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编辑前言
世俗的技艺-闲话阿城与小说
  自序
辑一:遍地风流
  峡谷
溜索
洗澡
雪山
湖底
辑二:彼时正年轻
天骂
小玉
兔子
专业
秋天
夜路
火葬
打赌
春梦
大门
布鞋
接见
山沟
成长
辑三:杂色
旧书
抻面
江湖
宠物
厕所
提琴
豆腐
宝楞
妻妾
大水
大胃
野猪
裤子
扫盲
结婚
平反
洁癖
大风
蛋白
西装
定论
仇恨
观察
色相
白纸
噩梦
回忆
补靪
椅子
觉悟
小雀
阴宅
南方
唱片
寻人
纵火
被子
家具
辑四:其他
故宫散韵
画龙点睛

遍地风流

 

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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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前言

  一九八零年代以来,海峡两岸的文学相继绽放新意,而其互动频仍。其中尤以小说的变化,最为多彩多姿。或由于毛文毛语的衰竭,或由于解严精神的亢杨,新一代的作者反思家国历史的变化,观察欲望意识的流变,深刻动人处,较前辈之有过之而无不及。回顾前此现代小说的创作环境,我们还真找不出一个时期,能容许如此众声喧哗的场面,政治依然是多数小说家念之写之的对象。但“感时忧国”以外,性别、情色、族群、生态等议题,无不引发种种笔下锋芒。更不提文字、形式试验本身所隐含的颉顽玩忽姿态。宋泽莱、张承志从小说见证意识形态的真理,王文兴、李永平则由文字找到美学极致的依归。共产乌托邦里兴出了莫言、贾平凹的《酒国》与《废都》,而白先勇、朱天文的孽子荒人正要建立同志乌托邦。苏童《妻妾成群》、李昂《暗夜》、《杀夫》。尤有甚者,平路的国父会恋爱,张大春的总统净撒谎。历史散流,主义量产。彼岸要说这是“新时期”的乱象,我们不妨称之为“世纪末的华丽”。

  二十世纪虽自名为“现代”,但在建构文学史观时,贵古薄今的气息何尝稍歇?鲁迅曾被神化为绝世宗师,仿佛新文学自他首开其端後,走的就是下坡路。而写实主义万应万灵,从当年的为人生为革命,到今天的为土地为建国,正是一脉相承。所幸作家的想像力远超过评者史家。他(她)们不但勇於创新,而且还教我们“温新”而“知故”。阿城、韩少功的“寻根”小说,使沈从文的风采重见天日;林耀德、张启疆的台北都会描写,竟似向半世纪前的海派作家致敬。而张爱玲传奇的历久弥新,不正来自张迷作家的活学活用?文学史的所谓传承,其实是由无数断层所组合。当代小说家 的成就未必得呼应任何前之来者。但也正因此,他(她)们所形成的错综关系更凸显新文学的传统,原来就应当如此曲折多姿。然而反讽的是,小说家如今文路广开的局面,也可能是一种反高潮。从鲁迅到戴厚英,从吴浊流到陈映真,小说家曾与国族的文化想像息息相关。他(她)们作品的流布或查抄,无不成为社会象徵活动的焦点。影响所及,甚至金庸或琼瑶的禁刊或风行,也可作如是观。但曾几何时,小说家发现他(她)们能所言所欲言,他(她)们在家国“大叙述”的地位反而每下愈况。经过半世纪的磨练,现代中国小说的可读性与日俱增,昔日的读者却不可复求。二十世纪末影音文化的风靡骚动,不过是问题的一端而已。

  一种文类的兴盛与消亡,在过往的文学史里所在多有。中国“现代”小说,果不其然要随着二十世纪成为过去?有能耐的作家,早已伺机多角经营。他(她)们或为未来的作品累积经验。或藉已有的文名随波逐流,是非功过,都还言之过早。与此同时,就有一批作者宁愿独处一隅,以千言万语博取有数读者的赞弹。写作或正如朱天文所谓,已成一种“奢靡的实践”。彼岸的王安忆更以一本《纪实与虚构》,道尽小说家无中生有、又由有而无的寓言。从自我创造、到自我抹销,满纸是辛酸泪,还是荒唐言?两百五十多年前曹雪芹孤独的身影,依稀重到跟前。而我们记得,《红楼梦》写了原是为一二知音看的。

  这大约是当代中文小说最大的吊诡了。小说世纪的繁华看似终於降临,却要忽焉散尽。以时间的观念而言,当代意味浮光掠影的刹那,但放大眼光,文学历史正是无数当代光影的投射。《当代小说家》系列的推出,即是基于这样的自觉。以往全集、大系的编辑讲究回顾总结、成其大统。这套系列既名为当代,注定首尾开放,而且与时俱变。所介绍的作家都是以其精炼风格或试验精神,在近年广被看好。世纪之交,夹处新旧,这群当代小说家也许只能捕捉一时光芒—他(她)们甚至可能是群末代小说家。但只要说故事仍是我们文化中重要的象征表义活动,二十一世纪的中文小说风景,应由他(她)们首开其端。

