤成褶皱。秋色将它染成红黄紫,增添了立体感,砖样的,一块一块垒砌起来。转眼间,日头下到林海的平面,光铺过来,一层金。车又盘到背面,背面是高高低低的山头。车盘几个麻花,又临山谷,此时,山谷让金光照白,仿佛空了。山谷底下,底下,林海的深邃处,从山谷的底部,其实还不是最底,只是中腰,光透过林木和云烟,正浮起来,绰绰约约。男人有些分神,差点和对面开来的车撞个正着,喇叭声在四面石壁来回撞击,到处都在响。盘山路上的开车人都是高手,能把车开到天上去,及时让过,稳住,隔窗一笑,过去了,喇叭声荡漾到远处,渐渐消散。这一个小小的险情,收回开车人的注意力,即将浮出水面的景象又沉落了。日头继续向西,白金转成银灰,树冠复又推挤起来。岩浆稀薄了,固体变液体,风从上面过,吹起一层层波浪。
很快,到家了。当年伐树人的房子扩出一个院落,磨盘大的南瓜垒墙基,玉米棒子砌墙垛,墙头上披着红辣椒和紫皮蒜。停车,进院子,灶火上在烤麦饼。面香,馅里的油滋出来,带出肉和干菜的香,窜了满地。待要卸车,一车斗的鸭苗呱呱叫起来,真是个繁荣的小世界。
那傻兄弟,家里叫作二点,生他的时候,牌桌上正掷出个二点,就这么叫起来了。二点领着牛漫山遍坡地走,肩上斜挎着军用书包,哥哥当兵时的用物,里面装着饭食,一张砧板厚的麦饼,手里持一根树枝条。二点会将树枝条耍成花儿,嗖一声一个花,在空中打旋涡。牛就听得懂,或左,或右,或快或慢。二点的唱,牛也懂,就那几句:燕,燕,飞过殿。唱着唱着,真有南来北归的燕,剪着尾巴,斜刺里飞过去,飞到空谷里,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突然看不见。二点领着牛,也可以说牛领着二点,会走到很远,有时逐草,有时逐水。山里的牛,嘴都刁,受过践踏的草和水都不沾,翻过季的草,不流通的水,也不沾。于是,人和牛相跟相随,走啊走,有时候,一个昼夜也走不回来。开头还去找,男人开着农用车沿公路一盘一盘上下,可怎么走还是走在山的外壳。公路就算将个山破开瓢,也是个大瓢,瓢里面又是一重天地。后来,就不找了,晓得人和牛都无恙。牛有草吃,人呢,那一个大麦饼——不起酵的干面,揉得铁硬,死命擀开,裹进肥肉干菜,石板压平压实,灶火上慢慢炕——以二点的胃口,一顿也吃得下,却可挡几日饥,就像染了牛的习性,会反刍。所以,饿不着。从此以后,还添上盖的,部队发的军毯,剪一半,叠几叠,绑成豆腐干样子,也是斜挎,过夜就不怕受寒了。无论走出几天,二点和牛都知道回家。你说他连自己岁数都算不清,怎么记得回家路?可他就是知道!二点心里是有个谱的,和大多数人,包括他哥哥的谱都不同,但不等于说不如别人的清楚。
二点从野骨的家走出,下一个山坳,上一个山头,再下山坳,再上山头,终会面临一个大谷。原来无论走出多远,都是环着这谷。看着雾气聚起来,越来越厚,铺到天边,接上云海。但等散去,豁然开敞,越来越广。谷底滚上一团团绿,深绿、浅绿、青绿,随了季节,转向红,黄红、橙红、金红,终于成殷红。晚霞升起的时候,简直一汪血海。那情景令人生畏,二点身上起着寒噤,移不开脚,动弹不得。那男人,就是二点的哥哥,驾车经过,那将现未现的所在,腾到半途,又沉下去了。这就是谱和谱的不同,是在两个体系里。二点呜呜地哭起来。这是个好哭的孩子,虽然论年纪大约近四十,外形和内心都在孩童,不是说他从此就停在六七岁的光景吗?自然的规律不会完全中断,只是在一种坚定的阻力之下,轨迹是变形的。就是说,二点还是孩子,但是个成年的孩子,将来还会长成老孩子。