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介绍一位大师,专看阳宅,领进家里。没有向母亲实情告诉,只说是同事的亲戚,欲购买同小区的房子,顺便看看房型作参考。杨莹瑛略微应酬,就坐到沙发上看电视,由他们去了。大师将南北卧室,内外客厅,以及厨房卫浴统看一遍,取出一个指南针,沿墙慢慢地走。这个动作稍引起杨莹瑛注意,想看房的讲究越加多了。一周看毕,再重复几处细部,收起指南针,道扰一声,告辞了。杨莹瑛客套几句,未起身,目送女儿与来人一并消失门后,嗒地碰上锁。主客下楼出门,走到小区外,进一家临马路的咖啡馆,对面坐下。晓得事主的焦急,大师就不多作寒暄,直入话题——以方位论,西北为“乾”,西南为“坤”,“乾”为男,“坤”为女,令尊大人的卧房坐在西南角,于男方稍有失利,本来无大碍,不巧的是,西北角却是厨房——这有碍吗?听者按捺不住插言。同事就劝阻,听下去,听下去!大师笑一笑,继续道,在我们这一行,厨房是居家中需最最慎重的地方,因为有刀,刀而有刃,刃而有血!在座的不由倒吸凉气,凡知情的都觉大师说得准极了。不过——大师说,你家房子并不是正南和正北,而是向西偏移,所以说是不利,却并非人身之虞,多半是失财失物一类小事故。说到此,事态就难继续隐瞒,因为急需大师指点了,苦笑道:不是失钱失物,而是失人!大师“哦”一声,沉静下来,这边却忍不住地催促,有什么解救的办法。大师慢慢地说:令尊原来只是走失,就不必过多担心,有备无患,不妨作些调整。怎样调整?这边已经急不可待。卧房可作原状不动,因暂时不知人在何处。说出这话,在座人都默下来,顿一顿,再说:一动不如一静,以免乱了气数,归人反要迷离。话说得戚然,做女儿的就有泪。大师继续:厨房与主卧之间,不是有一手枪形玄关,进出门换脱鞋用的,可在面北墙上悬一架钟,要有钟摆,能报时为最佳,再就是——大师徐徐道,无论南北东西,摆放些植物,土生与水长均可,多多益善,水土即万物之源,生生息息,连绵不止,终有一日,会有消息。大师的话是哲学的慰藉,可应用于大千世界万事万物,但于具体的人事,却显得抽象了。做女儿的终问出一个最实际的问题:我父亲他究竟是在还是不在?大师一愣怔,面有难色,又仿佛有不被理解的寂寞,止了止,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所以,不敢妄断未来。但有个先生,用坊间语说,会开天眼,未必先知先觉,但有后知后觉,倘若心情急切,可介绍联络。就这样,下一个周末,一行人去见先生。
正是晨练时分,百十亩面积的绿地,这边是木兰剑,那边是太极拳,又有歌唱与舞蹈,所幸有绿树与湖石作蔽障,方才不至于相互搅扰。但隔形不隔声,尤其歌舞的群落,配有电声,最为激昂。因此,还是要靠心静。先生练的是站桩,近大马路的小丘,隔了树丛,看得见高架下口车流如泻,噪音贯耳,就又有一种轰然的静寂。看他们来到,先生收了功,顿时,汗出如浆,便知道内里的消耗。先生年约四十,形貌平常,只许称他名“阿伟”,像是乳名,就有大象无形的意思,反倒更生畏心。说明来意,那“阿伟”似听非听,忽插一句:开车来的?来人点头称是,“阿伟”便说:阿警正开罚单!将警察昵称作“阿警”,是市井的谐谑,众人都笑一笑。开车的赶紧跑去停车地方,一是交割,二也是验证“阿伟”的眼力。“阿伟”又说,来人中的一位家有高寿老母!说对了,慧眼人不禁满脸得色,露出天真。这时,开车人气吁吁地回来,果然吃了罚单,与“阿警”缠磨多个来回,方才以罚金代扣分,又对了!于是,三五人围成圈,“阿伟”在圈中踱步,倘有人要发问,便竖起一指,作噤声的警示。
车流从高架路汹涌而下,引擎和轮胎摩擦路面的声响震得耳朵疼,奇怪的是,还有鸟鸣,从金属水泥的强音中穿透出来。时间正值上班的高峰,高架下口时常排成车阵,等待前方的信号灯变换颜色。绿地这边却是寂然静谧,与那一派忙碌紧张似乎有无形的隔离,近在咫尺,远在天边,不知是众人心情的缘故,还是“阿伟”气场所致。踱步停止,目光似乎涣散似乎凝聚,这段时间不长,大约二三分钟,却足够酝酿激动不安的气氛。在场人无不心跳加速,更别提当事人了,手心里都是热汗。终于,阿伟师傅移了移脚步,站立处竟留下一双足印,可见发力的程度。徐徐吐出一口气,松弛下来,眼睛不看任何人,说出三个字:看不见!静着的人这时全动起来,却不知说什么好,唯有大师说话了,问道:远还是近?回答与远近无关乎。大师再问:有无方向?回答有方无向。大师第三次问:凶或者吉?回答:无所谓凶吉!大师面上似有喜色,示意交递酬谢。阿伟师傅不点数,不推让,欣然接下,扬长去了。余下一众人云里雾里,恍惚中听大师的声音:无事,踪迹虽然不明,人却是平安。因此,揣着些懵懂的希望,离开绿地。绿地上的歌舞已经息了,拳剑也收起回家,高架的车流舒缓下来,天空变得高远了些。
