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元旦,准备办喜事的人多了,闪闪便忙起来。闪闪已经停止做风铃、布贴画什么的。壁上原有的画,也已送得差不多了。就在这时,收到了东北寄来的一幅刨屑画。一艘帆船在波涛之上,上空是翻卷的白云,镶在一个桦木的框里。确实非常别致。闪闪将画挂在如今空落落的墙上,端详许久,心里不知在想什么。她称化妆为“画面孔”,其中多少含有着自嘲。不过,这并不妨碍她认真负责地对待生意。客人坐到她跟前,她先要仔细打量,看几号粉底配她原本的肤色,再配何种眼影、眼线、腮红、唇红。第二要看脸形,结合了眉形和眼形,哪里需要给些阴影,哪里又需亮些。凡是文过眉或文过眼线的,闪闪一律不接,她对人说:你已经文过了,无须再化妆了。倘若求她给打打粉底,扫些腮红,修修唇形,她就说:那你不就不划算了?一样花钱,只做一半。再要说,那就收一半费用,闪闪则抱歉地笑笑:我只做全套,不做半套。将人家辞出门外。背地里她对自家人,或者要好的同学朋友说:一张脸文过眉,文过眼线,就算是受了伤,坏了,再要挽救,只有去医院。很快,闪闪的“新娘化妆”做出了名气,有一些还没做新娘、喜欢忸怩作态的小姑娘,也来化妆,然后跑到小小影楼拍婚纱照。令人惊异地,华舍人一下子变得舍得花钱了。要说,闪闪的收费不算低,可人们掏得很爽气。也有还价惯了的要还价,可你知道闪闪的脾气,一点不屈就的。还价的人立刻就不好意思了,把话收回去,坐到闪闪跟前。等闪闪要往脸上搽粉底了,生怕方才惹闪闪不高兴,手下做颜色,不由解释几句,说着玩玩的,怎么怎么。闪闪一声不响,只管手下操作,各号的笔,各号的颜色,一点一点描上去。完事后,镜子里一看,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人是谁?是天仙吗?
现在,闪闪的艺术画廊热闹起来,连带着,老街口上的小小影楼也热闹了。新娘和假新娘们,在这头化了妆,再跑到老街口上,进影楼拍照。搁旧的婚纱送到柯桥洗衣店里干洗、织补、熨烫,开始启用了。还新进了几套古装戏服,供拍照者挑选。就见那影楼小小的店堂间里,时常壅塞着妆容鲜丽的美女。橱窗里放旧的相片,换了新的。上面的人物多是本镇的明星。也有人流连了,看那相片,互告相中人是谁家的囡,住哪条河沿与巷子,做什么工作,如意郎君又是何人。有一日,秧宝宝与蒋芽儿放了学,从影楼前走过,门口蹿出老板娘妹囡,拉住这两位小姐,手里送上一只荸荠篮,篮里不知盛了什么,沉甸甸的,说道:带给李老师家的囡吃!秧宝宝盯着妹囡看,看得妹囡都有些发毛,然后笑了:闪闪吃?闪闪会吃你的东西,当闪闪什么人!妹囡勉强笑道:我的东西为什么不能吃?又当我什么人?秧宝宝敛起笑容,厉声说:你是秦桧,专门作奸作怪!妹囡气得浑身打战,追了秧宝宝说:你小小的人,说话这么毒,不怕嘴上生疮!秧宝宝拉了蒋芽儿一溜烟儿地跑了。想起妹囡一系列不光彩的行径,心下十分解气。走出一段,才想起身边的蒋芽儿。方才与妹囡对嘴,从头至尾,她不发一言,只是低了头,不禁又愁上心头。秧宝宝搀着她的手,那手一动不动,贴着秧宝宝的手心,有一些依赖,又有一些呆。秧宝宝更紧地握着她的手,两人走过水泥桥,向蒋芽儿家走去。
