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开学的前一天,蒋芽儿从外婆家回来了。一来就站在阳台下面喊“夏静颖”。秧宝宝伸出头去,两个人一上一下地对视了一阵,有些陌生。双方多少改了样子,高,黑,而且瘦。脸形似也变了。秧宝宝的脸长了些,下巴颏尖尖的。蒋芽儿的脸更小了,大约因为肩膀阔出了些。两人的眼神都有着一点落寞的表情,好像各自经历了什么,无法沟通。停了一会儿,秧宝宝缩回头,很快,两人在楼底下,面对面站着了。

停了一时,蒋芽儿说:方才看见李老师了。秧宝宝说:是呀?蒋芽儿又说:李老师说你在家,我就喊你来了。秧宝宝“哦”了一声,没话了。两人又冷了一会儿场,到底是蒋芽儿,像动物一样灵敏善变,她忽然笑了,露出尖细的牙齿,拉住秧宝宝的手:走呀!两人一拉住手,隔阂便没了。那些分离的日子,倏忽过去。她们穿过街面,从“江南楼”旁边的狭道穿过去,一路咯咯笑着,惊得一些鸡和猫都四下乱窜。狭弄另一头,那幢二层水泥房的后边,是一片空地,约有一亩地大。原先是一块稻田,现在废了耕,用铁丝圈了起来。蒋芽儿拉着秧宝宝从铁丝底下一钻,进去了。麦茬硌着脚底,还有些野草,划破了她们的脚踝。空地的上空,飞扬着白色塑料袋,在风中鼓荡。她们在空地中央停下来,喘着气,笑着,直不起腰来。好几次,险些儿被地下的麦茬或者草根绊倒,又互相拉扯着不让倒下。最终,两人抱成一团,站稳了。

她们互相抱着对方的身子,嗅到了对方的气味:肥皂的气味里夹着太阳和干草的气味,就像某一种特别的植物,没有开出花来,所以不是香,而是苦涩涩的,但却很清洁。她们抱着站了一会儿,然后各自松开一只手臂,另一只手臂互相勾着颈脖。蒋芽儿说:这是我们家的。她抬起那只空着的手,对着前面的水泥楼房,划了一周,将空地也划了进去:我爸爸都买下来了。由于空地上什么也没有种,就显得比实际面积更大,两个小孩子站在中间,则分外的小。她们站了一会儿,就勾着颈脖往水泥楼房走去。房子的门锁着,旧房主还没有将东西迁走。她们蹬着台阶从窗户往里看。所有的窗户都从里面钉上了木板,显然是遭过了盗贼,才这么封死的。房里很暗。两人看了一会儿,渐渐适应了,才看得见。里面只是堆着一些杂物,在家具交错的腿之间,张着一面大网,一只巨大的蜘蛛,正辛勤地吐着一根长丝,荡着,荡着,向对面另一只家具腿上荡过去。荡了几次也没够到,可它却很耐心,歇了一会儿,再荡啊荡的。木板后面照射进来的一点光线,穿过家具堆,落在丝上一点,一点。看上去,那丝是断断续续,又像是一串极细的珠子,在空中滑来滑去。

两人头并头,屏住呼吸,看那大蜘蛛在丝上荡秋千。那大蜘蛛显然比她们潇洒,似乎不是够不着,而是不着急,还荡出了花样。那细珠子就一会儿弯,一会儿直。最后,终于,大蜘蛛登上了家具脚,大网又拉出一根经线。两人都吐出一口气,转过眼睛互相看看。由于在暗里看久了,回到阳光下,看出去,两人的脸都花了,有无数光斑在游动。她们手拉手跳下台阶,让那大蜘蛛在它的乐园里玩耍。

走出空地的路上,蒋芽儿不停地弯下腰,拾地上的易拉罐、汽水瓶、塑料袋。废弃久了,这块空地自然就成了垃圾场。秧宝宝也帮她一起拾,拾了放进一个较大的塑料袋里,很快就装满了,一人扯着一角,提出空地。看看,空场上的垃圾并没觉得减少,便又回去拾。这样来回拾了五六袋,才觉得干净了些。太阳也到了正午,两人都热得不行,汗流满面,收了手。两人跑过空场后面的稻田,绕过几间房子,来到河边,下到埠头洗手。河对岸是个鸭棚,鸭子听到有动静,一迭声地叫起来,几乎将棚顶掀翻。蒋芽儿火了,拾了河岸的烂泥,朝鸭棚扔过去,嘴里喊:怕你!怕你!鸭叫得更烈了,带动一百米外另一户鸭棚也骚动起来。终于,鸭主出来了,一个女人横着竹竿子,朝她们喊着。隔了河,又有风,再加上鸭叫,听不见她说什么,只看见竹竿的梢对了她们一扬一扬,女人耳朵上的金坠子一晃一晃。她们便也不怕,对了她喊:碰你鸭子了吗?你看见吗?有证据吗?女人也听不见她们的话。双方就这么无声地喊了一阵。鸭子大约晓得没什么事了,倒安静下来,女人退了进去,她们也离了河岸。

