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天寒了,蒋芽儿邀秧宝宝帮忙,给猫圈盖暖和些。原本,只是在芦席棚底下,木料方子的一头,与篱笆之间,大约一米宽的距离,三面再围一张芦席,比较简陋的一个猫圈。现在,她们又加一面,用两扇旧橱门一拦。顶上,架了两根木条,一头插在方子中间的夹缝里,一头插在篱笆缝里。上面盖一张塑料布,敲几枚钉子固定住。这还不行,上面还须铺些稻草。稻草好办,到种稻人家的场院里,拾一点,抽一点,积少成多,就有了。然后,又找来些旧衣服、碎布,铺在地坪上,蒙半张旧床单,四边用砖压住,就做成一张席梦思。

下一日,气温似乎略微回升一些,也可能只是适应了,不像第一天那么觉着冻。放学之后,先将猫食的事搁一搁,因前一日剩的也差不多够了,她们总是做多。从前一天起,两人都穿上了厚厚的羽绒衫。秧宝宝是一件黄色的,蒋芽儿是蓝红白镶拼的。围巾、手套、帽子,全都上身。因为空气干燥,两人的脸都皴了,嘴唇开裂了。蒋芽儿的耳垂、脸颊还生了冻疮。冻疮是紫红的,搽上黄白的药膏,越发丑了,也越发像某一种动物。就像方才说的,将猫食搁一搁,先去觅稻草。蒋芽儿提议去沈溇,秧宝宝不作声。自从知道公公去世,她再没回过沈溇。蒋芽儿只得随她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们从学校后面下了新街,朝里走去,那里的村子叫小桃园。走了不多几步路,就遇一座三间头瓦屋,门前果然有一个稻草垛。两人过去,左右看看没人,就动手扯起来。却听“咣”的一响,锁住的两扇门中间,升出一只鹅颈,对着她们嘎嘎地叫。于是,赶紧撤退,再往前走。过了一爿桥,沿河走到一个溇头,也有一个场院,隔几架豆棚才有一排水泥楼房。场院上也有一些散着的稻草,用戴了手套的手划拉到一起,又是一小把。豆棚上的藤蔓都已枯了,地里亦没有庄稼,裸露出褐色的地皮。溇头的灌木丛都落了叶,光秃着河岸。所以,虽然隔得远,可站在那楼上平台,一搭眼,便一览无余。那楼上人正是她们的同学,野得很,下楼来,轻着手脚逼近她俩,忽地大吼一声:两个宵小,哪里逃!说罢,手中早准备好的烂泥就一团一团扔将过去。两人转身就跑,干净的羽绒衫被砸得泥星点点,却牢牢握住手中的稻草。这样,又聚了几把,合起来有一小捆。摊开来,也有薄薄一层。今天的任务就算完成,两人打了回票。

因为天冷,街上人到底要少一些,不得已出门的人,也是脚步匆匆。太阳只是略斜了一些,气温就又低许多。街沿底下,方才化了不久的薄冰,似又要冻结起来,颜色泛白。虽然天冷,但冷得很爽,不是像江南通常的寒天,气温并不怎么低,可天色阴沉,飘着粉状的小雨,落到地上,似冻非冻,却变成胶状的泥泞。寒气是从四面八方一点一点沁进来,骨头缝里都是。老年人的风湿痛,就是这种气候坐下的。而这场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则是北国风范,响亮。小孩子血脉活,多是不怕冷,你很奇异地发现,这两个额头上还在冒汗。走路,惊吓,干活,叫她们都忘了天冷。走过水泥桥,她们径直去了蒋芽儿家。店门开着,却没有人。蒋老板今天到柯桥进货,蒋芽儿的妈妈在楼上经堂念经,听得见木鱼的“笃笃”声。穿过店堂,走到后院,猫圈里怎么没有猫?这才发现情形不对,这般的静,只有木鱼响。

猫叫人偷走了。人们被蒋芽儿凄厉的哭声惊了过来,穿过店堂,拥进现场。蒋老板回来了,念经的人也下了楼。一些可疑的迹象被回忆起来。这三天里,就在这街尾上,有一个河南磨刀人,来来回回着,有几次在蒋老板的店后面,扒着篱笆往里张望,还问过一个路人:这家的猫卖不卖?路人回答他:是养了放生的,不卖。他便走开了。再有一个人刚巧下了中巴,也走过来探察,忽然一拍腿说:这个河南人上午与他一趟车去的柯桥,手里提一个大麻袋,往地上一放,麻袋便软软肉肉地塌下来,里面一定就是猫!奇怪的是,为什么一点声息都没有,要知道,养熟的猫是认生的,都能把麻袋抓碎。立刻有人解答了这个谜:很简单,吃药,给猫吃安眠药。这下子,真相大白,就有年轻的小伙子,要骑摩托车去追。可是,还有一个问题,河南人要这许多猫做什么?要是广东人还差不多,那边人吃猫肉,叫作“龙虎斗”。答案也来了,有一则小报上说,河南有鼠患,猫都卖高价。听是这么说,蒋芽儿妈妈倒释然了,说反正不是杀了吃,就让它们到河南去吧!可是,小孩子不依呢!蒋老板搓着手看蒋芽儿。

