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二点相遇的时候,双方都吓坏了。正午天,裹着麻布单子,盘腿在“川”字三叠田晒太阳。哑子清理出的野麦苗挺直了些,稀疏地散布着,远处看,有一层淡薄的青绿。天气渐凉,山里边就更甚,早起都已经结霜。好天气里,唯有日头底下,方可取些温暖。他就坐到这里,凭太阳直晒,夜里的寒气一丝一丝拔出去,身上的战栗平息下来,痉挛的肌肉也松弛了。思想开始活动,一旦动起来,又感觉局促得很,无论往哪个方向进取,都会受阻,碰撞回原地。阻断在哪里?在哑子。哑子就像一座巨大的壁障,遮挡住来路和去路。在那壁障背后,似有一个存在,极为广大和深邃,他几乎听得见空气回荡的啸声,险些儿,只差那么一点点,就能透壁而出,这重壁障就像纸那么薄,可是,终于也没有,没有通路。哑子简直是巨人,沉默无语,却又不是颟顸,仿佛知道什么,就是不说,不告诉你!秋日阳光的热,就像沙砾,撒下来,将空气中的水分一股脑收干、收燥,遍地起烟,变成另一种物质的氤氲。他不免心中起疑:这是个什么地方啊!他打量四边,岩石与树木向他围拢,即将合并之际,又敞开,一层一层翻卷过去,视线以辐射状扩大,扩大,就有一个极其对立的情形发生了。那就是他寄身在核桃芯子里,同时又在无遮无挡的天地之间。这情形转移了思想——本来思想已经走到边缘,刀刃般锋利的边缘,其实是相当危险的,现在,转回来了,不致一脚踏空。巨人哑子的背后的那个存在,变形为弥漫的形态进入知觉,无法与思想汇合,涣散开去。
他看见二点,惊吓过后,一时以为是哑子,一个小哑子。他的思绪很奇怪地,溯流而上,去到哑子的幼年。二点一步步走近来,就好像哑子一点点长大,最后长大到现时间里的形状,于是,他就问出这样一句话:你到哪里去了?得到的回答是两个字:放牛。这又将他吓住了,哑子竟然开口说话。更让他震惊的,是人声,自己的和别人的,他有多久没有听见这声音了?他不禁又问一遍:你到哪里去了?这一遍更像是问自己,却也得到回答:放牛!放牛人走到跟前,先前害怕的表情褪去,换成微笑,伸出手,手心朝上,讨要什么东西。他打了那手心一下,手还伸着,再打一下,才缩回去。
二点是被炊烟引来的,如果那也算得上炊烟的话。二点就是有这样的辨别力,辨得出氤氲雾气里,什么是人烟,什么是野火。男人,也就是二点的哥哥也有一些模糊的认识,他不是也曾经起过狐疑?许多记忆都在这狐疑之中,把人搞得缠绵悱恻,你真想不到一条汉子能有多少软心肠,千回百折,那点狐疑就在徘徊中挥发,最终被放过去了。二点却不是,不是说没记忆,也有记忆,只是沉下看不见底的深渊,干扰不了他。他就只认一点,这一点在整体的迷乱中凸现出来,或者,更可能是这一点将整体的迷乱集合起来,否则,怎么解释他就注意这一点,而不注意其他?这大山里,苍茫之中,每一刻都有奇怪的事物发生,而且已发生的事物无时不在起变化,千变万化中,二点看到的只是一点。已经有十数天了,二点围着山谷转,领着他的牛。有几回,晚上到家,牛肚子还是半瘪。哥嫂并不说他,山里头生计,连人都是饱一顿,饥一顿。下一日,依然烤一个大麦饼,二点挎上,再回来,牛肚子兴许就鼓起来。
二点绕着山谷走。那一点“炊烟”,其实就是人气,随着角度转换,方向改变,光线作用不同,因而,时远时近,时隐时现,时泛青,时泛紫。就是离不开它呢!就想接近它!无奈让突兀而起的山崖挡回去,或者在密林中乱了方向,有一回还遇上雨。这阵子雨可不短,雨穗子不断头地往下落,而他和牛正在一座悬空的岩石上,躲也没处躲。人和牛挤在一起,互相取暖。透过密集的雨帘以及水气形成的氤氲,那一缕人烟,依然保持着原有的形态,在二点的视野里,画下轮廓线。人和天然之间,一定有精微的分界,就像水乳不能交融,表面上看,都是液体,但内里的分子结构不同。雨止了,山谷里跃起彩虹,有一瞬间,那一缕人烟消失了,被七色霞光囊括进去。片刻之后,细腻的差异又显现出来,仿佛失而复得,二点禁不住啜泣起来,那是什么呀!就好像在叫他。这晚,二点没有回野骨,就在岩石上栖了一宿。满天星斗,一片清明,十几条牛拢着小孩——二点是长不大的,蜷着身子,盖半条军毯,身前身后是牛的肚腹,温暖的,湿润的,缓缓蠕动,散发出消化系统和孕育系统混合的甜熟气味,就好像藏在母亲的子宫里。下一日,他还是回到野骨的家里。