他的心智也是同样,在以变形的方式生长为一种成熟的天真。所以,他的哭泣就不那么简单了。他对了山谷,那谷下面,一团一团汹涌的红绿里头,这么远望过去,就有针尖,比针尖还尖的一丁点儿,是什么?不知道,可就是有着什么!这一点坚决的狐疑,他们哥儿俩是一致的,谁让他们是从一个娘胎钻出来的呢!不一致的还是那谱,接受、辨识、存储,然后复现的体系。男人的注意力很快转移了,也难怪,养家的人,顶梁柱,担着大小几口的生计,多少庶务缠身,就没那么多的余裕。二点不是,二点的心很大,攫取却很小,一般的人事进不去,就像一面筛眼极细的筛子,只有那最微小,最微小,长着肉眼看不见的锐角的物质,才可留存在筛面上。这就是二点的心。
有一段日子了,他在山坳与山包之间上下,跨过山涧和溪潭,沿着山谷陡峭的边沿,那一团团的黄红里,针尖大小的一丁点儿,钻出来,又隐进去,最终还是钻出来。如二点的哥哥,等着它浮到面上,门儿都没有。那一点针尖子,浑圆的,像是暗,又像是亮,像直射,其实是画着圈,成螺旋运动,穿越云海林涛,千层万层。简直就像陨石穿越大气层,棱角击碎,毛拉拉的刺磨光,变成阻力最低的卵形。就是它,牵动弟兄俩的心肠。这一回,哥哥反倒是懵懂的,那一牵扯没牵扯住,从常识和理性的手里滑脱,二点却握牢了。牛听他哭泣,不吃草,也不反刍,静看在眼里。山里面有多少奇异的景象,只有畜类看见。人的视野本身就有限,再加上偏见,所能摄取只是皮毛。
从那针尖引出线头,一缕细白,不是野火,而是人烟,亏他们兄弟觉得出。即便是二点的哥哥,那个男人,上过学,读过书,外出到东北当过兵,照说是有知识懂科学,要他说明,什么样是人烟,什么样是野火,他也说不出来,可他就知道是和不是,所以才会狐疑。无论男人走到多远,走了多久,根性已经铸成,就有那根筋!这一线细白又不只是在视线里,还有一些散发在视线以外的物质,从边缘洇开去,渗入其他感官,比如,嗅觉。说是嗅觉,也是勉强为之,能不能说是一种超感?事实上,可能正相反,是原始本能。山的肚腹里养育出的物种,走着另一条进化的途径。男人及早走出去,接触到外面的世界,以平均程度开发感性和知性;二点呢,始终处在封闭中,普遍性的感知不发展,某些个别的却尖锐地突进。就说是嗅觉好了,他的嗅觉,男人远不可及,他早嗅出不平常,而男人停滞在狐疑中。
这狐疑里面有着深刻的孤寂。生活的忙碌,世事繁杂和热闹,一定程度抵销或者说压制了孤寂感,但在某个特定时刻,却会破出,令人猝不及防。那些原始的本能,就像进化不完全遗留的尾巴,忽地打开。在此同时,几乎是代价的性质体现出来的,其他更大部分的通道关闭了,静谧无声。一种极为细密微妙的骚动,遍地升起,多么活跃,而又多么危险,不知道将引他去哪里。这一种畏惧感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当时觉得走不出去,一旦走出去又只是一瞬间。他就像半蚕半蛹,回不去蚕,又成不了蛾子,飞出去,抛下那个茧子。有时候,看着二点,酣睡中,像个婴儿,不禁想,如二点那样的一生,不也是一生?说不定有多少想不到的自由和快活。可是,接着就有一张忧愁的脸浮现起来,看到这张脸,男人会哭,当然不能像二点那样呜呜地出声,只是流泪。这是母亲的脸,一双枯井般的眼睛,牢牢看着他,拽着二点的手。最后,费好大力气拔出二点的手,母亲的眼睛却再合不上,透过盖脸的黄表纸,看着他,就知道他不能有二点的自由和快活,他们兄弟各有各的命。