此时,日子翻过月尾和月头,进入上旬,接近腰子弄收缴租金的每月十号。去不去?杨莹瑛思忖着。这是目下寻找萧小姐的唯一线索,事实上也是相当间接和曲折。据河南老板说,代收租金的人叫老葛;老葛的老板潘老师,是腰子弄的大客户;潘老师的租户之一,才是萧小姐空挂户口的业主——即便能如所愿找到萧小姐,又如何呢?每时每刻,有多少公司在注销,好比每时每刻发生的失踪人口。倘若单考虑线索的有效性,杨莹瑛多半是要气馁,而她的逻辑更大程度是建立在常识上,那就是她不相信一个人仅一日之间便无影无踪,仿佛大变活人的魔术。所以,她决定还是要去,她很实际地想到,夜晚去到那样的地方,有诸种不便。说“那样的地方”并非有什么成见,而是,那些投向她的目光,好奇中保持警惕,分明是闯入异邦。还有,那老葛是什么样的人,潘老师又是什么样的人,多已经超出杨莹瑛经验之外。倘是坊间闲话传奇,杨莹瑛也不拒绝听一听和看一看,每天播放的电视剧里,演的不都是这类故事?可要亲力亲为——以常识论,就需谨慎了。这样,她要请一个人陪同前往。
照理说,由女儿,甚至女婿与她同往,是再自然不过。然而,还有一种常情,似乎是出于让对方心宽,她们至亲间都佯装从容淡定,掩饰着焦虑的心情。女儿找大师瞒了母亲,杨莹瑛去到腰子弄,女儿也不知道。倘有知情者客观来看,母女俩寻人的路数可见出世界观的差异,可能是代际的缘故,也就是通常说的“代沟”,但也不能一概而论,或者只是取决于个人的性格。母亲是唯物的态度,女儿则偏重唯心。母亲遵循人事,女儿倾向天命。于是,两人的收获也不同,杨莹瑛得到线索,女儿这里却坠入虚无。同时呢,有一个奇怪的现象在渐渐发生,那就是杨莹瑛的线索越多就越混乱,女儿却似乎在空茫中接近某个真相。到目前为止,她们各自的寻找还未有交集,甚至都回避着找人的话题,好像家中原来就没有这个人,生活照原样进行。
最后,杨莹瑛决定,请刘教练陪她前往。只一面之交,但看得出是个热心人。杨莹瑛始终留着他的手机号码没有删去,潜意识里就觉着有用得上的时候。拨出刘教练的电话,等待接通,这一时像是有无限的漫长和静默,杨莹瑛觉着自己的荒唐,差不多要放弃,电话却通了,并且立刻被接起。听到对方的一声“你好”,杨莹瑛就知道电话打对了。讲述身份和用意,还是费了些工夫。刘教练交友方面难免是有些滥,可谓千头万绪,需迅速回溯往来厘清关系,从中挑出一脉,有挑错的,则弥补遮盖,从头来起。由于紧张,刘教练态度格外热烈,言语则格外繁急。杨莹瑛倒镇静下来,详述经过,耐心提示,刘教练“哦”一声,到底明白了。在他眼前就有电话中女人的形貌,当午的垂直的太阳下,光影对比强烈,就像黑白照片,大部轮廓的主体上,细节分配为明和暗两部,口唇的皲裂与起皮历历在目,秋燥加心急,还有年岁。年岁流露出来了,刘教练就生出同情,欣然答应。他自己的人生算不上得志,唯其如此,凡有为难人和为难事,总是倾情倾力。助人之余,内心获一种价值的满足,许多愤懑平息下来。
本月十日,晚七时,天明显短了,已是入夜的光景。杨莹瑛搭地铁,转公交,等在约定的站头上。城市已到边缘,公交车都上三位数,班次明显稀疏。等车的人逐渐聚起,黑压压一片。黑车和载人摩托在旁也是一片,并不拉客,静候着,看谁先失耐心。到底会有人走出行列,上前交割生意,然后一溜烟地去了。一辆摩托径直驶到杨莹瑛跟前停下,摩托手一推头盔,露出脸来,知道是自己等着的人。说实在,她不怎么记得刘教练的生相,刘教练也觉得她有些不像,但除去他和她,还会有谁是?她坐上摩托后座,犹豫要不要扶前面人的腰,却摸到座位上横一条皮革,专供人持握。等她坐定,刘教练送上一顶头盔,嘱她戴上,待要发动,又反身递来一张身份证,让看上面的名字,再问她的尊姓大名,这才发现他们彼此都还未正式认识。刘教练解释说,倘若交警巡查,或让他们彼此报姓名,以证实不是非法运营,而是朋友。说话间,摩托已启动,先在人群中缓缓穿行,逐渐加速。只听耳边风声倏忽,走的是另一条道路,从房屋的间隙里,看得见江岸横亘。风又加大鼓荡,不一时,就从半腰插入弄内。摩托停住,刘教练对后座的人说:下车,小杨。“小杨”这称呼令她意外得很,却也在情理中,这“小”不是指年轻,更可能意味着一个时代里的共生共长。不是有人,尤其是女性,在一个单位里从少年做到老年,始终都以“小”字冠称谓的?于是,只短短一瞬诧异,杨莹瑛欣然接受,下了摩托。