走进林窟是在数日之后,脚下的茅草忽然分出道,底下是硬土,还有石头。二点的脚仿佛会认路,一径地走下去。踩空了,滑到灌木丛,翻几个跟头,被盘结的树根挡住,偏过去,又踩着了硬地。二点激动起来,连滚带爬,牛在身后,到底跟不上,索性就停在山涧边上饮水。是的,二点就是沿着涧水走,涧水响得啊,满耳朵都是,满身子都是。二点和涧水赛跑,看谁跑得赢谁。跑着跑着,涧水隐到岩壁后面,水声还响着,就跟着水声跑。脚底下的腐叶咕咕冒出水泡,原来,山涧漫到树林子里,遍地都是。二点踩着咕咕的水泡子跑,绕着树棵子,树冠遮住日头,林子里黑了天,有亮闪闪的针尖子下来,就是太阳雨。跑出林子,山水重新汇集成涧流,携着红黄绿的树叶子,变成树叶子河。一个落差,哗一声,变成树叶子潭。再一个落差,再一个树叶子潭。日头到了树梢头,很远很远的一盘,照着底下奔跑的水和奔跑的人,哗啦啦的水声变得清晰,原来是在叫:到了,到了,到了!到哪里了?二点才不管呢,只管跑。风在耳边呼呼地吹过,其实是时间,倒溯的时间,马上要到那个源头,不是所有的源头,是时间长河中的一小段,从二点开始的那个源头。他和他哥哥不同,没有那么多的人和事拥挤在时间里,二点的时间是透明清澈、亮晶晶的一泓,他就知道,他在时间里占的那个点,马上就要到了!
牛在山涧的上游哞哞地叫,叫不回小主人,也就安静下来,卧倒身子,时间也在这些畜类的身体里回溯,人类的说法就是反刍。二点踩着涧水边的石头,水溅上身来,淋湿衣服鞋,头发一绺一绺的,摔着水珠子,忽地收住脚。心跳得快极了,不得不停下,等一等,再等一等,然后退半步,一倾身,跃上青石桥板。这样,时间就是在他脚下流淌,打个回旋,顺流而去,将二点留在原处。多么奇异啊!二点跃上石阶,一级又一级。空廓的时间转变为另一种物质,具有实体的占位,由人手腾移位置,改造形状。那石阶的梯级,均匀的间距,相对取直的平面和边缘,合乎人腿的跨度和力度。其实,本来已经被苔藓覆盖,杂木横生,又将回进原始,可是,却有了人烟,于是锁闭开启。所以,才让二点惊讶呢!
此时此刻,二点就在人手再度干涉而趋向敞开的小世界里活动,那石头阶梯分明依着人的腿脚,简直可以登上天。二点走到石阶的顶端,一周转,进到房屋,涧水的鼓噪刷地收起,换成一种静声,听不见,看得见,那就是满屋子的细密的亮,烟似的,从四角生出。依墙的木柜,柜子边垂下半幅草帘子;木盖板另搁一处,上面排放着一个玻璃罩,一个打火机,一片铁器,一个木骰子;地板的中央,三棵小树相交架起,悬一盏小铁锅,锅里面是一些植物的叶根,锅底下还有几点余烬,一明一灭。二点不敢出气,也不敢动弹,四处有人,可又四处没人。时间的顺溯顿住了,原地打旋涡,二点就不知道应该服从什么。就在这错乱关头,看见了墙上的窗户,蹑着手脚,移到窗户跟前,拔出闩子,扣得紧,可犟不过二点的手。窗户四边塞了草,也塞得紧,也抵不住二点手的力气。一把一把撕扯,扯了好一气,窗扉终于松动,来回几摇,一把推出去,豁然开朗。看见窗户外边,雨檐底下有一具斗状的小巢,细树枝搭成的骨架,泥巴砌缝,二点心跳得好些,定定神,望下去,这就看见人了。
二点从窗户里看见他,这个人。果然,是有人,那满屋子里的静物不都是有人!真看见人,二点还是惊吓不小,倒不是因为在无人的山里,在山里行走,偶尔会遇上人,那是让二点高兴的事。他总是走近去,摊开手心,那人便心领神会,在手心里放上一支烟,山里的路遇就是这样的礼数。也有那人向二点摊开手心的时候,二点放上的是一角麦饼;或者,一把野果子,桑椹和枸杞;也有时候,握住的拳头在对方手心上方轻轻一松,空气!双方就都大笑起来。二点有二点的风趣,空气那么充沛丰盈,抓一把给你也不算失礼。可是,窗下的这个人显然不是山里的路遇,而是在空茫中——就连这块地方,不也是在空茫中,涧水潺潺流淌,喧哗极了,更加拓深了空茫——空茫里的一个邂逅,像是有着些渊源。那不是父亲吗?施法时候的父亲,同样的长发,在顶上结一个髻,身披法衣,就仿佛从下游追溯上来,砰地撞在一起。
