辑三:杂色

旧书

吴庆祥十二岁学徒 学的是古书铺的徒。

古古书铺和古董店很像,“半年不卖货,卖货吃半年。”吴庆祥的说法是,卖货吃半年的“货”,说的是大买卖。大买卖当然不好做,可卖个石印帖啦,卖个寿山石料啦,总是有的,进进出出,总是个买卖。

进进出出的,各种人都有。文人居多,背着手,揣着手,上上下下地看,看了半天,转了半天,出去了。这类是小文人,手头拮据,可也不能小看,小文人不定什么时候成了大文人。小文人的时候伺候得好,成了大文人,书铺的口碑可就出去咯。

大文人常常留下条子,条子上有要找的书。条子上的书找到了,不一定全找到了,也许先找到一本,就送去,叫人家知道你尽力在找。

送书去的时候,总要捎带些别的书,捎什么,揣摩文人的嗜好。有专门好门面的,就捎些门面书,一般也就买下来了,摆在架子上,朋友来了,只给朋友看。

吴庆祥在书铺熬到能送书到买家去,很不容易。送书的要懂书。第一得识字,说得出送去的是什么书,吴庆祥有识字的精明,进了铺子三年就可以为来买书的人找书了。吴庆祥那时已经变了嗓,也有了身高,一般人还真看不出他才十五岁。

懂书的第二就很难了,版本一项就是个无底洞,各种有关书的花色学问,简直的是烂棉花套子,不是轻易理得出头绪的。吴庆祥在店里,伺候着来买书的主儿,眼睛睁着,耳朵开着,凡有关书的事,先都强印在脑子里,手脚还得快,书铺不是学堂,不是来听说书的,十来给老板卖书的。

印在脑子里的东西,慢慢才明白,也许要很久,也许突然有个什么机会,一下子就明白了。明白得越多,也就越容易明白。

吴庆祥有的时候要去海淀的大学送书。骑上店里的车,路边都是荒草。吴庆祥最怕冬天去海淀送书,逆风,天黑得快,回来的时候心里发毛。吴庆祥后来与几个大文人都很好,当然是因为书的关系。

吴庆祥后来嫖妓。宣武门外的伙计很少有不嫖妓的。离得近,铺子上板以后,很寂寞,当然要往有人气儿的地方去。书铺里的书很多,再多也不是人。

吴庆祥染上了梅毒,找人治了,治好了,再去嫖妓。

白天伺候着卖书,留心着卖书的学问,送书,天晚了,上板,朝东溜达,找熟的,老价钱的。

北平一九五0年头儿上,改回原来的名儿,又叫北京。一九五 0年头上,吴庆祥自杀。对于吴庆祥的自杀,相熟的伙计谁也搞不明白为什么。按说是新社会了,吴庆祥也不是老板,只是个大伙计,成份不能算坏。有什么怕的呢?取缔窑子?也不至于,新社会了,到处都是新气象,希望正大,怎么一个大男人就寻了短见?百思不得其解,百思不得其解。店员们凡提起吴庆祥,还是摇头,百思不得其解。

抻面

铁良是满族人。 问他祖上是哪个旗的的,他说不知道,管它哪个旗的,还不都是干活儿吃饭。

铁良在北京是个小有名气的人,名气是抻得一手好面。铁良有个要好的弟兄,也是个有名气的人,名气是和馅儿。大饭庄,有名的饭庄,凡要蒸包子煮饺子烙馅儿饼,总之凡要用到馅儿的,都是铁良这个弟兄去和。天还没亮就起身,和完一个店的再去和另外一个店的,天亮的时候,一天的活儿干完了。肉,菜,料,和在一起,掺高汤打匀。打匀是个力气活儿,而且还不能上午打好的馅儿下午变稀汤儿了,其中有分寸。

铁良呢,专在一家做。面是随时有客要吃就得煮的。铁良原来有几股钱在店里,后来店叫政府公私合营了,铁良有些不太愿意,在公家人面前说了几句。公家人也是以前常来店里吃铁良抻的面的主儿,劝了铁良几句。几年以后,铁良知道害怕了,心理感激着那个公家人。

抻面最讲究的是和面。和面先和个大概齐,之后放在案子上沾块湿布“省”着。后来运动多了,铁良说,这反省就是咱们的省面。省好了面,愿意怎么揉掐捏拉,随您便。省好了的面,内里没有疙瘩。面粉一掺了水,放不多时就会发酸,所以要下碱。吓了碱的面,就可以抻了。

有人用舌头试碱放多了还是少了,舔舔,有一股苦甜香,就是合适了。铁良试碱不用舌头,一半儿的原因是抻面是个露脸的活儿,是公开的,客人看着,当面的。铁良用鼻子,闻闻,碱多了,就再放放,“省”碱。

跑堂的的了客人要的数儿,拉长声儿喊给铁良。客人出到街上,靠在铺面窗口儿看铁良抻面,好像是买了一张看戏的站票。铁良不含糊,当当一手揪出一拳头面,啪,和在一起,搓成粗条儿,掐着两头儿,上下一悠,就一个人长了。人伸开胳膊的长度等于这个人的身高。铁良两手往当中一合,就是两股,再抻再合,就是四股,再抻再合,八股,十六股,三十二股,六十四股,一百二十八股。之后掐去两头,朝脑后一甩,好像是大闺女的辫子飞落到灶上的锅里,客人就笑了,转身回去店里座位上。

锅边儿的伙计用双长筷子搅两下,大笊篱捞出盛到海碗里,海碗里有牛骨高汤,入好面,撒几片芫荽,葱丝儿,带红根儿的嫩菠菜,满天星辣椒油花儿,红,绿,白,啪哒,放在了客人面前。客人挑起一箸子面,撑开嘴吃,热气蒸得额头有点儿亮。铁良呢,和街上的熟人聊了有一会儿了。

五 O年代初,镇压反革命,押去刑场的时候还许犯人点路边的馆子,吃最后一口人间食。有个老头子被押在车上,路过铁良的店,说是去阴间的路上得吃口抻面。于是押进去,老头子张口要龙须面,铁良也不说话,开始抻。铁良几下就抻好了,亲自放面下锅,瞬时捞起,入在汤里双手捧了碗放在老头儿面前。围观的人都伸头去看,说不出话来。老头儿挑起面迎光看看,手上的铐哗啦啦响,吃了一口,说,是这个意思,就招呼上路了。

铁良后来跟人说,这就是当初借钱给我学手艺的恩人,他就是要我抻头发丝儿面,我也得抻出来。

江湖

孙成久九十多岁了,身子还算硬实。俗话说尿尿尿湿鞋(读孩),咳嗽屁出来,就是老了。老了,鼻涕多了 song 少了。孙成久当然不是说这些症状一点没有,而是脑筋相当清楚。

脑后留辫子,妹子裹了小脚,孙成久都记得很清楚。妹子裹小脚,上茅房不方便,娘搀了去。娘也是小脚,娘儿俩一步一蹭。妹子一步一哭,跟娘说,娘我疼的,疼的哟!妹子张着两只胳膊,一步一吸气。娘说,你不裹日后可怎么嫁?

孙成久站着看,小小年纪,就知道替妹子疼。至于日后怎么嫁,孙成久不能懂,总之,缠脚是个必须的事儿吧。就像年三十要守夜,困得一头磕到桌子上,还是要守,子时鞭炮一响,响得那叫解恨!

念了两年私塾,叫先生打,真打,手心肿得亮晶晶的,回来娘给上蝎子油。娘说,识了字,你日后才有得做,有得吃呀。

日后,孙成久长成个人,求了个远亲,在大镇上学徒,学的是百货。因为识字,柜上当个人看,虽然也是凡百杂务,可是出了徒就做了采买。账上的事,是东家家里的事,采买是店里的第一等大事。你怀里揣的是东家的钱,人家的钱怎么就放心让你揣着呢?孙成久走南闯北,窑里也去,染坊也进,应酬起来,烟榻上也要吸上两口,酒也得抿上一两二两。方言土语,黑白两道,天有不测风云,地有江河沟壑,都要懂,都要回,都得照应到。

孙成久有时躺在小客栈,忽然就会看见娘拐着小脚搀着妹子上茅房,妹子的两只胳膊一张一张的。

孙成久有空就回家看看娘。娘老得只能在炕上摸来摸去了。孙成久给娘讲东西南北各方杂事,娘昏着两只眼睛看着孙成久,嘴里不住地说你看看你看看,常常忽然就流下泪来。孙成久问娘,娘一边用袖子抹眼,一边说你看看你看看。

邻里见孙成久回家,也都来打问讯,说孙家老大是见世面的人。渐渐的婚丧嫁娶也都来请孙成久主一下事,去了,就是很大的面子。有什么纠纷,有什么牵动,也都来请孙成久出面给说说。老人们说,孙成久江湖上走,知道应对分寸。

孙成久的妹子也嫁得好,婆家有事,也来请孙成久。妹子先孙成久去世,丧事因为孙成久出了面,办得很像样子,妹子婆家倒是老说对不住媳妇他哥。

孙成久九十多了,耳朵还很好。重孙子念台湾香港的武侠小说给祖爷爷听,念多了,重孙常常说要做个江湖上的英雄。孙成久手也不抖的喝茶,自己盖上茶碗的盖,说,武侠里有个屁的江湖。早年听人念说《红楼梦》,里面有个凤姐,就是在个王府里,倒是懂江湖的,算得上是个江湖英雄吧。江湖是什么?江湖是人情世故,能应对就不易,更别说什么懂全了。打?那是土匪。

宠物

金先生有六十多了,就喜欢个动物。解放那年,家里还养个狼狗,左邻右舍早就恨那狼狗吓人,政府一说要灭狗,街坊们就控告金家的“日本狼狗”。

金先生紧着解释家里的这条狗是蒙古狼犬,跟日本不沾边儿,但蒙古狼犬也是狗,在灭之列,一索子套走,脖子上还系着金先生摩的油腻柔软的勒头。

金先生藏着悲苦还几年,回回往街门口站,就恍惚觉得那狗又来蹭自己的腿,伸手虚摸摸,什么都没有啦。

金先生于是养了只猫,很平常的品种,毛色黄白相间,像虎,可虎是黄条里有黑道儿。邻居里也有养这样的猫的,金先生于是很心安。

猫干净,自己到外头土里拉屎,完了还知道自己用土盖上。金先生心想,这猫祖宗不知遭过多大的罪,才这么一代一代小心着。狗也干净,可是耿直,老想打架,像长不大的楞小子,不像猫一有风吹草动就上树上房了。

猫洗恋,一只爪子举着,动脸,舌头舔来舔去,要是人早一脸唾沫了。猫洗了脸,就定定的看个什么地方,好象女人洗澡觉得人瞅见了,于是恨恨的,或者呆呆的一脸春想。

金先生常买个鱼头鱼肚肠什么的,放在盘子里给猫吃,看着猫将头一抻一抻地吃完。猫吃完了,跳到金先生怀里舔金先生的手。金先生闻闻手,怪,没有鱼腥味儿。

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金先生实在是拿不出东西给猫吃,急晕了头,喂了猫一回树叶儿,猫恶心得在门柱子上蹭嘴。金先生苦笑,唉,猫知道上树,要吃树叶儿还用得着我操心吗?

猫自己跑了。金先生担了几天心,后来想,跑了就跑了吧,别让人吃了就行。猫不仁义,这上头就不如狗。狗不嫌家贫,儿不嫌母丑。可气节当不了饭哪,倒是不仁不义兴许活得下来。一个畜生,能怎么着呢?

猫一走,家里就闹耗子了。金先生夜里躺在床上听耗子丁零哐啷地闹,想,闹什么呢?家里的吃食是人挣来的,人都不够,你们还搜寻什么呢?瞎忙。

腊月里一天,金先生开抽屉找东西,刚拉开,一条大耗子窜出来,翻身逃走了。抽屉里吱吱叫,一大股鼠臊味儿冒出来,原来大耗子下了窝小耗子。

小耗子还没睁眼哪,小爪哆嗦着,灯一照,半透明,像蜡烛头儿。金先生想,这可怎么办,我这儿成产科了。

金先生怕小耗子冻着,就很小心地把小耗子们挪到自己床上靠炉子的一边儿放好,一回身儿,瞧见大耗子在桌子底下瞪着自己。金先生说,你这个当娘的,怎么办呢?

金先生还真不知道怎么办。大耗子不走,金先生认为是娘放心不下,就到门外隔着玻璃往自己屋里瞧。

大耗子蹿上床,一只一只地把小耗子叼走。小耗子在娘的嘴里四脚儿乱蹬。金先生在外面叹气了,说,连耗子也不信咱们,这人也真做得没意思了。

金先生进来找耗子洞。找着了,说,这一家老小是守寒窑哪。于是搬箱挪桂,空开耗子洞的前面,再把炉子摆在耗子洞的附近。自此金先生在家里轻手轻脚,像个房客,生怕惊动了洞里的房东。

每每金先生斜躺在床上,两手放在脑后,看着耗子洞,琢磨着看不见觉得到的宠物,想,吃不上个什么,暖和着吧。冬日的阳光照进来,金先生睡着了,宠物们一只一只地出来了。

厕所

北京是皇城,皇城的皇城是紫禁城。说来话近,民国时将宣统逐出后,将这个大院子用作博物院,凡国民都可以去参观。于是,紫禁城里就永远有走着的国民和坐着的国民,坐着的是走累了的国民。只要紫禁城里不通汽车,大院子里就永远有走着的国民和走累了坐着的国民,因为紫禁城大,而且不可能改小。这个道理,老吴是早就想通了的。

老吴想不通的是,老吴当时在珍宝馆外的公共厕所外排队,生理上有点儿急,所以忽然想不通早年皇上太监三宫六院御林军上朝的文武大臣,这么多人每天在哪儿上厕所?老吴怀了这个心,专门来了三个礼拜天的故宫,结论是当年没厕所,因为考察下来,现在的公共厕所,都是将当年的小间屋改建或新建的。老吴于是很替皇家古人担心。

老吴从学术的立场上对吃的问题不操心,但一吃旦吃了,排泄就是一定的了,这个肯定的问题怎么找不到肯定的解决空间呢?吃在皇家不成问题,排泄在老吴的心里倒是个问题了。

老吴于是去找老申。老申八十了,当年在宫中做过粗使太监,现在孤身一人住在朝阳门内大街。老吴找到老申,请教了,老申细着嗓子说,嗄,用桶,桶底铺上炒焦了的枣儿,屎砸下去,枣儿轻,会转圈儿,屎就沉到底下。焦枣儿又香,拉什么味儿的都能遮住。宫里单有太监管把桶抬出去。

老吴问抬到哪儿去?老申说抬出宫去。老吴又问抬出宫再抬到哪儿去?老申就支支吾吾,说自己不是干抬屎专业的。这几年太监成了国宝,经常上电影,老申回答不了老吴的问题,有点挂不住,就转了话题透露老吴太监也有性生活的秘密。

回家后,老吴一边儿感叹焦枣儿粪桶的实际与气派,一边儿到街上公共厕所解决一时之私。

北京人称公共厕所为官茅房。老吴认为这可能是因为最早的街上厕所是官家修的,所以叫官茅房。但这个“最早”早到什么时候,老吴还没考证出来。明清还是民国?也许元大都的时候就有了?总之发明权不在人民政府,要不怎么不叫人民厕所呢?

公共厕所的八个坑儿蹲了四个,都是熟邻居,正议论宣武区虎坊桥新盖了个官茅房,有个小子没房结婚,连夜把男厕所的坑儿填了当洞房,今儿一早大家伙儿一推门,新娘新郎两口子正度蜜月呢!