杂货店还未打烊,灯光从店堂深处照出来,老板一家在灯下吃晚饭。正是腰子弄的饭时,街面很安静。河南人看见杨莹瑛,没有起身,一里一外对答几句,待刘教练从背后出来,方才郑重起态度,搁下碗筷迎出。刘教练递上香烟,两人对了火,也对上话来,连河南人的老婆也热络许多,端板凳送茶的。杨莹瑛心里感叹,到底是男人的社会,自己来回往返,言语措词,都抵不上刘教练这一支烟。现在,是由刘教练打头阵,她尾随,河南人引去推对面一扇门。门虚掩着,一推即开,里面是灶间,炉上烧着水,当中摆一桌扑克,一个女人绕着桌子斟茶摆瓜子点心。听门响,都回头看,唯有坐上首的一个不抬头,只顾看牌,估计就是老葛了。
河南人向桌上人说着这两个的来意,应答全是河南话。转述难免有出入,杨莹瑛不时需要补充和纠正,刘教练则嫌她措词太过婉约,语焉不详,就要插言,并且越插越多,终成主述。事情本身就很绕,又有多处遮掩,再经多方夹叙夹议,纠缠得了不得。其间还有二三回,被缴纳房租的事务打断,以河南人为多。一旦打断又要从头拾起,每一回拾起重来,与前回都有差异。时间就这么过去,桌上的扑克也有几轮输赢,正无休止,那老葛忽然一把扑克摔在桌上,抬头道:上海人?说的分明是沪语,怔忡时,老葛又说:上海人,讲什么国语!说罢,将桌上扑克撸开,不玩了。那女人颇有眼色地移过两张方凳,又送上茶,刘教练和杨莹瑛就落座了。
刘教练递上香烟,两人低头接火,就有几分熟稔生出。老葛抬起头,吐出一口烟:朋友从哪里来?这问题不好回答,刘教练却接口很快:上海人,上海人!老葛说:亏你们找得过来!刘教练回答:卧虎藏龙。老葛猛吸几口烟:这就叫虎落平川被犬欺!刘教练再答:来日方长!这一段对话听上去答非所问,哪里都不搭,但底下却有款曲互通,彼此会意。杨莹瑛又一次感叹男人的世界,普天下皆兄弟。老葛分明有些激动,立起身往门外走,刘教练和杨莹瑛也起身跟出去。站在腰子弄里,石卵地面染了几片淡黄灯光,两个男人吸着烟,江风从房屋和房屋的夹缝挤过来,带了一股劲,随即缓和,温存拂面。停一会儿,老葛苦笑道:上海人给外地人打工,落魄不落魄?刘教练说:六十年风水轮流转,河东三十,河西三十,不可能一世顺风篷。老葛说:谢谢阿哥开导——忽停一停,我与你谁年长?于是互报生辰年月,刘教练长一岁,老葛少一岁,就是这一岁,成为命运的分水岭。刘教练赶上“文革”前高考末班车,老葛呢,正好拦住:“文革”期间高中三年级毕业分配,有工有农,他两头着,又两头空,是云南林场,算做农工!谈到这一节,老葛一挥手,不堪回首,又是弹指灰飞间,光阴倏忽,毕竟是自己的青春年华。看老葛伤感,刘教练再加劝慰,待情绪平息下来,刘教练方才问起潘老师。老葛恢复镇静,态度也变得谨慎,说潘老师人很上路,待他很不薄。刘教练就也附和道:英雄不论出身,像潘老师这样的人里的龙凤,做到现在还没到头呢!两人吹捧一阵潘老师,刘教练就亮出主题:能否引见潘老师?老葛就说:你们不就要找对面空挂户的房主吗?小事一桩,不必潘老师,我就可以。也许老葛真可以,也或许就地筑坝,推辞的意思,总之,想见潘老师是不得了。于是,方才的兄弟,此时则疏离开来。刘教练向老葛索要手机号码,今后方便联络,老葛没给出他的,反让刘教练报出自己的,存进手机里,答应一旦有消息便通知他们。说罢转身回进屋里,因又过来几个缴房租的。
老葛变得讳莫如深,刘教练也有些无措,推起摩托,沉默地走几步,杨莹瑛说:一个老滑头。刘教练就为老葛开脱:世道艰险,凡是找人非索财就索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正说话,忽觉裤兜里手机一阵颤动,取出来,已挂断,只见一个未接电话,号码陌生,想是老葛回拨过来。看来,路没有堵死,尚有余地,这一趟就算没白来。待后面人坐定,发动引擎,风过耳畔,开走了。
