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船尾上站着的那人,是从管墅乡请来的木匠。管墅乡里有个溇头,历来穷得很,公公歌谣里唱的那个“曹阿狗”,恐怕就是他们祖上——“买得个泼,上种红菱下种藕。田塍沿里下毛豆,河磡边里种杨柳,杨柳高头延扁豆,杨柳底下排葱韭。大儿子又卖红菱又卖藕,二儿子卖葱韭,三儿子打藤头,大媳妇赶市上街走,二媳妇挑水浇菜跑河头,三媳妇劈柴扫地管灶头。一家打算九里九,到得年头还是愁。”愁到头,就愁出手艺来了。这溇头人家多是做方木和圆木。方木就是木器,圆木则是箍桶。

方木匠姓钮,中年,此地人的身形与脸形:精瘦,黑,高眉棱,凸颧骨,凹进去的小眼睛,很是明亮。因为有手艺,难免就骄傲了,不苟言笑。公公自知耳聋,不想惹人生厌,也是话少。带来的那小工呢,因没人搭腔,就算是个话多的人,也没处讲了。虽然是那样沉闷的性子,但是劳动本身却是欢腾的。锯齿在木头里来回走,锯末飞溅。搬木头下力,不自觉喊出一声“嘿嗨”,鸡们四处乱躲。那烟囱管里从早到晚出着烟,砧板上剁着鱼和肉,灶上坐一锅高汤,咕嘟着。这个寂寥的小村子,如今数这座老屋最红火,最热闹了。小孩子都挤在门口看稀奇,大人也要伸一伸头,问一声:公公,什么菜式?或者:大木匠,料硬不硬?院内忙碌的人,矜持地都不作答,问的人也没什么,反而更羡慕了。看一会儿,才走开去做自己的事。

傍晚,收工了,钮木匠坐在院中的沙发坯子上——公公特意从屋内搬出来供他坐的,小工扫着地上的刨花和锯屑,公公摆着晚饭桌:拼两张方凳,端上下酒菜,黄酒连瓶温在钢精锅的热水里。越是天热,越要喝酒散发,否则屏在体内,就要上火作病。然后,三人三面,手里扶着酒杯,喝起来。

有时候,还要开夜工,从屋里拉出电线,换上一只一百支光的灯泡,将院子照得通明。这样,就有了不寻常的空气,村人们都跑了来,聚在院门口说话,玩耍。人们奉承钮木匠,说做寿材是积德,添寿数,子孙也得善报,会发迹。再又恭维公公,福气好,儿子有孝心,替他出钱做棺材。这样的晚上,喝酒就推迟了,推到消夜的时候。已是十点钟光景,乡下人总是早睡的,人都走散了,只剩他们。还是三人三面,热过的黄酒,慢慢地喝。灯关了,因为月亮已经出来,足够的亮。别以为他们晚睡就要晚起,才不呢!一早,又传出锯刨声了。公公呢,走在了去街里的路上,到茶馆去买馒头。

一天里边,很少的一会儿,公公闲着的工夫,便站在院子里,看木匠做工。公公微驼着背,两手垂下,青筋暴凸的小腿下是那双白色旅游鞋,站开了一些距离。这姿态有着一种虔诚。钮木匠背着身做活,看不见公公,但等公公转身走开,他便回过身去,将手中一块板子,对了公公的后背量一量。钮木匠虽然寡言,其实很调皮。公公晓得有人做手脚,并不动气,还笑。简直无法想象公公笑的样子,可他确实笑了。精瘦的脸上,刀刻一般的皱纹,原以为是凝固了的,此时则神奇地弯曲了。公公好像为自己的笑很不好意思,就用脚踢着院里的鸡,让它们闪开。这些鸡已经与钮木匠他们熟了,在料堆跳上跳下,在锯屑里刨着食。