正笑着,老吴旁边儿的人问老吴,你有富余的纸吗?老吴明白旁边儿这位没带擦的纸,就直起腰掏兜儿,一掏,才知道自己也没带,就问另外的人,您带的纸有富余吗?问来问去,原来四个人都没带纸,就又聊起来,等等看再有人来的结果。果然又来了个人,大家不好意思先问,等那个解了裤子蹲下,老吴问您带的纸有多吗?我们几个巧了都忘了带纸。那人一惊,说,坏了坏了我以为这官茅房里有人就有纸就进来了。

五个人都不说话,听隔壁女厕所有人聊天,也是没办法。等了近一个钟头,官茅房里居然再没有进来人。大家开始抱怨政府,说官茅房里应该有纸给大家用嘛。老吴说,自己没带就说自己没带,政府管天管地还管擦屁股纸?政府还给你们焦枣儿呢!其他四个人看着老吴,不明白“焦枣儿”是什么意思,也不明白老吴怎么突然站起来了。老吴系好裤子,说,我的晾干了。

提琴

老侯是手艺人。老侯原来在乡下学木匠,开始的时候锛橼锛椽子。锛其实是很不容易的活儿。站在原木上,用锛像用镐,一下一下把木头锛出形来,弄不好就锛到自己的脚上。老候一次也没有锛到自己脚上。

老侯对没有锛伤自己很得意,说,师傅瞧我还行,就让我熬大锯。熬大锯其实是很不容易的活儿,先把原木架起来,一个人在上,一个人在下,一下一上地拉一张大锯。大锯有齿的一边是弧形的,锯齿有大拇指大。干别的活儿可以喊号子,熬大锯却只能咬着牙,一声不吭,锯完才算。老侯的腰力就是这两样练出来的。后来老侯学细木工,手下稳,别人都很佩服,其实老侯靠的是腰。

老侯学了细木工,有的时候别人会求他干一些很奇怪的活儿。老侯记得有人拿来过一只不太大的架子,料子是黄花梨,缺了一个小樘,老侯琢磨着给配上了。人家来取活儿的时候,老侯问,这是个什么?来人说,不知道。老候心里说,我才不信不知道呢?

不过老侯到底也不知道那个架子是干什么的,这件事一直是老侯的一块心病。老侯的家在河北,早年间地方上有许多教堂,教条办学校,学校上音乐课,用木风琴,弹起来呜呜的很好听。老侯常常要修这木风琴。修好了,神父坐下来弹,老侯就站在旁边听。

有一次神父弹着弹着,忽然说,侯木匠,你会不会修另一种琴?老侯问,什么琴?神父说,提琴。老侯不知道,嘴上说试试吧。神父就把提琴拿来让老侯试试,是把意大利琴。老侯把琴拿回家琢磨了很久。粗看这把琴很复杂,到处都是弧,没有直的地方。看久了,道理却简单,就是一个有窟窿的木盒。明白了道理,老侯就做了许多模具,蒸了鱼瞟胶,把提琴重新粘起来。神父看了修好的琴,很惊奇。神父于是介绍老侯到北京去,因为教会的关系,老侯就经常修些教堂的精细什物,四城的人都叫老侯洋木匠。

老侯因为修过洋乐器,所以渐渐有人来找老侯修各种乐器,老侯都能应付。北京解放了,老侯就做了乐器厂的师傅,专门修洋乐器。一天有个干部模样的拿了来一把提琴,请老侯修。老侯一眼就认出是神父那把琴,老侯没吭声。老侯知道,跟教会沾关系,是麻烦。因为是修过的东西,所以做起来很快。干部来取琴的时候,老侯忍不住说,您的这琴是把好琴。干部说,不是我的,是单位上的。老侯说,就是不太爱惜,公家的东西,好好保护着吧。

是把好琴。

一九六六年夏天,到处抄家砸东西,老侯忽然想起那把琴。厂里不开工,老候凭记忆寻到那个单位去。老侯在这个单位里东瞧瞧,西看看。单位里人来人往,大字报贴得到处都是,到处都是加了硷的面浆糊味儿。老侯后来笑自己,这是干吗呢?人家单位的东西,自己找个什么呢?怎么找得到呢?于是就往外走。可巧就让老侯瞧见了那把琴。琴面板已经没有了,所以像把勺子,一个戴红袖箍的人也正拿它当勺盛着浆糊刷大字报。老侯就站在那里看那个人刷大字报。那人刷完了,换一个地方接着刷,老侯就一直跟着,好象一个关心国家大事的人。

豆腐

孙福九十多岁去世, 去世时略有不满,不过这不满在孙福的曾孙辈看来是老糊涂了 ,他老人家要吃豆腐渣。

做豆腐是先将黄豆,大豆,或黑豆磨成浆。

你如果说,老孙,这黄豆和大豆不是一种豆子吗?孙福就先生一下气,然后不生气,嘟嚷着说:懂个什么。

豆子磨成浆后,盛在锅里掺水煮,之后用布过滤,漏下的汁放在瓦器里等着点卤,布里剩下的就是豆腐渣。豆渣是白的,放久发黄,而且发酸变臭,刚滤好时,则有一股子熟豆子的腥香味儿。豆渣没有人吃,偶有人尝,说,磨老了,或者,磨嫩了。磨老了,就是磨过头了,细豆渣漏过布缝儿,混在豆浆里,这样子做出的豆腐里纤维多,不好吃。磨嫩了,就是豆子磨得粗,该成浆的没成浆,留在豆渣里,点浆成豆腐,豆腐当然就少。

磨嫩了就需要查查磨。掀开上磨扇,看看是不是磨沟儿磨浅了,或有残。磨沟儿磨浅了,就要剔沟儿。残了不好办,要把磨扇削下去一层,再踢出沟儿来。做豆腐最难的是点卤。人常说,画龙难点睛。孙福说,那又什么难?画坏了,重画就是了,豆腐点坏了,重来不了,糟蹋一锅。

点卤前,豆浆可以喝,做豆腐的师傅常常喝豆浆,却不一定吃豆腐,道理在豆浆养人。浆点好卤,凝起来,颤颤的,就是豆腐脑儿。凝起来的豆腐脑儿也在布里,系好,放重物压,水慢慢被挤出布外,布里就是豆腐了。压久了,布里的是豆腐干儿。

打开布豆腐还是热的,用刀划成一块一块。当天卖不了的,放在冷水里。孙福学徒做豆腐时,十几岁,还没碰过女人。孙福学点卤,点不好,师傅说,碰过女人没有?孙福摇摇头,脸很红。师傅说,记下,好豆腐就像女人的奶子。

孙福后来讨了女人,摸过之后,叹一口气,说,豆腐,豆腐。孙福的女人听了奇怪,说你做豆腐做出病啦!

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国在最后关头赌博一样地参战。孙福当民工,到欧洲打仗去,挖战壕。不久,被德国兵俘虏了,还是挖战壕。一天,中国战俘被叫在一起,排成一排,命令会做豆腐的站出来。孙福头皮一阵发麻,以为豆腐是罪过,是死罪,但还是站出去。又命令会木匠的站出来,结果是除了会这两样的都赶回去接着挖战壕。

孙福指挥着几个德国人做豆腐,给一个在青岛住过的军官吃。没有几天,德奥战败,孙福又被法国人俘虏了,也没怎么样,接着给在广州住过的一个军官做豆腐吃。做了一次,法国人不满意。孙福想起南方用石膏点豆腐,就换石膏做卤,法国人说这才是中国豆腐呀。孙福的曾孙后来怨祖爷爷,为甚么不在外国留下来,要不然现在一家子不都是法国人了?孙福说,幸亏我回来了,要不然你小兔崽子还不是个杂种?孙福想说我是舍不得你那豆腐祖奶奶啊。

孙福当年回来的时候,正是五四运动,孙福不懂,还是做豆腐。后来中学里的共青团听说孙福是经过五四的老人,于是来请孙爷爷讲五四革命传统,孙福讲来讲去,讲的是在法国做豆腐。

孙福长寿,活到改革开放,只是一吃豆腐就摇头点头,说机器做的豆腐不行,孙媳妇说机器还是由日本引进的哪!孙福用没牙的嘴说,奶是只有人的手才做得出。没有人听懂老头子在说什么,家里人是很久听不懂老头子有时候在说什么了。

家里人最后一次听懂孙福说的话是,给我弄口豆腐渣。

宝楞

张宝楞五岁就在镇上观赌,津津有味,痴痴呆呆。有个人手气不好,看见宝楞在旁边,就火了,说去去去,还没有裤裆高,在这里干什么!手气还是不好,这个人就走动走动,看见宝楞还在旁边,想了想,顺手拿块吃的塞到宝楞的嘴里。赌输了的人常常做些反事,为的是换换运气。

这边宝楞还没嚼完,那边那个人手气已经转了,出奇地好,连着两圈,把把好,两眼放光,不由得将宝楞拉过来。输的人不服气,将宝楞拉开,输的人手气翻转过来,快活的时候,瞥见宝楞立在自己身旁,想,莫非这个小孩子有些神道?度的人也都觉出些异气,不由得边摸牌边瞄瞄宝楞。此后镇上就传出张家小五宝楞是个神道。

近朱者赤。宝楞不到二十岁,已经是歌赌手了。宝楞不是赌徒,从来不眼红,但谁也休想让宝楞干一点赌以外的事。宝楞在赌上面,是专业状态。

宝楞的一天是这样的:中午起身。所谓起身,是因为宝楞不一定睡在床上,所以不能称为起床,起身后,不吃饭,只擦擦脸,游走一下。所谓游走,是兼带巡看聚赌的地方,以便确定今天在何处赌。

决定了之后,就落座。赌不多久,吃一点东西。和宝楞赌的人,最怕他这个吃一点东西,因为吃过一点东西之后,天地倾斜,钱开始不断地往宝楞手下走。

如此一直到傍晚。如果有输,宝楞就换场子,同时进食。如果不输,也要进食了。进的什么食呢?无非油腻,为的是前半夜的体力。手气好的人,这时都舍不得进食,恐怕手气转背。宝楞全不管这些。该干什么干什么,该赌赌,该吃吃,宝楞在赌上是专业状态。所谓废寝忘食,绝不是专业人士所为。按部就班,调节有秩,才能几十年干下来,不得职业病,宝楞就是如此。

宝楞与外界的联系,就是在进食油腻这个时候,听听传闻。不过一般人都不认为宝楞真的在听,都以为他心不在焉,将他作赌徒看。进过食,宝楞再入场,坐在灯下倒是相当庄严的。午夜前,宝楞一派成熟,不拘输赢,处于而立与不惑之间的状态,赢无喜气,输不上脸,进进出出,好像与自己无关。这时的宝楞有帝王之相,常常就有旁观的看呆了。午夜一到,宝楞又歇手进食,粥面一类。吃完了,再上手,可就是目光炯炯,虎豹熊狼,吞进吞出,以为宝楞拼了,正想看好戏,宝楞脱手起身,不赌了。

剩下的那些赌通宵的,则只有欲望而无气象了。

之后宝楞不知所终。有人说宝楞回家了,其实宝楞没有回家,谁家的姑娘要嫁一个赌手呢?有人说他有女人,也许有,但谁也不知道是谁。有人说宝楞其实很惨,无家无业,张氏祠堂都不让他进,不知道在哪里猫一夜。真要察访宝楞去哪里,应该会有答案的,但是没人察访。赌是个无常之事,对宝楞的种种猜测,其实正是这个镇需要的一种无常,是一种欲望瘙痒。

宝楞总是第二天又出现了。

一九五 0年,政府禁赌。正当镇上的人抓头抓脸不知何以自处的时候,不少人想起宝楞有些时日不见了。宝楞这次真的不知所终,只留下镇上的人议论了很久,宝楞若在的话,该划为什么成分呢?贫农?无业游民?总不会是地主吧?

妻妾

老余是五十多的人了,再过几年,就到了退休的时限。会计给老余算过,老余自己也清楚,退休后,还可以拿到,拿到八十多块钱。八十多块,够干什么呢?老余说,换季的衣裳少置点儿,人老了,不太要样儿。肉也不宜多吃,到了胆固醇的年龄了。八十多块,凑合了。

可是厂里上点年纪的人说,老余?八十多块?不够!

在厂里干了几年的人说,老余八十多块不够。

新进厂的人问,老余一人八十多块还不够?

答的人很有看不起问的人的意思,说,老余怎么是一个人呢?老余有一妻一妾。问的人都一惊。

打光棍的人对老余有一妻一妾都幻想过。有一妻尚且不易,老余居然还拥有一妾。种种古典的四字一组的词儿在心里很是活跃。二十几的人新派,说,吓!老余够性解放的,一玩就是俩。 但每一个新进厂的人都问过同样的问题。就是。老余怎么能有一妻一妾呢?法律不是规定一夫一妻吗?再说,文化大革命破四旧,老余这样儿的明摆着的四旧,怎么没有人来破呢?红卫兵都瞎了眼了?

在厂里经过文化大革命的人很得意,说,红卫兵也不是神仙,没人告诉他们,他们怎么知道哪儿有四旧?法律?没人告。法院吃饱了撑的自己找官司打呀?

问老余,老余说,我也不知道怎么没找到我头上,是命吧。

老余和他的一妻一妾在北京,是一个最大也是一个最小的漏洞,什么原因和可能都问过了,只剩下居然两个字。

任何一个刚听说老余有一妻一妾的人,心里都有个愿望,就是,这一妻一妾是怎样的两个女人。

都问,漂亮吗?

漂亮什么,不漂亮。

年轻吧?

妻比老余大三岁。妾呢,小老余九岁。

年轻的时候儿漂亮吧?

普普通通。

有还不死心的人就跟踪老余。老余下了班儿,回家,陪个老太太,屋里屋外,摸摸弄弄。有的时候儿,老余一个人出来,老太太在门口儿说,我去吧,看你累了一天了。老余说,我去吧。老太太说,既去就买个鸭蛋回来吧。老余说,行。老余走了,老太太就和街坊说些闲话儿。

老余星期六,星期天,到另一个地方,陪个老太太,屋里屋外,摸摸弄弄。有的时候儿,老太太一个人往街上走,老余跟出来。老太太说,你歇着吧,挺近的道儿。老余说。我是怕你又买肉,买半棵青口儿菜就得,包素馅儿的吧。老太太去了,老余就和街坊招呼着说话儿。凡是跟踪过老余的人,都不跟踪了。凡是想跟踪老余的人,一定是刚听说老余有一妻一妾的人之一。

老余说,别费那个精神了。老辈人父母就怕绝了后,妻不生,倾家荡薄产,讨妾,还不生。她们俩人都说对不住我,相跟着。俩人又不识字,上不了社会,又没害人的本事,妻不妻妾不妾的,三个人还不是两个人,相帮着活着呗。

领导上批评有的人不安定团结,强调了中央的政策以后,常常举例说,你们看看人家老余一家三口子。被批评的人说,八十块钱三口儿人,不安定团结怎么活?

大水

各村都有叫石头的。 若说石头如何如何了, 譬如说石头在集上占了别人的便宜,别人会问,哪个石头?

所以要说,譬如说赵村的石头。若赵村有赵石头和李石头两个石头,别人问起来,则要说赵石头或李石头。

但是,孙庄也会有赵石头或李石头,所以,哪个哪个村的哪个哪个石头,说清楚麻烦,不说清楚也麻烦。

独有一个石头,不用说村,不用提姓,大家只叫木石头。

木不是石头的姓,是说木石头木头木脑的。石属土,木克土,木不是石头的姓,所以倒没有怎么受克。若说受苦,大家都受苦,荒年到邻县要饭,都去。都受的,是劫,谁也逃不掉,命好命坏都是逃不掉。要饭就要饭,不要嘟嘟嚷嚷,嘟嘟嚷嚷,就受专政,判刑,坐牢。县里关过是一个石头。荒年坐牢,百姓不认为是克,牢里有饭吃,是福。

秋天,村里人使狗撵野兔子。野兔子亡命地跑,狗拼命地追。村里人分派好了,谁谁谁在哪里哪里把住,兔子来了就吆喝。人赤手逮不着脱兔,靠个聪明,吆喝得兔子不停地跑,跑久了,兔子心裂而死。

石头站住了地方,却见灰褐的一只兔子颠颠地远远冲过来,近了,仰身卧倒,颠颠的。追过来的狗喷着口沫,要在人前面邀功,有模有样地扑上去,狗还未落地,兔子的后腿嗖地一弹,把个五十多斤畜生打出五尺远。狗爬起来,楞楞地看石头。石头把狗斥住,兔跑了。村里人骂石头木,石头笑嘻嘻地说,见着好把式,喝彩还来不及呢。

春天,墒情好,草刷刷地长。石头捏着镰去打猪草,日头晃晃的就回来了。老婆问,猪草呢?石头说,草实在长得好,草实在长得好。老婆知道石头又犯了,骂着,夺过镰自己去了,后半夜才回来。石头做了饭等老婆回来吃,只是不和老婆说话。

土生金,金生水,可石头六十多了,不认识五元以上的人民币,没见过。无金如何生水?石头偏偏有水。

一九七二年发大水,淹了京广线,火车只好慢慢地开,让车上的人瞧清楚了水里的胀尸,逆心得过了郑州还吃不下供应的盒饭。大水初发时,石头正在地里打田埂。村里的响器已经敲起来了,大家知道跑不过水,也没有值钱的东西打整,纷纷找绳线,爬到树上,将自己与粗干困住,免得冲走淹死。有本事的备了钩叉,高高兴兴地打算捞浮财,哪里是金生水,看准了是水生金。

