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暑假将要结束的时候,妈妈又来过一次。这次来,不晓得是忘了,还是对秧宝宝的现状比较满意,没有提换人家的话。李老师留她午饭,她也肯坐下了。吃过午饭,妈妈挤在秧宝宝的小床上,迫她一同睡了午觉。秧宝宝的身子长了许多,蜷在妈妈的怀里,有些滑稽的大。她就用劲往小里缩,贴住妈妈的身子。她又嗅到妈妈身上的气味,从小嗅大的。在这熟悉的气味中,她睡着了。午觉起来,妈妈借了闪闪的自行车,让秧宝宝坐在书包架上,去沈溇老屋里,取一家三口的秋衣。白露眼看就到眼前,天要凉了。

车过老街口上,妈妈进小小影楼找妹囡说话。妹囡看见秧宝宝,神秘地笑笑,将妈妈拉进照相间,留下秧宝宝一个人在店堂里。今天的影楼很冷清,没有人来。秧宝宝站在柜台后面,双肘撑在台面上,托着下巴,端详玻璃板下的照片。多是镇上的人,有几个还叫得出名字,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此时,一律呆板着脸,即便笑,也笑得很僵。看毕照片,就抬起眼睛看门外的人。太阳还很辣,行人就也少,过往的几个人,均匆匆的,蹙着眉,好像很愁苦,其实只为躲避顶上的日头。眼睛顺了门前的街一径看过去,可看见半眼石洞桥,桥洞里藏着一艘乌篷船,看得见船头立着一柄油布伞。可是,稍稍一走神儿,回过来,那船已不见了。这时间,撞进来一个人,脸对脸看见,两个人都一怔,原来是她班上的男生。一个暑假没见面,都不讲话了。男生又退了出去。

妈妈终于出来了,脸上带了些愠色。秧宝宝猜到妹囡讲她坏话了,走时就没理睬她。果然,路上,妈妈就问她:华威厂那女人同你要好的!秧宝宝装糊涂:哪个女人?妈妈自然识得破她:不要装,那个女人来路不清的;端午前后,两个贼杀了贩毛竹的老头,警察四乡里排查,她立即滑脚;事过之后又回来,阴历五月十五,杭州的警察追毒品,直追到华舍大酒店,第二日她又滑脚;好好的人,看见警察怕什么?秧宝宝忽然想起有一日在镇碑底下,江西人对着黄久香讲的白蛇化精的故事,特别强调,端午的雄黄酒不好喝。黄久香回答一句:好笑!她那张月光下的脸出现在眼前,很姣好的。她也在肚里嘟一声:好笑!妈妈接着说:李老师也真是,到底年纪大了,家里事情又多,顾不上你,还是要换人家。停了一会儿,妈妈又说:算了,反正没几日了,你爸爸正帮你联系,到绍兴去读书。秧宝宝犟了一句嘴:我不去绍兴!妈妈就骂她:去不去由你说了算?华舍有什么好,乱的!

母女俩拌着嘴,就下了新街,进沈溇了。公公却不在,院里的鸡见来了生人,扑棱棱地乱飞。这些鸡都长了身个,毛硬扎了,看人的眼光很凶。妈妈说:公公养的不是鸡,是鹞子。打开西厢房的锁,推进门,一股森凉之气扑面而来,眼前顿时暗了一暗。蒙蒙的日光里,无数细绒翻卷着。夏布帐子静静地垂着,隐约透出背面的一行橱柜。脚下的砖缝里,长出一些苔藓类的生物,绿茸茸的。占了半间屋的木板地上,均匀地铺着细细的灰粒,看上去反显得极为清洁。但等妈妈一脚踏上去,嘎啦啦一响,腾起一股烟来。妈妈三脚两脚蹬上床板,将帐子一把搂起,撩到帐顶。背面倚墙而立的大橱便露了出来,紫檀木的面上,镶了无数黄铜的把手、锁孔、包角。秧宝宝跟着蹬上床去,拉开大大小小的抽屉。霉味,潮气,樟脑味,抽屉里的什物的各种气味:松香味,甘草味,布的浆水味,绒线的臭羊毛味,等等,等等,一股脑儿钻出来,有一些模糊的印象回到眼前。