他们从小生长的地方叫作林窟,山里的地名多是循地形而起,所以,林窟就是在极深又极逼仄之处。后来,男人出去当兵,觉得眼前一亮,所有的颜色都鲜明一成。部队是在东北地方,更觉天高地广,无边无涯,这才知道世界的平坦和辽阔。像林窟这样嵌在深坳里的村落,生计大凡起源于烧炭。听老辈人说,洪武皇帝年间,先人来到此地,劈山伐木,从林莽中掏出一洞天地。人丁最旺时有百来口子,全是一脉,姓岩。曾在村口竖立牌楼,每到饭时,炊烟四起,狗吠鸡鸣,何等欣欣向荣。然而,草木生长随天候季节,一年一轮,怎么赶得上日夜刀斧砍,窑火烧。渐渐地树稀了,土也薄了。族中发生过几回争窑的械斗,败的一方踏上逃亡的路途,爬出山谷,翻过山梁,向四面去。林窟处缙云、永嘉、青田三地交界,差一步便远千里,从此再也见不着。遇到路人,全都剃头留辫子,就知道改朝换代,原来三百年过去了。林窟的人丁直减下来,减到最初时候的二三户,却已是两姓。幼树成林,变了树种。又是二百年的时间,泥石流埋了村落,房屋、炭窑、坟冢、牌楼,一股脑儿卷到山肚里头。地形改变,道路锁闭,只得改换生计,采集和植种,自给自足,再又繁衍下来。等到这一辈人,即男人和他兄弟出世,时间大约在上世纪的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林窟就已是一个农业村落,行政隶属在县以下的人民公社生产大队生产小队,独立为一生产小组。人口五户,氏三姓,田地有无数片,集拢起来只能得一个约数,但老人却自有计算,为“七亩二分三厘五丝六毫一忽”,这一“忽”是多少,也只有老人知道,为半个手掌。
一月下雪,二月倒春寒,三月里幸存的麦子出苗,四月点豆种瓜,五月六月,兴旺的日子抬头了,雨季跟着来了,涧水冲漫,七月赶种荞麦,山蚂蚁又来吃,眼睁睁熬过八九月的旱季,十月里挂出空豆荚,这是种植。采集呢,满山的草木全部姓“公”,不许砍伐私卖。以什么作衣食呢?天不绝人,林窟自有生存之道。
自男人出生至长成少年,林窟度着一种神秘的生涯。这居住在洞穴一般的山坳里的小村落——这村落怎么说呢,连饲养的鸡都有一副好腿脚,登岩攀壁,都能飞起来。石头缝里那几分薄地,草长得比粮多,行政大队计收成缴纳公粮,总将它忽略过去,否则反要贴补。所以,虽然是大小队底下的小组,事实上,林窟自生自灭,是一个计划外的村庄。大山里头,有多少几乎闭合起来的褶皱,藏着他不知人人不知他的生活,《西游记》里的从石头缝冒出来的孙猴子,大约就是哪一个小村落修炼成的孽果。总之,各有各的机缘,林窟的机缘来自地理形势。前面说过,先人们走出林窟,向三方三县分流而去,此一窟正是一脚踩三地:永嘉、缙云、青田。三地均在唐时建制,之后或经历地壳运动,山体改变,抑或山民争林,分界挪移,最终形成犬牙交错的边线,还有许多暧昧的飞地。各朝各代的吏治,辐射到边缘,都是呈弱化的趋势,更何况地貌曲折,道路深远,民风闭塞。就在那若即若离的末端,三县并联。
追根溯源,林窟生计最初的起意,来自缙云的一个走贩。背米去青田换海盐,临近县境听见消息,政府正打击自由经济,凡私商全抓捕归案,私货则一律充公。于是,陡然止步,迂回到林窟,和村人商议,将米存放几日,避过风头再继续路程。几日过去,又几周过去,不见人回来,那米倒要生虫。就帮着打开在日头下晒晒拣拣,再收起来放好。足有两月时间,那走贩才来,这一回不是一人,而是两个,背了鱼干和虾干,又有芝麻黄豆,捎带上前回存放的大米,道过谢,往青田去了。
