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莹瑛又一次来到萧小姐空挂户口的地址上。这地方叫作腰子弄,大约从地形得名,因恰巧在江岸的一个弯势。想当年,苏北的灾民们顺苏州河而下,沿黄浦江南移,终于觅得方寸之地,驻扎下来。先是草棚席筒,然后翻造砖墙瓦顶,再后来水泥进来了,起了二层三层。造火车南站时节,风传动迁,以房屋面积核算置换与补偿,于是又掀起土木高潮,纷纷搭建加层,以扩张产权,将一条腰形的卵石路挤成羊肠道。杨莹瑛第一次去看见的那幢七层楼,就是其时的建筑奇迹。为抢占地面与制空权发生无数争端,110出警已成家常便饭。乱过一阵子,南站的规划下来了,正好从腰子弄西北边擦过去,这才安静下来。安静一阵子,大桥的工程又开始了。这一回的动迁政策有所不同,用坊间的话说,不是“数砖头”而是“数人头”,就是以人口为安置标准。接下来的风潮就是人事——抢在冻结户籍之前入户,萧小姐的户口应该是这当口迁进的。然而,世事难料,规划恰恰从腰子弄另一侧,东北面擦了过去。两次市政改造,留给腰子弄的是膨胀的建筑和膨胀的户籍人口,待到终于有企业来开发沿江地带,真的要动迁,而且是商业动迁,户口冻结了,墙面上写了大大的“拆”字,结果又遇经济调控,银根缩紧,计划就此搁浅。如此这般,腰子弄几乎成了城市的考古层,记录各个发展阶段,为它身后的宏伟历史做出注脚。
街上的人都认得出杨莹瑛,不等她开口,就告诉说,她找的那户人家依然上班去了,门上果然挂着锁。隔壁杂货铺老板递出一张小板凳,让她坐下等,虽然不定能等着,因为——他说,那户人家在码头上打工,没有上下班的常规,就看货轮到达与出发的时间而定。事情并未超出预料,杨莹瑛自己都不相信会有结果,所以就谈不上多么失望,反倒是,很奇怪的,有一种踏实。人丢了,总得去找,勿管找到找不到,那么,她不正是在找吗?坐在板凳上,脚边是劣质的塑料制品和铝制品,老板坐在摊位后的柜台里,吃一大碗面条,呼啦呼啦地响。天还早得很,晨光斜着从卵石路面上过来,不像上回,有当街洗衣的机器和女人,就显得安静和洁净。杨莹瑛的目光被一件地摊货吸引,十几个热水瓶软木塞,盛在粗瓷碗里,是她久觅而不得,早已经退出日用主流的物件。她从中挑出两个,买下了。继而又看见一顶篾编的网罩,专用来盖桌上留给下顿的饭菜,不由唤起对朴素生活的怀想,也买下了。这些细碎的交易拉近了双方的距离,老板言语上便热络得多,透露出一些端底。其实——这位来自河南的生意人说,隔壁人家是从他手里赁下的租客,他呢,又是从再隔壁的租客手里赁下的。都是老乡嘛,他叹息,人不亲土还亲呢!事实上,他说,推到根源,腰子弄只有一个租客,就是河南人,顶早来到上海,三中全会刚开过,远在邓小平南巡讲话之前。河南人最先是修鞋,他的老本行;然后,买了一部录像机,做婚丧摄影;再后来又做牛肉包,这些行业表面上不搭界,可都是从市场产生的经济,一生二,二生三,至今,他的牛肉包店已经遍布十六铺!他的风格就是从零开始,从小做起,积少成多,集腋成裘。老板显然读过书,说话斯文,而且很现代。杨莹瑛心想,可不能小看这些外来户啊!好比做腰子弄的房产——老板用了“房产”这个词——先租下一户,再租一户,一生二,二生三,最后全租下,再分租出去。所以,要找房主先要找他!老板最后总结。
怎么才能找到他呢?杨莹瑛问。老板沉吟一时,说,每月十日晚上,是交租金的期限,保不定是他本人来,还是老葛来。老葛是谁?杨莹瑛吃一惊,又一个新人登场,藤越扯越长,什么时候才能顺藤摸到那个瓜呢?老葛是河南人的手下人,专管这条街的“房产”。老板又说出“房产”这个词,可是谁说得准,哪一天河南人,包括眼前的老板,真的会成为房产开发商。说话间,老板的女人从店里面跑出来两回,不说话,看看,退进去。杨莹瑛在摊位上又挑一件东西,白铁盘上细铁丝网成格,上面架蚊香。蚊子已过了猖狂的季节,这个买卖明显带有酬谢的意思。杨莹瑛站起身,还上板凳,最后问一句:他,怎么称呼?老板问:哪个他?杨莹瑛迟疑一下,说:腰子弄的大客户。老板“哦”一声:都称潘老师。杨莹瑛又吃一惊,猜不出是个什么人物。江上传来汽笛,杨莹瑛惘然觉得,自己身在世界的边缘,那走失的人又在什么地方啊!