石阶下坡面的乱草中,他看见有一个骰子,拾起来,在手里转着看,木质的约两公分的立方体,比一般常见的骨质骰子要大和笨,但有一种古拙。六个立面上依次刻写“壹”至“陆”的数字,字体也是古拙的。这个小东西似乎有一股重力,由速度而产生,从极远处,远到不可及,甚至不可知的存在里,抛掷而来。凿通壁障,不只是空间,还是时间,几乎听得见空气的震颤的啸声,到他手里。简直不可思议,那瞬息的占位立即在通过之后闭合,痕迹全无。这就是物质的密度,你看上去空虚一片,事实上,称得上壅塞,挤挤挨挨,但井然有序,倘不是结构合理,是盛不下的,早已溢涨出去。所以,非是速度增加重力,是突破不了的。这小东西可是了不得,别看它小,却可以与许多大东西等量齐观。比如身后这一丛房屋,房屋的门和窗,那窗户的扣锁多么精巧,“三点五”里的灶,灶上的锅,也就是“釜”,“釜”里的索面,还有横跨山涧的石桥,“川”上的麦苗……它们和它同出于一源:人手。蛮荒的大山里面,人手留下的印迹虽说稀少,依然一定程度上改变了原始的形态。自然的强大能量,无时无刻不在化解那些外部介入的因素,吸纳进它的原创里,形成一个整体。
有些迹象呢,令他觉得眼熟,敲打他的记忆。这记忆被遮蔽了,那些呈爆发之势的新印象,将旧印象封锁住,被快速进化或者说退化打入历史和未来的循环,自觉性派不上用场,无论是预见还是回溯都在停滞状态。眼看着也将被自然纳入整体,就像小虫子进大虫子的肚腹。可是进化难免会留下尾巴,所谓返祖现象;退化呢,也有尾巴,比如鸟和恐龙的关系,不是说鸟是从恐龙退化而成?那羽翼和脚爪子,都有一些些遗痕,随时可能响应现在时的叩击。这木质的小东西,显然经过某种处理,既无变色,也无腐朽,保持着木的纹理。工具打磨,好比新石器时代的新人类,在精准之外,还生发与实用相应的美学,立面平整光滑,每一角的三个表面绝对垂直。刻字的工具需要有尖锐的顶端,还是有美学,因可见出撇捺笔触里的收放制度,已进入到书写传统。从“壹”至“陆”分布在六个立面又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概率。是占卜的远古,尧舜年代吗?命数和天运隐约显现,是人类企图提炼自然?自然的能量怎么没有消化这小东西?或者更可能是,消化之后又诞出,好比恐龙娩下的一枚蛋。
太阳升高了,夜里一场小雨,将些薄云消融,空气变得更加澄澈。一眨眼,水汽蒸发,草茎树枝崩脆,岩石表层皲裂。灌木丛里的泥土不知道怎样了,只嗅见腐叶的气味,面上是干燥,底下却是潮湿。菌菇在悄然繁殖,分裂出新菌种,形形色色。这生物界的低级类群,生育力可真是旺盛,进化的前景无可限量,有朝一日,化外生出一个高等动物都未可说,就看基因突变的机缘。
骰子滚出哑子的视线不见了,仿佛回到空寂之中。哑子沿着骰子滚落的方向走去,越走越远,走过一个山头,回眸看,只见一片莽林,树冠如波涛,被风推涌。房屋、石桥、梯田、人,全被淹没,消失在哑子大脑的髓海之中。那山的褶皱,其实就是哑子的脑髓,褶缝里藏着多少秘不可宣,不可宣人也不可宣己。同样,空山的无声中,藏有多少有声,消弭时间和空间的隔离,稍有罅隙,便遗漏出来。现在,哑子又听到直升机的轰鸣,飞速旋转的螺旋桨,削去树枝,咔啦啦响。这是外来的具有侵略性的声音,特别坚硬锐利,无法纳入自然的整体里,于是,一旦进入某种特定情景,异质性便起反应。哑子的历史无意识全在手足的劳动中产生,经历以及未经历的人类史从他身体走过,这身体里有的是社会发展的动力,从类人猿到人,从原始人到现代人,从无文字到有文字,从无记载到有记载。哑子他浑然不觉,浑然不觉地纳入有价值,任无价值流失于无垠,在下一轮的循环里聚集、变异,进入有价值。
浑然不觉中,哑子泪眼婆娑,湿漉漉的小虫子,湿漉漉的干草末子,还有湿漉漉的光粒子,封住眼睛。是那无价值的流失的残像和残响——不是吗?小虫子,草末子,光粒子,迷了眼不说,还一并发出声来。哑子耳朵里塞满了,眼泪更加汹涌,简直,简直成了个泪人儿!几处下坡,他是打着滚儿下来,因此,动植物的固态和液态的分泌物滚了全身。无论有心还是无意,哑子总是能到达要到达的地方,路总是在脚下和身下。眼泪渐渐干了,耳道里的壅塞疏通了,身上的沾染被风吹净,哑子仿佛又一次出娘胎,心里清明,脚步轻盈。日落时分,一条白练子横贯视野。