分手的时候,她们很热切地道着再见,约好下午碰头的时间。然后,蒋芽儿一闪身,消失在她家黑洞洞的店铺里面,秧宝宝三步两步跑上楼梯。她这时方才发觉,她度过了一个多么漫长难挨的暑假啊!那些烈日下的午后,一切都静止着,白日梦似的。好了,现在蒋芽儿回来了,它们就又活过来。蒋芽儿真是一个精灵啊!她像一只鼹鼠穿行地下一样,穿行在这个又老又新的小镇子里,什么动静都逃不过她灵敏的嗅觉。她离去这一段日子,再回来,又有许多新发现。嗅嗅空气,气味大不相同。只这一上午时间,秧宝宝已经把张柔桑的友谊忘在了脑后,她们差不多已经重续旧缘,又要变成好朋友了。可是,谁知道蒋芽儿会这时候回来呢?

吃罢午饭,蒋芽儿果然在底下叫了。秧宝宝奔下楼,见蒋芽儿换了装束。穿一条白色镶花边的长裙,直垂脚踝,上身是一件血牙红的无袖短衫,手中撑一把粉红碎花的太阳伞。但这些并没有把她变成一个淑女,反而有些滑稽,就像剪纸画老鼠娶亲中的那个新娘。秧宝宝惊异得很,问她要去哪里?做什么?蒋芽儿挽住秧宝宝的手臂,拉她到伞下来。伞下透明的阴地里,蒋芽儿的眼睛烁烁发光。她说她爸爸的一个同学,也是老板,儿子过生日,找些小朋友去玩,她们一起去吧!秧宝宝不曾想蒋芽儿出了这么一出节目,站住脚,说:我又不认识他儿子,我不去了。蒋芽儿却不放她,定要她去。秧宝宝还是不依,蒋芽儿也执意不放她。两人僵持一回,又撕扯一回,最后,蒋芽儿泄气说:我也不去了!说罢收起了伞。这时秧宝宝才看清,蒋芽儿的脸搽了胭脂,开始还以为是伞上的花映上去的。秧宝宝心一软,让步了。蒋芽儿欣喜地打开伞,地面立刻投上一团花影,两人挤进花影中,走了。

原来和上回搭船看菩萨戏走同一条路。从镇碑底下走过,这时间,镇碑底下竟坐了一个人,背着身。以为是黄久香,结果当然不是。回过头看她们,大约也在想,这大中午的,她们去哪里?走过塘,塘里积了水草,只在塘心露出一小块水面。没有人,却遗留了一双绿色的塑料拖鞋,好像过会儿就会来人似的。然后转进一条宽巷,那宽巷里的凹进去的一处院子,院子里有太湖石、石凳石桌、莲花瓣立灯、碎花石子拼成图案的甬道,甬道延向高台阶,台阶上的五层楼房,就是她们要做客的人家。这一回,大狼狗没有叫,而且,院门开着。她们走进去,上了台阶,底下的两扇玻璃门也开着。门里地面上横七竖八放了一堆鞋,于是,她们也把鞋脱了,赤脚站在大理石上,脚心一阵沁凉。迎面一弯楼梯,也是大理石的,柚木的扶手上,嵌着金线。门厅的左首,是饭厅,长形的大餐桌上,正开着饭,坐了一圈人。她们显然是到早了,一个烧饭女人引她们到右首的客堂坐着。这一间客堂的四周,放了红木沙发椅,又深又宽,后背很高。面前的红木长几中间,嵌了大理石,描着彩色的花鸟。壁上一面挂了字画,一面挂了锦旗、奖状,再一面是彩色照片,照片上蒋芽儿爸爸的那个同学,一个矮壮的黑脸男人,笑着与各种人物握手,举杯,合影。