这一天其余的时间,就用来除草。哑子在茅草中来回蹚,蹚开几条狭道,就将几座房屋连接起来。房屋紧贴崖壁而立,由于崖体错落,房屋的高低朝向全无一律。又因地方局促,相互挤挨借让,最后拥簇一丛。他也学哑子,奋力挥舞手里一截树干,高过头顶的茅草被拦腰斩断,草末子飞扬,那丛房屋如同水落石出,渐渐浮现全貌。从整体看,它们相当完整,深褐的板壁在青色山壁和白色茅草之间,有一种鲜艳,垂直的纹理更加强效果,几乎是夺目的。天光收敛,山壁上方的一线天从白到灰,再到深灰,深到近黑,突然翻转,变成深蓝,并且逐步亮起来。山壁则是全黑,并且迅速洇染笼罩,他们看不清彼此的面目,只余下轮廓。入夜了,一切静止下来,小虫子不飞,枝条草尖不摇曳,风不吹,这两个人也歇息了。
就在他们进入的第一间房屋,穿廊东侧,就是那座屋架子下,竟然立有一张床。床脚和床框,都是削去枝杈的原棵树干,表面已经很光滑。床框上网的麻绳散了有一半,或者说是被床下茅草顶破的,将断草铺上,勉强可卧眠。哑子直接躺在地上,两人之间隔着那棵通天树。从下往上,可见树梢顶了一点亮,这点亮就像液体,顺了树身慢慢流下来,更衬得四下里漆黑。但是,这一种黑并不是让人沉下去,而是浮起,身体变得极轻,可随波逐流。那颗星又挂在左上角,从混沌里旋出来,旋出来,眼看旋到眼前,陡地退远,远,远到左上角,仿佛要提示什么,终还是没有提示。旋律响起来,熟得不能再熟,无处不在,无时不在,天地间都是。一草一石,一虫一鸟,都在发声,喧哗得不得了,高兴得不得了,连绵不绝时戛然而止,他睁开眼睛,醒了。
他躺在了清水里,原来是月亮光。亮堂中,看见房梁,房梁上,两排木椽支起“人”字形。圮颓半截的板壁上,木纹丝丝入眼。清水荡漾,四壁、屋顶、屋顶下的草茎,缓缓变形,分明是在游动。有一张脸游过来,停在贴近的上方,他惊一下。是哑子的脸,他第一次与哑子面对面。静夜里,这张粗悍的脸,并不怎么叫人骇怕,它甚至显得温驯,被一种力量降伏了的。什么力量?不知道,可以肯定的是比人力更强大。在这强大的力量之下,哑子驯化成一个新物种。他和哑子对视着,哑子的瞳仁照出个小人儿,就是他。这个他,也是被驯服了的,驯服他的是另一种力量,于是成为另一个物种。在这深邃的大山里,任你什么样的物种,见过没见过,识得识不得,全都收服进去。两人静静地看着,然后哑子抬起身,走出房屋架子去了。
月光底下,倒伏的茅草就像一张银毡,露水浸润,柔软极了,踩上去,悄无声息。回头看,那一丛板壁房子,似乎又升上来一些,露出房脚底部的石条和石阶。哑子下去石阶,跃过石条间的一道缝,到了另一座房子跟前,贴板壁绕过墙角,脚下又有一组石阶,埋在藤蔓里,扯一扯,露珠子溅出去,也是绕指柔。未曾料想,扯出一串南瓜纽。这一组石阶陡得,几乎直上直下,往下看,密匝匝的灌木里隐约有一截石板,白森森的。这不就是桥吗?哑子的耳道里又聒噪起来。涧水湍急,几处落差,砰一下炸开,喧哗的水声中是阿公尖利的叫喊,叫喊“哑子”。一老一小抱着树,身前身后都是人,挽着手,错着腿,挪移过去,推上石阶。石阶上人头攒动,简直是摞起来,叠成人梯。这山坳的路,不是藤了根那样挂在山壁,而是凿一个坑,窝了多少人啊!石桥在石阶底下发光,都是让人脚踩的,磨成了镜面。
身后有动静,什么动静错得过哑子的耳朵!不回头,就知道那人循迹跟来了。那人似乎在迅速变种,变得和周遭环境相适宜。看过去,就像静夜里的一头动物,警觉,轻捷,而且,无思无念。山涧从嶙峋的岩石缝里挤出来,压力增加流速,汹涌奔泻,轰然作响,再受阻力,转为呜咽的泣声,然后,又一次释放涵量,发出尖啸。乔木和灌木将它掩隐起来,看不见,听得见。哑子下几级石阶,他跟几级;下几级,跟几级;再下,再跟,就这么一直到底下。这时看见,石板桥面蒙着一层苔藓。这细小到肉眼看不见的青色的花,是一种特别的受光体,缓缓收进光来再缓缓放出去。哑子一步把脚踏上,隔了鞋底也觉得到肉质的绵软与弹性。那人也跟上来,脚底一滑,哑子出手快,一把捞住,推回去站住。两人又一次面对面,对峙一阵,他开口说话。一边说,一边挥舞手臂,说话声被水声吞没,连说话人自己都听不见。但这突然介入的声波还是搅动了空气,猝然间,对面树丛里腾起一只大鸟,深蓝的天幕前张开一双巨大的翅形黑影,斜飞过来。他收起手臂,住口了。哑子转身上石阶,他紧随其后,一级一级攀到顶。哑子顺手拖起那一串南瓜纽,绕回去,跨过石沟,迈进屋架子里去。