白练子变成金练子,日头贴着山壁,走近一点,退后一点。金练子盘旋而上,日头盘旋而下,陡然转身,落到谷底,只看见林莽间金光倏忽,卷起千树万树。哑子走到一处凹壁,塌方的土石背后,隐约可见洞口。走进去,原来是一截废弃的隧道,哑子的车就停在里面。
拉开车门,坐进去,一团漆黑中,听见自己的心跳,怦怦撞击胸膛,激起回音。墙体笔直,在二米高处曲成弧度,形成拱顶,战备水泥砌缝和涂面,就是个回音壁。些微的动静,撞过来,撞过去,往返中,音质被削得极薄,刀刃一般。那可是高密度高强度的混凝土材料,专对付金属和炸药。不一会儿,哑子的耳道便被锋利的回音割碎,要不是哑,就叫出声来了。抱着头,坐在车座上,回音子弹飞来飞去,都打成筛子了。强挣着伸手上下里外搜索,终于摸到烟,没有火。发动引擎,人都弹起来。轰鸣声灌满隧道,吞没回音,耳道的割痛降低,换成压力,压着耳膜下陷,下陷。哑子拔出打火器,点着烟。一缕轻烟穿过疾速震荡的空气,黑暗里隐约可见一丝青白的拖曳。哑子咳呛着,久不能止,喉部痉挛起来,使得呼吸困难。那一缕烟扩散开去,散发出芬香,什么香啊!经过怎样的采集、栽培,分析与合成,再分析再合成,提炼出最精准的一种能量,发射!又是子弹,弹头旋转,直抵目标,目标全面开放。咳呛中,哑子猛吸几口,咳呛减缓,呼吸逐渐均匀。烟味弥漫在这半截水泥隧道,是子弹发射后的火药味,甚至抑制了引擎震动空气的频率。好了,哑子镇静下来,将烟蒂扔了,黑暗中画出一道抛物线。
暮色中,一辆车在下山路缓行。车主不踩油门,放空挡,以车辆自重为驱动下滑。看得出来,油量已相当有限,但并不显惊慌,不疾不徐地滑行。每经过陡峭处,由于惯性还稍稍加速。暮色加重,由青黛变灰,因为广大,就有一种轩畅,轩畅中,暮色换成夜色。车滑进街道,这就要挂挡了,可也不着急。灯光亮起一盏,又亮起一盏,奇怪的是,反增添昏暗,仿佛入夜已深。有饭菜的气味,哑子开始作呕,这些个腥膻的地方啊!不只吃食里,还有人身上,那三个两个的人,走过去,就是一股子腥膻。路灯底下一团光晕,就是浮起的荤油花。好容易走过街市,车继续下滑,哑子的脚悬在油门上,不碰一点儿,油即将归零的一刻,加油站到了。
汽油味是让哑子亲近的,甚至于贪婪。五尺镇上,昏睡在疟疾的寒热里,汽车从身边驶过,喷吐的汽油味,使哑子不至于完全丧失知觉。这气味有一股凛冽,特别杀腥膻。当哑子学习开车时,才知道它的厉害。若不是它,汽车怎么飞得起来?就好比哑子对公路的感激,有了它,哑子才得以入门,文明的门,否则,就是门外汉。哑子彻底安静下来,时间在他身后闭合,许多断裂其实微不足道,有一个大整体,足够连贯起一切。加油站没有人,也没有灯亮,门上了锁。哑子下车,从车后厢取出消防锤,砸开锁,拖出油泵的管子和油嘴,插进油箱的孔。这神奇的液体汩汩流淌进汽车体内,车身微微颤动,就像一个饿极的畜类在进食。哑子臂上、腿部的肌肉一阵阵抽搐,脉搏跳动得更剧烈,血管发烫,将烧灼感遍布全身,是异物进入,排斥和接纳起冲突的反应。油量指针显示百分之九十,哑子拔了油嘴,将东西送回,拉上门,虚扣着锁,然后上车,缓缓退出,调头转身,沿公路驶去。
月亮悄然从山峦背后滑出,再继续滑行。有一阵子,哑子很危险地盹着了,车轮几乎空悬,底下是万丈深渊,可神奇地一收一转,擦过去,又上山头。不是有麻和尚吗?麻和尚脚底下另有一副刹车。哑子与麻和尚,乘着一辆教练车,从山的芯子里钻出来,好比小虫子钻出果仁,再钻出果瓤,钻破皮,爬啊爬的。这一对师徒弟兄,手是彼此的手,脚是彼此的脚,心呢,这就不大好说。如哑子这样遭天谴的物种,心是最不好说,不晓得藏在哪里,自己这里,还是天地这里。否则,你怎么解释,蒙塞中却有灵犀一线!你看哑子盹着,任由盘山路带着去往不知什么地方,其实麻和尚在等着呢!其实,再怎么转都是在麻和尚的手掌心。就像当年到了五尺镇,让麻和尚从街上捡起来。这一回,麻和尚还会来捡哑子,要不然,哑子为什么要上盘山路?盘山路是一张蜘蛛网,哑子和麻和尚,都是网上的虫子,山回路转,终有相逢的时候。
要是有一个天眼,就看得见翻山越岭的公路上,爬着一只小虫子,谷底涌上一泓云雾,没了顶,不见了。多少时间以后,另一面山壁上,又看见一只小虫子,这样,就有了两只小虫子,然后,还会有第三只,第四只,以至无其数。事实上呢,就是一只,一只哑巴了的小虫子!