有人望到地里的石头,气得大叫,木石头,你还不回来把自己捆上,那是你的地吗?公社的地就剩了个球的吧。

石头用铣撩水抹泥,把个田埂整治得齐齐崭崭,直得像县里的大旗杆倒在地上,又像正月十五的糖稀,亮晶晶晃眼睛。石头仔细做完,打着铣跑着回头看,树上的人就像公社的高音喇叭,叫成一片。

水过来了,四尺高的浪头,夹着死人,没死的人,房檐房檩,窗格子,猪,驴,马,骡,羊,牛,鸡,连鸭子、鹅都有死的。漂着的树上捆着人。活着的钩叉在劫里打劫。木石头抱住树,连连说,可惜了,可惜了。

大胃

大胃长得矮 四肢短而且细 但是够用了比如 他生气,就一脚把牛踢得向旁边走动三至五步。

大卫的活计是放牛。牛一共是七只,五只大的,两只小的。其中,六只,也就是四大四小,是别的队的放在大卫的队里合养,一只,是大胃队里的。

每天,大胃把牛从厩里驱出,这时一般正是队长高声派工的时候。大胃高声叱骂五头成年的牛,大胃从来不叱未成年的牛,于是,队里的一天的伙计内容,和听起来根本就是骂成年人类的内容混在一起,搞得一条山沟里轰轰烈烈,精神一振:张某李某……个王八蛋肏出来的死样……去后沟收拾苞米……再不出来老子捏稀……孙某……你的卵……再去寨子去借风箱……你凶你凶我看你再凶……其他的人等风箱来了……再凶老子用齿筧涂你的鸡巴……搞场上的苞谷……让你久违干不成……就这样吧……

大胃将牛驱上山,随他们自己去吃草。大胃一个人攀上爬下,找各种能吃的东西和各种东西里能吃的部分。

大胃的头发是红的,赭红,间或有一根半根是血红的,《水浒》里赤发鬼刘唐的赤发,不是虚构。这样少见的头发却没有成为大胃的绰号,反而看不见的胃成了绰号。

大胃每天只吃一顿饭。大胃说,公家给我一天一斤半饭米,三顿吃,一顿只吃得半斤,顿顿吃不饱。老子一天吃一顿,一顿一斤半,吃饱了。

所以大胃每天把牛驱回来,带回一顿饭的柴火,舀了米,常常犹豫一下,又添上一把,不淘洗,直接倒水上煮。煮的时候,大胃不动,但不是呆,鸡来了,猪来了,还离得很远,大胃把他们叱得更远。

大胃一口一口地把饭吃进胃里,照看一下牛,就准备睡觉了。这时若谁端点什么吃的来给大胃,大胃就再吃,脸很红,和头发一起,成了个赤头。没有人请大胃到家里去吃饭,因为那样大家都很尴尬。

但这还不是大胃被绰号为大胃的原因。有一次在乡里,大胃买了二十四碗面条,正一碗一碗在吃,一个人过来问,你在打赌吗?

大胃嘴里都是面条,嗯嗯着摇头,那人说,既然不打赌,为什么吃这么多面条?大胃咽下面条,很愤怒,说,这叫多?那人看着大胃把二十四碗面条驱进胃里,说,嚯,汗都不出,还能吃吗?

大胃说,没有粮票了。那人抽身出去,少时领来几个人,掏出粮票,请大胃吃,围着看。吃完了,那人说,我是县里管粮库的,今天实在是服气。我那库里战备粮常有倒了的,这样吧,你是哪个单位的,我叫县里调你到我那里上班,管你吃够。

大胃没有去粮库。大胃还有人生的另一个非要解决不可的问题,没有女人要嫁大胃,因此大胃离不开他的母牛。县里有不会嫁他的女人 ,但是没有母牛。

野猪

野猪是一种凶猛的动物。俄国的贵族不像英国的贵族打狐狸,他们打野猪,以有数枚野猪牙为骄傲。

野猪的牙之所以厉害,是因为野猪的腿。野猪的腿的力量,使野猪的牙能以箭一般的速度挺进。我第一次随李世保打猎,就碰上一头野猪。野猪发现有人,就立住不动了。我不知道怎么办,看李世保,李世保也不动,面无表情地看四公尺外的野猪。

我想野猪一定看到我们了,起码闻到我们了,只是因为我们不动,它才慢慢向一边走去,停停,又走,之后消失,传过来枝叶的声音。

我刚要问,李世保止住我,直到枝叶的声音完全没有了,他才出了一口长气。

李世保是这一带有名的猎人,枪法很准。我们遇到野猪之前,正往下风头走。猎人守下风头,才不会被上风头的野兽闻到。我问李世保是不是因为还没到下风头,所以不开枪?李世保说,幸亏你没乱动,要不然,今天扛回队里的就是你啦。

李世保说,十公尺以内单人碰到野猪,又没站好地方,开枪就是找死。你就是打中了猪的獠牙也戳你个血窟窿。有一次也是徒然碰到一个家伙,冲过来,我死命一跳,野猪从脚下窜过去,牙戳在后面的树根上。它正在那儿拔牙,我从它耳朵干进一枪。野猪见到松树就蹭,蹭了松油再滚上,日子久了,侧面开枪打它子弹穿不透。你什么时候听说过买野猪皮的。我乘机讲了书上看来的俄国贵族攒野猪牙的事。李世保说,要那个干嘛?我看他是心动了,眯了很久的眼。

对上听说山上有野猪,就闹着要打。生产队上的猪瘦得像狗,眼看过年了,当然是肉多一点是一点。有十来个不要命的争着要跟李世保去,我也算一个。

为了打到这头野猪,李世保抽了几口大烟。猎人抽打烟,野兽会闻着找来,所以山里有一些小茅草棚子,打猎的抽上几口,就躲出去等着,但不知道来的会是什么。也许是豹子,也许是耗子。这次来的是野猪,看来它一直在这附近转。十数杆枪前后放,只有李世保一枪打到野猪的鼻子,它也就是因为这一枪倒下去的。不过野猪的刀枪不入,着实让肚子里没有油水的人魂飞魄散了好一阵子。野猪在蓝色的枪烟里突来突去,想起来真是恍如鬼魅。

剥野猪的皮的时候,发现它没有尾巴,耳朵上缺的形状,都证明它就是年初的时候从队上的猪圈里逃出去的那只家猪。当初为了宰掉它,李世保飞身扑上去,却只揪住个尾巴。猪挣脱,留了尾巴在李世保手里。猪耳朵的缺口,是队上做的标记。春节因此没有肉吃。

李世保没有留下獠牙,说,谁愿意要谁留着,我要家猪的牙干什么。牙当然就被知青拿去冒充贵族了。

裤子

老万这一辈子穿过不少种裤子。在老万的嘴里,没有“流行”这个词,他说:“兴”。七十年代末,有到大城市上学的学生回到乡里,穿着“喇叭口”,头发留得很长,沾成一缕一缕的,不洗头的缘故。老万在集上看到了,说,呀,又兴“倒大”了!

老万回到村里,翻箱倒柜,老万的老婆死了,所以什么东西都得自己找。老万找出一条裤子,土布织造,蓝腚染的,有四十多年了,穿上,真的是个“喇叭口”。人越老越矮,所以老万穿上旧裤子在村里走,裤脚扫着地。老万就穿上“倒大”裤到下一个集上去,人都说,老万老万,蹲一个看看。老万说,蹲着勒得蛋疼,说起俺们胶东,这“倒大”裤几十年前兴过,海上的洋兵传下的。论起干地里营生,裤脚管一提就到大腿上来,下面大还真是有下面大的方便。如今城里人又兴这,不知道是不是街上老淹着水?老人们都说,这么多年,老万真留得住东西,老万,你怎么还留着这裤子?

老万说,人就靠裤子,你看,这上边穿来穿去,还是这个样子,兴不出个名堂。兴来兴去,都是兴的裤子。当年这“倒大”裤,因套不了棉裤,废了,裆小,又改不成个别的,可不就留下来了。老人们在一起从民国初年的马裤一直说到前几年还兴的军裤、军帽。老万穿过马裤,是从个军官的尸体上剥下来,但是老万没有骑过马,曾经借过骡骑,光着脚。一个路过的败兵瞧见,老万因裤不肯脱下来让给那个兵,被揪下来打了一顿。

老万前几年也借过军裤。村里有个后生复员回来,在河里凫水,衣裤放在岸滩上,老万推草车路过,看见了,停下来,脱了自己的衣裤,换上军裤。后生在河里见到是长辈,不敢生气,说,穿这裤子可以挨枪子儿的。老万在岸边踱来踱去,蹲了蹲,说,就是轻了些,不着肉。后生说,现在发的是腈纶,打起仗来,一烧一个窟窿,不比早先的是好棉线。老万脱下军裤说,这裤不挡寒。

县里贷款分配下日本进口的化肥,化肥用到地里,化肥袋子叫保管员收着。老万看见了,问,这袋子是啥料?保管员说,是塑料。老万扯了扯,说,结实,我拿一条。保管员问干什么,老万说,裁条裤子。

老万把化肥袋子剪成条裤子,穿上在村里走,屁股上是尿素两个字,裤脚下还看得见株式会社几个字,白花花的,支棱着。眨眼间,化肥裤就兴起来了。小孩子穿上,村里人再也不怕孩子们撒野磨坏了裤子。后生穿上,多脏的地里营生也不怕费裤子,泥干了自己会掉。冬天套上化肥裤,腿上挺暖和。妇女不愿意穿上化肥裤,因裤迎光一照,下身被描得清清楚楚。夏天穿化肥裤,捂得长痱子。另外,化肥裤染不上色,白花花的,人穿着走,有点家里死了人的意思。老万一辈子穿过不少种裤子,晚年了,没想到领着兴了一回化肥裤,而且有一阵袋子抢手得厉害。老万成了个人物。老万吩咐了后事,说,俺走的时候,给俺套个化肥装里,俺琢磨了,这化肥袋子比木头棺材结实,不烂。

扫盲

齐主任不是不识字,而是识过的字差不多忘了。

五十年代头几年,兴过扫盲运动。齐主任那时候年轻,街坊都是招呼齐大嫂,也就二十多岁吧,头上别着个束发的小角梳子,听着课,拿下来给别人看。教认字的干部也年轻,也是二十多岁吧,正正经经提醒说,新社会给你们学文化的机会,你们就认真点儿,一天只识这几个字,也要用心啦。

齐家的媳妇是胡同里的俏人,场面上输不得,结过婚的人,嘴里什么都敢,就把每天的日课操练出来。干部静静听了,在小黑板上写下几个字,说,教毛主席万岁你不用心,这几个字你常常用,认真记下吧。来,跟着我念:剥衣--屄,基衣--鸡,剥阿--巴。

认字的笑话传开了,齐家媳妇回家叫男人收拾了一顿。齐家媳妇倒不记恨教书的干部,私下很敬服,又喜欢他安安静静有本事,打算好好学文化,不料运动一个接着一个就来了,从镇压反革命,一路就到了大跃进,大炼钢铁,打麻雀,药老鼠,公共食堂大锅饭,接着又撵进城的叫花子。齐家媳妇一路赶着要强,慢慢在街道居民委员会负起责任来,成了齐主任。

齐主任每月要收扫街费,领着粮店的人发粮票,发油票,发点心票,发布票。夏天发熏蚊子的药,冬天到各家登记买煤买劈柴,流行肝炎通知各家各户买陈嵩蒿熬汤药喝,一天下来,忙忙叨叨,还有家里的三餐四季衣服。一年一年的,齐家媳妇老了,街坊打架,到居委会,进门就喊,老齐呀,你给评评理儿多少年了,没有闲工夫静下来再识字。文件精神社论指示,年年有,月月有,天天有,虱子多了不咬,反正叫识字的人念就是了。街道里识字的人出身成分不好,老老实实地念。

老齐觉得最像个干部的时候,就是别人念字给她一个人听。

文化大革命的时候,赶上老齐的更年期,阶级斗争的弦绷得紧紧的。人心真是隔肚皮,以为是好好的人,给押走了,原来是坏人,暗藏的,新生的。社论早就说了,千百万个人头落地。

齐主任什么都照指示办,就是不敢逼街道上的孩子们迁户口上山下乡。齐主任自己也有孩子。

齐主任觉得一九七六年真是像崩漏完了就是更年期:亏空,主席都死了,不适应,人敢到天安门广场去闹事。当然得捕人,结果又平反。

这之后的文件精神社论指示,不大能掌握了。以前瞅着不像好人的好人不像坏人的坏人再也掌握不住了。齐主任不想于主任的时候,才发现,不干主任,干什么呢?孩子们都成家立业了。

齐主任于是很烦。街坊孙老太太来报告,十一号南屋老李家的三儿媳妇勾着个男的,今天厂休,关着门在屋里搞腐化。齐主任腾腾腾就去了派出所。

值班的是个年轻的,年轻就年轻吧,齐主任告诉了。

年轻的说,您这么大岁数儿了,想吃什么吃点儿,该喝什么喝点儿。搞腐化,您听见喘了?您是事主儿吗?不是,这不结了!事主儿都不来告,碍着您什么事儿了?告诉您,现在要讲法制了。再说了,我坐在这儿,是这么多钱,我跟了您去,还是这么多钱,您说,我跟不跟您去?

齐主任,老齐,突然想起了年轻时候扫盲干部请她念的那些个字。老齐知道,好日子久远了,要不然真是可以教教这个小警察认认字,泄泄火。

结婚

老林 男 福建人,单名“企”。最初,老林介绍自己姓名的时候,大家猜不出“林”后面是个什么字,《新华字典》一万一千七百字里,没有这个“哥”和“医”拼在一起的字,“基”?

老林坐下来,拿着笔,先在废纸的边上试试,然后在干净纸上确定位置,有起有收地写了一个“企”字,抬头说,嗯?怎么会是“基”嘛!

谁也没有料到这么严肃,都松了一口气,说,哦,企。

老林是右派,一九七九年才平反,从劳改农场放出来。因为之前是学文的,于是分配到单位里来做文字工作。

单位是区里很有名的单位,简称是,大家都习惯用简称,简称是废品站。全称废品公司收购站,不常发音,仅供参考,书写和印刷。例如,大门口的招牌,上级发下来的文件抬头,一律宋体。到废品站工作,第一件事,是职业教育。严格区分废品和垃圾的不同,确立废品的地位,不要一个国家工作人员,自己看不起自己。废品是丧失其原始使用功能,但其某些部分,一般地说,仍有其可利用的价值,与垃圾有本质的不同。

老林问,既然手册里规定垃圾是完全丧失利用价值,为甚么还有捡垃圾的呢?大家的顶,经这五雷一轰,都说,是呀,为什么还有捡垃圾的呢?这些日子,中央不是宣传时间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吗?检验检验,废品研究所的说法,就不一定对。

老孙不识字,因为是党员,所以主持各种学习。老孙老实巴交的,总是刚过钟点,就宣布散会,哪怕重要社论只差一句就念完了。老孙说,大刘,你参加工作十几年了,你给老林具体说。

大刘把烟叼在嘴角上,谁都不看,嘶嘶地说,我肏他个废品的妈!我说老林哪,要不你怎么成了右派呢,看把你独立思考的。上大学,学什么?学独立思考?老林说,不是呀,我的专业是音韵。大刘是粗人,肏字当头,什么都骂,肏姥姥,肏姥爷,肏舅舅,肏大小胰子,大小舅子。不但肏母系,还肏父系,肏奶奶,肏爷爷,肏爹,肏叔,肏姑,兄弟姐妹,都肏,碰上什么肏什么。比如,废铜烂铁论斤收买,称完了,大刘喘着气,说,我肏它个秤砣的。

老林说,大刘肏得这么普遍,有深刻的道理。肏母系,是母系社会血统的确认与反确认,肏父系,也是同样的道理。君臣父子,讲的是政治和血统中的次序,大刘说我肏你妈,就是向对方严厉确定双方在血缘上的次序,我是你爸爸嘛。假如在实际中双方的次序不是这样,那就是骂。公司废品科里只有一个科长,你说我是科长,就好像是骂人,因为实际不是嘛。另外,大刘肏人,主要是表达情绪时,发音的需要,比如重音啦,节奏啦,并不表示实际的动作。

大家认为老林分析得对,都说,怪不得大伙儿累了,闷了,都喊大刘,大刘哇,来,肏一段儿听听。

大刘还打人。大老婆,大孩子。孩子大了,打不动了。孩子跟爹说,杂志上有文章写了,情绪不好,跟性生活欠和谐有关。大刘不承认,却认为老林头脑古怪,肯定是文章上写的道理。

老林有五十了,还没结婚。谁跟他结呢?