他却不肯再上床,坐在地下,双手抱膝。哑子倚着破漏的板壁,也双手抱膝,两人中间是一堆南瓜纽,最大的像拳头,最小的就像纽扣。涧水退远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跑!往哪里跑?哑子笑了。他就晓得哑子不聋,又说:跑得了吗?跑不了!哑子又笑。如此一发不可收拾,那人打开话匣子,一径地说:跑,跑,往哪里跑!在空寂的夜晚的山里边,听见自己的说话,仿佛是个陌生人,这个陌生人是谁呢?跑,跑,往哪里跑!好像小儿方学语,就几个字,翻来倒去,却感到说话的喜悦:跑,跑,往哪里跑!空气里坚固的块垒的性质,在车轱辘话里松动,渐渐转出去,拓开新路辙。哑子伸出手指,点点他。我吗?他问。哑子点点头。我是吴宝宝!哑子无声地大笑起来,又一次点他。他再说:我是吴宝宝!哑子就摆手,越摆手他越说:我是吴宝宝!这一轮的车轱辘话其实有了质变,上了一格台阶,因有了“我”,不要小看“我”这个字,这可是意味着主体的自觉。被突如其来的遭际推入蒙塞,不得不再经历一遍启智的过程。
两人纠缠着推进话题,他说:饿,我饿!哑子合起双手,顺在脸侧,意思很清楚:睡觉!他不依,继续说:饿,我饿!他反复说“我”“我”的,仿佛在欢迎这新概念的诞生,进入一个新境界。哑子还是将双手合起来枕在脸颊底下,并且闭了闭眼睛,就像对付闹夜的小孩子。他说着“我饿”的车轱辘话,终于没有绕出去,倚着床腿入眠了。
哑子没有睡,睁着眼睛,看对面的人。屋架子下的光线在转暗,原先潜在的一种锋利的钢蓝变成蟹绿,同时软化下来,就有些混沌似的,那人的轮廓变模糊了,却始终不和周遭环境融合,由于是不同的物质而间离开来。哑子重又回进“不知道”,不知道该把这人怎么办。早说过,哑子是用腿脚思想的物种,就不得不动用腿脚,于是,站起来,再次走出屋架子。这一回,他是退进穿廊,走到尽头,尽头紧贴山壁,之间却有一线狭缝。侧身挤进去,又有一道石阶,严格说,是在壁上凿了一串脚掌大小的浅凹。登上去,坐着半间屋,推门进去,连通到又一间屋,屋里有涧水流淌声,原来又绕到临涧的房屋,但却登上了二层。奇怪的是,这些房屋和路径像是从哑子脚底生出来,哑子走到哪里,哪里就有落脚处。这就是腿脚的思想性,它积蓄许多记忆。二层的房屋靠岩石立,没有被茅草壅塞,就显得格外空旷。哑子走到墙根,一掌推去,哗地开出一扇窗,水声汹涌而入,满屋子都是。天光明亮起来,哑子又向墙上拍一掌,推开一扇门,门下是一具木梯,木梯通到背后,就进到第四幢房屋。这幢房屋兀自独立于一块岩石尖,涧水仿佛在头顶,白烟迷蒙,不知怎么一收,转了过去。这幢房屋里的茅草也不茂密,但因水汽浸淫,地面与墙壁长了苔藓,绿到黑浓,就有一股森然。跨出门槛,脚前竟有一方平地。平地约有四五个八仙桌面大小,由六条石板拼接,石缝里也是绿苔藓,悬在涧水上方。这一堆山石乱得呀,显然是地壳激烈运动震裂的碎渣子,能依照交叠错落的逆向,建起村落,可以见得过日子的耐心和决心。