他找哑子。锅里边煮的是地衣,掺着南瓜藤,南瓜藤剥去皮,留出芯,他看见哑子的手。灶边地上,有一枚打火机,还有哑子手上的余温。他掷了几回骰子,但不知所以,只得收起。三叠坪里,清出的麦苗似乎冒了尖,杂草也冒了尖,拾起半片犁,学哑子铲去草,留下苗,犁片磨出薄削的刃,也是哑子的手。直起身,看见底下的涧,涧上的石桥,桥板就有哑子的脚。赶忙追过去,哑子的脚印覆了新露水。风从灌木里过,掀起一阵窸窣,掩隐着哑子的背影。接着追过去,草木中将合未合一条浅径,他的脚正踩在哑子的脚掌中,亦步亦趋,最后,翻下陡坡,一下子滑坐到窝棚下。哑子的手推开门,一柱光贴地进去,原来是个亮堂堂的小世界!
可能,他似乎恍悟——可能,骰子上的“壹”至“陆”是指房屋,这“伍”指的是这里,“五号房”,那么,还应该有个“六号”,在哪里呢?暂且把“陆”搁置下来,墙面上的炭迹吸引起注意,那一串阿拉伯数目字,间或几个汉字。仿佛看见多日不见的老熟人,一下子认出来,却叫不出名字。他一时不能了解这几个汉字意味着什么,因为多是呈现孤立状态,一个“李”字,一个“葛”字,一个“邵”字,然后,又有一个“赊”字。“赊”显然是个动词,那么,之前的大约就是名词:“李”“葛”“邵”,他忽然明白,都是姓氏!接下去,是两个字的词组:“缙云”,“琊琅”,由于也是两个孤立的字并列一处,就可能是名词,地名。可是,下面一个词组让他犹疑起来:“地凑”!这两个字之间更像有着动宾关系,却是倒置的排序,名词“地”在前,动词“凑”在后。无论谁前谁后,意思不外都是拼凑面积,可以见得土地的稀缺紧张。底下有一串汉字:“柒亩贰分叁厘伍丝陆毫壹忽”。从“亩、分、厘”三字看,无疑是计量单位,“丝”和“毫”也是,不有成语说“丝毫不差”?只那一个“忽”字,是什么意味呢?他的目光在这一行字上流连。聚在地坑里的日光收起来,却有另一柱从顶上洒下,将窝棚的顶照成筛子。墙上的炭迹隐退回去,就像从来没有过似的,墙脚处有几段炭块,佐证着墙上确实有过书写。他狐疑地四下看去,转身间,头撞到一样物件,只看见光筛子来回来回地打晃,等停下来,才看见,是灯盏,早已经油干火灭。
他从木梁上摘下灯,双手捧住,被这器物迷住了。铁皮的油盏,下部鼓上部收的玻璃罩,恰巧插入油盏的接口,又伸出铁皮盖中间的穿孔,油盏的底座两端焊着提襻,也是铁制,沿玻璃罩一同穿进铁皮盖,盖缘上正留有两个缺口。一环扣一环,弯度和曲度,直线与弧线,还有铁与玻璃两种材质,机枢镶嵌,起承转合。草莽世界、混沌天地里,这小东西显得精致奇巧,自成一体。小东西其实早已经丧失原有的用途,但完好的器形依然隐藏着功能效率,暗示与人类社会的关系。总之,他对它简直爱不释手,拥在怀里,出去窝棚。
脚下的路又被蹚开一遍,他走得格外小心,因觉出怀里宝贝的脆弱,唯恐摔了它。几度上坡和下坡,走到山涧,过石桥,上溯几米,有一个弯势,涧水被岩石拦一拦,流速略缓,回旋之间,形成一个小潭,是他和哑子的洗脸池。水面上浮着落叶,原先是青绿,如今成红黄。拨开来,可看穿潭底,让水流打磨成卵状的石头,珠玉的颜色。波动的水面静止下来,呈现一张脸,发已齐耳,分开五指蘸水向后捋去,露出前额上的发尖,唇须是分向两边,须发皆白,形象就有大改,所以,是陌生的脸。他的心全在灯盏上,先是仔细打量,然后试着松动上中下各部的接口,手下逐渐加力,似可挪移转旋,一拧一放,多番来去,就有分离的趋势。先卸下铁盖,解放提襻,再是玻璃罩,脱出油盏,于是,一件分为三件。浸入水中,两件铁器皿,锈迹布满,洗不出原先颜色,那玻璃罩则晶莹剔透,对了太阳照一照,竟照出七色彩虹,仿佛雨后。他重又浸入水中,手扶两端,看水从玻璃中间流过,就像水穿过水,一种液体的水,一种固体的水。几片叶子顺水流过玻璃,像琥珀里的小虫子,稍纵即逝。终于,提起玻璃罩子,水从两头滴落,水面上开出涟漪。