事实上,在这三山六水一分田的地方,自古生计都分官道和民道,盐、铁、米粮、钱币,历代均有立法,辖制交易流通,虽依时政和年成而度宽严,此地人总能够乘隙而入,拾些遗漏,用此时的话说,就是“挖社会主义墙脚”。这罪名听起来蛮骇人,但再骇人也没有饿肚子当紧,所以,无论如何打压,犹如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行贩走私越演越烈。夜里边,林木间时有窸窣动响,就是背货人的脚步。因要避开公家的耳目,都是挑最偏僻荒野的途径,坠崖的事也时有发生的。因此多有从林窟边上走的,渐渐人迹稠密起来,过路的,打尖的,甚或至于借宿。由缙云客人起头,又多一项,存货。这就需要诚信了,而林窟什么都缺,就是诚信不缺。苦寒的人生,都是在天命观里存活,若不是服命怎么熬得下来?所以,就没有非分之想。无论多么饥荒,也无论货存多么久,都不会动一动。接着,就有更经济的做法,东西背到林窟便停下,当地买卖,或以钱货交割,或以物易物,节省了时间和力气。先是撞日,碰上算数;后又相约,一生二,二生三;再然后就有了定期。不知由谁主张,每逢阴历的二和七,日出开集,日落收市。从此,到了那日,林窟就仿佛一锅沸水,火热蒸腾。
男人睁开眼睛,就看见一个闹哄哄的小世界。闹哄哄里面,又有着一股子违禁的危险空气。不是吗?人和货常是在天亮之前到达,天黑时分再潜进四边杂树丛里,瞬间散去了。这种气氛特别合乎林窟的深奥,草木遮蔽,山石崎岖,使得光线幽暗。这闹哄哄的小世界其实是在大世界的背面的阴地里。逢到日子,小孩子都亢奋着,同时又都压低声气。茂密而杂芜的次生林,岩峭高低横竖,好比无数回音壁,他们说再小的声,撞来撞去可撞到远处,再又撞回来,所以,山的寂静是由大小回声连并起来的。各家的女人前一夜就和面发面,男人推磨点豆腐,天蒙蒙亮,灶已经烧起来了。面架上挂得瀑布似的,卤水钵头起了封,麦饼炕熟第一锅。门板卸下作铺面,连床板都腾出来。缓坡上是木材行,有整棵树,拖过多少山路,梢都磨得半秃;有裁好的方子,新鲜的锯痕底下渗着树脂,香气扑鼻。近午的时分,人货成络绎之势,石板桥上挤得非手拉手站不住脚。他家的香堂开起来了,所谓香堂,不过是一方壁龛,里头供的赵公元帅。七寸高的泥胎,彩笔画了黑髯红帽绿衫金腰带,像前燃两炷红烛,红烛间是香炉,双耳高脚的瓷盏里,盛了米,让香客插线香,面前立一支签筒。
父亲是个道士,年少时在大若岩陶公洞做香火,人勤快,心灵巧,二十岁出头就得传,回家来自开道坛。因是违禁的行业,只能暗中开坛,非人托人才可应,应下后则潜去潜来。随林窟兴起,父亲的事业倒成半公开,每到二、七日子,就有人上香,一分钱一炷的香,上三炷,便可摇签。摇签人跪在蒲团,头顶上罩一晕红光,昏昏沉沉,无论昼夜,香堂里都需烛火照明。竹签在签桶里轻响,有一种机密,不得不压抑动静。有时候,许久许久,摇的人和等的人几乎都要盹着,不期然间,“扑”跳出一支,落在地上,赶忙拾起,捧于道士跟前求解,这就又需付二分钱。道士打开一具木盒,翻找签文,终找出一张黄纸,极薄极脆,油墨印的字就像是古字,显得很神圣。隔着布帘只看见父亲嘴动,还看见求签人畏惧的眼睛。
父亲从不许他们在场看和听,生怕悟得天机遭谴。后来二点生病,父亲和母亲都归之于有一回开坛时他的闯入。二点其实不懂什么,闯进去是为找吃食。年长些的他却好奇得很,每每要偷窥,但到布帘跟前又止步。帘子里面有一种森然,不仅来自于幽暗,林窟就是幽暗的,窝在山坳,仿佛树林的坟墓。当然,屋檐底下,布帘后面,又要暗上几成,那香烛的火头并没带来多少光明,反而因其摇曳不定,黑影幢幢,更加扰乱视觉,增添恐怖,但依然不完全成其森然。真正让这孩子胆寒的是暗里的虚空,深不见底。求签人眼睛里有一簇火,解签的父亲眼睛里也有一簇,求签人的火是未知,父亲则是有知,那未知和有知的究竟是什么呢?他怕知道,又想知道。