当二点越来越接近这个人,这个人却越来越离父亲远去。父亲的发髻是黑,这人是白;父亲的法衣也是黑,这人不是黑,也不是白,而且,不是衣服,只是一块麻布;最不相同又最让二点生出兴趣的,这个人眼睛前面罩着一双玻璃眼,就像玻璃灯罩,可是灯罩里的光会灼人,这玻璃眼罩里的光却是温和的。在二点的认识里,所有的事物都分成两类,一类是危险,另一类是不危险。基于这个分类,二点才能够成日价出入山野而安然无恙。二点向这个人摊开手心,这人在上面打一下,又打一下,这个回答不禁让二点微笑了,可不是很有趣吗?于是也作势要打对方的手,这个人竟也领会了,摊开手心,打一下,再打一下,第三下落到手心的是一块麦饼,这人就停住了。
这是什么气味?久违了的,藏在很远很远,被哑子巨人般身形隔离开的,此时从手掌里升起。是食物的气味,经过培育栽种,从野生到家养,生食到熟食。这吃食叫什么名字?他叫不上来,他差不多忘记了所有的名字,所有的存在都退进无名状态。二点看这个人不知拿麦饼怎么好,就伸出自己的手,托住他的手,送到嘴边。这一托,这人又成他父亲了,他总是托着父亲的手,让吃手上的吃食,为防止父亲将吃食转移到他嘴里,就分外地使力气。这人咬下一口麦饼,咀嚼起来。二点感觉到这个人的战栗,随着进食,战栗加剧,更像是父亲,临终时候,拉着二点的手,二点骇怕极了。
麦饼迅速消失,掌上的屑粒都没了,却还摊开着。二点又放上一角麦饼,这一回,进食的速度慢下来,战栗也平息了。二点的骇怕渐渐消散,变成高兴。他喜欢看这个人进食,就像看父亲进食,眼睛里泛出一层泪光,像哭又像笑。二点将最后一大块麦饼交到这个人手上,这人却不再吃,而是抱进怀里,将披着的麻布紧一紧,好像抱着小宝贝。他对麦饼的宝贝让二点高兴,高兴地卸下背包,打开军毯,将这人裹起来。这个人的脸色变得红润,舒展,生出笑意,而且动着嘴唇,说话了。
名字!这人说。名字!他又说一遍。名字!第三遍说。二点!二点!二点!二点也说了三遍,就仿佛是三下敲击,凿着壁障,使之破出缺裂。从缺裂的缝隙里,一些事物的冠名挤出来,向他涌去,简直招架不住:山,石,植物,房屋,云,水,日头,都有了冠名。二点开心起来,他学到一个新游戏,开始下一轮:名字!名字!名字!这个人听见二点的发问,却皱起眉头,露出疼痛的样子,就像父亲,沉疴发作的时候,头痛袭来,几乎要叫出声。他抱紧怀里的麦饼,这麦饼,好硬啊,硌着胸腹。他弯下腰,身子蜷成一团,终于发出呻吟。二点不禁叫出“爹”这个字,二点说:爹呀!他听见了,抬起头,看着二点。一张团团的脸,眼睛不大,全被黑眸子占满,漆黑的头发垂到耳畔,仿佛在哪里见过,他若是想得起来,就知道是像年画上的童子。心里隐隐觉得,那叫出的一声“爹”,就是他的名字。疼痛退潮般消下去,身子坐正了,看着二点。两人对看一会儿,太阳向西移去,移到山壁后面,三叠坪上的日光收走了,风变得萧瑟。二点从军毯和麻布底下捉住这个人的手,手是暖和干燥的,没有危险。二点拉着这没有危险的手,拉得他不得不站起身,另一只手牢牢抱着半块麦饼,随二点跑去。
二点拉着他,一步一跨,跃上三叠坪顶部,穿过岩石尖的四号房——编号也回来了,周遭环境因冠名和编号恢复了排序,走出混沌。二点登上木梯,木梯子在他脚下有节奏地弹跳,咯吱咯吱唱着。二点的腿脚呀,不是哑子又是哪个,只是比哑子多一张开口说话的嘴。二点的手也是有力的,都不容他跌倒和驻步,直接将他提上去又托下来。力气里还有一股子快乐劲,传给他,他也变得快乐,腿脚轻捷起来。接近二号房的二层楼,他抢先一步推开门,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表示是这里的主人。二点并不理会,径直跃入门里,好像不承认是他的家,而是自己的家。房内光线大亮,因窗户被推开,还因日头正从山和山的狭缝射进来。二点扑到窗口,伸头出去,对着那一具泥巢唱道:燕,燕,飞过殿;殿门关一关,飞过山;山白林白,飞到杭州种小麦。他不能完全听明白二点的歌谣,但其中有几个字一下子钻进耳朵:燕、杭州、小麦,又是一堆冠名,冠名之下的事物也在显现形貌。有一个冠名使他疑惑,太阳穴隐隐作痛,那就是“杭州”。什么是“杭州”?壁障上的缺裂迅速弥合,而且变换了物质,不是坚硬的固体,而是薄膜般的一层,密度极高,随着力点变形,因此,更难凿透。在那柔韧的薄膜后面,有一个隐隐约约的存在,似乎同此凉热,可就是触摸不着!