立在这一块石坪上,哑子望着涧水那一边,一团团的树冠,泥石流一般,不是向下,而是向上推涌,推出一层层褶皱,黄绿相间。忽然,同时镀上金边,层次越加分明。太阳在很远很远的山那边,越过无数层黄和绿,将光和热铺过来,铺过来。哑子走到石坪的北角,石坪下,隔一道沟,大约四尺的落差,是一弯青草,仿佛昨夜新长出来。纵身一跳,屈膝蹲住,青草湿润的苦腥扑上脸来。慢慢起身沿月牙形地边缘试探走着,鞋底硌到硬物,弯腰从土里刨出来,是个铁器,半片犁铧。连根拔起半把青草,擦拭犁铧上的泥和锈,擦净了,却看见那草里有一半是野麦子。经多少轮回,麦子落地,生根出土,结穗灌浆;再落地生根,抽穗长叶,从家麦渐渐退变成野麦。太阳又升高,从对面山的豁口射过光来,正好将月牙形地切成两边,这样便能见出齐腰高处,退出三步,又是一弯田地。哑子一蹬足,上去了,再退出三步,齐腰高,就有第三层。再一蹬足上去,就与灌木林接上边了。灌木林杂芜的枝条在房屋上方纠结一团,好像一个巨大的足爪,紧紧抓住屋顶,大约就因为此,这一丛房屋才没有倒伏。哑子手里的犁铧被擦得雪亮,不时折射锐利的反光,似乎是从铁器时代穿越过来。
他这一次觉醒,却睁不开眼,无数金针交互穿插,都是从那屋顶外的树冠上飞溅下来。这屋架子四面通透,日光如同金汤奔流而入。置身光芒之中,几乎要被烧熔。四肢绵软,是松弛,也是乏力。还是在向上浮,不是浮上黑暗,而是浮上光明。有一股轻微的晕眩,没有丝毫不适,而是极舒适,随光明荡漾。此时此刻,隐约有一股气味传来,他一个警醒,身上哆嗦起来。是熟食的气味!在这生辣的木石天地里,熟食的气味有一股甜腻,他不禁有一些作呕,接着便感到肚饥。刹那间,饥肠辘辘。他睁开眼睛,翕动鼻翼,四下里看一遍。甜熟的气味,刺激着嗅觉和味觉,然后直抵胃肠。他站起身,一时用不上腿脚,伸手扶住圮颓的板壁,稳住了。心里却十分情急,急着向那气味接近。
他迈开步子,踉跄跨出门槛,这屋架子还有门槛,跨出去,站在穿廊,左右顾看,径直向廊后山壁下去。果然,疑是无路处,却有一道狭缝,钻过去,就看见壁上的浅凹。就像有人指点,这指点就是烟火熟食,唤起文明的记忆。行走在壁上,他的腿脚忽变得敏捷,他真是在迅速地变种。壁上头嵌着半间屋,向壁的那面洞开一扇板门,门外边,仅一步空地,竟砌着一具土灶,灶上坐了锅,锅上压一块石板,蒸气从石板下溢出来,吱吱作响。他动手搬石板,被蒸气烫一下,人就又醒一成,发现这灶所在的一步空地实是壁上的半座洞穴,受了热,沁出水珠子,就像小型的钟乳石。不防备时,洞上面滑落长长一条人形,是哑子。哑子一手抱一棵小树,一手操铁器,就是那片犁铧。转眼间,削泥似的,小树削成碎枝。哑子往灶眼填进两根细枝,锅里的动静顿时响亮起来,热闹极了。甜熟的气味盈满在壁凹里,来回滚动,上下翻腾。作呕不知不觉过去,代之以渴望,渴望进食,一刻不能等啦!已经有多久没有进过热食了?他企图回溯时间。过去的时间变成黑白两色,交替闪烁,黑的是夜晚,白的是昼日,还有,林子深处是黑,浅处是白。他头脑里一片轰然,那熟食的甜热气来拯救他了,拉他脱出时间顺逆的旋涡。他双手抱膝坐在灶边,贪馋地看着石板下的蒸气。灶口里的树枝渐渐化成灰烬,灰烬中火星点点。蒸气平息下去,锅里安静了,洞壁上的“钟乳石”溶解了,清水洗过一般干净极了。哑子抓两团枯叶垫手,托住石板轻轻一挪,揭开锅。锅里一片金黄,是南瓜。哑子早已经洗净两片青瓦,又削几根树枝当筷子。终于可以进食了。
除了锅里边,锅下还有一堆南瓜藤,藤上挂着纽。饱食过后,哑子继续上下挖刨,又收获几串南瓜纽。再掘出一堆植物的根块,形状各异,像姜,像笋,像参,像萝卜土豆,摔去泥,扯去茎叶,砌墙似的砌起来。他跟着哑子,识不得物种,也没有工具,却可帮助运输。运输到半间屋里,储作口粮。饱足的睡眠和进食使他精神振作,而且有一种满足的喜悦。无论是过往还是未来的时间都湮灭在混沌中,只有正经历的现在才是具体可感。由于采集的地方不同,运输的路线就也不同,从各种路径进入房屋,再在房屋里穿互通行,很快就了解了这丛建筑的总结构以及局部之间的关系。他天生就有一种禀赋,善于归纳和概括,并且自有方法。他迅速将房屋编号,以最先涉足的屋架子起头,为“一号”。不仅以先后蹈入的次序,还以从西到东的方向,再有,那一棵通天树是个醒目的标志。