  在编辑体例上,这套系列将维持多样的面貌。除了精选作品外,也收入评论文字及作者创作年表。作为专业读者,我对每位作者各有看法,也有话要说。这些话将见诸每集序论部分。评者的赞弹,当然是见仁见之举。以一己之(偏)见与作家对话,我毋宁更愿藉此机会表示对他(她)们的敬意:写小说不容易,但阅读好小说,真是件快乐的事。

  王德威

现任美国哥伦比亚大学东亚系及比较文学研究所教授



世俗的技艺-闲话阿城与小说

()里的是被删改的部分



  1984 年 7 月,《上海文艺》刊出作者署名阿城的小说《棋王》。这篇小说写文革期间一群知青的传奇遭遇。以他们懵懂下乡支边起,以其中一人邂逅无名老者,钻研棋艺,搏弈较技为高潮。全篇文字遒劲精致,情节紧俏动人,在彼时伤痕、反思文学的狂潮中,自然独树一帜。《棋王》一出,先在大陆引起瞩目,继之流传海外,成为人人争相一读的作品。以后的故事已成为中国“新时期”文学的重要一章。《棋王》为渐渐兴起的寻根文学作出重要示范;同时它所透露的人文精神,正与学界蓄势待发的 “文化热”互通声息。而阿城的文字功夫,更要让一辈作者读者大开眼界。《棋王》之后,阿城又陆续发表了《树王》、《孩子王》两作。前者写尽文革期间人与天争,斲丧自然的暴行;后者则见证教育沦落,百废待此一举的艰难。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中国的文明及自然何以消磨至此?尤其不可思议的是,种种狂暴作为,竟是假“文化革命”之名进行。阿城下笔,鲜少口号教训,感慨自在其中。“三王”小说成为 80 年代中国文学的经典,良有以也。这几篇小说登陆台湾后所引起的 “大陆热”,应是不少书迷及出版者记忆犹新的话题。

  面对排山倒海而来的盛誉,阿城却似乎无动于衷。“三王”之后,他并未打铁趁热,推出据称原本构思的“八王”或“王八”系列的另外五篇。他的确写出了一些短篇,如《树桩》、《会餐》及“遍地风流”系列的部分篇章,但大抵而言,阿城的盛名是建立在少数作品上,而且久而久之,盛名成了传奇。与此同时,阿城跻身电影界,先后与谢晋、陈凯歌、张艺谋等合作往还。80 年代后期远走国外后,他更是不少侯孝贤电影咨询的对象。阿城显然并没闲着。但从文学界的角度来看,他却予人闲散的印象。

  而这一闲散的形象,有它不得不然的外在因素,但也可能与阿城的创作美学息息相关。小说者,小道也。为与不为,也是一念之间的事。小说与世俗的其他技艺相比,不多一分尊贵,也不少一分姿色。对切切要把小说化为大说的作者读者,这一立场未免显得消极,但对照阿城有关文学艺术的立论,其中自有分寸。

也正因此,阿城在世纪末的大陆、世纪初的台湾推出小说选集《遍地风流》,值得我们格外注意。睽违了这许多年,阿城拾掇各色作品,汇集成书,是总结他以前的创作经验?还是又从中淬炼出不同心得?以阿城标榜的创作风格而言,这是过于正经八百的问题,当不得真。但以《遍地风流》回看他的所来之路,我们还是可揣摩他的进境:简言之,世俗的、抒情的、技艺的小说观。





  阿城生而有幸,是共和国的同龄人。(这个国家为“人民”而创立,号称不分你我。)不幸的是,阿城的出身有欠纯正,(因此不能为“人民”所喜。)他的父亲钟惦业是著名影人,因为执著一己艺术信念,早在年代的运动中,即已中箭下马。如阿城自谓,在他成长的年月里,早已体会因身份有别,前途殊异的道理。文革期间,不说红卫兵,连红卫兵的喽啰也沾不上边。一俟“上山下乡”的口号展开,他早早打好行李,准备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先去雁北,再到内蒙,最后落户云南,一待就是十年。“四人帮”倒台后,各地知青摩拳擦掌,纷纷争取深造的机会,而阿城无动于衷。原因无他,家庭背景有以致之 [1]

  然而十几年辗转南北,深入村野的经验,早已教给阿城太多学校以外的知识。他逆来顺受,与其说是对于不利于自己的政治因素,长怀自知之明,更不如说民间的一切让他了解到,生命驳杂的层面,有待更多的担待与包容。他的“三王”作品写知青下乡,没有公子落难式的酸气,也不刻意夸张青春无悔式的天真。他冷眼旁观,却又事事用心,这一姿态,似远实近,是阿城写作的一大特色。更重要的是,阿城作品对世态人生的扫描,展现前所鲜见的大陆众生相,《棋王》中的拾荒老者,真人不露相,竟然深怀绝技。《树王》中的萧疙瘩,舍身护树,令人肃然起敬。《孩子王》中的山村男女,一颦一笑,如此质朴无文,而他们对知识的好奇,开启了“文革”绝境中的一线生机。礼失求诸野,阿城向往一种市井甚或山野文化,以作为对正统的批判,甚或对正统的救赎。相对于官方主流论述的“双结合”、“三突出”、“红光亮”、“高大全”,阿城笔下的系列人物,寒碜丑怪,(哪里配称是主席的好子民)但正是在这些畸人丑人里,阿城参看乱世中的生存智慧,颇有所得。