一个右派。

大刘为人热肠子,发动大家找合适的人。

马上就找着了,就在废品系统。有个女的,也五十了,也是右派平反,也分配到废品公司,因为划成右派前是党员,所以恢复了党籍,在公司里搞统计工作。最重要的是,愿意和老林谈谈。大刘很高兴,因为是他联系的。大刘还从公司打听来老林划成右派的原因:老林说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诗有不合音韵的地方。

老林也很高兴,愿意谈谈。大家都很高兴,瞧着两老单身下班约了出去,都愿意这事就成了,又议论女的过了四十五,生育怕是不行了。也好,有个伴儿,有个照应。大刘的话儿:性生活嘛,我肏它个不和谐的妈。

两个人谈了没几天,就申请结婚了。大家帮着操持,买床单子,被里被面子,买枕头买褥子,买暖水瓶买茶缸子。公司发了床票椅子票大衣柜票,大家帮着去店里排队,挑,帮着用运废品的车拉回来。房子是借的,大家帮着打扫,帮着布置。

都弄齐了,老林结婚了。大家吃了喜酒,松了一口气,好像自家说不上媳妇的儿子终于成了家。

不到一个兴起,老林申请离婚了。老林说,两个人睡觉,鞋子,枕头,摆法个不一样,别扭。独身几十年了,又都不愿意改,何必呢?商量了一下,就算了吧,做个分开住的朋友吧。大刘愣了,之后,肏了一段儿,说,没瞅见过这么认真的,要不怎么他们成了右派呢!两废品。

平反

老母姓毌。

单位里的人,都叫她老母。老毌纠正了几次,说毌发贯的音。记住的就记住了,没记住的反而常常迟疑,老老老的半天,问,您那个字儿念什么来着?

她就笑了,说,念贯,贯彻的贯,一贯反党反人民的贯。嗐,算了,记不住就叫母吧。于是,老毌在别人的嘴里就姓了母。老母在单位里人缘挺好。

吃午饭了,手上离不开的人说,老母,帮我带俩馒头一个一毛五的菜。过半个钟头,老母回来了,十个手指头没有一个闲着,用脚拨开们。屋里的人都说,嚯!帮着把菜碗和馒头接下来。老母甩甩手,说,嚯。

下班儿了,老母常常最后走。离开之前,里外看看,遗在抽屉外锁上的钥匙她给拔下来,收在自己的兜儿里。第二天上班儿,悄悄跟人家说,下回小心点儿。常有这类事儿,大家都很感激老母,以致大家过于放心,把老母当成了钥匙。

老母在大学念的无线电。一个女的会折腾焊锡,烙铁,会跑电料行挑零件儿,大家心里都有点儿奇怪。就好像看见女子足球,明知道女的也能踢球,就是觉得女的踢球有点儿怪。女的打排球,打手球,打羽毛球,打乒乓球,游泳,跑,都不觉得怪,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怪是一回事儿,电气坏了,都愿意找老母修,还帮着传名声儿:我们单位的老母会修无线电,SONY 的?没问题,拿来吧。

老母帮不上忙的是国庆,五一。逢节日,单位放假都要安排值班儿,早先是防阶级敌人破坏,后来是防偷盗。过节的意思,就是洗洗衣裳,理理乱,多少周年倒在其次。因此大家都不太愿意孤零零的在单位值班儿,于是就轮着来。老母轮不上。

老母是右派。

七九年,有消息了,说中央要给右派平反。大家都替老母高兴,都说这下可就都解决了,挺好的一个人,干嘛呀,都这么多年了!到了有一天,进来一个戴远视眼镜儿的,问,哪位姓毌呀?大家停下手上的活,说,找错了吧,我们这儿没有姓贯的。老母站起来说,我姓毌,大家都叫惯我老母了。戴远视眼镜儿的大笑,说,怎么能念母呢?母是当中两点,毌是当中一竖。毌丘在古代是复姓,后来分开姓毌姓丘。你们这儿有姓丘的没有?你们是一家人嘛!老毌,你也是,怎么能容忍这样的错误呢!我是组织部的,来,我们谈个事情。老母和戴远视眼镜儿的进了里屋。大家都觉得组织部的有学问,明白事儿,于是互相递着眼神儿,听着,等着。

里屋不太隔音。吃饭鈴响了,就听见老母的声音:我说了,我就是右派,无反可平。右派是个派,左派也应该是个派嘛,也许人数上多一点。

老母出来了,一边儿拿自己的碗,一边儿问,谁要带饭?

洁癖

老白个儿不高,也说不上矮。圆乎脸儿,额头倒是方的。耳朵有肉。看人的时候,眼睛不大,也不小,正好。嘴干净得像从来没吃过饭。老白很温和的一个人,和老白接触不用久,就能知道,老白有洁癖。老白上大学的时候,一间宿舍住八个学生。七个学生不讲究,手巾不拧干,滴一地水。脸盆像图表,高高低低结着灰圈子。碗筷永远是打饭的时候才洗。十四只袜子,七种味儿。

老白没法说,跟学校说,走读。四年,风里来雨里去。毕业的时候,同学给老白的赠言是:出污泥而不染。老白说,我是避着才没染。同学说,是呀,所以才劝你呀。老白后来当然很难。

单位里有同事习惯脱了鞋把脚缩在椅子上办公,思考的时候,慢慢用手指摩挲脚趾,老白就很紧张,因为文件是要传阅的。

发薪水了,会计科给了一小沓儿人民币,五张十元的,一张五元的,一张一元的。老白说,请给换一下。出纳员说,换?换什么?十块五块一块,就这三种!老白说,您看这钱又软又黏,怎么拿着用啊?出纳员说,爱要不要,不要拉倒。最难熬是上厕所。只是用过的纸堆成山这一项,就叫老白心惊肉跳。味儿呛得人流眼泪,老白很奇怪怎么别人还能蹲着聊天儿,说到高兴处,还能抽着气儿笑。

老白谈过恋爱。两个人到郊外僻静地方儿找着块长石头,老白铺了大手绢儿,俩人坐下了。谈得投机,拉手,拥抱,接吻,女的把舌尖儿顶进来,老白一下就醒了。大家都说,老白是有病,洁癖。癖,就是改不了的病。

谁也没想到,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把老白的洁癖治好了。不但老白,单位里好多人的病都好了。都说,光想着可别死了,活过来一瞧,吓,病倒都好了。老白变得心很宽,不再计较干净不干净,彻底的温和了,加上有了点儿岁数,显得挺福态。

形势也瞧着要变了,隔一阵就讲落实知识分子政策。机关党委分管人事的书记宣布要家访,了解知识分子的问题。

书记敲了老白的门,进去,很小的一间,白粉墙,白漆窗框,白桌白柜白椅子,白床白被白枕头,高低不平的地都是白的,工具书用白纸包了,只有墨水儿是蓝的。

书记啊了一声,说,听说你这个家不请人家来,二十多年,我是第一个能进来的吧?哈哈,党还是关心你们知识分子的。

老白笑笑,让书记坐了唯一的椅子,自己坐在床边儿,看着书记,好象不认识。书记从国内讲到国际,又从国际讲到国内,说得高兴,就把手指头伸到鼻孔儿里去挖。挖出来,就很慢的在手指上揉,话题已经转到当前的四化建设,需要知识分子。知识分子已经成为工人阶级的一败涂地部分,是领导阶级了嘛,所以要体会国家的难处。

书记忽然停下来。

书记发现老白盯着自己的手,明白了,想借手势抹到椅子上,老白紧紧盯着。想擦到鞋底,白白的地叫人发怵。虚举着一只手,终于,慢慢放回了自己的鼻孔儿里。书记很严肃地说要走了,站起来,老白赶紧把门拉开。

书记站在门口,问有什么问题没有。老白说,没有。

老白听见书记大声地在走廊里撸鼻涕,用脚擦,就摇摇头,把床单轻轻扯平,擦擦椅子,坐下来看书了。

大风

老吴最喜欢的一条毛主席语录是 “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共产蛋就最讲认真”。老吴想,很对。编了四十年刊物,凡经我手签发的文章,从来没有错漏,靠的就是认真。越是名家,越要小心。运动来了,他们也写得急,急,就容易有失误。人没有不出错的,名家也是人嘛。

老吴的麻烦是,他把心里的体会在政治学习会上讲出来了。

学习会是每个星期都有的,每个人都要发言的。

老孙,几个月前是编辑,听了以后,说,你的意思是毛主席也会出错了?

老吴脸筋跳着,说,我一些些那个样子的意思也没有!

老齐,几个月前也是编辑,点了数下头,说,深挖下去的话,其实有一层恶毒之处,我们都知道,毛主席是当代最伟大的马克思列宁主义者,是中国革命的伟大领袖,把毛主席等同我们这样的人,大家可以想想,是什么性质的问题!

老齐向来说话慢,老吴很有时间镇静下来。

老齐刚说完,老吴就说,你的意思是,敬爱的毛主席他老人家不是人了?

老齐看着老吴,之后,看看老孙,看看其他人,再看着老吴。

老吴一个眼睛是惊叹号,一个眼睛是不用回答的疑问号。

大家都看着进驻杂志社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宣传毛泽东思想工作队,简称军宣队的班长大李。

大李卷了一支锥形的烟,叼在嘴上,划着火柴,挤起左眼点好,把桌上的帽子甩到后脑勺,话和烟纠缠着出来。

要讲俺说?好,俺说。俺会种地,会打枪,你们哪个会?要不是个文化大革命,俺不会到这个城里,也不会拉扯着你们学习毛泽东思想。学习毛泽东思想就学习毛泽东思想,哪个叫你们仿老婆子拌嘴?寻思俺看不出来呢!骂人不带屌,杀人不用刀,说你们是臭老九,俺寻思了,不冤枉。简简单单一条儿语录儿,吓唬来吓唬去,乌龟咬住王八的球,哪个咬到哪个来?要叫俺说,秃子头上走虱子,明摆着的三个字,共产党,共产党讲究个认真。你们,都算上,哪个是共产党?

是的没有说是,不是的没有说不是,都看着大李。

之后,回去打点行李,下五七干部学校。

干校除了劳动,学习,开批判会,当然还要吃饭。吃了饭,当然还要拉屎。

干校七百人,每天下来,三个茅房的坑,

当然都是满的。满了当然掏出去,好能再拉。

粪不难掏,用长把勺舀到大桶里,把桶挑出去,倒在场上,晾干就是了。难的是防猪吃和狗吃。

猪和狗,都有背景,不是好惹的。猪是贫下中农的猪,狗呢,也是贫下中农的狗。打狗须看主人,轰猪呢,自然也须看主人。

狗改不了吃屎,批判稿上常用来形容除无产阶级以外的阶级的本性的俗语,却是一件需要认真的事。

老齐被分配去看猪和狗。老齐看稿子很快,会认很潦草的字。

于是,不是屎被猪和狗吃了,就是猪和狗叫老齐打了。批评会上,老齐的罪,最轻的是,不认真。劳损发了言,老吴也发了言,大家都发言了。

老孙连夜写了检讨。以后不断地写检讨,因为狗改不了吃屎。

粪倒在场上,晾一两天,就成了粪干。粪干需要人大致捣碎,之后杨到地里去。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不让老齐看猪和狗了。老齐,老吴和老孙,都去捣粪干。

老孙捣得很认真,居然在干校的大喇叭里被表扬了一句。

老吴和老齐,决心更认真。先用石头把粪干砸裂,再砸,粪干成了小块。再砸,粪干有黑变赭。再砸,有赭变黄,变金黄,变象牙白,呈短纤维状,轻轻的,软软的,有一股子热烘烘的干草香气,像肉松。起风了,突然间就很大。

粪都在天上。

老吴,老齐,猪,狗,都望着天上。他们觉得,好久没有抬头看过什么了。

蛋白

詹达因为个子高,与他相熟的人都叫他詹大。

詹大有一次在街上,远远见到许多人围着,就走过去站在外面看。原来是有个人在卖老鼠药。后面的人挤不进去,纷纷问詹大,那大个儿,里头干什么哪?詹大个子高,看得见,就一五一十地说,还加上自己的批和判。站在里面的人于是纷纷伸脖子看外面的詹大。买药的仍了死老鼠,说,是我卖药呢,还是这位大兄弟您卖药呢?

詹大其实并不爱在街上闲逛。详述的人在街上见到詹大东瞧细看,都会招呼着问,小丁子这回稳的,怎么样,清华还是北大?小丁子是詹大的儿子,今年考大学。

詹大把手捏得喀吧喀吧响,说,一说外国,你们就知道个美国,一说大学,你们就知道清华北大,你们这心胸够窄的。听说过师大没有?听说过援庵先生没有,就是陈恒?我们校长呀!我读历史,陈先生的系主任。当年我大小也是个高材生,隔三差五就有观点。陈先生把我叫去了,说,什么什么书读了没有?我说马上就读完了。陈先生说,什么叫马上?我说就是还差一页,陈先生说,那怎么已经出来观点了呢?告诉你们,师大的学生,不比清华北大差,就是因为家里有点儿问题,出身不好什么的,才叫师大收容了。

大家说,那小丁子一定是报考师大了?詹大说,没有,我让他报的北大。

詹大在街上逛得差不多了,瞧瞧腕子上的表,慢慢地往家里走。

詹大的家是很标准的小,因为詹大个子大,所以显得不是很标准。詹大一直没分到房,理由很简单,就是领导认为詹大的房并不小,只是因为詹大大。按人均面积,詹大和别人一样,都是二点六六六平方米。

家里的作息,也和别人一样,儿女占了桌子做功课,父母就在附近的街上慢慢地走。外国记者报道说,中国,是一个节奏很慢的国家。詹大读到了,对同事说,可能译错了,节奏怎么有快慢?速度才分快慢。要慢,快了,就像丧家犬了。慢走,能替国家遮丑儿。

詹大懂营养。用脑子,消耗高蛋白。缺蛋白质,有很多症状。二字晚上睡觉脚抽筋儿,隔着布帘儿,詹大说,植物蛋白吃得再多,还是差点儿劲儿,小丁子,站起来到外头走走,躺着不行,躺着肌肉松弛,一抽筋儿,相对的肌肉不易产生校正的力量,就抽得特别的厉害。起来,跺脚,使劲跺。小丁子,别哭,爸明天给你弄点儿动物蛋白。

詹大算计来算计去,还是没有力量投资动物蛋白。詹大于是早早起来,去买肉皮。走了几个铺子,相熟的售货员说,詹大呀,死人有皮,死猪没皮。詹大问,皮呢?售货员说,皮?皮出国了,赚外汇。有的时候有,今儿的早叫人买走了。詹大笑了,说,嚇,敢情不只我一个人懂蛋白。

发榜了,詹大在门口接到寄来的通知单,拆开,詹大眉头拧到一块儿。

小丁子回来,詹大问,你,你自己报了师大?儿子说,是呀。

詹大把手捏得喀吧喀吧响,说,你瞅着你爸当个教书的挺体面是不是?儿子说,师范管吃管住,四年不用家里出钱,你在家也能躺直了,我不报师大,瞎了眼报北大?

詹大说,好吧,为了庆祝四年的福利,爸豁出去请你一回。你说吧,吃什么。儿子说,鸡。詹大说,好,鸡就鸡。

詹大买了一只鸡,提在手上荒着走,对每个人说师大,相熟的人说,詹大,可瞧见你们买动物蛋白了,补补身子吧,要不,怎么看都是鸡比你大。

西装

老李是苦读出身。

苦读 ,先是因为家贫。

老李三岁丧父。母亲在镇上街边为人缝穷,日头底下做一天,穿针引线,三十岁眼就花了,回得家来,煮菜放油,为了节省,总要倒上半天。老李小小年纪,早早就会替母亲倒油了。

母亲只盼老李上学,将来能挣大钱。老李也以为读出书来可挣大钱供奉母亲,因此苦读。

老李小学就读得极好,到了初中,班上有同学,亦是用功的,把眼睛读坏了,配了眼镜,价钱吓了老李一跳,要十五块人民币。

劳力不敢再在街灯底下做功课,母子二人为此焦虑了许久,劳力甚至想到屋顶上去读书,因为那里离街灯比界面上近。

老李算了一笔帐,若每天晚上家里开灯,每月的电钱,整个初中念下来,大大多于十五块人民币。于是,老李赴汤蹈火,继续在街灯下读书。

高中毕业,老李的眼睛居然没有近视,同学都认为是奇迹。

老李知道,自己是看一段书,就闭上眼睛,努力在脑子里再看到那段书。思考的时候,眼睛不盯在书上,或闭眼,或看远处。老李说,书上到处都写着:十五块钱,十五块钱,十五块钱,哪里还敢多看?