然后,紧挨着,横跨一条沟缝的上下房屋为“二号”;“二号”房的二层联通的半间为“三号”,“三号”已转向北面;北面山壁凹处为“三点五”——这个编号就有点风趣,同时透露出排序的严格性;从木梯下去,在岩石上独立的一幢则是“四号”。这是数字排序。数字排序之外,还有象形的标志。“二号”房侧直抵石板桥的一长列石阶,是一行省略号;石板桥是等号;“四号”房前的一方石台,他用了一个“口”字,事实上,他并不意识这是一个汉字,只是取它的外形;接下去,石台下的三层梯级田地,他又用一个汉字“川”,取的还是形。就这样,基于某些残留的常识,他将身处的环境描画成一幅地图。好比原始人在陶器上描画绳纹、云纹、雷电纹,从具象进步到抽象,而他则是相反,从文字退到图案。
哑子采集的食物,是在他常识的范围以外,于是,已有的常识迅速寂灭下去,新的认识却拓展开来。南瓜,是一个旧物,这一点旧常识,怎么经得住新世界的到来。那些根茎、蕨块;枝形和絮状的挂藤;种子——塔形、腰形、碗形、鳞状、齿状;还有一种薄衣,灰绿或者橙黄,透光看,看得出纵横交织的经纬,如同丝帛,又像蝉翼,应属菌类,与木耳同科。说到木耳,也是采集物之一种,和旧常识存着某些丝连,却又超出去,因体积巨大无数倍,而且质地坚硬,仿佛一朵朵重瓣的黑花,有一种阴险骇怕。白色和黄色的球体,小可手捧,大需怀抱,松软而有弹性;荷叶大小的肉瓣,肥厚丰腴;核桃般的果子,蒙着透明膜,看得见内瓤,像衣胞里的婴儿,也有点胆寒……这些采集物越来越脱开常识,最终没有干系。采集物先是堆积在“三点五”里,然后铺陈进“三号”半间屋,又蔓延至“二号”楼上,再顺木梯下去,进“四号”。于是,除“一号”屋架子,二、三、三点五、四号全成库藏,哑子却还在石上石下采和挖,没有收手的意思。
现在,哑子不只用腿脚,还用手在思想,从“不知道”而“知道”——把这个人怎么办!是的,没错,将他送进山里头。在旁人眼里是山,在哑子,就是生生息息,周而复始。麻和尚总是出难题,却总也难不倒他,这一回依然是。只要他行动,不歇止地行动,就定能知道答案。有时候,比如现在,一个答案有了,答案里却又生出难题,那么,他就需要继续行动,也会有新答案。新的难题是,这个人是放进山里了,却没有进入生息的循环。没有人告诉哑子这一点,哑子就是知道。其实,这本不是哑子的事,天地间的人和物多了去了,哑子能将每个人和物都送进轮回吗?可谁让这个人撞入哑子的视野。就像当年哑子撞入阿公的视野,又撞入麻和尚的视野。阿公的视野是藤了根,麻和尚的是五尺;哑子呢,比他们的都要狭窄,又都要宽广,窄的是无人,宽的也是无人。“无人”里的“人”,不是阿公、麻和尚,这在哑子不是“人”是“命”。但当他走出藤了根,又走出五尺,地方越来越大,人越来越稠,却如同浮云一般过眼即逝,才是“无人”的“人”。现在,这个人,不期然间迎面而来。有几次,他与哑子对视,哑子看见在他玻璃镜片后面,退到很远很远的眸子里,有个活动的小人,是哑子自己。于是,在无人的旷寂之中,哑子有了一个同类。
哑子的采集很快就扫荡周围,向较远处开发,收获明显减少,运输的任务也松缓下来。于是,他便有余暇打量这丛房屋的内部。一号房占地最广,横向有四根梁,计为五开间,过廊居中,各分两开间。每间四步,前后则五步。过廊东侧两间全为茅草堵塞,仿佛旧草未死,新草又生,成了两座草垛子。从过廊南面下两级石阶,向东跨过石沟到二号。二号占地不及一号一半,但多有一叠,上下相加,实有面积就和一号差不多,茅草的侵蚀也好些,尤其二层上,楼板与壁板几近完好,是哑子储存收成的重地。北面连通三号,三号仅盈尺之宽长,却有一窗,窗外涧声哗然,水雾迷蒙。回到二号,东墙亦有一面窗,推上去,可见屋檐下垂一个小小的锥状物,用细枝和泥巴塑形,纤巧可爱,不知是何用途,又是何人所为。他重又放下窗户,这一扇窗是用篾丝编织,竹片为框,顶上两端各有一个枢机,可供推拉。放下窗户,发现有一个绳襻,正好扣住窗沿的竹桩,工艺相当严密。他禁不住又开闭两回,方才尽兴。窗边并排有门,门外木梯背向而下,就进到四号。四号独立岩石上,险伶伶的,踏进去,倒颇有余裕,用脚丈量,横竖竟有四五步,中间有梁,切为两开间。或因为进出活动,沾了人气,六面苔藓显见得薄许多,颜色也浅淡下去,光线就亮了,照出石上的凿痕与木头纹理。依墙靠有一具长柜,掀开盖板,里头有东西。三绺线状物,分别绕在两根竹筷上,绕得整齐,像毛线,却又不是,因比毛线硬,就有点像金属丝,颜色也近似锈色,一种霉烟的黄。他不敢触碰,唯恐碰散,就要去找哑子。