这一日,二点在暮色里回到野骨的家中,饱食一餐倒头就睡,显然饿极又累极。检点随身东西,半条军毯与水壶都不见了。不知掉在山里头哪个角落。过去曾也有过一二回丢东西,所以家里人并不在意。嫂子将另半条军毯打成背包,再找个搪瓷水缸拴在背包上。生怕饿着他,包了两张麦饼,二点就又赶了牛进山去。夜里,二点没回来,哥嫂也都不在意,想到身上有两张麦饼。第二天,二点也没回来,男人和女人嘀咕几句,兀自睡了。早起时,男人看看天,天边有一条云,在初升的日头下,从南向北横贯过去,再慢慢洇开,日头就坠在云气里,变成毛茸茸的一团。天在作雪。就想二点今天必回来,因他会看天象。
二点在林窟度过两个白昼和两个夜晚。蒙塞的头脑里,发生多少不可解的巧合!他向板壁径直过去,板壁果然洞开一扇门;他向崖上探步,崖石上就有凹下去的脚印子,接住他的脚丫子;涧水边的石头缝,一伸手,石蛙乖乖爬上手来,小螃蟹也接踵而来。这个人,好奇怪,怎么就知道二点他会来,一径等着,二点果然就来了,不是爹又是谁?二点站在石板桥上,有一时间踌躇,这个爹就来引他下桥去,二点一下子跨到前面,灌木自会分开,分出一条路,走过去,一低头,恰恰好进去一座屋。进到屋里面,简直要啥有啥。摸到墙,墙上就开窗,日光穿过窗,照到壁上,壁上显出字。二点手摸着字,仿佛顺藤摸瓜,摸,摸,摸着字过去,手下突然一空,墙上破开一个洞!二点身上起了战栗,不是饥寒引起的,而是惊异。只有二点看得见,空洞里有模糊的灯亮,灯亮下,是爹。爹张开双臂,身上的法衣垂下袖子,变成一只大鸟,大鸟的双翼底下,各有一只小鸟,一个是二点,一个是哥哥。二点啜泣起来,啜泣着走进幽暗的光明,奇巧又来了,光明里还有光明,洞里还有洞,天光直射下来,三面环着山壁,他们走到屋外来了。
现在,他就只能跟着二点。二点简直指点江山,指到哪里就是哪里,仿佛山石树林都是由他开辟。山壁围得铁紧,仿佛桶箍,可还是隙开一条缝,挤进去,竟有一条浅径。他跟不上二点了,山里的物种啊,不知是他们依着山生,还是山依着他们生。上下进出不是凭行动气力,而是凭呼吸。二点忽从岩头上探出头,伸下一只手,喊:爹!他够到那手,就是哑子的手嘛!可又不是哑子的手。哑子的手让他害怕,二点的手却让他信赖。他顺从地将手交出去,二点一下子提起他,双脚腾空,风倏忽从耳边过去,人就上了岩头。
这一处立脚之地,进不过三步,宽有六七个展臂,就是一窄条。脚下是林窟的屋脊,头上是峭壁,壁上横切开一道口子,形成一座石龛,里面齐齐排放二层棺木,一律头朝外,脚朝里。岩面缝里伸出树棵,根向下,叶向上,藤须纠缠,延到棺木之间,着了土又生根,发出青枝,几乎封住壁龛。二点跳起来拉住藤条树枝,脚在壁上蹬几下子,竟就爬进龛里。调过头尾,伏在棺木上,挂出半个身子,垂手拨开藤草枝条,这就露出棺木前头的字迹。字是刻在木上,又填上墨汁,因是山的阴面,木和墨都完好。二点的身子继续向下倒挂,几乎挂到底,伸手够住两具棺木,脸颊贴在字上。二点其实是知道“字”这样东西的,虽然不像哑子能认和写许多字,可是他认识的字更广泛,就像泛神论者,四处都是。摇曳的烛光里,爹看着竹签与人说话,就是在说“字”,听的人那么信,信的也是“字”。四处都是“字”的同时呢,所有的“字”又都是一个。就好像稻米,多到数也数不清,还是一个米。二点没法将字和音连起来,嘴里唱的“燕,燕,飞过殿”,倘要进入字,立时被淹没在无边无际的相同性里。所以,二点的“字”是无声的,因无声而显得尤其庄严,凡是“字”,就是大事情,凡是大事情,必是“字”。二点的蒙蔽,有时又成为一种特殊的天资,能够放弃现象直达本质。
这人读出二点抚摩着的字:“先父”,此时,他与二点正走了个背反。二点不认字,但认得字底下的事物;他呢,认字是认字,却识辨不出所冠名的内容了。字,蒙蔽了眼睛。他被自己念出的字音吓一跳,这两个字仿佛活起来,变成活物,逃窜闪烁,他捉不住它们,反被它们讥笑着,可不,它们都有一张脸呢,露出狞邪的表情。他焦虑地喊着它们的名,思想开了花,注意力分散开来,更加迷茫。他不禁有些急躁,抓住二点倒挂下来的手,使劲摇晃,问出一个字:谁?二点的手顺从地在他手里,让人心软,回答道:你!他放开二点的手,后退一步。二点翻个身,躺在棺木上,看一会儿天,神情变得警觉,缩回身子,调过头,双脚垂下,一跳,回到地面。天暗下来,而且阴沉,二点抓住他的手,挤进崖石缝里,下去了。