父亲的名声传开了,不是二和七的日子,也会有人来请,除水陆道场,更多的是驱邪扶正。仿佛随了林窟的繁荣,山野里的死魂灵也都复苏了。这里本来就是遍地精怪,石有石鬼,树有树神,分工很细,各主一方,蛰伏在无神论的道统里,形势略有松弛,便蠢动起来。父亲有一口藤条箱,里面是施法的器具,连母亲都不能看。倘有事主来请,父亲提起藤条箱就上路。终究是隐蔽的事,不能走大道,多是在无人迹的岩石间攀爬。路近的要两日,远的就四五天,甚至七八天方能到家。有一回,父亲到家时脸面煞白,喘息急促,像是虚脱一般,瘫在竹椅上。母亲强灌进几盅药酒,又用烧酒搓热四肢,略缓和了,喝下半碗米汤。夜里,听父亲和母亲述说,走进一个空谷,无论如何绕行,最终都绕回原地,整整一夜,直至天明,知道入了迷途,半道折返。过后的日子,既没有重新邀约,也没有传来谴责,竟不知那事主是实有还是虚无。
直到他九岁那年,二点生病,父亲决定自己开坛驱鬼,他才头一回看见藤条箱里的法器。黑色的法衣,一件半长的麻布袍,裹着一把剑,柄上缠着篾丝,三面刃擦拭得很亮,底下是几沓红绿纸。父亲将长头发篦通——山民多有蓄发的,此俗大约可追溯到清前朝。父亲篦通头发,挽在顶上扎成一个髻,穿上法衣,顿时变一个人。然后,一整个昼夜不进食,只喝水。到次日晚,将二点移到帘内,点起香烛,父亲的身影投到布帘上,忽而大,忽而小,忽而高,忽而低。二点只是嘤嘤地哭,或说着谵语,谁也听不懂。他被母亲指使提水烧锅,这一日,母亲从早至晚,烹制十二道菜,家畜有猪羊,家禽有鸡鸭,水生分有鳞和无鳞,菜蔬各五色,黑蕨菜,青绿笋,黄倭瓜,白山药,紫地茄。做成的菜肴放在筛谷的扁笸里,围一周,中间是馒头,发得老高,掐出尖,尖上贴了红纸,蒸熟后揭去,就是一个符。垒在最高的那一个,尖上插一支竹筷子。父亲那边法事完毕,已夜深人静,看驱鬼的人都撑不住瞌睡,各回屋里歇下了。他和母亲一人一头,抬起扁笸出门去了。
母亲嘴里“嚯,嚯,嚯”唤着,像是招呼走失的鸡,让它们集拢来,由她引领到规定的地方。涧水哗哗地淌,白日里不觉得响,人畜俱寂时,简直灌满林窟,震耳欲聋。母子抬着笸箩沿涧水行,一时举高,一时放低,保持笸箩在水平线上,不至于倾翻里面的饭食。水在石上碎成齑粉,溅得头上身上透湿。忽有活物从水中跃出,扑向母子二人,母亲的“嚯嚯”声止住,水声也止住,一时静极了。待唤声再起,就成颤音,“嚯——嚯——”,涧水继续流淌,砰砰作响。母亲的脚步加急,走在前面的他,被推搡得踉跄,咬牙撑住,走稳了。这时候,自己似乎生出第三只眼睛。这第三只眼睛分明看见山壁底下,灌木树林里,蜿蜒一道晶亮的流水,水边移动两具人影,一个女人,一个孩子,说是孩子,个头却已和女人平齐,一前一后抬着个笸箩。四面山林就在他们头上合拢,越合越拢,眼看就要闭缝,却终于没有,而是闪开一条隙缝。那第三只眼被挤出去,留在高处,几近垂直地看下来,那人呀,真是小得可怜。
就这么,终于来到桥上,桥面被多少脚底板踩踏,雪亮雪亮。月亮升起来了,一钩上弦月。母子放下笸箩,端出一碗一碗菜肴,倾进涧里,转眼被水流带走,馒头也一个一个被带走,打着滚。那垂直的眼睛都看着,月光底下可是清亮多了,看得见馒头上的红尖子,一片黑白中的一点红。三星偏西,从这边山到那边山,四面草木都在窸窣,三县人马正往此地接近,多少没有路的地方被踩出路,再又被长的荆棘封住,野地里好歹一点生机,都能成气候。
男人记得,就是这日天亮时分,直升机来了!