蒋芽儿已经不哭了,她钻到猫圈里坐着,暖和的床铺上还留着猫们的体温。那两个小伙子又要发动摩托车,可是,现在去追又如何追得上?那河南人偷了猫还不加紧赶路,恐怕火车已经到徐州了。这才悻悻地熄了火,叹息一阵,人们渐渐散去。蒋芽儿一直坐在猫圈里,不肯出来。秧宝宝说,你不做作业,明天交什么?蒋芽儿听见这话,动了动,将背在肩上的书包卸下来,垫在腿上做桌子,开始写作业。

从这天起,蒋芽儿除了吃饭,睡觉,上学这三桩事,其余时间都坐在猫圈里。她将那一日觅来的稻草薄薄地铺在塑料布棚的顶上,两扇橱门板分别用铁丝缠上,中间正好有个扣,别上,锁上一把小锁,以防别人拉她出去。她在圈里放了一雪碧瓶的冷开水,坐在里面的时候喝。甚至还把她喜欢的一些小玩意儿拿到这里,布置起来。比如,她爸爸有一次出门乘飞机,飞机上吃饭用的塑料刀叉;她妈妈去杭州灵隐寺烧香,给她买回的一套小竹器家什:一张桌子,四把椅子;再有,暑假在外婆家,表姊妹送给她的花黏纸;包括秧宝宝不久前送她的小肥皂、小牙刷、小瓶沐浴露和洗发香波。她认真地安顿着这个空弃的猫圈,任别人笑也好,说也好。

早上,她照常和秧宝宝一同去上学,放学回来,则一头钻进去,将门扇锁上,再不出来,将秧宝宝留在外面。两个好朋友就一个在圈里,一个在圈外,做功课,说话。蒋芽儿变得寡言了,而且不笑,都是秧宝宝找话给她说。有时候,她也请秧宝宝给她的雪碧瓶里添点水,或者,请秧宝宝向她妈妈要块烘山芋,一掰两半,两人一里一外地吃。好在这些日子渐渐回暖,不那么冻人,否则,这两个可是要受罪了。秧宝宝守着她,一直到天暗下来。这时候的风多少是料峭的,但她们还坚持着,直等到蒋芽儿妈妈来喊吃饭。不得已蒋芽儿开了锁,钻出来,秧宝宝才放心回家。人家说,蒋芽儿出毛病了,猫的灵魂附上身了。猫最性灵,所以最容易附身。你们看,这些人说,这小孩子的脸越发像猫脸了。也有比较科学的说法,就是她妈妈得过癔症,她自然就有癔症的遗传基因。蒋老板这下苦了!持这派观点的人说。秧宝宝心里很着急,她晓得,无论是前种,还是后种的说法,原因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伤心。蒋芽儿太伤心了,她伤心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李老师家有一本台历,每天都有一则幽默故事。秧宝宝从上面抄录了几则,带到猫圈外边,念给蒋芽儿听。她自己都憋不住笑起来,蒋芽儿却一声不出。秧宝宝怀疑地问:蒋芽儿,你听我说了吗?蒋芽儿幽幽地说:听了。秧宝宝又问:你为什么不笑呢?这么好笑的故事。蒋芽儿叹一口气,停一会儿,说:秧宝宝,只有你看得起我。秧宝宝听了一惊,都说蒋芽儿糊涂了,却何以说出这样明白的话来?可见心里是十分清楚的,真叫人鼻酸。秧宝宝向猫圈的门扇前更挪近了些,说:我们到教堂听唱礼拜去,听讲萧山来了一个牧师。蒋芽儿摇摇头。秧宝宝无奈地坐回去,一时无语。这个星期天,差不多回暖到寒流之前的气温了。天高日朗,晒得人暖烘烘的。篱笆外边,零落几块田地里,早已播下冬麦。平整的地表上,留下整齐的耙梳的齿痕。褐色的土粒子里面,有一点一点白色晶莹的闪动,是前些日的霜冻尚未化尽。这些麦地,就像一方方柔软厚实的栽绒布料,嵌在更大部分废耕的粗疏板结的土地上,就像一件旧衣衫上的新补丁。几棵柏树,东一处,西一处立在田间,流露出孤寂的表情。远近处的厂房,不停息地轰鸣。轰鸣声使得这些景物看上去都在震颤,微微跳动着。蒋芽儿,蒋芽儿,怎么才能让你笑一笑,哪怕只笑一笑呢?