转进屋里面,仿佛入夜一般,黑魆魆的,空洞中好似有摇曳的影,被两个进来的人撞散,隐入四壁,壁上的字迹也隐没了。二点拉着他穿过房屋的空地,从屋檐底下跑出去,那屋檐几乎垂到地面,让灌木封住。钻出灌木丛,过桥上台阶,二点扯着他,几乎脚不点地,一溜烟似的,回到二号房楼上。二点飞快将窗扉拉下,合闭,闩紧了,拾起前天被他扯下的茅草,拧成股,沿窗户四边塞严密。就看二点的手在翻花,看他木讷的样子,哪里想得到有这般的灵巧轻盈。收拾完窗户,只说了两个字:下雪!便夺门而出,将门推上,又在门板四边填进草束子。
这下子,屋里就全黑,全黑里,却有一点亮,就是锅下的草木灰埋着的火星子。那点火星子,在黑里面渐渐扩大,增亮,照耀周围。屋里的储存丰厚许多,板柜里的草垫上铺了半条毯子,另半条作盖被用。支起的锅架子底下,又用石头块砌一圈,防止火苗子蹿出来。架子上系着水铞子,其实就是那油灯的铁皮罩,里面盛着撕成小片小片的麦饼。板柜的盖上添了两样新器物,水壶和茶缸,里面盛满水,沿墙一崭齐垒到半人高的是树干和树枝。眼睛望过去,都是二点的手,经过这手,就有了饱暖。二点,你是谁啊?就像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现在又蹦回石头缝里去了。
二点在山里头跑,耳边是呼呼的风声,牛在叫他。无论跑多么远,多么久,都能听到这叫声。这叫声不单纯是叫唤,还是告诫,告诫危险来临。这危险不止在人事和物事,还更广大,就是天时。傻人会看天象,也不错,但要追究到底,应是通灵犀。二点脚尖一点,越过溪流,再一点,上了悬崖。山里人就不是人,是精,树精和石精;更何况,二点是父亲道坛里诞下的一个蛋!这一日的下半天,二三时光景,云一径压下,压到山腰,底下黑漆漆,仿佛入夜。透过云层,山顶上倒白起来,白里面有着些微亮的细屑,有棱的,所以就折射一点天光,其实是水汽。空气中的湿暖,湿的一半向下沉,暖的一半向上升。作雪的气候,从午后起逐渐酝酿成形。男人凭靠经验判断,将许多年积累的现象归纳成规律,大错也错不了,所以,果然,傍晚下起雪珠子。二点就是这时候回野骨的。十几条牛,肚腹圆圆的,一边反刍,一边走近,从雪珠子里破帘而至。
二点的麦饼、另半条军毯、水杯、书包,连同身上的秋衣秋裤、鞋里的棉袜子,一应用物全没了。男人不疼惜东西,却怕遇到歹人。四野地方,若有歹人出没,非但是二点,居家也不安宁。细看二点的脸,就也看出些异样,眼圈红着,像是哭过,又像有几分喜色。和上回一样,又饿又乏,饱食一餐,倒头就睡。男人却不让睡,叫起来问话。二点坐在被窝里,眼神迷惘,灯开得雪亮,人脸都透出青白,就像白日梦中。男人问有没有遇上人,二点回答:有人。男人一惊,果不其然,确是有人!紧问道:谁?二点回答得不那么快了,而是沉思一下——切莫以为二点不会沉思,他会的,只是不像你我那样,以推论的方式,在时间的延续里进行,而是静止,从原始的时间里倏忽进来,又倏忽出去。男人看着二点,他们兄弟很少说话,并不是因为智能的差异,男人与他的父亲也是少言的,大约是地理所造成,林窟的人多是不交谈的。男人经过上学,当兵,后来又做生意,与外面世界有接触,方才练习了说话的本领。
二点沉思的时间里,男人仿佛重新回进了缄言的世界。墙上的时钟嘀嗒着,将静默分配成均匀的节律。二点说:一个爹!男人困惑起来,不知这个“爹”是泛称,还是特指。定定神,男人又问:哪里?二点回答很肯定:屋里。男人渐渐明白,脑际里浮起那一片云谷,云谷中某一处的异样隐现着。他到底说不上来,那异样是什么。进一步问:哪个屋?二点笑了,笑哥哥哪个屋都不知道,从被窝拔出手,指指对面的人:你!收回来指自己:我!再伸出去,向远处一指:爹,娘!这话一出,男人险些落下泪来,可不是吗?他们大家的屋,林窟,他怎么会忘记!于是知道林窟进人了:二点的麦饼给他了?二点点头。二点的毯子给他了?二点又点头。男人就说:二点做了好事!二点并不为得到的表扬而高兴,反而显出忧愁,说:下雪!男人说,知道。然后递给兄弟一支烟,作为行善的奖励,起身离开了。