学业优良,老李被报送上大学。老李挑了师范大学,免学费,还有补助。但老李的记忆能力很快就惊动了高等教育界。教授们,医生们,各级领导们,都惊动了,开了一些观察会,讨论会,汇报会,在是不是因为是制度的原因而产生的奇异的能力这个原则问题上争论了很久,决议是,让老李转校转系转专业,读版本。

读什么,老李无可无不可,只要衣食有着落,可供养老母。

老李被分配到图书馆的时候,对版本的鉴别,几乎到了特异功能的地步。

老李不用看内容,只远瞄一下,即可说出谋朝某人某刻,现藏何处,各刻本的异同缺失错漏。为此,老李专门被美国华盛顿国会图书馆请去解决一些关键的小问题。

出国第一件事,是置装,老李的说法是,做西装。

老李被人上下摸索,量了尺寸。取活的时候,胳膊套不进袖子,裁缝师傅说,先套一只胳膊,不要完全套好,另一只胳膊往后找,摸到领子,好,往下伸进去,两只胳膊把衣裳挑起来,扣子不要系,这扣子是聋子的耳朵,摆设,只能系一个,上面这个。系两你可就土了。老李回家,穿给母亲看,母亲说好看。

老李发现这西装非常不适合图书馆工作人员,去架子上稍微高一点的书,两条胳膊就不好抬,虽然是公家出的置装费,撕扯坏了到底是糟蹋东西。上飞机后,老李觉得天底下最叫他用心的,就是身上这张皮,不敢蹲。不敢随便坐在哪儿。一天下来,老李被衣服累的立刻就睡着了。

回国到家,母亲说,天眼瞅着就冷了,这洋人的衣服瞧着不像能套棉袄,西装外面套袄,就得给你新做袄了。老李说,家里这些衣裳,没有一件能配这张紧身皮的,卖了吧,也算我学的这门还能挣钱。

定论

老贾年轻的时候脑筋很好使 教授说他书底子厚,又明理路,前途,当然是指学术,前途随便怎样估,都是无限量的。老贾的一个学长,后来做了国民党的大干部,人家问起的时候,教授沉吟着说,人求学术,学术不求人。听的人倒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

老贾有一点输不起的脾气,辩论什么问题,辩赢了,当然就是赢了;辩输了,则翻箱倒柜,查典寻据,一定再辩。有时候辩到教授面前去,教授细细听了,说,我的结论是,继续辩下去,赢了,未必就是赢,学术上,没有绝对的对错,也许有,但我不知道。

老贾对教授渐渐有些不满意,竟至有些苦闷。

老贾有个同学于是常常来疏导他,办法简单而有效,就是在绝对的崇拜的基础上,顺便暗示一条绝对正确的路。

老贾后来参加了革命,而且在革命队伍中的地位渐渐很高,常做报告,有知识,会发挥。朴素的革命道理如果有学术的论证,再富想象力,报告会是一定有热烈的掌声。老贾倒并不看重女同志们低头不停地抄笔记,他认为那起码是记忆力不佳,离融会贯通就更远了。老家渐渐体会到,哲学的贫困导致贫困的哲学,同理,哲学的正确导致正确的哲学,因此,前提的正确,导致几乎是所有的正确。老贾很满意壮硕之年身处前提正确的时代,好极了,非常好。

尤其好的是,感觉好,一种所向披靡的感觉。回想起旧社会大学年代的辩论,真是幼稚,不成熟,没有饱满的感觉。如果没有绝对的对,是要滑向悲观主义的,真可怕。老贾有时候甚至不容忍自己回忆这些。老贾很赞同解放后的批判运动。

老贾支持批判蔡元培,尤其是蔡元培当年主持北大时的组织方针。

老贾对批判胡适、俞平伯不太感兴趣。老贾根本就蔑视这种人,因此,文章写得很快,洋洋洒洒,随便就有让人击节的段落。下级有时很恰当地当面赞叹,老贾不说话,只仰靠着思想,轻轻地摇头。老贾没有写过批判蔡元培的文章,老贾自己也觉得奇怪,但很着意批判蔡元培的文章,生怕别人写得不好。

老贾在一个大场合碰到过教授。教授老了,很慢的嚼菜,不说话,后来说话了,是问会议的服务员可否带一些剩菜回去。老贾并没有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时死去,虽然他是当权派的权威,皮肉之苦当然受过,要不怎么叫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呢?老贾很清楚别人当时为什么打他,也因此想了很多,所以老贾恢复原职到办公司的时候,对秘书很和气。

秘书说,后天有个国际学术讨论会需要您主持,材料已经准备好了。

老贾问,讨论的问题有定论了没有?

秘书说,还没有。因为问题涉及的面很广,先进国家已经讨论十几年了。

老贾说,所以我们应当虚心一些,注意收集国内外的不同意见。这样吧,你明天拿出一个大纲来,搞出个定论,不必详细,我在会上发挥一下。不管什么问题,先进与否,十几年也应当有定论了。

仇恨

老张和老李是很多年的朋友,有的人说,当然是从小就是朋友的意思。

老张不同意。

老张说,我和老李,小的时候不认识,他在福建,我在山西,我们大学才在一个班。

老李说,我和老张都喜欢文学,我们常常在一起谈谈文学。我的家境好一些,有的时候,就我掏钱,到外头吃个小馆子,叫个下酒的碟子,煮花生,煮毛豆,要不就来个老张说,要不就来个酸辣条。别看老李是福建人,他挺喜欢酸的,是不是,老李?老李说,是这样的。好像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喜欢酸的东西。我觉得酸的东西很适合谈文学。文学这个东西很难谈,吃了酸的东西会有很多口水,不说话不行的,一定要说话。酒,无非是让你大胆地说话罢了。

老张说,奇怪,我怎么不知道你是这样的?

老李说,因为我没说嘛。

老张说,我们是很多年的朋友,看来你有些话没有对我说过?

老李说,是呀。

老张说,这是朋友吗?朋友就应该无话不谈,要不然怎么叫朋友呢!老李,我们这么多年 了,看来你有点不太够朋友。老李说,朋友应该是有的可谈的意思。我们不是很有的可谈吗?谈了这么多年。朋友之间不应该有压力,你不要给我压力。

老张说,真是的,这么多你!好吧,你告诉我,什么是你不能谈的,什么是你能谈的。做你的朋友,我的心里也得有个数。

老李说,两难,这是一个两难的问题。我们谈过两难的问题。你叫我说我不说的。你还记得一帮一、一对红的谈心运动吗?

老张说,扯不到一块儿去。

老李说,对运动的态度就是对革命的态度,革命,成了道德压力。朋友的压力也是这样。

老张说,你要不说这个,我心里还没有疙瘩。你说了,我心里就老翻腾了。你想想,这么多年了,真是记不清说了多少话了,结果您今天跟我说,您有话没跟我说。你说,这话传出去,我这脸往哪儿搁?人家说了,老张老李是不说心里话的朋友。

老李说,真是那样重要吗?

老张说,你这话就不像是朋友说的话。这样吧,就算我问了个两难的问题,让你说你不说的。好,不谈这个。今天,我们在这儿,谈清楚,你认为咱们是不是朋友?

老李说,是,是朋友,是有很多话可谈的朋友。

老张说,即是很多话可谈的朋友,看在我们是朋友的面子上,你说,你对我这个人怎么看?

老李说,这么多年来,我恨你。可这跟你没关系,我恨你是我自己的事。歌德说,咱们谈过哥德不是?歌德说,假如我爱你,跟你有什么关系?

观察

老张肾气足,头发旺,而且黑,没有一点儿该退休的模样儿,可是退休了。年龄在那儿摆着,文件又是三令五申。

单位里的同志都舍不得老张走,欢送会开得热里透凉,倒是老张安慰同志们。

老张说,哪有不散的席?我不是说党的事业是席,我是说,大家工作一场,总有先离开的。我这先走一步不是说我先死个球,你们继续为党工作的,真未必有我活得长。我不是说我就不为党继续工作了,我还可以继续为党工作嘛。前些日子不是有个研究所找我,让我写点子心理学的东西。我说给他们了,我是不懂你们那套佛乐得,叫什么?伏了依得?伏了作揖吧!我说了,人心都是肉长的,天下一个理儿。你要想人伏了你,你就想想人这一身肉是怎么长的。临别嘛,说点实在的留给大家伙儿。往后有什么烫手的活儿,告诉给我,我不是说你们不如我,我骄傲,不是那个意思。我到底干了快五十年了。

老张退休了,不会提笼,不会架鸟儿,街上下棋打牌,只能伸脖子看看,不懂。老张不去气功班。老张说,我一个肾顶他们俩丹田。

老张于是常常在家呆着,看看东墙,看看西墙,看看西墙,看看东墙。老张当然也看儿子,用上班儿时的术语,叫观察。

老张没退休之前常上夜班儿,和家里人是阴错阳差。几十年下来,很不容易,儿子生得晚,关心不够,退休了,有时间关心了。老张很快就观察出来,儿子手淫。

老张找了个空儿,跟儿子说,打手铳了吧?没什么脸红的,爷儿们哪有不打手铳的?明摆着铳老得有活儿。活儿自己做了,比街上犯罪强。你要是犯下罪,你爸这脸可就不太好搁了。老大不小了,虽说党的政策是晚婚,你也在婚姻法许可之内了,瞅着合适的,就结了。说来又是老话儿了,打铳走肾,肾气接不上,乏了,革命工作可就有心无力,有力无心了。是不是这么个理儿?有爸说的这个体会不?爸是为你好,怕你走了肾心里还揣块石头。爸就你这么个儿子,打打铳没什么,可别当了长久之计。

老张知道,天大的事儿,说了,八成就好了。老张一辈子就恨有什么事儿窝着不说,不利人,不利己,简单的搞成复杂的。单位上来人了,问问老张的日常。

老张沏了茶,说,挺好,谢谢组织上和大家伙儿惦记着。

来人说,老张啊,有个事儿,想听听您的经验。

老张说,只要是业务上的,我熟,

只管问。

来人说,这几天所里押来个犯人,政治方面儿的。上头很关心这件案子,有点儿急,我们也有点儿急。

老张笑了,说,知识分子,不供是不是?

来人说,听听您的经验。

老张说,观察,观察到他打铳的规律。

来人问,什么是打铳?

老张说,我看你真是个知识分子,打铳就是自己玩儿自己,春三秋四冬满把,热天儿就用俩。人心都是肉长的,圈起来没有不打铳的。一打铳,就能制,打完铳,万念俱灰,胸无斗志,马上提审,情况就不一样了。要不就点明给他,知识分子脸皮儿薄,威风减了,就好说了。打读书人是下策,精神气儿,越打越得意。也有不经打的,得观察。

色相

老关刚来的时候,挺好的一个人,什么事情,总是不声不响地做。

渐渐的,大家对老关就有看法了。比如早上上班后。

单位里上班都一件事,就是打开水。一个办公室,有两个暖壶,人多的,有三个,四个的很少。到锅炉房里用开水将暖壶灌满,提回来,大家都泡好茶,就开始聊天。昨天的风,今天的雨,明天的持续高温,中央的头疼脑热,地方的流行病。之后,开始分专业聊,好体育的聊昨天的实况转播,好吃的聊饭馆儿,好奇的聊特异功能。老关呢,总是替大家把开水打了来,这大家都没意见。办公室的人嘬过了一遍茶之后,老关又去锅炉房把开水打了来,大家更没意见。

意见是,老关从来不参加聊天,大家到不觉得什么,人生疏嘛。可是也没有生疏这么长时间的。半年了,还是不和大家聊天。而且老关的不聊天,不像是性格的关系。有时候大家聊天碰到专业方面的词,不懂,问到老关,老关差不多都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态度认真随和。大家以为就聊起来了,不,老关说完了,就完了。

老关不参加聊天,如果是干正事,大家觉得倒也没什么。问题是老关想办法要干的,也不是什么正经事。

比如有个单位说是业务需要,找选女模特儿,上级特准穿泳装面试。这个单位正好和老关的办公室有点关系,于是,老关骑上自行车赶去了。试了三次,老关去了三次。复试一次,老关也去了。后来评选委员会向领导汇报表演了一场老关又去了。大家也不是不想去,可象这样的去法,就都有点不以为然。

又比如单位里出差。出差本来是个人人想去的事。可是后来各地物价涨了,出差补助没长,就不太有人愿意去。钱就受不了,广州一碗汤面两块钱,回来还养不养家了?老关是凡有出差,必要去。自己买一提包方便面,带个保温杯,一趟差出回来,下巴都尖了,只有两个眼睛咕噜咕噜转。问他去得怎么样,他说,很好,看到不少东西。但也不说看到什么了,只说看到不少东西。

慢慢大家就知道老关爱看东西,特点是什么都看。

老鸹在树上垒个窝,下了小老鸹,老关张了个嘴在树下看半天。要下雨了,老关看黑云彩,等着看打闪。雨住了,看虹。么有虹,看街上的脏水。

有展览了,服装展览,国外卫生设备展,画展,农具展,摄影展,新发明展,废物利用展,儿童用具展,恐龙化石展,出土文物展,收集文物展,都看,没有老关不看的。

杂志每期老关都看,每种都看,不看文字,光看图。彩色的,黑白的,翻来翻去。有一天,有人喊说天上有个不明飞行物。

正事 UFO 热的时候,大家都挤到外头看,天上有个小亮点,看不出是什么。后来广播说了,是气象气球,大家才扫兴回来。老关呢,居然跑到街上买了个儿童望远镜,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对着天看,看了很久。大家都在办公室里看着他,说,老关怕是精神上有点儿毛病,得注意了。

老关终于不看了,回到办公室来。大家问他,广播都说了,是气球,你还看什么呢?老关说,很高,这样高的气球没有看到过。大家说,老关,你也是有年纪的人了,文化挺高,没事儿和大家聊聊,别什么都傻看。老关看看大家,说,诸位是什么都说什么都打听的人,那我的事情大家肯定都知道。大家都没说话,都在心里说,哪能再人家面前替人家的那种事呢!你不是在文化革命的时候,为了一句话蹲了七年大狱吗?怕你伤心,你倒自己说。

老关使劲挤了挤眼睛,说,我差点瞎了我就对自己说如果能眼睛好着出去就抓经时间看东西再被抓起来我已经尽我的能力看了很多东西。

大家都说,老关老关你看你看,怎么可能呢!老关走过去遥遥暖壶,之后一手提一个往外走,说,怎么不可能呢?

白纸

一九六六年七月底,孙仁之接到一封信,信上写,“孙仁之同志收”,收信地址是对的,寄信方面只有两个字,“本市”。孙仁之从传达室拿了信,本来想拆开看,但是碰上一个人,聊了聊,又看了一会儿吵架,回到办公室,才想起兜儿里的信,于是先沏了茶,喝了一口,发现报上有条消息挺有意思,慢慢看完,才拿了剪刀拆信。孙仁之活到一九六六年,并没有什么复杂的经历,连情人也没有过,偶然看惊险情节的电影,例如美蒋特务把定时炸弹拨在国庆节上午十点整,银幕上公安人员满脸是汗,音乐的不和谐音强到不能再强,终于没有爆炸,孙仁之也会舒出一口气。从电影有出来,孙仁之总是到小饭馆儿吃点从西,看看来来去去的人,就回家了。

孙仁之没有拆开信前先对光看看信纸的位置的习惯,因此剪坏过一两封信,也无所谓,字可以读,而且孙仁之不留信,所以剪坏了就剪坏了。

孙仁之剪开信封,抽出信纸,打开,是一

张白纸,翻过来,也没有字,斜起眉毛想了一想,就把信纸放回信封,把信封丢到废纸篓里,接着再看报上的其他消息。孙仁之没有将事情奇怪到半分钟以上的习惯。

下班了,孙仁之回家去,吃了一盘菜,两碗饭,犹豫了一下喝水还是喝茶,暖壶里只有温水,于是没有泡茶,喝了半碗水。到院子里和邻居聊了一会儿天儿,回到屋里躺在床上,慢慢就睡着了。半夜醒来,打开被子,脱了鞋袜,重新躺好,规规矩矩睡到天亮。第二天起来以后,就上班去了。

孙仁之正看报的时候,保卫科来了一个人,叫孙仁之到保卫科去。孙仁之补了一口茶,就随保卫科的人到保卫科去了。

保卫科的人叫孙仁之坐下来,问,昨天谁给你来的信?孙仁之没有来过保卫科,正看墙壁上的表格,听到问,转过脸来,说,没有人给我来信呀!