按原样将三件装回一件,提着提襻,多么趁手,就是依着人手做成的。这么个器物,照说没了燃料,就成了废物,当它个摆设好了。无论是材质,还是器形,都是依实际的用途而成,这废物其实是用途的蝉蜕,还是化石。提着不发光的灯,风化的灯芯被他拔出来扔了,这灯在他手底下打忽悠,好像唱着歌,歌唱发光的往昔,就这么走上石阶。他大声叫“哑子”,草木摇曳间,都是哑子,又都不是。
因为天候转变,还因为没有哑子——哑子的火力旺啊——这一夜,他觉着了冷。多少茅草盖上身,也不顶事。这房子四处漏风不说,屋顶还有个大窟窿。窟窿上的树冠,叶子变红了,和着风落下,落在脸上身上,仿佛干雨点,冰凉冰凉。饿又来折磨。哑子立下的规矩,一昼夜一餐饭。所以,这时候就盼着天明,可以进食,他都有点等不得了。一边等天明,一边等哑子。天黑到底,然后亮起来,而哑子没有声息。他哆嗦着起身,迈出门槛,走进穿廊,手脚并用,攀往灶屋去了。
晨曦微明中,只见一团团的白雾滚过来滚过去,不一时就湿了全身。但由于手脚活动,哆嗦得倒好些。踩着岩壁上的凹坑进到半间屋,板门推出去,就嗅到烟火的气味,还有上一日熟食的余香。几乎看见哑子,一旦挨近,便闪开,留给他一双手。不是哑子的手是什么?操起半爿竹片,刮起洞壁浅槽里的水——山涧在岩上撞散成无数碎末,其中一部分聚成一小注,流进岩缝,再从岩壁渗出,滴入浅槽——竹片将水盛进锅,锅真是个宝物,灶也是宝物,犁铧剖开南瓜纽,犁铧更是宝物,碎枝断草一股脑儿塞进灶底下,打火机咔嗒点起火——这现代火器,不知从原始中走出多么远的路途,进化成的文明,又被一个偶然性,带进荒草四合之中。火燃起来,锅里的煮食咕嘟起来,黎明的寒意驱走了,他手脚暖和,身上也暖和。锅里的动静更大,熟香四溢,压锅的石板都要顶起了。太阳呢,在山岩后面上升,放射光和热。在这光明热烈中,困意席卷,他一夜未眠,等着哑子。现在,他双手抱膝,垂头睡着。这一觉不长,刚好火灭汤干,锅底的熟食半温,可入口了。
睡眠和进食使他沉静下来,双手抱膝坐在灶前,余烬在灶眼里忽明忽暗,要引他进到一个幽深的小世界。可外面的大世界蓬勃繁荣,有更大的引力,留他在原地。他完全暖过来了,前一夜的受冻经历收缩成一小点儿,疤痕似的,将周边皮肤拉紧,就有一种压力,直抵肌肉深处,其实就是记忆吧!现在,他越来越像哑子了,用肢体进行思考、解析、记忆,一系列精神活动,因此这一系列精神活动无法辐射得更远,至多是在视力可见范围。那一号房屋在他就是单纯的冷和无眠,并不涉及绝境一类的概念。但这不表明就是“短见”,他看见的“冷”还有满山的乔木灌木在变颜色,从绿到黄,再到红,一层层红下来,原来,冷是一层层来临。落叶也是冷,石桥石阶上的白霜是冷,不知名的禽类呱呱地叫冷。还有无眠,无眠是黑,黑里面浮起的亮,亮里又潜下黑。黑里还有一个人,哑子,一点点远去,远成一个小点,也是疤痕一样,周边收紧,紧到脑髓的褶皱里。他的感官变得广大,当然及不上哑子的一点点,可却有着扩张的趋向。日头升起之前,他就看见光在山壁移动,朝着某个方向,光的芒刺在缩短,星月也在移动,天穹,仿佛在旋转,沿着一个极大,大到无限的圆周,所以你看不见,可他看得见,看得见一点点。他的感官不断增幅,以纵深阻断作代价。确实,纵深度被割裂了,一旦脱离实物越入抽象,立刻停止。地面上、墙面上的那些字在诱惑他,就像一种魅物。差一点,差一点,他就要向纵深去,却及时驻步,将自己留在实际的处境里。这是安全地带,出于防御危险的本能反应。那纵深的抽象的虚茫,逝去的已知和将来的未知都是黑洞,唯有现在,至少,他还活着。然而,转瞬间,现在已成过去,尚余一些些拖尾。