差不多走到了蒋芽儿家五金店铺门口,又要如通常那样,穿过店堂,来到后院。蒋芽儿钻进猫圈,秧宝宝坐在猫圈外的木料方子上,一里一外地写作业……秧宝宝忽然站住脚,牵住蒋芽儿的手说:我们今天不到猫圈里去!蒋芽儿不说话,只是挣着手。秧宝宝不放开,说:我们去陆国慎那里,抱小好玩!蒋芽儿疑惑地看她一眼,秧宝宝被自己突发的念头激动起来:我们去抱小好,小好很聪明,会打喷嚏,会打哈欠,还会打嗝,走,走啊!蒋芽儿被她拖了两步,又站住,说出一句话:陆国慎不肯的。秧宝宝睁大眼睛,跺了一下脚:你当是谁?是陆国慎呀!说罢,她拖起蒋芽儿,再不让她停下,跑过街面,钻进门洞,登上了二楼,摸出钥匙,开了门。与蒋芽儿两人,穿过客堂间,走过阳台,一头扎进陆国慎房间。陆国慎正给小好喂奶,听了秧宝宝的请求,很慷慨地拔出奶头,掩掩衣服,将铅笔头样的一卷小好送到蒋芽儿怀里。蒋芽儿不由伸出手接住,小好就到了她手里。
因为突然被抽出奶头,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情,似乎是需要了解一下周围的情况,小好转了转脸,掀起一只眼睛的眼皮,看了一下。秧宝宝狂喜地叫道:蒋芽儿,她看你,她看你了!蒋芽儿脸一红,笑了。这是河南人偷走猫之后,蒋芽儿头一回笑,秧宝宝欢喜得几乎落泪。抱了一会儿小好,还给陆国慎,秧宝宝建议到客堂去做功课,蒋芽儿也没反对。秧宝宝不放心地搀着她的手,生怕她突然一起念,又回到猫圈去。牵着蒋芽儿走过阳台,回到客堂间,竟然看见妹囡坐在沙发上,茶几上端端正正放着那只被秧宝宝拒绝了的荸荠篮,正与李老师说话。看见秧宝宝进来,笑着说:哟,岳飞来了!因当了李老师,不敢胡乱放肆,秧宝宝装听不见,拉了蒋芽儿到吃饭桌上,摊开本子写作业。李老师不晓得其中的典故,自然听不懂,没法搭腔,接着与妹囡应酬。
妹囡说,自己家磨了些糯米,蒸了各色年糕,让李老师和闪闪尝味道,要是喜欢,家里还有好多。李老师说:这也太过客气了,怎么好意思吃你的年糕,还是留给你家自己的老小吃吧!妹囡很诚恳地说:我是诚心诚意送给你们吃的,要不是闪闪化妆化得好,哪会有人来小小影楼拍婚纱照?婚纱都要叫老鼠拖去娶亲用了。秧宝宝这边听了,不由与蒋芽儿相对看一眼,一笑。蒋芽儿这是第二次笑了。李老师说:妹囡你也忒抬举她了,一句话要两头说,倘若不是有小小影楼,也不会有这样多人要化妆,化了妆给谁看去?所以是互惠互利,你要是给她送年糕,她就当与你送汤团。妹囡皮厚地说:闪闪给我送汤团,我就吃!话锋一转:所以你也要收我的年糕。李老师只得笑。妹囡以为李老师这就算收下了,更是话里调蜜:李老师你福气好的,又抱孙,又抱孙囡,人丁这么旺,还都是人里的尖子,闪闪现在做出名了,四乡八里都晓得此地的新娘化妆!李老师则紧着摆手:哪里有如此好的光景,全靠大家帮衬,店面是对面蒋老板,半送半租,赁得来的,又有你家小小影楼招揽的生意,沾光而已。妹囡向沙发边上坐了坐,与李老师离得近一些,说:其实,我说,这个店面退给蒋老板算了,不需要,闪闪到我那里去,辟一间房给她,专做化妆间,一分租金不要,也省得这些小姑娘化了妆,端着张脸从镇梢上走到镇当中,李老师你说是不是?妹囡说到此时,才说到正题上。李老师说:小孩子的事情我从来不过问,你自己与她去谈吧!妹囡本是想绕过闪闪,因晓得闪闪是个厉害人,不好说话,才迂回地找李老师。不想李教师还是要她与闪闪自己说,不由神色有些畏缩。李老师手已提着了篮襻儿,要递回给妹囡,现看她这样的心灰,便有些不忍,改了话头说:年糕我收下了,家中这些老小都是馋嘴猫,谢谢你,妹囡!妹囡脸上这才略有些喜色,又说了些好话,退出门,下楼找闪闪说话去了。