男人走出屋,一团暖湿扑上脸,迅速布满身子,将人包裹起来。天地间都在起雾,下过一阵的雪珠倒停了,大雪将至。雪至多下三日,化雪天就说不准了,短可能也是三天,长的话都能延到开春。不过,男人早有准备。液化气钢瓶灌满,一列五个;劈破三根杂树,垒在屋檐下;一板柜稻谷,一板柜麦,机磨房在山下,也不怕,自家有一架碾机,可由汽车马达带动,再不济,还有一盘石磨;窖里有红薯、土豆、白菜;又有几箱速泡面。鸭子全都出手了;十七条牛的干草垛起来,罩了大油布;杂豆和豆饼,有半间屋,砻糠则随碾随出……男人在脑子里清点储藏,油然而起一股富足的心情。从匮乏中往往走出来饱实的人生,就是为活着而活着,丝毫不令人空虚,反是珍爱。这种起始和终结互为因果,首尾相衔的生命旅程其实是有哲学的,他们并不自知,只是顺从和迎合。男人从口袋抽出一支烟,打火机打出一朵小火苗,直直的,一动不动,没有风。云层移动和堆积,肉眼看不见,但感觉得到头顶和肩上,越来越沉重。二点也说“下雪”,那就是要下雪。男人的心底深处,有些对二点的话起敬畏呢。山里人都是有神论,或者说泛神论,那神遍地皆是,经意时不觉得,不经意却出来了,二点,则是个最不经意。
然后,男人想起二点说的“一个爹”,显见得,林窟里有人,采药人还是采木耳的?歇脚和过夜,停留一二日,再上路。无论什么人,这时候在林窟,总是为难的,不怪二点会给他东西。二点既给他东西,必不会是歹人,二点分辨得出危险不危险的。男人决定,雪停天晴之后,下去林窟看看。一旦想到回林窟,顿时不能平静,心跳得很快。吸进最后一口烟,踩灭烟头,推门进屋。转身一霎,只觉背上嗖地凉下来,天忽然亮一成,身上也轻了,原先积郁屏结的空气一下子腾起。男人将门闭上,林窟在门缝里一闪身,不见了。
一夜无话,早上起来,窗外已是白世界。忙生计的人就是休息日,不出门,团在家里。女人在锅灶上烧煮,柴灶的大锅里是黄豆黑豆,液化气的两个灶眼,一个炖肉,一个煎鱼,米是在电饭煲里,又点了炭锅——围着出烟的铁皮筒,腊鸡、风鹅、咸鸭、熏鱼、灌肠,一排排码高,等炭火慢慢上劲。兄弟俩一个铡刀上,一个铡刀下,上面的送刀,下面的添草,于是,乱团进去,一崭齐的寸半出来,正好豆锅开滚,搅进去,牛的食粮就成了。雪天里昼短,只吃两顿,不是单为节省,还因贪睡,平日里欠下的瞌睡,就凭这几天还账。上午一餐,是填肚子,就只稀饭馒头咸菜,下午三四点钟,才是正席开场。三口人围桌慢慢吃喝,酒就有几种,红酒、白酒、黄酒、米酒,又有一种碧绿色,二点喝一口,说:风油精!男人哈哈大笑,是山下永嘉城里开旅馆的朋友送他的薄荷酒,从欧洲带回的,说成风油精可是没错。二点得意,又重复一遍:风油精!风油精是进山不可少的用物,二点口袋里总也揣着一瓶,上一日,也留给林窟里的“爹”了。大约是由此而联想,还是人来疯,二点是会人来疯的,这就放下酒盅和竹筷,将拇指和食指比成两个圈,套在眼睛上,从圈里往外看。男人先以为是做猫脸,二点摇摇头,再猜猫头鹰,二点也摇头,男人说不猜了,可二点不让,执意圈着眼睛,在桌面上扫过来扫过去。二点的形貌还是在往成年男子变,眉棱、下颌、腮骨都在变硬,肤色也见黄,唯有眼睛,黑得发乌,没有年龄的痕迹。这眼睛圈在手指后面扫过来,男人忽然明白,林窟里栖息的人是戴眼镜的,于是就抬手往屋外头一指。二点这才放下手,哈哈大笑,为自己的游戏满意极了。男人沉静下来,林窟又向他逼近,躲也躲不开了。
他们是最后离开林窟的一家。
自从男人到镇里上学,学堂一寒一暑两度假期,每一回家便觉林窟萧条一成。二和七两集,最旺时千人,然后百人,再又是数十,至此,减去一集,只余“七”一集。同时呢,他所上学的镇子里倒开了集,逢“十”和逢“五”,并且越来越旺。依山势而设的长街,上下转折,全是货摊,挤挨着,水都泼不进,挑担背筐的还在涌来。镇政府见这形势,专门填平一块凹地,砌数十条水泥台,再用毛竹搭建棚顶,开出市场。其实,在他上学的头一天起,就觉出世界要有大改动,上学本身就是一个征兆。这变的趋势,就是一个征兆接一个征兆显现出来。仿佛山地的裂缝,先是一寸二寸,然后一尺二尺,再后便是数十丈,数百丈,于是,山脉就换了走向。男人喜欢逛集市,这个十一二岁的小男人,一出山就长个头,腰膀也粗起来。穿行在熙攘的人流里,脚边是盛了鱼鲜的大水盆,捆着脚爪的活鸡活鸭,不小心碰翻或者踩踏,招来吆喝斥骂,他也不饶人地回骂。可就是喜欢呢!他不知道,这街市就是放大的林窟,放到无限大!集市上的人,不论买卖的哪一方,都是他的乡人。都是从林窟流过来的,可不是吗,林窟日益人少。这个小男人,心里充满乡愁,多少个晚上,眼泪湿了枕头,还有多少回,把同学喊成二点,同学大多是二点那样的年纪。上学晚的他,在同学中间是寂寞的。