保卫科的人在纸上记了点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放到孙仁之的面前,问,这是谁给你来的信?孙仁之看了一下,是一张白纸,问,这是什么?保卫科的人将白纸收回去,说,叫你来,不是让你问我这是什么,政策你是知道的,坦白从宽。

孙仁之突然想起来昨天收到过一张白纸的信,就问,这张纸是那封信吗?保卫科的人的表情很难捉摸,说,看来你知道这是什么。说完之后,保卫科的人就只用手指敲桌子。

孙仁之突然明白事情有点像电影,自己接到密码信,关好窗子,关窗子之前,还探察了一下窗外。之后,打开灯,灯上罩着纸。拿来一盆水,把白纸浸到水里,纸上就慢慢显出字来。任务很具体也很模糊,炸桥,杀人,到某处接某人,某人或是空降或是坐在某处用报纸遮住脸,暗号是,例如同志借个火儿。报纸慢慢放下了,但帽檐儿还是遮着眼睛,镜头推近,终于可以看出是哪个名演员,王心刚,于洋,等等,或者反派,又名的反派演员也很多,答出暗号,都是那种紧张的平常话。

孙仁之关于紧张的经验全部来自电影,当他开口回答之前,纸上显现的字是黑的,因为彩色电影里不再拍密码信了。孙仁之说,我没有打水。保卫科的人征了一下。

孙仁之说的我没有打水,在文化大革命成了单位里的一句笑话。孙仁之向各种审问他的人解释过,保卫科,造反派,各种造反派,文革后的保卫科。结果是一九七七年平反,将他档案里的那张白纸还给他。

事情很简单,办公室的同事拿了废纸篓里的纸上厕所,发现写着孙仁之同志收的信封里是一张白纸,于是连屁股也没擦,就到保卫科去了。

后来孙仁之把那张纸烫平,用一个镜框装了起来,挂在家里。

噩梦

老俞爱笑,没有什么可笑的时候,老俞也是笑笑的。若是谁讲了笑话,或是出了什么可笑的事,老俞笑,是一定的,而且必是别人笑完了老俞还在笑。

小贺不太会讲笑话,又怕别人不笑,可后来会讲笑话,就是老俞的笑鼓励出来的。老俞笑,有的时候是麻烦。传达文件,不管是局里上百人,还是科里十几人,都是严肃的场合,老俞哈哈大笑,让大家很尴尬,大家愿意私底下笑,或者聊天儿聊到时笑,哈哈大笑。

大家都要皇帝的新衣,因此大家有的时候有点儿嫌老俞,照科长的话说就是,不分场合。

科长说,老俞,你这爱笑的毛病,得改改了。传达中央文件,你笑,算怎么回事?文件里讲了让大家伙儿高兴的事儿,也不应该笑嘛,应该严肃。

老俞说,对,我这么笑,不合适,不合适,改,下回改。

可是下回老俞又笑了。所以,大家慢慢学着在某种场合不认为老俞的笑是笑,而是咳嗽,哈欠。不能认为是放屁,因为若认为是放屁,大家就会认为是不必顾忌的可笑事儿,就会跟着笑。

最叫大家心惊胆颤的是,老俞总是笑声很大。也许是因为常常笑,老俞的声带锻炼得极好,加上胸,鼻,颅三腔的共鸣,简直就是出神入化,可以穿墙透壁,声震屋瓦,聊天儿的时候儿大家笑,老俞也笑,是合唱,没什么,越大越好。传达文件,老俞笑,就是独唱了,越听越怵。

小贺说,老俞,您怎么这么爱笑呢?您从小就爱笑吗?

老俞说,没有哇。

小贺说,那您什么时候就这么爱笑了呢?

老俞说,说不好,大概是文化大革命吧。

小贺说,您原先是造反派?老俞说,不是啊,我哪儿有造反的本事。

小贺说,那您文化大革命的时候高兴什么呢?

老俞说,我没高兴呀!谁说我那时候高兴了?

小贺说,您不是说您文化大革命的时候爱笑的吗?

老俞说,是啊,我记得那时候有个老同学跟我说,你怎么这么爱笑了呢?我有这么个印象。

小贺说,是那个时候人都爱笑吗?

老俞说,有笑的,有不笑的,不一定。

小贺说,那个时候,什么人笑呢?

老俞说,我就笑啊。

小贺说,老俞你这个人真烦人,我问你,

你为什么笑?跟你说实话吧,大家伙儿不喜欢

你笑,不该笑的时候儿你笑,别人有点儿害怕。

老俞说,我也怕,我得笑,我一直做噩梦,笑了才好一点儿。

回忆

大李从部队复员后,等了一年,一九七二年才分配到工作。

大李人老实,说起话来,板板眼眼,像复述命令。单位里的复员兵,有几个能说的,又是党员,都很快当了干部,七弄八弄,也都结了婚。

大李没有当上干部,也没有找到对象,到单位的伙房去洗菜,或者,帮着采购员去买菜。当了干部的复员兵到领导那里,说,为什么叫大李去伙房?大李以前在精锐部队,起码可以在保卫科干干吧!这么着对待大李,不合适吧?党的政策不是这样的吧?

领导说,伙房不重要?阶级斗争,要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有人下毒怎么办?我们信任的同志,我们才分到伙房去。

但复员兵们总觉得大力丢了复员兵们的脸,怀疑大李在部队上受过处分,拖了关系打听,没有,没有受过处分,挺好的,复员倒是提前了一点,没有受过处分。

复员兵们认为,提前退伍,一定有原因。传开了,单位里的人说,大概是有什么病吧?马上有反驳的,说,有病?有人不会分到伙房去。

于是大李成了最受注意的人。

大家有事没事,都要琢磨一下大李,设了各种全套,希望可以证明大李有预期的毛病或者缺陷。大李在不知道的情况下,经受住了考验。

一九七六年,伟大的领袖毛主席逝世了,

单位里有人哭得昏过去。

悲痛过后,是运动。领导传达文件,说,上级指示,各单位要开展一个会议运动,回忆毛主席光辉形象的运动,也就是说,凡是在伟大领袖毛主席他老人家生前见过他老人家光辉形象的,都可以在大会上回忆,回忆得好的,报上去,可以在省里巡回回忆。条件很严格,

一百公尺,也就是说,凡是在伟大领袖毛主席他老人家生前,一百公尺以内见过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才有资格在大会上回忆他老人家的光辉形象。一百公尺以外,就不具备回忆的资格了。

大家都觉得自己建国毛主席他老人家,而且是一百公尺以内,但大家也很快谦虚下来,明白自己见到的是每天无处不在的像,立体的,平面的。会场很安静。大李举手了。领导问,是一百公尺以内?大力说,是。

领导问,确定?不是可要负责任的啊!大李说,在部队受过目测训练,错不了。大李坐在台上,很兴奋,大家也很兴奋。七一年我们团接到命令说是保卫中央首长。首长是谁是保密的。首长自己住在大楼里。我们一个团的兵力驻扎在首长主的大楼后面的大楼里。有一天,哪一天我不能说,我值岗。我站在我们团驻扎的大楼前面。天黑。首长住的大楼和我们团驻扎的大楼中间有一块贴大字报的大木牌。天黑。贴大字报的大木牌前有灯。后来,有一个人从首长住的大楼里出来。出来的人很高。后来,那个出来的人到贴大字报的大木牌前看大字报。原来我就觉得在哪里见过那个出来的人,他一站到灯下,我就认出来了。他就是,我们伟大的领袖毛主席。我是贫下中农的子弟,我觉得我应该呼口号喊毛主席万岁。我是右手持枪。我把枪换到左手,因为呼口号要举右手。我刚把右手举起来,就有一条胳膊卡住我的脖子,把我拖走了。我就是这样见到了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

大李后来结婚了。

补靪

补靪这种东西现在很难见到了,尤其在城里。

补靪的历史很长,当然这意思是说有现在向古代追索,长得找不出补靪始于何时的证据。也有将“补靪”写成“补钉”的,但“钉”的历史短于“靪”,而且“补靪”说的是另外的意思。

至于为什么“钉”的历史短,老林的理由是“钉”是铁做的,因此有个“金”字旁。老林的这种望文生义,在街上路灯地下说说还可以,他忘了自己有个小箱子,铜合页就是用铜钉钉住的,而殷商的时候就有铜了。

老林曾经很注意过郭沫若和范文澜论辩中国历史奴隶社会与封建社会的分期,因为“铁”是分期的理由之一。

但老林最注意的是补靪,凡是有关补靪,老林都特别注意。比如城里曾经有过补碗的,一个人,挑了一副担子,沿街叫,锯锅锯碗锯大缸。老林听到了,立刻就到街上去。

老林的日子过得很小心,没有打碎过碗,也没有砸坏过锅,缸呢,没有缸,老林盛东西用桶,铁皮桶,后来是塑料桶。

老林站在锯匠的旁边,看锯匠用手拉鑽在瓷或陶上鑽小眼儿,然后把碎裂处封齐了,再把铁锯子的两个弯尖头儿按进内缝两边的小眼儿里,使小铁锤敲敲,抹一些湿的白粉在锯子周围,活就算做完了。锯匠看老林在旁边,说,劳驾弄点水来。老林左右看看,如果没有小孩子也在看,就自己回家打水来。锯匠把水倒在锯好的碗或锅或缸里,试试它们渗不渗得出水来。

老林问过好几个锯匠同样的问题,您使的那白的是什么?锯匠都是回答,石灰。老林不信是石灰,又不好意思那一点回家研究,所以每次都问。

老林自己的拿手活儿是在衣服上补补靪。

裤子的膝盖处,袖子的肘处,磨白了,还没破,老林将补靪补在衣服里面,这样的补靪叫暗补靪,外面看不出来。等到布磨破了,老林就把暗补靪拆下来补到外面,用暗针缝,针脚看不出来。除了这些,老林还有挖补、接补和织补。织补最为细致。布上很小的洞,不适合打补靪,于是就按纤维的方向边缝边把交叉的线编织起来,大部分是平织,老林会将线织成卡叽,没见过的人不会相信,听起来是有点过分。老林另外的绝活是配补靪。窗帘坏了,老林把洞补上,挂起来看看,找个对称的地方补个假补靪,或者,只是把洞的边缘用线锁一下,在对称的地方再挖一个洞,也用线锁一下边儿,挂起来,看起来像是设计的产品。沙发的一边扶手破了,在另一边弄个假补靪,比没破还好看,雅。

老林没有上过辅仁大学的家政系,这些学问都是自己琢磨。老林好做这些活儿,可一点儿不女气,问起来,老李说,缝衣做饭照说是女人的活儿,可好裁缝好厨子都是男的,怎么会打个补靪就该像个女的呢?

有一年街上打枪,邻居一个小伙子前襟上穿了一个洞,查暴徒查得紧,老林飞针走线在洞上设计了一个补靪。

小伙子仰在被垛上,说,别忙了,凭这个补靪就得把我逮了去,您瞧瞧,现在哪儿还有穿打补靪衣服的?这不明摆着告诉人家我挨了枪吗?

椅子

老周所在的单位是一个很大的机关。大,首先是因为是中央级的单位。再者,是因为机关有三千四百五十一人。

或者说,首先是因为单位有三千四百五十一人,再者,因为是中央级的机关……数字是有魅力的。

四个厨房,大师傅二十七人,厨房勤杂八十人,都归总务处管。

总务处还管着司机班三十人,看自行车的七人,开水房五人,清洁工九十四人,医务室五人,总务处自己有十七人,随时掌握着三十个临时工。

秘书处管着七十个秘书,打字的,缮印的,布置各种会议的,传递各种文件的。财务处比较单纯,十九个会计,二十三个出纳。

传达室更单纯,十一人。

保卫处最单纯,七个人。

单位的首脑部门,办公室,负责着十个副部长的一切。一切的意思是生前与死后,如果他们牺牲在位置上。当然,还有部长的一切。但是部长和副部长都会有升迁留降退,一切的意思就更丰富。尤其是实行离休制度以后,出现了一大批革命资历很久的处级的干部,而其,群众当中也涌现了一批革命资历很长的职工,也如传达室就有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参加革命的前辈,第一任部长是知道的,常常要打招呼的。

因此,一切的意思,在老周看来,就是天堂、人间和地狱。老周当然知道这个部不是上帝,上帝还在上面。

老周的位置是总务处物资科的科长,负责这个中央级的单位的一万六千九百零七把椅子。以每个人的屁股下总要有一把椅子计算,应该有三千四百五是一把椅子才对。临时工虽然临时,但也有临时坐下来的时候,那么,另外的一万三千四百二十六把椅子呢?老周都是有帐的,是清楚的。

老周一向认为每人只有一把椅子是典型的机械唯物主义,他记得马克思,恩格斯,列宁,直到毛主席,都批判过机械唯物论和机械唯物主义。机械,就是一对一,不可能,这是不可能的,部长会议室有二十七八椅子,虽然有五把叫沙发,但编号是一个沙发一个牌。三个机关食堂就有三千五百一十一张凳子,大礼堂,招待所,没有椅子怎么听报告?没有椅子怎么招待部系统内出差来的同志?

老周也是要离休的,他的资历够得着限。老周当然不顺意离开这一晚六千多把椅子。从五十年代的十三把椅子到八十年代的千军万马,这个政权是老周一手建立起来的。老周心里对上帝有些不满,尤其是,把知识分子正式拉进领导层以后,接替他的是一个还不到三十岁的人,理由是念过大学。

老周很久地翻着账目,让那个年轻人愣在一边打呵欠。

老周说,咱们单位有一万六千九百零七把椅子,可是,总共呢有六万四千一百一十七条腿,你要接我这个权,你说说,除了三条腿的椅子,有多少四条腿的椅子?

老周在没事的时候,慢慢用加法算过腿,交出权力的这口气,要靠椅子出了。年轻人把手插进口袋,说,老周,您以为我稀罕管椅子?这样吧,我去跟部里说说,江山是您打下的,还归您看着,我也省得每礼拜招呼椅子股的几个人政治学习。

年轻人回身走了,到门口,挠挠头,说,四条腿的一万三千三百九十六把,鸡兔同笼。

觉悟

觉悟是老俞的释名。释,就是释迦牟尼,佛祖,所以释名就是和尚尼姑的佛教的名字。也有叫法名的,可道士道姑也称法名,释道两家也有称法号的,因此,大觉寺的僧徒被勒令解散还俗后,蓄了头发的老俞常常要向好奇而暗暗来问的人解释,觉悟是自己的释名,免得附近的人认定他文化大革命前是道士。赤脚医生看不了的病症,贫下中农最爱寻做过道士的人,求个签,讨个符,掩在衣服里带回家去。

老俞因为家里穷,从小被送到庙里,挑水,砍柴,磨谷,浇水,打扫内外。还有日课,就是打坐念经。打坐的时候,有一次睁了一下一只眼,被值日的师兄望到,劈脸就是一掌,喝道,看什么看?这里那样东西是你的你看?小俞把眼睛闭了,想,念了这么多日子的经,都不如这一句管用。

受戒的时候,有乱兵经过,住持都跑了,只剩下小俞一个人在庙里合十静坐。兵围起他来,骂,秃驴,你比你兵爹还不怕死?去,找值钱的东西来,省得你兵爹费事!小俞两只眼睛一直也没睁开,说,你娘生你的辰光,天塌地陷,也不能挪动,性命关天。兵一枪把子将没烧疤的小俞砸成个血葫芦。住持避后回来,说,惭愧,这才见了佛祖。这样吧,大觉寺随便你怎么样。小雨说。我要学经。

小俞得了法名觉悟。觉悟每日读经。

为了疑难,觉悟云游过。云游后觉悟回来大觉寺,每日在庙里绕着圈走。当年的师兄见了,问,每天这样走,有什么道理在里面?觉悟说,走惯了,一时停不下来。觉悟读经读出名气来,北平,南京,上海常有杂志来信约文章,或有书局请为精印佛教撰序。觉悟写下的,常常只是某处某处也许错了,和他在某处某处曾经见过的不一样。倏忽到了解放。人民政府让觉悟参加政府,为人民做些有益的事。觉悟奇怪了,说,读经是有益还是没有益?政府来的人和当地的干部吃酒,说,觉悟真没觉悟,还真让他当官管事?那我脑袋瓜子掖进裤腰带打天下不是白闹哄了?国有脸,树有皮,剃过头的还不识抬举了。