前夜的寒冷滞留在肌肤,覆盖上白昼里的暖热,开始发酵,迅速分裂细胞,活跃极了。这大约就是记忆的物理性状态,在感官的浅表起作用。他几乎又要发寒战了。从灶前起来,退进“三点五”半间屋,再退进一扇门,就到“二号房”的上层。这一层楼,四壁几近完整,屋顶的瓦缝长满茅草,还有窗。推开窗,听见涧水流淌,光进来了,铺一地。他眯起眼睛,看见岩石顶上的“四号房”,那里有索面,是的,索面。面里有盐,鲜!哑子又来了,在白灼的光里面,白灼的身子,一下子散开,无影无踪。他出了“二号”,到“三号”,出门下木梯,到“四号”。“四号”里的苔藓又长起来些,还有细小的菌菇。他向墙脚的板柜过去,掀开盖板,里面躺着索面,吃了一绺,余两绺,这可是宝物!小心取出,放在盖板,不料想有新发现。柜底原来铺一层棉布,揭起来,拖曳出箱,竟有四叠,宽至展臂,长达两个身高。极力提起,张开来,透过光,经纬分明,疏密均匀。还有针线,简直看得见操针线的手,鸟啄食一般,将四幅连缀成一幅。他用双手揉搓着棉布,布的柔软里有一种筋道,不容易皱缩。握紧,再松开,又恢复原样。拂平整,仔细看,布面上翘出几点线头,摸上去,扎手,像树皮和草茎,其实是麻。原样叠好,放回柜里,索面放回布上,两根长筷顺齐放在索面边上,合上盖,然后,他起身将板柜推出门去。
板柜在门槛上硌住了,费些劲越过去,就到木梯底下。这时方才觉出板柜的重量,还有木梯的陡峭,他现在变得就像哑子,行动起来再说,于是,抬起木柜一头,搁在梯级,奋力向上拖。拖不动,就绕回另一头,搬块石头垫高,向上推。这一回,动了动,又动了动。他已经使尽气力,只得歇下来。四下里一片静,灌木里的虫子都在做冬眠的准备,天上南飞的候鸟群以为这一个大虫子——一个新物种,也在做冬眠的准备。太阳向西过去,那一片树冠闪着光。他又爬上一级,坐着歇息呢。风比方才凉了,可是对他正好,吹着一身的热汗。汗息了,气力就又生出来,再推拉一级。就在一动一止间,日头移过一座山,又移过一座山,终于远去。星月过来了,照着这只大虫子,守着一个大松果,攀着一挂悬梯,爬啊爬,歇啊歇。月亮移到头顶,星空高升,终于,还剩下三级木梯,忽然灵机一动,他扯过一条葛藤,从木柜底下穿过,拦腰捆住。这样,手就有了拉拽,使得上劲了。最后三级顺利通过,板柜终于停在“二号房”的二层楼。
下一日,他忙的是运草,从“一号”往“二号”楼上运。那条葛藤帮了大忙,将茅草拢起来成堆,顺齐了,拦腰一扎,或背或抱,一趟两趟。脚踩着山壁上的凹坑,一忽儿上,一忽儿下,就像,像什么,哑子!不知觉中,换成哑子的腿脚,手呢,仿佛来自麻布上的经纬,以及缝缀的针线,那里藏着一双手呢!你看不见,他看得见,你听不见,他听得见,不是说感官在扩张?有声无声,有形无形,全是收纳的对象,收进体内,变作自己。手脚的劳作使天地间活跃起来,有一股热闹劲。好,现在,茅草都运上楼,垛在楼板,他翻检一遍,专挑出一种白长茎的草条子,归在一处。分开不觉得,集起来吃一惊,白亮白亮,月光下仿佛一束银。这时候,月亮起来了。
再下一日,是编织的日子。编织这活比搬运省力气,却费神。先是两股拧一股,一松手便散开;接着分三股,一左一右打成辫花,散是不散了,却成不了幅面,只是一根绳;于是再解开,从头来起。将白茎草一绺一绺竖排,横穿一绺,一挑一压,形成经纬,固定却是难事,还是散开。来回试无数遍,无论多么小心,不是经就是纬,终是滑出散落。日头向西去了,暮色降临,手掌被草磨破,出了血。搓揉中,白茎草并不断损,但变得柔韧,仿佛是被人手驯服了。有一阵子,他放弃编织的努力,掷骰子玩,骰子打几滚,翻身停在灯盏旁边,那玻璃罩明净透亮,像个水晶球,绰约映出人和物,他看见那双长筷子。伸手拿过来,一根横,一根竖,做经的白茎草依次系在横筷子,做纬的白茎草系在竖筷子,推紧排密,这不是,一寸草垫子出来了!他也困了。
他躺进板柜里,麻布裹身,虽然屋顶完好,四壁严密,又架离地面,但山的凉气从四面围拢,无可阻挡。而且,今夜又冷过前夜,季候在逼近。寒战中,过去上半夜,下半夜寒战止了,换作发热,周身火烫。揭起麻布,麻布就像热铁皮,裹不住。爬出板柜,推开窗,一股凉风扑面,略退去些热,清醒了。看见一弯月牙,忽就吐出两个字:杨杨!连自己都没明白是什么,只是两个音节:杨杨!转身回进板柜,陷入昏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