这一天,老屋里来了一个生客,一名道士。公公这边做寿材的事传开了,传到这名道士耳里,就觅了来探虚实。道士大约有六十来岁,身体很健。他穿一件灰绿条子衬衫,涤纶西式长裤,裤腰里别一个寻呼机。骑了一架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人造革黑拎包。他就好像长了一双顺风耳,一进沈溇,径直向老屋骑过来。自行车旧得撑脚架都没了,往院墙一靠,取下车把上的拎包,一手推开虚掩的院门,笑盈盈地跨进去了。

院里的人各自忙碌着,道士给每人发一支烟,打过照面。他很识理地没有去坐那张沙发坯子,而是拉张矮板凳坐下了。他嘴碎地问东问西,并不在意没有人回答他。而这三个寡言的人,其实也喜欢有人聒噪出些声音,手下的活更起劲了。道士将院中的事物问过一遍,就说起自己的见闻。像他这样,从十四岁起,先是跟了师傅,然后独自单干,走村串乡做道场,见识自然很广。钮木匠破天荒地插了一句话:你至今为多少人送过终?道士伸出手来:扳指头算好了,十四岁开始,到如今六十一了,总共四十七年;每年三百六十五日,平均每两天一场,你说有多少?钮木匠不由一笑。凡不常笑的人,一旦笑了,总是很好看,一下子变成了个孩子。那小工就说:牛皮是不是太大?脚头走得到的这块地场,两天就有一个走?道士认真道:何止是脚头走得到呢?还有行车走船的呢!石门、乌镇、南浔,都去过,不是自吹,我是有一定名气的。小工还想说话,叫钮木匠用眼睛喝住了,让他扶好料,开锯。

道士坐了一个时辰,起身告辞了。走时,一人发一张名片,上面写着:“绍兴正宗吹打道士”,底下是呼机号。小工趁机又说话了:你一个人如何吹打?还要念呢!道士就笑了:小弟弟,这你就外行了,有说法讲,有理不在声高;有说法讲,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不是要人多,家什多,又不是打架,而是要有板眼,有规矩。不是自吹,我一个人自吹,自打,自念,比一个管乐队还要有气氛。不相信,什么时候来参观!最后一句话,道士的眼睛是看着公公说的。小工说:我晓得你在何处吹打?道士推起自行车说:打我呼机好了!上了车,走了。

经他搅扰一阵,院子里生出一股兴奋的空气,影响了终日。被饶舌的道士带的,收工后,两杯滚热的黄酒下肚,就扯出些话头来。公公问钮木匠,手艺从何处受传?答是他爹爹。他爹爹自小跟了一个东阳师傅,粗细木工都来得,最闻名的是做眠床。一架眠床,有三进,第一进门厅,第二进妆漱,第三进才是床。不用一根钉,统是榫头。四边穹顶全是雕花,不用螺钿。图样有讲究,单是八仙,就分明和暗两种。明八仙是八仙,暗八仙,是八仙手中的器物。他爹爹曾经雕过全本《三国》。这样一张床,要一千工。但因木匠不能予人做床,做床要折寿,所以,木匠的床是赠送,床前挂一块名牌,刻上木匠姓名籍贯做落款,然后收一只红包。四乡八里,大户的人家,多少床头都吊着他爹爹的名牌!要问何以做眠床要折寿,钮木匠只说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规矩。公公则解说:予人做子孙床,不是将自己的寿数贴给人家了?钮木匠想想,说:大约也是。

三人喝去二斤黄酒,盛了稀饭吃着。稀饭早已烧好,如今胀稠了,温吞柔软,入口正好。热酒发出来的汗一点一点收干,身上十分爽快。过后,各人从锅里舀了温水冲了身上,分头睡下。公公照旧睡屋里,钮木匠在穿堂架了棕绷床,小工怕热,直接在院里睡张竹榻。月亮明晃晃地照着,墙角落有只蟋蟀“”地叫。照理该入睡了,可精神格外的好,都睁着眼睛。公公忽在屋里说起话来,聋人多是这样,喜欢自语。他说道他这一生,从来没有住过自己的屋,从前是穷,后来虽然有屋了,可那是分了地主的屋,并不是自己的。这些年,家家都在造屋,可是家里的人只有走,没有来,四方八面落了户,他且到了阎王不叫自己去的岁数,造阳宅不如造阴穴了。公公嘎哑的声音在水一般的月光里踯躅,渐渐静下去。又过一会儿,鼾声就从三处地方起来。又一天过去了。