倏忽到了文化大革命。大觉寺被封,贫下中农革命积极性很高,纷纷拆梁卸柱,运回家里备料盖房,大觉寺只剩下贴着封条的两扇山门。

觉悟由人民公社分配去劳动,锄草,割谷,挑粪,都是小时做过的事。觉悟看看几十年没有变样的锄,镰,扁担,在上面写了自己的释名:觉悟。

通知觉悟不能叫觉悟了,改回俗姓。老俞去登记户口,公社的人敲着婚姻状况一栏,说,争取重新做人吧,和尚配姑子,革命了嘛。老俞问,革命事业的业字怎么讲?公社的人把抽屉哐啷关上,骂,业你个秃驴!老俞会写字,被派去在墙上写一个人高的标语。老俞写的第一条是:提高共产主义觉悟。公社的人逛过来看到了,说,叫你写革命委员会好,谁叫你先写这个了?老俞说,给我的单子上有,可是这条意思不对,觉,悟,觉悟了就是觉悟了,没有高低。

公社的人上上下下地看老俞,嘶嘶地说,你要是觉悟着你有理,你就小心着你自己脖子上你自己的脑袋。

小雀

小孙大学毕业之前,省里组织了社会主义教育工作队,到乡下去“四清”,清理阶级队伍,清理账目,等等等等。小孙派到个小队长,集中起来学习了一个月,脑袋满满的,轰轰烈烈地下去了。

乡下的阶级斗争,照文件上的说法,甚是严重。所以,工作队并不轰轰烈烈地进寨子,而是悄悄的,小孙想起电影里日本人进村,“打枪的不要”。猪和鸡懂政策,悄悄地不响。狗不懂,狂吠,还扑过来。有人呵斥着出来,问询是哪里的客?进来喝杯茶吧?小孙看他穿得破烂,心里很激动,说,我们是看望你们贫下中农来的,你们受苦了,我们不喝茶了。大家分别住下。小孙住在队长家。小孙想,这个队长是不是个四不清的干部呢?从现象看本质,于是屋里屋外地看现象。看来看去看不懂,队长的猪是脏的,寨子里的猪都是脏的;队长的鸡是母鸡下蛋,寨子里的鸡都是母鸡下蛋;队长的鸡是公鸡打鸣,寨子里的鸡也是公鸡打鸣;队长的狗听队长的招呼,寨子里的狗都听自己主人的招呼。看不出来,等着吧,等开展了四清的调查,本质就会露出来的。

但是现象也没白看,小孙发现,寨子里家家都用笼子养着鸟。

笼子有用枝条编的,有竹棍编的。鸟有各式各样的鸟,只有一个相同的本质,就是,都叫,叽叽喳喳,长长短短,高高低低。鸟笼挂在家里,或者檐下,或者附近的树下。队长的鸟笼,也是挂在家里,或者檐下,或者附近的树下。出工时,寨子里的人肩上扛着大致一样的农具,手里提着各样的鸟笼。去到山上,先把鸟笼在枝头高高低低地挂起,才开始前前后后地干活。歇息的时候,大家就看鸟,听鸟,评鸟,也有因为鸟而打起来的,也有因为鸟而知心的。树林里飞来与鸟笼里各式各样的鸟相同的各式各样的鸟。小孙很高兴,可是心里绷着阶级斗争的弦,望见鸟们如此轰轰烈烈地聚会,又觉得不详。

果然不详。上面传下指示,说这个乡的养鸟,是一种地主阶级的生活方式,请问旧社会,什么人才养鸟?贫下中农吃不饱,穿不暖,还会养鸟吗?当然不会。结论是,结论是很明白的。

小孙披着衣服召集了社员大会,主题明确,论证生动。小孙觉得,自己第一次的讲演居然这样好,将来运动的开展和深入以致胜利,会是好的,能将鸟和千百万颗人头落地讲出因果关系,还有什麽办不到的呢?小孙回到住处,队长说,这雀看来关着能杀人,放了吧。就把小门开开,雀跳来跳去,却不飞离。队长说,你还等什么呢?小雀终于还是飞走了,不见了。

上山干活时,没有人说话,只有人打呵欠。听到野鸟叫,有人抬头望,又看到小孙,低下头,小心干活。

日头落下去,鸟鸦慌慌地飞过。收工了,小孙觉得浑身酸痛,惭愧劳动关还没有过。下孙打了一些水,坐在檐下,慢慢地洗,想,要努力,取得贫下中农的信任,才能胜利地完成四清任务。我们的国家我们的党……忽然有鸟叫,小孙寻声望去,队长挂在树下的空笼子上头,队长的那只小雀跳来跳去。正禁不住要告诉队长,队长却返身回屋里了。

阴宅

老刘祖上是江西人,小刘祖上是湖北人,大韩祖上是河北人。

江西人,湖北人,河北人,五湖四海,走到一起来了,并非是老刘、小刘、大韩要走到一起来,而是祖上都是盗墓的,陆续叫官家拿获,发配到云南,大明律定的规矩。清律承明律。小刘说,老刘,论资格,你比我差着呢,你祖上是嘉庆年间叫官府拿了配到这里,我祖上可是大明嘉靖年间来的,都是嘉,可一个靖,一个庆,差了有两百多年。咱们都姓刘,你说,我是不是你祖宗?

老刘说,大韩呀,从我站的这地方下跺铲,错不了,听我的,照直往下掏。

大韩就往下掏。掏累了,老刘说,小狗日的,该你了,小刘就接着往下掏,骂骂咧咧的。

小刘掏累了,说,老狗日的,该你了。老刘说,陶下去要是掏不着货,下回就全是我卖力气。我这两手活,你慢慢学吧。学着了呢,是你的福气,学不着呢,叫你一辈子掏地窟窿掏不着大闺女的窟窿。

小刘接着掏,说,老狗日的,你别以为我掏不着大闺女。你奶奶的窟窿,我不稀罕的掏。大韩说,歇歇,我来吧。

小刘吧鞋里的土往外倒,还想接着骂,见老刘吧脑袋贴在地上,就住嘴了。

老刘爬起来,说,快了。大韩再跺了六七下,通了,拉绳子把跺铲提上来。

三个人坐在地上等换气。老刘说,我看地望,拿五成,老规矩,下去的拿三成,下不去的拿两成。

小刘说,三一三十一,不行我就把窟窿填了。大汉不说话。

老刘咳嗽了,点点头,说,行吧,我拿三,下的拿四,谁下?

小刘站起来,说,我下。小刘把绳子捆在要上,另一头大韩拉着。小刘看看窟窿,说,老兔崽子,你记着,最值钱的我随身带上来。东西一件一件被提上来,老刘一件一件地摸索,说,你挡一下,我打个亮。大韩蹲下来,老刘划着了火,看了看货,说,哼,够了,都能卖好价钱----你拿三呢还是拿四?声音从比野地还荒凉安静。

大韩站起来,把绳子扔到窟窿里。小刘在窟窿底下叫起来。

老刘往窟窿里推土,土满了,老刘累得呼呼哧哧的,大韩不动手,也不说话。

老刘把东西收拾了,叫上大韩,连夜赶路,到了县车站。

车站后半夜只卖凉馒首,老刘买了,喝自己的酒,剩了些给大韩。老刘手伸进袄里挠痒痒,说,个小狗日的,见你嘉靖的姥姥去吧。这回行了,有个五六年不消碰阴宅了。

老刘看看大韩,说,年轻力壮的,别搁不住事。这样吧,卖了,咱们二一添作五。过几年,没有风声,我还找你,你不干其实这回也够了。

天大亮,等头班长途车的人发现老刘死在厕所里。

南方

何刚,生在北方,长在北方。北方对何刚来说,就是北方。

中国的所谓南方,所谓北方,小学地理课本上就有规定,秦岭淮河为界。何刚虽然没有去过南方,总是翻过画报,见过图片里的中国南方,当然,有时会有些法国南方,意大利南方,美国南方,总之是南方的图片。

中国的南方,图片上是水牛耕地,水牛长胡子,后面的农民戴斗笠,斗笠好像是竹子编的。北方是黄牛犁地,黄牛不长胡子,后面的农民戴草帽,草帽是麦秆编的。

但这些好像都还不是南方与北方的区别,南方与北方的区别,在何刚想来,是水。可是北方也有水,河里,湖里。冬天呢,雪化了,到处是泥。

何刚后来有了些机会出差去南方,何刚就是这时开始想北方与南方的区别,本来何刚认为是学,可南京也下雪,杭州也下雪,那么不是雪。

也不是雨,南方的雨与北方的雨都很大,很猛。不是雨,那么是热。重庆,武汉,南京,号称长江三大火炉,热起来毫无道理可将。武汉人夏天夜里躺在竹床上,旁边摆一个水盆,将一节竹筒在水里浸一浸,搂在怀里,热了就再往水里浸一浸,竹筒叫做“竹夫人”。自己出差在外,哪里来“竹夫人”?只好用竹筷子的稜刮汗,烦得很。

但北方热起来也不善,三伏天,无处可躲,裤子叫汗贴了腿,脱了,更热,头脑想不清正经事,一肚子厌世的情绪。

冬天,何刚去上海,冷得人小了两圈,晚上更觉得小了三圈。如果小下去可以不冷,何刚宁愿小下去四圈,五圈,没有了也可以。打开水喝,牙抖得在杯子边上敲单皮鼓,手刚捂热,水倒凉了。天冷走肾,厕所去了一趟又一趟。厕所呢,冷得都不臭了。

去旅店柜台上问,女服务员正用冻得胡萝卜一样的手点钞票,说,侬阿是香港来?哪能勿去住饭店?阿拉南方冬天没有火的,国家规定的。头都不抬一下。

何刚于是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心里明白北方与南方的区别了,那就是冬天的南方比北方冷。于是打开被子,钻进去,叨咕着,秦岭淮河为界,秦岭淮河为界……

唱片

赵衡生并不是爱好音乐的人,这个“音乐”指的是西洋音乐。赵衡生好听个戏。

戏对赵衡生来说,好像是与生俱来的。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带他去听戏,他还记得锣鼓敲得震天响,后来一个老太太慢慢地唱,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自己家里了。

长大以后,赵衡生会唱不少戏文,都是随情绪的,比如夜里走胡同,就唱一段带豪气的,自哼过门儿。有什么得意事儿,赵衡生也会唱上两句,比划两下,有时候干脆只念锣鼓点儿。

所以戏对赵衡生来说就是生活的一部分。

赵衡生不大唱革命歌曲,唱起来也是戏味儿的,同事们笑话,后来也就不唱了。

文化大革命中的样板戏,赵衡生爱唱,《红灯记》、《沙家浜》、《智取威虎山》,都爱唱,《海港》、《杜鹃》也爱唱。文化大革命后有的时候唱,同事们笑话,慢慢也就不唱了。

赵衡生的工作是开车,开货运卡车。卡车司机是不装货卸货的,装货卸货有人做。装货卸货的时候,他就找个舒服的地方坐下,打开半导体收音机,听戏。

一九六六年刚入秋,车队派赵衡生去运东西。赵衡生问运什么,队上说是唱片,他就去了。其实问不问都得去。

真的是唱片,整整运了一星期,都是抄家抄的,从北京城里运到东郊一个大仓库。运到了,卸货的工人用铁锹从车上往仓库里铲,唱片很滑,不是件很容易的活儿。

赵衡生当然是坐到一边儿,打开收音机,听戏。不过赵衡生是有好奇心的人,戏听了一段儿,他就到仓库边儿上去张望,随手捡起一张看看,不料是梅兰芳的《贵妃醉酒》。《贵妃醉酒》赵衡生熟,于是就搁到驾驶座上去。一个仓库管理员过来,说,这是四旧你知道不知道?知道你还拿!扔回去!

从来没有人对司机这么说过话,赵衡生想了想,忍了,把《贵妃醉酒》使劲儿扔了回去。一路开会去的时候,恨恨地说,你不让老子拿?老子来的半道儿上就拿!你能怎么着?看你能怎么着!

扫车厢是司机的活儿。赵衡生扫车厢的时候,发现车帮上卡着一张唱片,抽出来一看,当中印的洋字码,不懂。不懂就不懂吧,也算一张唱片,找张纸包回家了。

赵衡生没有唱机,听不了这张唱片。可手上有这么张唱片,心理很痒,于是开始找唱机。运抄家物品,找个唱机不是很难。找到了,把唱片放上去听,唱头在唱片上划来划去,不出声音。找人问了,原来自己手上这张唱片是“三十三转”,要用“三十三转”的唱机才能听。于是又找。这么一折腾,赵衡生几乎成了唱片专家。

找好了唱机,插上电,摆上唱头,放好唱片,声音出来了。赵衡生从来么有听过这种音乐,好听,可惜唱片被铲坏了,有一段儿没有一段儿的,但还是好听。后来因为常听,也就会哼出有一段儿没一段儿的音乐。

二十年后,一九八六年,有一天赵衡生听见车队一个新来的小伙子的录音机里放一个曲子,又熟又不熟,突然就明白原来就是早先那张唱片里的曲子,急忙问这是什么曲子。小伙子爱答不理地说,德沃夏克的新世界,懂吗?

赵衡生跟着曲子,一路就哼下来了。小伙子愣了,以为赵衡生只会哼戏。

寻人

李双林命中缺木,取名双林,就是为补木的不足。双林是四个木,加上李字上的木,共是五个木。

李双林认为“木林森”这个名字挺好,共是六个木。不过若叫“林双森”的话,就是八个木了,可惜自己不姓林而姓李,活活地少了三个木。李双林为自己命中缺木这件事苦恼很久,后来去街道办事处改名叫“李兆森”。兆还有什么说的,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亿、兆,到头儿了,最多。

李兆森还是怕碰上个叫林兆森的人,都是兆,但林还是比李多了一个木。不过李兆森很久没有碰上过叫林兆森的人,可疙瘩是一直在心里的。

一九六六年秋天,李兆森骑车在城里转,他忘了当时是要去什么地方,总之他瞥到街上的大字报中有一个标题是“打倒经济系统的反动学术权威林兆森”,林兆森三个字都打上了叉。

李兆森立刻跳下车来,近前去看这个叫林兆森的人是怎么回事。

大字报中或详或略地讲了林兆森的罪状。

李兆森读着,有些心惊肉跳,有点儿幸灾乐祸,有点儿莫名其妙,有点儿不忍。大字报上没有说林兆森为什么叫林兆森。

李兆森回家的时候,想这林兆森必是命中缺木,才叫林兆森,和自己一样,也是个命中缺木的人啊,于是兴起了去瞧瞧他的念头。李兆森第二天起来,去找大字报署名的单位。到了,进去了,转来转去,就是不敢问起林兆森这个人,怕被怀疑。后来想这林兆森即是被批判,一定在做粗活儿脏活儿,于是就到厕所去找。看见拖地的,远远地观察,看看会不会是林兆森。看见有人被打,就跑过去听是打谁。

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李兆森自己的单位也在搞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总是要参加的,疏忽不得,于是在单位里老老实实待了一天。不过李兆森倒是瞧见几个不是自己单位的人转来转去,看看大字报,看看揪人斗人,也去厕所。

李兆森不禁琢磨起这几个人不是自己单位的人,后来跟住一个人,问他你是哪个单位的?到我们单位来干什么?那个人张了张嘴,没说什么,扭头走了。

李兆森第三天又到林兆森的单位去。到了门口,心里有些打鼓,想人家会不会怀疑上我呢?

犹犹豫豫的,小小心心的装作没事又装作有事,东瞧西看,盯着看,注意听,着急又不敢着急,最后是被人拦住了。

拦住他的人袖子上戴着红箍,造反派,问李兆森,你是哪儿的?

李兆森张了张嘴,心里编排了一下,不料脱口说的却是:林兆森在哪儿?

戴红箍的人上下打量了李兆森,说你跟他什么关系?