中午,秧宝宝离开蒋芽儿,穿过街面,回李老师家里去。上楼,推门,客堂里电视机开着,正播午间新闻。桌上摆着菜碗,冉冉地冒着热气,人却不知到哪里去了。走到阳台上,听那边有声音,便走过去。穿过外间,走到陆国慎房门口,里面都是人,围着床,一人传一人地看着什么。这时,闪闪回过头来,秧宝宝没躲及,被闪闪看见了。秧宝宝来了,闪闪说。床边围着的人让开一条道,有个人坐在床上,笑盈盈地对着她,陆国慎回来了。闪闪命令道:让秧宝抱小好。于是,正把小好抱在手里的陆国恬,就只得把小好送到秧宝宝跟前。呀!这是个什么样的小好啊,粉粉的,茸茸的,眉眼都嵌在肉里,嘴呢?也是。然而,竟然,很有表情。微微一撮,成圆形,再松开,又回复成一条线,在表示着什么意见。秧宝宝真怕把她抱坏了,可是,又实在想抱她。还好,她那软软的小身子裹在小被窝里,裹成一个很扎实的铅笔头样子。抱在手里,好比抱了一个小被窝卷。可是,秧宝宝还是感触到小被窝里的小人儿。这小人儿有一种轻微的、几乎觉不出的悸动,传达到了秧宝宝的怀抱里。人们看着秧宝宝,忽然静下来,这孩子有什么地方令大人们受了感动。她,那么温柔。

吃过午饭,客人散了,已是下午三点时光。闪闪回到楼下小店,约好有客人来化妆,然后要到小小影楼拍婚纱照。画廊门上早已经贴了告示,说明兼营“新娘化妆”,化妆的生意可是要比卖画好得多。亮亮到菜市场买菜,小季带小毛出去兜,李老师看报纸,顾老师画《百子图》。秧宝宝在里外房间转了几圈,趁没人注意,悄悄地踅到陆国慎房门口,朝里张望。陆国慎背靠了床脚头的床挡,坐在被窝里,给小好喂奶。她低着头,太阳光正好照了她的一边脸颊,也在小好的脸上照了一点光。秧宝宝往里探探头,轻轻挪了几步,看得见小好的半边脸了。眼睛依然闭着,脸颊则鼓动着,用力地吸奶。这下,秧宝宝管不住自己的脚了,她一步一步迈了进去,最后抵到了陆国慎的背后。陆国慎哪能听不见,装不知道罢了,怕又把这小姑娘惊跑了。她这么敏感,这么气性大,又这么害羞。陆国慎便一动不动。小好吸一阵奶,吸累了,就停下。歇一歇,再接着吸。有一次,还叹了一口气,好像很无奈的样子。冬天午后的疲弱的淡金色太阳光,在她脸上慢慢爬着。脸上一层细得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绒毛,在光里面,一会儿立起,一会儿伏倒。这张还显不出轮廓的小脸,显得生动起来。秧宝宝的头渐渐从陆国慎肩膀上伸过去,伸过去,冷不防,陆国慎的脸,狠狠地在她脸上贴了贴。秧宝宝的脸一下子通红了,她不好意思地直起腰,打了陆国慎一记。两人就算和解了。

陆国慎说:把鞋脱了,上来!秧宝宝便脱了鞋,上床,脚伸进陆国慎的被窝。两人脚对脚地坐着,看小好吃奶。看了一会儿,陆国慎抬头问:你给我送头生蛋,为什么不上楼来?秧宝宝说:我没有送过头生蛋。陆国慎说:好,就算你没有送鸡蛋,那装鸡蛋的盒上面的字,是不是你写的?秧宝宝说:我没有写过字!陆国慎就说:你不晓得啊?我在公安学校读过书,专门学过笔迹学。秧宝宝一急,说道:你住在医院里保胎,还有心思去对笔迹,骗人不骗人?这话就有点儿露馅儿,陆国慎一笑,秧宝宝头一低,过去了。停了一会儿,秧宝宝抬起头,横了陆国慎一眼:人家生小孩子容易得很,就你困难,几进几出医院,还要开刀!陆国慎就笑,笑得答不上来话。秧宝宝得意了,又添一句:搞得鸡飞狗跳!好,一对一平,不输不赢。等陆国慎笑停了,两人才开始正式讲话。陆国慎告诉她医院里的见闻,两个妈妈的小孩子换错了,只错了一天,第二天便纠正了,可她俩都哭了,舍不得。一个喜欢她抱的小孩子有一个酒窝儿,另一个喜欢的则是双眼皮,你看麻烦不麻烦?秧宝宝则告诉她学校里的事情,张柔桑如何与一个小四眼狗做了朋友,小四眼狗样样学张柔桑,真正东施效颦!当然,蒋芽儿的事不能不说。这时,她方才想起蒋芽儿。因为她今天是这般快乐,就更觉着蒋芽儿不幸,更加心疼蒋芽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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