抽屉里有多少宝贝啊!有过去的旧东西,也有新发现。大大小小的绒线团、别针、布头、纽扣、瓶盖、一根细铁链子——妈妈说是爷爷拴怀表的。妈妈忘了拿衣服,和秧宝宝一起搜拣这些零物件,翻来覆去看,想,回忆,研究。这些破东西,都是过日子余下来的杂碎。日子越长久,积得越多,说不上有什么用处,却也舍不得扔掉。平时不在意,可这会儿,这母女俩都是离家久了的人,看见它们,感到无比的兴趣。妈妈说:人家都叫李老师的囡“上海人”,其实秧宝宝你才是上海人呢!最早的时候,你奶奶在上海开绒线社,隔壁是你爷爷的小百货铺,然后才找人做媒结的婚。那么怎样会到沈溇里来的呢?秧宝宝漫不经心地问一句。无论爷爷奶奶也好,上海也好,对她都是遥远的事情,她感兴趣的是一个穿针器,蚕豆大的一个小东西,中间有一道槽,正好倒插进一根针,针眼呢,又正好对了个孔。这个孔是漏斗形的,一头大,一头小,将线从大头穿进去,自然引进针眼了。落魄了呀!妈妈将手里的抽屉砰地推上,结束了历史课。

这时,天井里有人叫妈妈的名字,跟着声音,人就进屋来了,是隔壁邻居,曾经与妈妈一同在村办厂做过的要好的小姊妹。说有人看见她们娘和囡进老屋了,所以过来看看。妈妈说:正好,来帮我打下手。于是,一个站在床上,一个站在地下,将东墙下一高摞箱子,一个一个搬下来。来人告诉说:公公一早就去柯桥拉木头了。拉木头做什么呢,公公难道要盖屋?妈妈问。来人说:公公要盖屋,但不是起阳宅,是造阴穴,做一口寿材。妈妈就说公公脑筋不开化,有钱不吃点用点,偏要去做棺材。两人一起把箱子上的灰掸一遍,打开来,妈妈在里面找,来人在一边接。找到秧宝宝的衣服时,两人一致说紧了,倒是妈妈的几件旧衣服,看上去合秧宝宝的大小。于是又将秧宝宝拉下地,让她试穿。果然很好,都说秧宝宝块头这么大,像谁?妈妈就说:像她爷爷。

一边搜拣着衣服,一边说着村里的大小事故。某人贷款开冷轧厂,厂房造起一半,设备也进了,工也招了,原料也进了,出货方向也有了,上头却来了文件,此类排污严重的厂,必要有处理系统,投资比开两爿厂都不止,结果倒灶了,只得逃到深圳做打工仔。又有某人好吃懒做,轮番到一些走空人家的房子里找东西出去销,这些房子成了他家自己的宅地,想进就进,想出就出,门都是虚掩的。来人说:幸亏你家老屋里有公公。妈妈说:无须公公出头,公公的这些鸡,就把他眼珠子啄出来。说到这里,窗台上扑棱棱地飞上一只鸡,向里张望着,黑了一片暗影。两人都笑了。东西收拾完毕,来人就拉母女俩上她家吃茶。妈妈说不去了,当夜还要赶回绍兴搭火车。来人说:急什么?一日离开,夏介民就要变心啊?妈妈先是骂,后是笑,然后就与她两人跑到院子里说话,不让秧宝宝听见。此时,秧宝宝已搜出一堆宝贝。除了穿针器,还有一副九连环、一朵绒线花、一根绒线钩针、一个竹绷箍、一把旧钥匙——把上有一个圆圈,身子是圆的,带一周螺旋纹,齿呢,是平的。还有几枚铜钱,中间带眼。她将这些,爱惜地装在一个香烟听里,绷箍则套在手上,晃着。安置好了,走到院子里,妈妈她们却又转移到院子外面去了。跟到院子外面,她们则站远了些,在水杉底下头抵头说话。

太阳低了,正照在院墙,将水杉的影,还有妈妈她们的影,都画在墙上,拉长,收细,又放斜了。燕子出巢了,一群,上下翻飞。前几月的小燕子,都长壮了身子,与它们的爹妈分不出来了。它们逆着光飞行,变成光里的黑金点子。前边的楼房里,走出几个人,向溇边走去。然后,又有几个人,从老屋背后,走过空场,向溇底走去。那边,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虽然是午后的寂静的村庄,这时却有一股兴奋的空气掀起来了。秧宝宝不由也向那边走去。有更多的人走过去了。连张墅方向,也有人朝这边跑。其中,有张柔桑的身影。看见人跑,鸡、鸭、鹅,还有一条狗,也跟着跑起来。气氛变得喧嚷。有人在说:公公回来了!