母子二人提着空笸箩回进屋里,法器已经收起,父亲也回到平常模样,二点在沉睡,一摸额头,似乎烧得好些。于是闩门睡下,这一觉好短促,刚一闭眼,便睁开了。满屋里都是灰白色的灶烟,还以为是晨曦,其实呢,三星还挂在西天。逢二逢七的日子,林窟都是摸黑起来。原来是集日,怪不得静夜里有一股悸动,此时越来越剧,耳膜压得生疼。
那直升机上的飞行员往下看,看得见层层莽林深处,有一球屎壳郎,不停地滚啊滚。直升机再向下压,压,压低了,那屎壳郎就炸了锅,开了花。石块,枝干,草叶子,飞沫一般溅起来,几乎弹在飞行员的脸上。直升机的旋翼钻开一个大窟窿,里面人头攒动,就像捣了蚂蚁窝。
大人们都在叫喊,听不见音,直升机的发动机声盖住一切人声,就见个个张大嘴,挤歪脸。小孩子在奔跑,先是惊恐,后又是狂喜,跑到一处站定脚,仰头望着上方跳脚。这个大蚂蚱,顶着大翅子,转成大团扇,扇得地动山摇!后来,那孩子当了兵,见识多了,看见过真正的战斗机、客机、运输机,直升机在机型里是最小的一种,可依然掸不去这第一印象。他立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咬住嘴唇,浑身打战,父亲喊他,自然喊不听他,结果一个虎扑,将他扑倒。父子俩抱成一团滚落到灌木丛,扎了一身刺棘。挣起来往上跳,跳着跳着,突然张开口大骂,骂的什么呀,连自己都听不见。直升机已经很低了,气流将树冠刮成茅草尖,人成了碎草屑,在岩上岩下滚来滚去。门板上的馒头撒落了,卤水钵掀翻了,灶火灭了,锅呢,还在沸腾。山坳周边的乱石和树棵里,背货的四乡客,一会儿冒头,一会儿没顶。日头照过来了,明晃晃,像假的。男人至今还记得那一枚假日头,多少好日子、坏日子都没有浇灭它。
直升机盘旋一阵飞走了,留下的热能,点得着整个林窟,案板上千层饼的面团几乎都熟了皮子。这一集照常开市,转眼间,人和货涌进来,仿佛断流的河床重蓄上水。塌了的炉灶又砌起来,馒头上笼,铁镬里盐豆子噼啪开花,父亲屋里头的签筒摇得山响。这一集格外的人多货多买卖旺。青田过来的鱼鲜海盐铺了几层梯田,永嘉的大树小树沿涧水延出半里山路,缙云的米一箩一箩,茭白一捆一捆,稀奇古怪的药草、山禽、石蛙……后来,据县里报告,这一日的集总共有二千人。林窟人对数字没有概念,依着人头数到二三十就数不下去,交易也在二三十之内,父亲会算卦,从八到二十四,六十四,再到七十二,然后打住。二千人就只是个形容,好比粥锅里的米粒子,你能数得清?天擦黑,人才渐渐少去,如豆的灯火点起来,下弦月迟迟到后半夜才出。山里人不怕黑,午夜里还有门板响,接着是树林子的窸窣声,最后一个客人上归途了。
过一天,又过一天,直升机的余波还未平息,人们尚处在激动里,林窟就来人了。吉普车引了军车,开到近边的省道,再徒步,腰里拴了粗麻绳,一个连一个,生怕坠崖。乍一进坳,就像是从天上降下来,两个军人还带着枪,就是天兵天将。正到午时,几家拼桌开出饭,前一日的肉菜面食,大盘小盘垒起来老高,新开一坛米酒。来人也是饿极,什么不说,坐下就埋头苦吃。后面围站一周大人小孩,静看着,不言语。饭毕,撤下空碗盏,各家男人上前落座,听来人念文说道,“二千人”的数字就是这时候报出的,知道犯了大忌,任凭罚处。于是,各家的男人,总起来不过六七口,就用细麻绳系住,不是怕坠崖,是不让走散,走散就追不回,这些走山坳里的脚杆子,哪有人是对手。细麻绳一个一个串起来,带走了。留下的人倒也不担心,并没犯死罪,人民政府也不兴打骂,就算吃住受苦,又能苦到哪样?他们过的就是最苦,最苦,苦到能得道成仙的日子。
父亲也在带走的人里面,临上路前,对了昏睡的小儿子说一声:我的儿,听天由命吧!是告别中最伤感的一句话。其他人,无非是让夜里堵好鸡窝,多筛一遍麦糠之类。三天过去,就是下一个集日,山里自有耳报神,三县四地八方全得信息,皆不出动,欠了一市。再过五日,又歇一市。然后,走的人便回来了。卸了细麻绳,三三两两漫坡下来。人人都白了,也胖了,证明没受罪,还享福。待细述原委,就知道,这十日里,顿顿净米白面,上半日听讲说念,下半日呢,扫院子和院前的街,晚上还看了场电影,宣传沼气。沼气的好处和道理,除了父亲,都不怎么热心,留意的是示范沼气上的一口铁锅,那铁锅锃亮,男人们感慨道:不知吃了多少油!