李兆森心里很虚,严肃地说,我看了你们的大字报,想了解他还有什么罪行。

戴红箍的人说,他还有什么罪行?他早死了。我们批的几个家伙,都是他的学生,所以当然要批他们的先生。

纵火

吴顺德喜欢收集东西,例如邮票。吴顺德有一张清朝的大龙票。大龙票很值钱,但是吴顺德手的这张缺了一个小角儿,残张,不值钱了。

吴顺德喜欢收集东西,东西值不值钱,没有关系,闲暇时看看缺了一个小角儿的大龙票,是很高兴的一件事。

其实没有多少人见过真正的大龙票,只是在集邮杂志或集邮的书上见过大龙票的印刷品。吴顺德有一张真正的大龙票,虽然不值钱了,但是是真的,不少朋友在老吴这里见到真的大龙票。因为不值钱,所以大家看起来也不紧张,你传过来,我传过去,开开玩笑,吓唬一下老吴。

老吴说,我不怕,我怕什么?不值钱就没人偷没人抢,留在我这儿是真的。

老吴还有很多不值钱的东西,例如火柴商标。老吴有一张猴虎牌的火柴商标,印的是一只猴子骑在一只老虎的背上。有朋友问,老吴你收这个干嘛?老吴说,猴虎牌儿的火柴不是安全火柴,随便在哪儿一擦就着,危险。猴儿骑在虎背上,下来就得叫虎吃了,危险,你说这牌子和这火柴配得多好!火车头牌儿的牙粉就不好,以后牙全没了,都叫火车头撞了嘛。吴顺德住的地大不大,所以收不了什么大东西。吴顺德收的 都是小东西。

一九六六年夏天,北京开始抄家,翻箱倒柜,打人,打得人嗷嗷叫,抄出来的东西摊一地一院子一街,市民围着看,议论。吴顺德拿个蒲扇一边儿扇着,一边儿到处看,看看都抄出来些什么东西。

这一看不得了。

吴顺德回到家里坐下,手拄在腿上想,原来我收的这些东西,都是四旧。大龙票,封建王朝的官府凭据;猴虎商标,现在早就是安全火柴了,不安全火柴不是旧的是什么!老吴想来想去,想想自己还收了什么要命的东西。吴顺德想起了一样东西,一张月份牌儿。这张月份牌儿印的是美人,细眉高额,紫色旗袍儿,直鼻子长肉眼,要命的是边儿上的图案里框着一小面青天白日旗。

为什么会有旗?好像当时是“新生活运动”?总之,有这面旗就有被抄家的危险,被抄就有被打的可能。而且,以前朋友来看收藏,没放在心上,随便让人家看,多少人都知道我有这张月份牌儿!人看过了,就会记住。记住了,就有揭发的可能。揭发了,就一定会来抄,来抄,少不得打。吴顺德一整夜都在找那张月份牌儿。东西常常是这样,你不要的时候,他老在你眼光晃,你要它了,就怎么也找不着了。现在这张月份牌儿就是这样,无论如何找不到。吴顺德坐下来镇静了好几次,他有这种经验,越急,越找不着。

街上的抄家彻夜进行,临时扯起来的电灯照得如同白昼,人声鼎沸,要和连天。

天快亮的时候,吴顺德的小屋儿起火了,火苗儿嗖嗖的,小屋不到半小时就烧塌了。

被子

张武常死于一九六七年冬天。冬天实际分两部分,年初一部分,年底一部分,张武常死于一九六七年底的冬天。

张武常经常觉得自己名“武常”不好,一是太像抗战时期日本军“武运长久”的简称,二是“武”这种事,“常”了不是好事。可是没有办法,父母给起的,不便更改。六六年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说“要武嘛”,六七年又有“文攻武卫”的说法,这“武”倒也是个当令的字,所以也就没改。那两年很多人不改姓,却改了名,张武常是抗住了诱惑的。

一九六七年年底,先是张武常的儿子死于武斗。张武常很伤心,心里非常乱。儿子从小到大的样子,混乱中好象没有次序地抽纸牌,张张都是好牌,张张都是新的。

更让张武常伤心的,是儿子已经结婚了。

媳妇和儿子是一个工厂一个车间的。六六年六月定婚,八月就乱了。六七年更乱,武斗,工厂里两派不相容。两口子参加同一派,趁热闹就结了婚,同派的战友来贺,闹得很邪气,当然也送了东西。例如洗脸盆,盆底印着毛主席的诗句“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倒进水去,还是很激发想象力的。茶缸子外面却印得有点怪,是毛主席的“敌疲我打”,不知道茶是怎样一个喝法。

儿子和媳妇是一块死的。他们这一派总共死了有三十多人。追悼会开得很隆重,会场上一幅很大的横标“血债要用血来还”,迎风翻滚,口号一浪高过一浪。张武常作为烈士的父亲,被请到台上讲话。张武常觉得自己讲得很不好,但是看到那么多人为儿子媳妇神情激昂,很是感激,觉到了一些得意,觉到了安慰。而且血债要用血来还。

之后是抬尸游行。三十多具尸体,个个红布裹身,周围是手执武器的战友,开路的是毛主席画像和另外一条标语“誓死保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路上还放了枪,很响,吓了张武常一大跳。张武常这才突然明白自己的儿子媳妇就是被这么响的枪打死的。

张武常回到儿子住过的地方,收拾遗物。屋里没有火,阴冷阴冷的,脚脖子冻得没有了知觉。上街买了点儿吃的,没有心肠吃,想生个火,没有心肠生,就冻坐在床上。儿子从小到大的样子,混乱中好象没有次序地一张张抽纸牌,张张都是好牌,张张都是新的,儿子死的这张,更是新的。

天很晚了,张武常也没有心肠开灯,想来想去,没有头绪。这两年一直觉得还算有头绪,这时才没有头绪地觉得没有头绪。渐渐觉得寒气透骨,可是还没有心肠起来生火。顺手拉开儿子两口子的被子,胡乱盖在身上,朦朦胧胧觉得儿子两口子真的是走了,这床,这被子。一九六七年的冬天的这一夜,特别冷,冻得到处嘎嘎响。后半夜枪声响起来的时候,张武常没有惊醒。

张武常是几天之后才被人发现死在床上,脑门僵白,嘴微张,鼻子下有一块冰。张武常盖在身上的被子,鲜红的被面上绣着梅花图案,靠近被头上,有夫妻小两口手绣的毛主席诗句:“梅花欢喜漫天雪,冻死苍蝇未足奇”。

家具

王换三是王村人。他小时候家境不是很好,有几亩地,没有牲口,春种秋收,靠的是家里人肩拉肩扛。收秋之后,换三的父亲做些小买卖,四处跑,积下点钱。年前回来,什么也不买,都交到换三母亲手里,父亲自己坐在炕上抽旱烟。

换三母亲在家操持家务,养些鸡什么的,不吃蛋,让换三拿到集上卖了。卖了,钱都交到母亲手上,换三自己袖着两只手,在街上走走,和村里的人打打招呼。

过年前一个月,宰了一头猪也是拿到街上卖了。年怎么过呢?用自己种的土豆子换些豆腐,留十几个鸡蛋,杀猪留了血和肠,还有肺,肺卖不出什么钱,自家的土豆子做些粉条,包些饺子,敬过了祖宗,一家人也吃得热气腾腾。

王换三最记得父亲的不说话,母亲的勤俭。年三十晚上母亲舒展了一张苦脸,还会捏起嗓子哼小曲。父亲抽着烟不说话,只有额顶是亮的。

王换三听母亲哼小曲,不知为什么就会立志,让父母老了的时候,过年吃一顿肉丸的饺子。这个志胀得换三胸满满的。换三年轻,年轻人都是觉得日子无尽头,天大的抱负,拼命做就是了。

父亲母亲的意思是买地,农民的志气就是脚底下的地。王换三能娶上媳妇,也是丈人家看得起王家要买地。农民的信用,都在土地上。媳妇过了门,帮着婆婆勤俭。王家的一股绳拧得紧紧的。难得的是王家的人不生病,王村的人都知道换三家迟早是要发的。

果然就发了。头几年还看不出来,等王家地里要请个短工的时候,王家已经有了二十几亩地了。

换三在庄稼上是把好手,地里,场上,入库。什么都瞒不了他。做王家的短工不容易,东家懂,占不到便宜,而且东家干起活儿来不要命。

后来又雇了长工,再后来家里都雇了人。到一九四八年土改的时候,王家划了地主成分,换三当家,是地主分子。

王家的地,房子,牲口,家具,都分给了村里的贫雇农。换三请人打的一套家具,桌子分到东家,凳子椅子床分到西家南家北家,柜子拿到村公所。

王换三自此再也没有看到过自家的家具成套的样子,能活下来已经不容易了。不料三十年后,政策变了,村里又分了地。王换三也摘了地主帽子。父亲过世了,母亲还在,有两个孩子都大了,老婆还能操持家里。

王换三站在子加分的地头上,当年的志气没有了。晌午的时候,有两个外乡人经过,问换三村里有没有旧家具卖,换三不明白他们说的是什么。

换三回到村里,见场上聚了不少的人,就走过去望望。原来村里各家将旧家具都抬到场上,那两个外乡人在收买。

王换三突然见到当年自己的家具在场上重新摆成了一套。三十年过去了,好像各奔东西的朋友再碰头,各是各的风霜。

外乡人说南洋的华侨喜欢这样的旧家具,古朴。你们用旧了的东西,看看,人家出国啦。

辑四:其他

故宫散韵

夏日傍晚宣武门城楼上或坐或立或走动着不多不少的人燕子们忽地从顶楼檐下离去,成千上万盘旋如烟瞬时隐回隐回斗拱迅速得好像城楼打个喷嚏。住在附近的人见到了摇蒲扇说:“燕飞低关公骑马披蓑衣”。

果然下雨城墙上的人都跑进城楼里,一对对互为高矮的情人穿正经短裤或干净衣裙呆立,人多不便说话各自看北京下雨。间或有一两只燕自檐下蹿出情人们总是女的一方发出惊叹废话你看你看燕子往雨里去。下棋的大叫劳驾给腾个亮儿嘿于是站在楼门口儿的往两边儿挪接着看雨,听身后棋子由人敲击。东边下雨西边晴北京内城十个城门并非都在雨中。就连内城里的紫禁城又叫故宫,昔日天子宅院经常东华门下雨西华门只是有风走动,将街上的土裹起来散步潮腥。六十年代故宫人气尚不是很躁,中午太和殿若有小童哭闹端门亦可听到。傍晚时藏在角落的喇叭一遍遍劝人离开好像唱片滑槽儿。暮色中有人敲锣那是最后警告,之后数十扇宫门顶粗木闩声音远近寂寥。

关门后三四个五六个昔日太监提油纸伞黑布伞入熙和门沿御河出协和门向东华门走,圆口布娃蹭地声音在昔日天子宅院里一荡一荡逐渐没有。同时有女子们着泳衣自偏殿跑出尖声尖气笑,肥白大腿跨汉白玉栏杆屁股一扭跳进太和门前御河里游水搓香皂。之后湿淋淋跑回偏殿换好衣服也向东华门走歪头梳理头发晃荡,皮鞋跟儿跺地响在昔日天子宅院里一荡一荡如远处放枪。偏殿门边儿挂牌子上书诸如历代绘画历代书法历代文物历代阶级斗争总之历代展览字样,门关了,锁很亮。出了东华门紫禁城筒子河腥味儿时有时无,邻河住家窗户敞开孩子们脱裤衩儿屋里跑两步直接将自己扔进河溅起高低水柱。城头箭垛子上乌鸦纵身一跃慢慢飞肉喉咙苍凉叫唤,有回音儿为城根儿吊晚嗓儿的人严肃示范。

城墙边儿马路上有女子学自行车,后边扶持的男人撒了手女自觉出来哎嘿哎嘿慢慢倒地。女子一拢头发喘着气说你别不言语就撒手把车摔坏了跟你没完。城墙下树林里有人吹号一个音儿没拔上去,重来。街灯忽然一亮原来天色已暗。

东华门大街上乘凉的人下班的人熙熙攘攘,于是街灯就显得暗淡而辉煌。街灯统一亮,王府井,东单,东四,西四,西单,建国门豁口儿,德胜门,鼓楼,安定门,东直门,十条豁口儿,朝阳门;外城也在统一之内,菜市口儿,花市儿,左安门,右安门,广安门,永定门,于是除了故宫北京就都是暗淡辉煌。

故宫在北京夜里是一个大黑方块儿。

景山上纳凉人俯视黑方块儿出神之时,总叫突然从眼前树丛里钻出来的男女们吓一跳,情人在夜色中牵搂着走开遗下三种规格避孕套儿,第二天就有孩子惊喜捡起用嘴吹成透明长气球举在手上跑来跑去跑出公园跑回家到处炫耀。

天黑了就不会越来越黑只有时间越来越晚。胡同里烧熏蚊子药六六粉味儿越来越淡。

藏在景山各处的喇叭开始一遍遍劝同志们回家开始净园。西边儿北海公园隐隐传来广播声也在净园。人们慢慢起身走动忽听到故宫那边有人叫喊,驻脚望去紫禁城城墙上下手电棒儿的光晃来晃去,星星点点好像萤火虫终于聚到一起。

北京人最爱热闹故宫出热闹了这可是溥仪出宫之后极难遇到。人民飞奔起来电车上的人都伸出头喊着问怎么了嘿?车下人一边儿跑一边儿热心回答不知道。

神武门馒头钉门扇开条缝儿,军人们梱个农民顺紫禁城城墙过来驱开围拢的人民进去了。郭沫若写的“故宫博物院”大石匾下人越聚越多语声嚣嚣。

看到的人给没看到的人义务解说抓到个小偷儿,故宫关门他猫起来一拿东西叫人发觉了----怎么着,偷国宝----那可不,西路住着有兵追得小子上了城墙两下里一堵没办法扛个包袱就往外跳,小子偷走一百来件闹好了能赶上八路无轨末班车终点站正好是北京火车站----好家伙,够鲁的----打开一看都是故宫职工食堂明儿早上的馒头估摸着小子兜了三屉出来----大概是要饭的河南遭灾这几年自然灾害----这是哪位闲着没事儿造谣哪有个地方儿去了窝头管饱……听话音儿是便衣大家明白及时散开。

二十多年过去偶有人在原来是内城城墙后来拆了城墙修地铁如今是二环路只剩站名儿叫宣武门处聊故宫的玩笑。科学发展卤素灯下情人依偎如今避孕工具丰富了,可抗日期间重庆跑防空小报推荐之避孕法无师自通,就是高潮前请将贵阴茎及时抽出或高潮时务必捺住男性之会阴国难时期享敦伦之乐行此法可免日后警报期间女性有喜之烦恼。

画龙点睛

故事之一:

从前有座庙,庙里有堵墙,白白的好像缺点什么。庙里的和尚于是请来画家张生在这堵墙上画些东西。

张生就画了四条龙。到庙里来的人都说这四条龙画的真好,可是,为什么不给四条龙画上眼睛呢?

原来庙里的人很小气,没有给张生画龙的钱,张生就不画完。可是人来庙里看龙,顺带着香火就旺,庙里的和尚想来想去,付给张生三条龙的钱。

张生拿笔到墙前面,给其中的一条龙画上眼睛。轰隆一声,有眼睛的龙飞走了。张生说,既然你们只给三条龙的钱,没钱的龙只好到别处去了。



故事之二:

从前有座庙,庙里有堵墙,白白的好像缺点什么。庙里的和尚于是请来画家张生在这堵墙上画些东西。

张生就画了四条龙。到庙里来的人都说这四条龙画的真好,可是,为什么不给四条龙画上眼睛呢?

张生说,龙游了眼睛就活了,活了的龙会飞走,龙飞走了墙就又白了。大家都不相信。

张生拿笔到墙前面,给其中一条龙画上眼睛。轰隆一声,有眼睛的龙飞走了。大家慌了,说,那就让留下来的三条龙都瞎着吧。



故事之三:

从前有座庙,庙里有堵墙,白白的好像缺点什么。庙里的和尚于是请来画家张生在这堵墙上画些东西。

张生就画了四条龙。到庙里来的人都说这四条龙画的真好,可是,为什么不给四条龙画上眼睛呢?

张生说,龙最见不得人的丑恶,要想留下这四条龙,就得让他们的眼睛瞎着。大家都认为张生胡说。

张生拿笔到墙前面,给其中的一条龙画上眼睛。有眼睛的龙四下看看,轰隆一声飞走了。大家高兴了,说,没眼睛就没眼睛吧。



故事之四:

从前有座庙,庙里有堵墙,白白的好像缺点什么。庙里的和尚于是请来画家张生在这堵墙上画些东西。

张生就画了四条龙。到庙里来的人都说这四条龙画的真好,可是,为什么不给四条龙画上眼睛呢?

张生说,龙是道观里的东西,画了眼睛的龙一看这里是庙,就飞走了。大家都不相信。

张生拿笔到墙前面,给其中的一条龙画上眼睛。有眼睛的龙四下看看,轰隆一声,飞走了。

大家说,那就把这儿换成道观吧。



故事之五

从前有座庙,庙里有堵墙,白白的好像缺点什么。庙里的和尚于是请来画家张生在这堵墙上画些东西。

张生就画了四条龙。到庙里来的人都说这四条龙画的真好,可是,为什么不给四条龙画上眼睛呢?

张生叹了一口气,拿笔到墙前面,给四条龙画上眼睛。画完一条,轰隆一声,飞走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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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

目录

编辑前言

世俗的技艺-闲话阿城与小说

自序

辑一:遍地风流

峡谷
溜索
洗澡
雪山
湖底

辑二:彼时正年轻

天骂
小玉
兔子
专业
秋天
夜路
火葬
打赌
春梦
大门
布鞋
接见
山沟
成长

辑三:杂色

辑四: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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