这个小村子,越来越寂寥,甚至荒落。此时,活泼起来了。太阳到了西边,将这条东西向的小河照得金灿灿的,就好像早晨日出时候的情景。河边堆积的垃圾,河里边的塑料袋、泡沫块,总之,一切难看的东西,似乎全在这金光中溶解,不那么触目了。阳光还给河面上的污浊贴上了金箔。斑斑驳驳的一河金。河边的大人、孩子、家禽、狗,因为一律迎向太阳,脸上都染了金丝缕。在那太阳光里,过来了一艘大船,公公就站在船头。

公公的装束很奇特,依然是蓝布对襟的短衫,齐膝的布裤,但他头戴一顶白色遮阳帽,帽舌长长地压在额前,顶上写了两个红字:杭州。赤脚蹬一双白色旅游鞋,细瘦的小腿底下,鞋子就显得格外的大,像两只船。公公立在舵前,单手扶舵把,另一手叉在腰间,身后是一摞方子。河面上顿时飘起树脂新鲜的苦香气。小孩子一迭声地叫起来:公公!公公!公公很矜持地不回答,眼睛瞪着前方。船徐徐地进了河道,从桥孔底下穿行过去。桥上也站了人,鹅娘从人们的膝间挤出头颈,看着船从脚下滑出去。木材的两边各站一名壮汉,船尾也立了两名,一个人摇橹,另一个只是袖手站着。由于受到这样隆重的欢迎,神色都变得庄重起来。

小孩子跳着脚,狗呢,吠着,几只鸭滑下了河,扑腾腾绕着船游水。几乎全村,还有邻村的一部分人,都围拢到这里。秧宝宝看见妈妈同她的小姊妹也挤在人群里,脸上的表情挺激动。不晓得什么时候,她和张柔桑站在了一起,而且,手牵着手。她们说着下星期就要开学,听讲要换班主任,新班主任是上海人于老师,插队落户到这里,就再没有回去,她的小孩却已经到吉林读大学了,于老师要把她们这班一直带到毕业。她们还说起暑假中各个同学的情况。有一个去北京夏令营,是他家大人到杭州讨来的名额,带过去一车腈纶布,做校服用的。又有一个到太平桥玩,碰到拍电影的,让他跑龙套,穿一身长袍马褂,清朝的帽子,帽子后头钉着一条长辫子,进账五十块钱及一盒盒饭。然后,她们就说到蒋芽儿,提到这名字,两人都停了一停。

这时候,船已经靠在河边埠头下了。船上的人不急着上岸,而是歇着,由其中一个在煤球炉上烧开水,喝过茶再卸货。公公坐在船板上,两手扶着膝,一动不动,歇息着。人们的注意力暂时离开了船,自顾自地聊天说话。从来没有过这么热闹,这许多人聚在一起。有从华舍做工下班回来的人,下了自行车也来到这里,扶着车与人闲话。蒋芽儿,张柔桑停了停说,他们家买房子了,就在如今建材店的对面,“江南楼”旁边,不是有一幢二层房子吗?房主是张柔桑爸爸的朋友,在别处起了新楼,五层,带电梯,院子里有假山,亭子,花窗,旧房子就要出手。你不知道吗?张柔桑最后问了一句。秧宝宝摇摇头,说她一个暑假没见蒋芽儿。再说呢,她也补了一句,她并不是一天到晚与蒋芽儿在一起的。两人说了许多话。疏远多日,这会儿又接近了,心里很愉快。

船上的人吃毕茶,太阳也完全到了西边,金的颜色浅了些,光线较为柔和了。公公站起来,登上埠头,身后两个壮汉,“嘿嗨”一声,扛起一根木方。溇边的人“轰”的一声聚拢过来,又迅速让开,留出一条路。木料上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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