这两个人悬空了脚坐在沙发上,听那边饭厅里的喧嚷声。钟打了两下,两点了,却没有散席的迹象,而且,还唱起了歌。电子琴打着节拍,音响震出嗡嗡的颤音,反有些模糊。唱歌的人大多合不上拍点,音也不准,但却唱得很投入,坚持把一首歌唱到底。所有的人都是唱同一支歌,就是《九九女儿红》,唱到副歌的段落,一律上来情绪,反反复复,越唱声越高,听的人就拍手。在循环往复的“九九女儿红”里,钟又打了三点。进来一个小男孩,坐在她们对面,其实是认识的,就住在菜市场过来一些的新街口上,家里开日用百货小店,到天黑就在柜台上摆出电视机的那个老板的小孩。但是在这里碰到,大家就都做着姿态,很严肃地坐着,谁也不说话。

终于,一阵哄笑中,音响戛然而止。可是,立刻又换上另一支歌曲:《把根留住》。这一回,是合唱,将这一支委婉的歌,唱得颇为雄壮。只不过还是音不准,节拍又不在一起。唱了三遍,又是一阵哗啦啦的掌声,然后,一阵桌椅的碰响,散席了。一个个面红耳赤的人鱼贯走出,并没有穿鞋出门,而是向里去,上了楼。楼梯上啪啪一阵脚底板响,直响到他们坐的客堂的天花板上,再接着,便传下来哗哗的洗牌声,牌局开了。几个女人进出着饭厅,端出无数杯碗盘碟。又过一会儿,那个烧饭女人过来了,让他们再等一时,老板的儿子在睡午觉。好像怕他们吵似的,走时还将门带上了。

他们三个被关在了房里,面面相觑。首先是那后来的,动了一动。因是男孩,又小一点,不像她们有耐心,已经坐不住了。他反过身,跪在大沙发上,用膝盖挪着,欣赏壁上的字画、照片。她们便也站起来,看墙上的物件。三人绕着客堂看了一周,念着锦旗奖状上的字样。待到要念字画上的,就念不准了。尤其是那小孩,不管认不认得,一径地念,这两个大的就笑。于是他便得意起来,更加胡念一气,她们更笑。三个人憋了这半天,实在闷得很,此时就有此放纵,一个劲地疯笑。反正也没人理会他们。忽然,其中一个从窗里发现有人进了院子,招呼那两个一起来看,竟是抄书郎!他依然黑衣黑裤,戴着墨镜,脸上却露着微笑,显得很谦虚。他手里提了无数大盒小盒,盒上烫了金字,系了红绸带。其中有一个格外大的圆盒,四周是粉红的玫瑰花样,顶上是透明的塑料盖,可看见里面蛋糕上的奶油裱花。还有一篮鲜花,每一朵都是用彩色玻璃纸包裹着。这些东西,莫说是华舍,就是柯桥、绍兴都未必见着。这些宝贝东西挤在他膝边,脚都迈不开了。他磕磕碰碰走过彩石甬道,上了台阶。然后就听见他颤颤地叫:有人吗?等他放下东西,让烧饭女人送出门外,走过甬道,将要出院门的时候,屋里这三个约齐了一同喊:抄——书——郎!抄书郎回头看看,什么也没见着,笑笑,走了。窗下伏着的这三个,早已笑得浑身打抖,爬不起来了。

这样,他们的兴趣就在了窗户外面。趴在沙发椅上,等着还会有什么奇迹发生。太阳斜过了一半院子,果然又来了人。拉着车,车篷上写着“柯桥矿泉水”,车停在院门口,然后,一桶一桶往里送,送了足有二十桶,车子大约也空了,才慢慢地骑着走了。之后,便没人来了。于是,三个人对这窗外的戏剧也没了耐心。又呆坐一时,那小孩突然站起身,推开门,出去了。这两个跟在后边,见他飞快地到门厅里捡了自己的鞋,拎在手里,向楼梯后面跑去。她们也跟着捡了自己的鞋,跑过去。楼梯后面有一条过道,通灶间。她们随了那小孩,赤脚跑进灶间,从巨大的烧柴灶前跑过去,直跑出了后门。一股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

门外是河,河面较宽,专砌了个埠头,烧饭女人们都在河边淘洗,与柳荫下的厨子调笑着,没有注意这三个孩子跑来。他们沿了河跑去,小孩子一眨眼没了影,剩下她们两个。蒋芽儿早不耐烦她的长裙了,脱下来拎在手里,只穿一条花短裤,太阳伞夹在胳肢窝下。各人手里都还提着鞋,沿河找好下脚的地方涮洗。爽洁的阳光下,空气是清澈的,所以,其中的气味就清晰可辨。青草、泥土、秀穗的稻谷、水汽中含有的家禽粪便和油脂,连小虫子的分泌物都可嗅见,就是那种在鼻子与口腔之间的部位,有些触痒的,像吞一口烟似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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