从门里望出去,望见哑子在“川”上,蹲着做什么。他喊:哎!声一出,便让风吹散,可是哑子却回头了。一对眸发现,哑子离他并不远,一高一低。他又喊:哎!哑子站起身,向西一拐,“川”上的人不见了,木梯上却出来一个,就是哑子。这组建筑群的结构实在很奇妙,现有的那些数字和符号远不够概括的。哑子进到四号,向柜里看一眼,再看一眼,这一眼看得就长了。然后退一步,又进一步,扶起盖板,原样覆上,就知道哑子对柜里东西的尊敬与珍惜。他随哑子退出四号,下了木梯,此时,日头垂落,注入一坳金汤,又是初来到时的天候。仅一昼夜,却奔流过无限光阴。山壁上方的一线天,依次从白到灰,到深灰,几近黑,再依次转蓝,深蓝,钢蓝。彼此的面目渐渐隐入岩石,又在月亮升起之际,浮出山壁,凸现出来,最终脱离,投下身影。
房屋也投下错落的影。周围的茅草已清理大半,内部能掏空的都掏空,仿佛雕镂穿通,影里就有剔透的效果。他们歇在一号,因前一夜是歇在这里,就认了它。一个字跳出来,就是“卧”。这“卧”字直接就写在屋里面,可不是吗?一张榻和一个人。陶罐上的雷电纹草叶纹鱼虫纹更加抽象,变成符号。旧石器,新石器,历历而过,你知道是一昼夜还是三千年?时间脱离了计数,回复洪荒,说慢很慢,说快也很快。所以,一号也叫“卧”,这字的读音也跳出来,其实早已经积蓄在喉头,也就是文明的准备吧。他说给哑子听:“卧”,同时将双手合起,枕在脸颊下,就像前夜里哑子对他的比画。哑子一笑,提起半片犁铧,自那铁器出土,哑子便分秒不离身。犁铧的尖在石板地上画着横竖道,最后竟然是一个字:“寝”!他大吃一惊,万没想到哑子是个识字人。定下神,伸手要过犁铧,那犁铧尖闪着光,画下一个“卧”字,然后在“卧”与“寝”之间画上一个两横,表示字意相通。哑子收回犁铧头,也画下两横,再刻一个字:“眠”,分明是对擂的意思。他想了想,决计反其道而行之,要过犁铧头,刻两横,中间一竖,用力过度,成一撇,写一个字:“醒”。哑子笑得更灿烂了,称得上开怀,也画两横,中间劈下一撇,以为要写“睡”,结果却是一个“梦”字,这就不是简单的重复反义,而是趋向推进。这回,他只画下一横,写下一个“真”,不相同,也不相悖,而是旁开一路,是相对。此时此刻,他仿佛开通一窍,许多字争相往外涌。那哑人接了招,“真”字旁边画两横,写下一个“实”,好比为他作注释。他如何肯罢休,两横中竖一撇,写下“虚”。哑子很谦和,驯顺写下“假”。他倒没辙,同义和反义似乎都已穷尽。所以,哑子的驯顺很可疑,不知埋藏多少陷阱。停了停,他谨慎写下“伪”,哑子似乎难住了,也停一停,同样谨慎地,写下一个“诈”。“诈”字一经写下,两人都是一怔,抬头对视,渐渐收起笑容。月光里,雾气移动,时而凝结,时而弥散。哑子收起犁片,跨槛出去,留下那人自己,面对一石板地的笔画,忽就在“诈”字旁,写下一个字——“险”。