在他上到三年级,跳级拿到高小毕业文凭,考入中学的时候,林窟的集日全没有了。有一个逢七,天不亮来了一个客,背着一大蒲包干虾干螃蜞,怀里是一沓粮票——再过几年,这沓粮票就要成废纸了。林窟,可说是世界的末梢头,从根上变过去,几时才能波及!客人从缙云方向来,也是山里哪个凹塘里,就像隔了一世,来到林窟只当自己算错日子,掰手指头细算一回,又没错。此刻,林窟还在睡梦中,头一个起来的人推开门户,就见一个外乡人,独自坐在屋檐下,敞开蒲包口,等买家问价。这可说是林窟最末的一市,最终以林窟人家分摊海货做成交易。粮票没收,原样带来,原样带去。不是有预见,而是多年黑市浮沉的经验告诉的,自由经济中,钱票是老大。外乡人感叹道:难道改换朝廷?林窟人就笑还有比自己更蒙塞的人和地方,笑过后教他:钞票没换,怎么说换朝廷?历来新皇帝登基都要制新钱呢!
再往下,林窟人就开始迁出了。生计是个问题,经那些年设市买卖的生涯,已经荒废农业,倒有了商贾的头脑;其次,也有心理的原因,轰轰烈烈之后,此一番清寂情何以堪!有一二年的时间,林窟无不以追怀往昔为乐事,所有情景中,直升机是顶顶激动人心的一幕,称得上最高潮。这山缝缝里的石头坳,小到不能再小的村落,竟然得到历史的惊鸿一瞥。回想起来,只觉惘然。到底是经过历练的,林窟早已开蒙,蓄势待发。凭着自身的静而推测四边的动,这山林的窟里有多少静,四边就有多少动。林窟并不懂能量守恒的宏观原理,他们注意事物的具体性:那些客人到哪里去做买卖了呀?外面世界其实隔空给了回答,少年男人跻身其间的沸腾的农贸市场就是。如果再来一架直升机,俯瞰下去,就可看到,连绵的山峦莽林之间,隔不远有一团骚动,接起来,就像一条巨龙,睡醒了,试着翻身。最终给林窟的回答,则是盘山公路。
第一户迁出的人家是投奔青田的亲戚,做水产生意。第二户就在本县境,与人合伙开超市。第三户是到平原务农,那里的人都外出打工,将分得的责任田租给外乡人经营,每年收一点口粮钱……这样,最后就剩下两户人家,一户是道士,另一户是林窟年纪最长的太爷。连太爷的家人都记不得他的年纪了,早说过,林窟人除钱钞上的数字,其余的数字全不记认,唯有道士是个例外,可因为晚生,也就不知道太爷究竟何年何月生人。但以辈分推算,至少是清光绪年间的子民,至今,脑后还留一根小辫,说话夹着一些古字。人到这个岁数,是不能迁移的,晚辈们就耐心地等太爷归西,然后再做出山的打算。道士家也是一个“等”字,等长子成人,担全家生计。如今,家中两个老,当然老不到太爷的年纪,太爷那已不叫老,而是叫“熟”。他们远没有熟,却已老弱,二点是个憨人,一家都要靠那大的。要靠他,就先要放他。先放他读书,再放他当兵,所以同样要有耐心。
仿佛老天有意成全,留下的两户是搭配好的。太爷说话,本来就唯有道士听懂,又唯道士太爷屑于理睬,漫漫光阴——外面世界风驰电掣,林窟只是漫漫,这两人真好比一仙一道,日头星月底下相对。多是静默,看二点上下穿行,捕鱼捉虫,一时间,无有古无有今,索性静到底了,又起来一脉生机。冬去春来,草木渐渐葱茏,有一次,男人从学校回来,走近林窟,竟有些恍惚,他认不出它来了。树丛灌木重又闭合起来,缝隙中开出许多花,花枝缝里透过金黄,那几叠梯田上的麦子熟了。光斑在麦芒上一闪一闪地跳,风吹过,就是一片金。这一波小小的兴隆以父亲离世而告终结。
太爷和道士面对而坐,有时会讨论谁先走谁后走。因双方用词的简约,通常只是两个字:“先你”。这两个字可以理解为“我先于你走”,亦可理解成“你先走”的倒置。究竟什么意思,只有对话的双方才可明白,外人也能看出谦让的态度,可是让的什么呢?让“生”自然是普遍的认识,倘从生活的苦寒看,却也未必不是让“死”。在这两位,称得上林窟的高人,前者因历历度过的岁月,后者则是旁通到某一种真谛——生死都是阶段性的过程,汇入同一时间之中,确实无所谓谁先谁后,出于礼数,才让来让去一番。