公公做寿材传出去了,一早总有人上门,问公公要不要酒肉、糕饼、油条。顺便伸头看看,工做得如何,手艺好不好。一来二去,与钮木匠熟了,晓得他人不坏,只是面相凶一些,敢同他开玩笑了。说:你们那里的溇头,听说出过状元呢!钮木匠回答有,隔墙头就是。谁人?人们问。钮木匠笑嘻嘻说:腰里缚玉带,脚下跨白马——箍桶匠嘛!箍桶人不是腰里系一条汗巾,胯下坐一条板凳?这才晓得被他绕进去了。说过,笑过,各做各的去了。近晚时,又来了,因是家中烧了特别的东西,杀了只鸡鸭,蒸了条鳗鱼,就送半碗来,给大木匠过老酒,人家说。

这段日子,老屋成了沈溇的中心,公公呢,也有了点明星的意思。走在路上,会有人认出来,说:不就是做棺材的老头吗?年轻人是觉着公公背时,人家在造黄金屋,他好,做棺材!上岁数的却觉着公公有远见,自己亲手打点好去路,定定心心地走,多么有归宿!公公沿了溇,走小路去华舍镇上买菜肴。经过一个裁缝铺,一早起就拥足插金戴银的姑娘们,一见公公来,便挤在窗口看。身前身后又都是色泽鲜丽的衣料,花团锦簇的。公公戴着白帆布旅游帽,足蹬旅游鞋,从她们讥诮的笑眼里,一步一步走过去。

公公走进老街的茶馆,相熟的茶客照老规矩坐在方桌前吃茶,公公则站着,等蒸笼揭盖头,拣了馒头放进篮,拔脚就走。如今,公公是忙人了,其余人就有种虚度光阴的愧意。嘈杂的街里,只有公公是静的。说也奇怪,熙攘的人堆,在公公面前自然会分出一条道,让公公走。喧声到公公这里,也止住了。他和众人,就像有一道分水岭,各行其是,互不相干。迎面来的人,冲公公笑,嘴动着喊他。公公也动动嘴,发出些不相干的声音,作回答。再继续走他的路。

日头里有了些秋意,这体现在光线略有些薄,风就透了进来。虽然还是热,可却轻快多了,尤其走出街市,沿了河边的土路,看鹅娘在柳荫里卧着,稻香扑鼻。远近厂房的机器轰鸣,扰不着这个聋人的。身后篮子里滚热的馒头,渐渐温凉下来,也是面香绕鼻。经过一处无名的溇头,铺了极厚的浮萍,灌木丛倾在浮萍上,绿得发暗。暗中有无数光点,斑斑地亮。走在这世外仙境里边,你知道公公想什么呢?公公在算账。一五一十地盘算,木料钱多少,酒肉钱多少,糕饼钱多少,蔬菜钱多少,再除去木匠的工钱,余钱有多少。公公心里一本明细账,错不了丝毫。公公可是个精明人啊!

公公走进村庄,过了桥就听见老屋院里的锯刨声。这一时,他的听觉可灵了。他钦佩地想:钮木匠真是个手艺人!靠一双手挣吃喝,本分。再接着,他就能嗅出锯末酸涩的气味了。燕子在公公前边后边翻上翻下地飞。这时节,村子里可是冷清,只老屋里那一点动静。太阳升到与水杉上端平行的地方,将水杉一周全映透了,叶子在光里翻上翻下,都快翻出响来了。公公走过去,推开院门。这回,公公的听觉和嗅觉可是错了。钮木匠早已收起锯刨,正给寿材上腻子,院里满满都是桐油的气味,香!

公公走进穿廊,去灶间烧饭,看见后院,荒到了底。倒伏的豆架瓜棚间,生长出一种带绒头的草,齐刷刷的一片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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