下一日清晨,“三点五”里起炊,锅里煮的是四号板柜里的藏物,绕在长筷上的一绺。他写下“面”这个字,哑子在“面”上方加添一个字“索”,就是“索面”。煮沸一锅水,小心放入,只一瞬,水已变色,铜锈般的一层绿,难道真是金属丝?换了水,再煮沸。说到水,是个奇迹,洞壁上刻有一条浅槽,接住滴水,那滴水又是从哪里来?石缝里渗出,是奇迹二。再有奇迹三,就是锅,完好无损地坐在灶上,铁器时代的又一件遗存。很多痕迹暗示着曾经发生又遭毁灭的文明,有待现代人发掘。第二锅耗时就长了,那“索面”保持着绞索的形状,任凭沸水如何翻滚。这“索”字用得真好,名副其实。锅里咕嘟,两人交替往灶下添柴,这时,他又看见,上下左右,满满地写一个字:“灶”。这“灶”字直接就为“三点五”画像,所以才叫象形文字呢!他将“灶”字写给哑子看,哑子回一个字,让他惊一跳。这字可非同寻常,什么字?“釜”。这哑子是什么人啊!是古人吗?这时候,索面明显柔软下来,松解开绺,被沸水顶在锅面,哑子用树枝搅动着。他灵机一动,在地面上画下一个“箸”字,够古了吧。哑子托起当碗的瓦片,树枝在地面画下一个“钵”字。两人相对一笑,同时举“箸”进锅,挑起索面在“钵”上,送进嘴里。舌尖向后一退,浑身机灵起来,无限的刺激,一是烫,二是鲜,不禁泪眼汪汪。接连几箸,他已顾不上唇舌起泡,稍停,他写下“鲜”字,哑子回一个“盐”,方才发现索面有盐,原来盐是人间至味。
这一天,他跟着哑子在“川”上劳作,他们已从采集进到种植。月牙形的三叠坪,杂草里间着野麦,寸把长短,贴着地皮,哑子教他辨认,写下“麦”字。现在,他们可以交谈了,用字交谈。于是,一夜之间,满目草木山水都变成字。哑子点着一株朝天冲的草,写下一个“黍”字,又点一株近水立的宽平叶,写一个“菰”字,再指一棵小树,枝上满是荆棘,写“枳”字,这些字似曾相识,却又云里雾里。哑子见他惶惑,越发得意,连连写下:稷、箬、蕨、茱萸……他既不认得原物,也就对字隔膜了,只觉得很古。终有不甘,就也写下一行:耕、耘、稼、穑,也有古意,哑子写的是名词,他则是动词。哑子沉吟良久,缓缓写下一个“农”,他就写“工”;哑子再写“乡”,他写“城”;哑子写“田”,他写“市”;相对概念的字倾注而下,源源不断,两人都很兴奋。字写到山外边去,又转回来,哑子写“山”,他写“水”,从“水”开始,相对性又合而为一。哑子是“涧”,他是“溪”;哑子“流”,他“河”;哑子“川”,他“海”——“海”字一经写下,两人都一怔,他感到目眩。当午的阳光盛满这山坳,几乎溢涨出来,来回激荡。他起身踉跄而逃,弃下哑子一个留在“川”里。
他茫然无方向地攀上爬下,跨入门槛,跨出门槛,坐倒又立起,有一件失物他遍寻而不得。这是什么失物?很大,大到无边际,仿佛天地;又很小,小到好比一个字。无数字向他涌来,不分先后,一排浪似的。浪里忽又破开一个缺口,将他吸进去,原来是没有底啊,不知将他吸到如何的深处,似是时光隧道,黑极了,又转成光明。阳光从屋顶,伸出一棵树的屋顶,洒下来;从颓然坍塌的门窗板壁,万箭穿心般射进来,将有形照成无形,无形中又呈出有形,那飞扬的末状物,植物的碎屑,昆虫的残骸,干瘪的露水珠子的拖影。明晃晃的混沌中,那颗星又来了,无论昼夜更替,乾坤颠倒,总是在左上角。
哑子继续在三叠坪里忙碌,杂草清出去,地坪呈现略为齐整的梯级,平面上则覆盖稀薄的绿意。哑子小心扶起麦苗,它们看上去细弱,触摸着却扎刺得很,有一股野性子。经人的手侍弄,渐渐就驯顺了。本来是随机生根发苗,这一丛,那一丛,放开眼看,却呈现出均匀,疏密相济。哑子看见自己的手变成阿公的手,黢黑枯瘦,暴着筋,指甲缝里全是泥,扇耳刮子带起一阵风,一发力拔起一棵连根的树,侍弄庄稼却顿时温柔下来。就那一块巴掌大的地,数得过来的苗棵,单人单铧犁都调不转头,抡不开锄子,就用剜草的铲刀,一株一株地除稗子,土坷垃在手掌窝揉碎搓细,好像搓揉心尖子。这就是藤了根的农事,是哑子最厌弃的,被阿公驱赶着来到地里,一转身便逃进山里。翻过岩头,透过杂树丛,看见阿公在底下,弓着背,后背心几乎让日头燎着,燃起一盆火。这会儿,阿公背上的火盆到了哑子背上,烫到心里头。一棵麦苗在阿公手里挺起来,又一棵挺起来,那麦苗纤巧的叶片——叶片都在往纤巧里变,变成小娃娃的手,挠着阿公的手心。脸上掀起一阵风,阿公的耳刮子来了,伴着嘶声的叫骂,还有牛的呜咽。藤了根的炊烟也起来了,那炊烟是苦焦苦焦的气味,灶上和灶下,烧的和煮的都是草根一类的出产,藤了根就是个苦啊!