按一般规律,太爷当是走在道士前面,但林窟的天命观其实是从大处着眼的。总量不变,但并不完全以平均原则分配,这又体现了能量守恒定律。人们不都说太爷“借寿”吗?借了小辈的寿,有多少夭折的生命,太爷就借了多少。而道士呢,为人测生死,有填不平的地方,难免将自己的寿数折算进去。林窟人还有一种“借慧根”的猜测,猜二点的慧根是被道士借了去,道士所以收坛,是不是也意识到这一点?借小辈的慧根也是要折算寿数来抵的。两头一折,道士大约已耗去比太爷更大的年岁。在自然表面的秩序底下,还有一个更本质的排列,所以,林窟人都视道士先走为正常。
父亲去世的下年春,男人参军走了。晓得必须开拓更大的地面,才可立足,然后带出去母亲和兄弟。太爷继续活着,太爷的晚辈也到了不好挪动的年岁,孙以下的后人等不及出去了,子一辈陪太爷留着。这样,林窟就只有老的带一个小的,二点。多亏有二点,心智弱了,气息却还是新鲜旺盛,镇日在山林里攀爬奔跑,发出小兽样的声音,活泼快乐,热腾腾的。夜里面,老人家都是无眠,时光倒流,往昔的岁月沉渣泛起,挤攘在眼前,耳朵里都是嘁喳的旧声音。唯有二点顺流而下,静极了,安详极了。
大约在道士走以后一年半,太爷终于走了。余下的那一辈,好歹被后人带出去,老根死绝,没了牵攀,就不怕挪移。林窟剩下母与子,男人从部队上回来探一次亲,见那山林闭合得更紧,险些把路径封死。植被茂盛极了,有几分森然,显得人十分小,简直成了蝼蚁,一个老蚁带一个小蚁,出没于草木丛里。原先觉得林窟逼仄,如今却空空荡荡。空了的房屋照理会迅速圮颓,可倒也没有,只是变了颜色,变成深褐,并且向黑过渡,于是,凸显出框架的轮廓。就是这框架,最终抵制住蛮荒的侵袭,守住人类的文明史。男人决心带母亲兄弟离开,暂时安置在同姓的远亲家中,等他服役回来再从长计议。无奈母亲执意不从,一是撇不下父亲的骨殖;二是为二点,怕他到人世没有撑持受欺负。男人争辩:荒草都要埋人!母亲说:我已是埋半截的人!这话说得凄楚,抬头四顾,无一不是凄楚,从盛到衰只不过一眨眼。母亲将二点的手放到男人手里,交代说:我死了,你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男人将家搬出桥头屋子,因地势低洼,又临水,已经陷到地下一半。选太爷的二层房子住进去,推正门窗,补齐屋瓦,将四壁打扫。正逢开春,南燕北归,窗户雨檐下的燕巢闹喳喳的。大燕子叼来吃食,哺育小燕子,盘旋中,还飞来二点的头上停一停。经这番移动,合拢的树木枝条就又开一开,进来光亮,归队的日子也到了,不走也要走。男人又是一步一回头,泪眼婆娑。
是期然也是不期然,仅隔半年,男人又一次返家。紧赶慢赶,赶上母亲最后一口气。老母的丧事是政府帮办的,县里军烈属办公室下来人,带两个民夫,装殓入棺,抬过桥,上峭壁,安进石龛。这里睡着林窟的先人,无论荒草掩埋村落,山崩地裂,沧海桑田,化泥化土,也是林窟的泥和土。当日,兄弟俩便随政府的人出山了。一路都没回头,眼前的事繁杂得很,要安置二点,要回队销假,再申请复员。男人心下已作计划,复员回家,回家做什么,他不知道,但知道四下都是需求着的人——他忙着给县上的人敬烟,打点歇脚吃饭的事。这年他二十一,形容却有三十岁上下,见过外面的世界,知道行事说话的规矩。在乡里招待所住一夜,第二日继续往县城,乘了民政局的吉普,下半日到地方,二点直接住进民政局的孤老院。男人不敢与二点对眼,放下人就走,搭上长途车。车沿了瓯江走,瓯江的水都是伤心泪。
从那以后,再没回过林窟,而林窟这个地名,也从所有的行政区划和地图上消失。男人沉静地想,等这场雪下过,要回去一趟看看,看看父母。继而又想,林窟里的,二点遇见的人,究竟是谁?如何来到,又将去往何处?从回忆中脱出来,忧伤退去一些,取而代之又一种担忧,这个雪天,那人如何度过呢?二点很好,留下麦饼和军毯,还有秋衣秋裤,除此,鼠穴里的存粮,地里的蕨根,倘若再打一头獾!总之,天无绝人之路,又何况是林窟,苦寒苦寒的,还养了一窟的老小,就看他的造化了。屋外头,雪静静地下,一层又一层,白地上,天变得格外黑,远处却又白起来,是山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