走时不觉得,回来才知道彼此的牵挂,人们高高低低站在村落中间,女人们都在抹眼泪,小孩子绕圈跑,一旦伸手抓住一个,便挣着后退,退几步又偎近来。男人都酡红着脸,喝醉酒的样子,偷眼看人丛里自己的女人。这时,父亲看见了二点,小脚踩着一双搭襻布鞋,穿了干净的旧衣服,脸红扑扑的,黑发覆在额前,手里握一束杜鹃花。心里不由一喜又一惊,喜的是二点活过来了,惊的是,二点活成另一个二点。父亲走过去伸出手,乖顺的小手放进大手里,就这么牵回屋里头。
接着,又过了一个二日和一个七日。不开集的林窟仿佛隐进莽山深处,草木牵丝拉藤封住口子。从那直升机上俯瞰,看在眼里的小小的屎壳郎,寂灭在一片苍茫之中。其实,林窟就是俗生中的修炼,六道轮回中不知第几道,也不知什么时候解脱,但凭一颗诚心,在蒙蔽中度时光。
没有集日作划分,山里的时间便是混沌的,像涧水一径地流,无始无终。林窟就没有一架钟表,一部日历,原先父亲有一本卦书,可以测定时辰,让来人收走了。一并收走的还有法衣、烛台、香炉、签筒和签文。回来后,父亲就自己将发髻拆散铰了,这样一来,就成了个俗人。那大的用炭块在墙上写日子,此时还不识字,直到十一岁才上小学一年级,所以是用画道和画圈写日子。平常的日子是道,集市的二和七是圈。虽然父亲说不必要,因有庄稼,还有分季的草木,鸡下蛋,猪生崽,都是天地在标时间。可九岁的小孩懂什么天地,天地只会让他茫然,所以还是执着地在墙上画。画得很认真,不止一日一日地画,还细画出每日里的时间。一日时间是分六份,天亮写个“壹”,日中写个“肆”,向午是“贰”和“叁”,向晚“伍”和“陆”,夜里不记,天明又是“壹”。所以就画成盘状,首尾衔接。字是从骰子上看来,又和纸币上的对应,还有,秤杆的秤星,教给他刻度。父亲就看出,这大的是世中人,二点呢,则出了世外。
风声渐止,林窟悄然开市。背树的来了,背米背盐的来了,鱼鲜腌腊,棉胎布匹,还有人空着身子走来,切莫以为闲人,货是缠在腰里,布票、粮票、线票、油票,别看东西轻,价值却最重。有一个客,怀里摸索出金顶针,说是土改那年分得的浮财,传了两代,因家里人要生,拿来换米换肉。金顶针在集里传了个遍,没有人拿得下,那年头,家道都瘠薄,金顶针的一点屑末都值不上。然而,林窟里的生意圈,是积少成多,聚沙成塔式的,其中有无数变通和连环,最终就能成交易。买家是青田客,当日集上筹了米、油、钱款、布票,半爿咸肉,卖家一口气背走,金顶针却留下来,寄存在昔日的道士家,写下字据,分五个七日集还账,还清取走。钱货两讫的那日,青田客留给道士一包盐作酬谢,也可算作佣金。
自从县里学习回来,道士就关了道门,不再开坛。人都以为是受政府辖制而不得已,不是吗?法器都收走了,头发也铰了,如今,道士看上去与常人无异,操常人的营生,制卤煮,烤麦饼,腌猪头,做年糕,也是热火朝天。金顶针的买卖传出去,就有了第二、第三桩分期付款的交易,都是让道士存寄作保人。钱不凑手时,还到这里借几个,利息不过两元里的一分钱。于是,道士的行业从典当扩到了钱庄,再接着,又推出一项,叫作“花会”,其实是开赌,规则形式却颇有意趣。三十二张牌,各以古人为名,八个定国皇帝,刘邦、项羽、萧道成、李渊、赵匡胤,一直到孙中山;八个罗汉,韦陀、药师、弥勒,连济公也算一个;八仙又是一组;再是文武八大将,就都是三国里的人物,关云长、张飞、诸葛亮、周瑜,等等。每个人配一件物名,花卉草树,飞禽走兽,比如,刘邦配蛇精,关云长配龙精,韦陀配的是牡丹花,如此这般,不一而足。道士本人打理庶务:发票、收票、验票、计投注、结账目;推林窟最年长不参与的局外人轮番做庄家、定注名;再请一名有德者揭筒宣布。每一注不过三分或五分,每一局赢家亦不过抽取百分之一二交庄家,道士更只取百分之一二里的十分之一茶水费。进出都寥寥,以取乐为主。一旦兴起,便如火如荼,男女老幼,都要来试一把。有抽不开身亲来的,也托人代为下注,可说是集上最轰轰烈烈的一门。