李老师打开荸荠篮盖,果然是各色年糕,便招两个孩子过来看。有一种绿色的糕,拿到鼻前嗅嗅,有一股荠菜的清香。李老师说,这其实是艾果糕,原先是在清明时分,用艾和米粉做成,现在季节不对,采不到艾,就换成荠菜干。篮中又有一种褐色糕,则是用干菜做成,也是艾果糕一类的。再有,雪白的糕中掺有松仁,李老师告诉说,这种糕是叫作樊江松子糕。因为在绍兴东边,皋埠镇边上一个极小的镇子——樊江——最盛产。在此基础上,妹囡又发展了嵌瓜子、嵌葡萄干,各种形状点缀其中,花色各异,香味也各异。又有一种松花色的团子,本名为“松花馍粢”,里面有馅儿,一是芝麻白糖,一是细豆沙。这些都是讲得上名堂的,另外,还有没名目的:赤豆色的,苔条色的,枣色的,菊花色的;长的,方的,扁的,团的。李老师不由说:妹囡何苦开影楼呢?不如开糕团店了!这其中的好多色,早已经失传,她居然还会蒸。李老师各色挑一块,用张干净报纸包了,让蒋芽儿带回去。又挑了少许几样,拿进厨房上笼蒸起。这边两个,收拾好书包,一个拿好年糕,一个送着,下楼去。出门洞,见妹囡正从画廊里走出,双方都装作看不见,交臂而过。
过了街面,走至蒋芽儿家店门口,秧宝宝拉住蒋芽儿,请求道:蒋芽儿,你今天已经笑过两次,一定要再笑一次,凑足三笑。蒋芽儿很为难地低下头。她不笑,秧宝宝就不松手,不让她回家。冬日天短,此时天色已有些暗了,两人还僵持着,局面有些尴尬。一个高女人从跟前走过,穿大红滑雪衫,瘦腿牛仔裤像两根笔杆筒,头发在脑后束一把,不小心踩了菜皮,滑了一跤,一边骂一边爬起来。方才认出,不是女人,是男人。不是别人,而是抄书郎。两人一起笑了。秧宝宝凑到蒋芽儿脸面前,惊喜道:三笑,三笑!蒋芽儿害羞地勾住秧宝宝的颈脖,两人拥抱着,感到心心相印。各自在心中发誓:永远,永远要好,永不分离。
等秧宝宝回来,晚饭已经摆出来了。吃到一半时,闪闪才上楼来,问小毛在幼儿园乖不乖,一边洗手拿碗盛饭。待她坐定,李教师就问她有没有应妹囡的话。闪闪说:这如何能应?要应下来,我不就变成给她妹囡打工了?李老师又问她是如何说的,要知道,一样话有几样说,可把人说得笑起来,也可把人说得跳起来。闪闪告诉道:我就说,我到别人家地方不自在,想那妹囡也是听得懂的。李老师觉着话虽然露骨了些,却可断了妹囡的念,也好,便不再问了。一家人吃了饭,又吃了糕,各回各的房间。隔了一天,李老师让秧宝宝上学去时,顺便把妹囡的荸荠篮还了。篮里的糕换了两斤莲心,两斤桂圆。秧宝宝拎到影楼,往店堂中间地上一放,不看妹囡一眼,转身跑了。
可是,千万不要以为这就算完了。还没完呢!妹囡是把这当开端的。自此,她几乎隔日就要过来送一样东西。而且,非常坦然地敲开门,径直走入。是吃的,直接送进灶间;是用的,就穿过阳台,放在李老师房间的书桌上。你要与她推让争执,她就说:你当是谁?当是外人呀!非常熟稔的口气。送的东西里有自家腌制酿作的苋菜秆、鲜米酒;有乡下塘里捉捞的野鳖;有玉石厂里,出厂价买来的一盒玉石小壶,手指甲大小,一共二十四个,嵌在红丝绒上。元旦前一日,又送来一只半大的鹅娘。这只鹅娘被送入阳台的一角。顺手用砖头垒了一个窝,说养到旧历年,正好杀了祭祖。要阻挡妹囡是很难做到的,她行动坚决,说一不二,而且理由这样充足。要不收,完全是你的不对,你的无礼,是你做下的冤情。弄得李老师万般为难。李老师一家并不知道,镇上纷纷扬扬有一种传说,说“闪亮艺术画廊”要改成“闪亮影楼”,已经到绍兴请了摄影师。这摄影师不是别人,正是李老师家的一名侄子。你说妹囡能坐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