背心上的火盆一点一点熄灭,阿公的手也缓下来。哑子直起身子,沿三叠坪地边走一遍,跃上一叠,再跃上一叠,上到石台,穿过四号,上木梯,进三号,转过二号的外墙,到背处,临石阶而立。经两个昼夜的人脚踩踏,阶上的青苔已剥落,露出光洁的石面。人脚可真是厉害,踩到哪里,哪里就是驯服。山涧上的石板桥也从藤蔓里裸出。哑子一溜下去,踏上桥板。桥那头全被灌木封锁,因为近水,那灌木分外茂盛浓密。可是,哑子的腿脚执意向里去,强行分开的树棵枝条弹回到肩上背上,一巢鸟炸飞起来,叫声聒噪,那分明是阿公的叫嚷,叫嚷道:转!转!转!转什么哪!由于哑子腿脚的蛮霸,灌木间仿佛有了路,渐渐自行分开,腐叶下的软土也变硬。难道,难道曾有过人的踪迹?哑子的脚知道似的,踩了上去。阿公的声音也越来越近:转!转!转!然后是停!停!停!被叫喊引着,又进去一尺,然后,陡地收住。一径向上的坡度突然陷下,形成一个坑,坑里也是灌木。枝条交错缠结,满是圆的叶和扁的叶,对垒中有一挑褐色的屋脊,阿公的叫喊就从底下传出来,此时刻,戛然止住,四下是风过林梢的啸声。
阿公的叫喊换成阿公的手,树皮般拉着手心,扯着哑子往下滑。哑子的脚踩到一块石头,又踩到第二块石头,没什么拦得住他向下滑,脚下却总能踩到石头,坐地打个滚,脚下踩到的还是石头,就敢说,有过人的踪迹。最后一滑可了不得,几乎垂直坠落,一头撞到屋檐上。这一座屋顶差不多直接架在地面,其实就是个窝棚,还是个地窖,哑子矮下身子,贴地一钻,进去了。直起来,头碰着一件东西,来回打晃,带着光和影,眼睛都花了,伸手扶住,原来房梁上悬着一具旧灯盏。光从屋顶漏下来,千条线,万条线,那屋顶已成了个筛子。日头向西,眼看着光线变黄,变软,洇染开来,融为一团。均匀的亮度里,周围就容易辨别了,四面砖墙——倘是板壁早就朽了,墙上抹着石灰,写一串串的数字。哑子蹲下身,从墙脚拈起一段炭,墙上的字就是用它写下的。角落里还有一件东西,吸引哑子的目光,拾起来,是一颗木骰子。哑子往地上一投,阿公的声音又起来了:转!转!转!然后,停!停!停!停住,朝上一面是一个“陆”。哑子拾起来,又投一回,这一回是“壹”。再投,是“叁”。然后,还是“叁”。阿公的声音早已湮灭,只有那骰子抛掷和滚动的骨碌声。
天墨黑下来,山坳合拢,锁闭住了,等着星月来劈开分界线,予无形以有形。此时此刻,有形全遁入无形,一个小的无形在大的无形中活动,那就是哑子。穿行在混沌之中,视和听全用不上,反倒获有一种自由,攀爬腾跃,皆不会失足。这黑是黑甜乡,柔软又温暖,仿佛母腹。
他也在黑甜乡里,左上角的星是锥尖,用力凿开破绽,破绽果然扩大了,边缘裂成树冠的形状。有碎片落下来,冰凉,而且尖利。睁开眼睛,有水滴子掉下来,一点,两点,亮一下,灭了,又亮一下,又灭了,就成了断线的珠子。这些碎末的微亮,积攒起来,屋里就有了光,于是,无形渐渐呈现有形。他正对着被树破出去的屋顶,树冠状的窟窿。他看见哑子,蜷起来,抱着树身,睡得很熟,像一个婴儿。这是什么人呢?哑子。他自问自答。他,又是谁?吴宝宝。答案并不那么令人放心,不知什么地方,有一个遗漏。水滴子收住了,清光注入,穿出云层的星月分外明亮,有一颗星就停在树梢头,此星是不是彼星?
哑子忽然一动,睁开眼睛,就见榻上的人朝天伸直手臂,嘴里喃喃自语。在哑子的听力里,这世间万物无一不在发声,花草鱼虫,人语不过是其中的一类,最为语多聒噪的一类。许多语音交互穿行,声波震颤,幅度大,频率密。幸好有字,方才不至于混淆,这也是哑子对文字的向往所在。字在哑子眼里,就是鬼画符的一种。阿公不认字,可是会画符,腰背疼痛,将艾叶或者柏子燃成灰,和上水,涂在油纸上,用树枝子画来画去,贴到伤痛处,就好了。哑子发热,阿公的手指头在脑门前,悬空画来画去,也好了。谷雨的节气,用筷子将一箩米或面刮平,放在门前院里,次日清晨,米面上就有划痕,年景的丰和歉全写在上头。那是无形的字,经过多少人工,渐渐有形。哑子热衷认字,这些笔画将一部分语音标示出来,使满耳朵的嘈杂有了可辨识的记认。可是,世界上的声音实在太多太多,用字标出来的仅只沧海一粟。大多数的声音不在字的范围里,因此,在哑子,字既有用又不够用。
现在,这个人呢喃什么呢?哑子侧耳倾听,那些散在的语音没有对应的字呢,仿佛脱了字的壳,退进原始的发声世界。那世界里,什么都在响。哑子的耳朵里,多么喧嚣啊!他自己却一声不出,沉默得像块死铁疙瘩,对,死铁疙瘩!唯有人工生产得出绝寂无声。亮堂堂的月光下,这个人睁着眼,伸着胳膊,仿佛对上方某个来临表示欢迎,热烈的欢迎。呢喃变得响亮,清脆,可是没有字,语音绕过字流淌过去。还有一件东西,就是骰子。哑子将那颗骰子在指间捻动着,阿公的声音又起来了:转!转!转!停!停!停!哑子从地上起来,跨到槛外,将骰子往石板地一掷。骰子蹦得老高,跳到阶下,直落坡底,滚进灌木丛。哑子追过去,扒开枝条草棵。雨水未干,露水又至,大水珠子就像挂果,一颗颗又大又饱,沉甸甸的,眼看就要迸出浆。骰子不见了,阿公的声音便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