林窟又兴隆起来,相比之前只有过无不及。长合的树林灌木拓得更开,倘要再有直升机勘探,往下看见的就不是屎壳郎,而是一头獾,在莽林中窜动,枝头乱摇,鸟儿叫成一片,欢腾得呀!难免忘形了,不定又招来祸事。可管它呢,林窟是及时行乐的,才刚说过它是修炼,也没说错,若不是捉得住稍纵即逝的太平欢喜,怎么熬得了修行的疾苦!它原本修的就是人间道。吃穿的生计,却只能向四面空茫里讨要,讨来了,要来了,一日一日再打发回空茫中。山里的日子,都是无字禅,人呢,是蒙塞的哲人。许多不自知的哲思就发散在黑压压的树丛里,顺着山涧流,流,流到有人家的地方,就成了常情常理。
这一年的秋天,上头又下来人,以为是“打办”的,各家各户紧着收东西藏人,结果是来查学,要小孩子到镇里读书。坳里面的野孩子,哪个愿意受管束,当是同他们的父亲一样,要被细麻绳拴起来带走,又哭又躲。只有那孩子,道士家里那大的,当年十一岁,他愿意去。报了名字,在来人的登记册上按下手印,领取书本纸笔。因是住宿,就要带被褥与钱粮。母亲缝一床被,两身衣服,又将十元钱和二十斤粮票,密针缝在贴身的衣衫里——林窟的人如今都有些家底,是密林里的藏宝人。临走的前夜,母亲架柴烤麦饼,卤鸡蛋,往瓶里压萝卜条,鏊子底下的火蹿得满屋子通红。父亲将长子领出门,高高低低走一阵,走到青石桥上。月光亮堂堂,父子俩的身影投在涧水里,顺流淌下去,石头上碰散,溅回到身上。青石桥上的一块天,是林窟头顶最大又最整的一块,就像整匹布上破开的窟窿,望出去,又高又远,通向天穹。
四下里都是涧水奔流的轰鸣,落差大的地方,就又响一成。所以,就一层一层地响下去,又一层一层响回来,最终聚集起一窟窿。父子俩在稠密的水声中仰头望月,并不说话,林窟的人都不会说话,说话最多的人就是道士,说的多是签文和谶语。自打还俗,自然变得缄言。这时引儿子出来,分明是要给些叮咛,结果还是无语。月光越加明亮,映衬出林窟的黑和深邃,真成了洞穴,通到地心里去似的。涧水里不时有活物蹦出来,撞到腿上、身上和脸上,冰凉的,不由吓一跳。那小东西都会发声,嘁嘁喳喳的,是一种耳语,说着最机密的事情。风吹过灌木,呼啦啦地应和,这小热闹更现出父子的沉默。十一岁的小男人心跳着,就像幼年时隔着布帘看求签人摇签筒,然后听父亲解签文。父亲的脸在烛光里,半明半暗,口唇无声地翕动。在这灌注天地的聒噪里,他听见一个声音,那就是:出去,出去,出去,从这洞穴里出去!简直等不得天亮,浑身的血脉偾张,呼吸急促,心跳到不能再快。一定是听见儿子的心声,父亲低下头,终于说出一句话:无论走到哪里,必带着二点!
男人从来没忘记父亲的话,长大成人以后,除当兵那几年,二点一直随在身边。在长兄为父的世代伦理之下,还潜藏一个模糊的心思,即便在当时,只是十一岁,就有这心思,而到如今,四十岁一条汉子,却也未必说得出来。男人隐隐觉得,二点和全家的命有干系,比如父亲收官道坛。什么干系?似乎是,父亲的道坛下了一个蛋,就是二点,下过蛋,老母鸡就抱窝了。林窟出来的人,走到多远,都带着天命论,男人就是例证。
从山涧上的石板桥回来,看见家里的灶火从板壁墙缝透出来,走进门,只觉屋子滚烫滚烫,燎着了似的。他一头扎到二点身边,立刻沉入睡乡。睁开眼时,雾气钻进屋里,铺到床前,染着一点晨曦,仿佛躺在云中。他还没蹿个子,矮矬的身板,脚杆硬得像铁打,背着油布裹起的被子,吃食装在箩筐里,也背着,夹衣衬里贴着肉的是钱粮票子。脚上是麻编的爬山鞋,腰里系着绳,手里也提着绳,从小就有人教,没有路的陡崖,如何用绳挂着攀上去。嘴里衔一枚竹梢削的哨子,可吹出蛇鸣的音,哄得过虫蝎的听觉。佩戴一件一件安置妥,不知不觉,他泪流满面,待到起步迈出门槛,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哭着上坡道,所谓坡道,不过是几块石头,之间相距二三尺,背树背米人踩出的一条。他不敢回头看,回头也看不到,转身间,林窟就被树林掩埋,埋到地心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