  难怪“三王”小说一出,众家读者如获至宝,或曰中华棋道,毕竟不颓;或曰禅道香火,劫后重生 [2] ,好不热闹。

  我以为阿城“三王”时期的作品,善则善矣,但仍然未脱微言大义的框架。较之文革后的文学,他当然已走得太远,但比较《遍地风流》的作品,尤其“杂色” 中诸篇,我们不难看出他的转变。如果“三王”小说仍执着“礼失求诸野”的乌托邦怀想,《遍地风流》所要标记的,应是“礼不下庶人”。庶人所充斥的世俗社会,熙来攘往,啼笑之外,更多的是不登大雅的苟且与平庸。然而阿城看出其中自有一股生命力。往好了说,这生命力是一股顽强的元气,总已蠢蠢欲动,饮食男女,莫不始于此。但另一方面,这生命力也是一种坚韧的习气,一种好死不如赖活着,且战且走的日常生活策略 [3] 。阿城希望多写世俗社会中的元气,但笔下的人物每多显露得过且过的习气,两者都是生命力的表现,但所透露的差距何其之大。这是阿城作品的尴尬所在,也是他的(有意无意泄露的)历史感所在。

  元气与习气的异同:在《遍地风流》的《遍地风流》一辑里,阿城写云南怒江溜索渡江的惊险。情词犀利,跃然纸上。引起我注意的,倒是渡江后几条汉子“走到绝壁前,扯下裤腰,弯弯地撒出一道尿,落下不到几尺,就被风吹得散开,向东南飘走。万丈下的怒江,倒象一股尿水,细细流着。”到了《杂色》一辑中的《成长》,与共和国同日诞生的王建国,大好前程,却经不住革命的挫折。1976 年后,曾是重点保送学生的王建国却成了毛主席纪念堂的建筑工人。那一日他在工地高处忽有内急,报准就地解决。他迎着左左右右的大会堂、纪念碑、博物馆顶,一泄如注。“高处有风,王建国解决问题后,抖了一下,两眼泪水。”又如《遍地风流》中的《洗澡》,蒙古骑手驰骋之余,河中洗澡。“他撅起屁股,把头顶浸到水里,叉开手指到头发里抓,歌声就从两腿间传出来。”而在《彼时正年轻》的《专业》里,下乡雁北的知青,兀自为主义问题呶呶不休。他们跋涉到一矿区请教专业,殊不知专业早已随俗深入地下,裸着身子挖煤贴补生活。当他应声自煤坑爬上,黑乎乎的“起身迈出筐,低头弯腰在地上翻捡衣裳,屁眼儿倒是白的。”随处撒的野尿,猛然撅起的屁股,吃喝拉撒,这是生命的基本面了。在这之上,阿城架构他的世俗视野:妻妾共存的老头,弃猫养鼠的宠物恋者,掏大粪的干校劳动员,四处观望的小官僚……林林总总。(新中国的清规戒律如此苛刻,务使人人都成为圣人。而)阿城眼光所及,看到了太多闲杂人等,有的吃亏受苦,有的占便宜玩花样;他们其实无所作为,却也正因如此,他们为一个肃杀的社会沾上人气。这人气未必是好闻的。《厕所》里的老吴一天到公厕出清存货。八个坑四个有主儿,街坊邻居蹲坑之余聊将起来。事办完了才发现都没带纸。等着等着又来一个忘纸的家伙。大伙正一筹莫展,老吴突然站了起来。“老吴系好裤子,说,我的晾干了。”阿城世俗观最系统化的呈现,是在他《闲话闲说》及《威尼斯日记》二书中。

  前者收纳阿城1987年至 1993年漫谈中国文化与小说的心得,后者则是他的世俗观的身体力行。从甲骨文、老子、孔子到《教坊记》、《太平广记》、《武林旧事》,从散曲话本《金瓶》、《红楼》到张爱玲、王安忆。千言万语,阿城的世俗可以归纳到一个“自为的空间” [4] 。这是一个浮世的空间,容得下男耕女织,可想也难清除男盗女娼;这也是一个花样百出的空间,“就是活生生的多重实在,岂是好坏兴亡所能剔分的。” [5] 而在《威尼斯日记》里,这一空间更可以是异国的、驿动的。阿城认为世俗是文明的源头活水,总为礼乐教化提供额外的出路。

  我以为这一自为的世俗空间,与其说是结结实实的存在,更不如说是一种境界,两者之间有相辅相成的时候,也有格格不入的时候。阿城游走其间,未必完全说得清他的意向。但有一点是明确的。市井的匹夫匹妇也许充实了世俗的声光色相,但观察世俗并且指认其中的境界者,总少不了艺术工作者或更广义的“生活家”--的慧眼与中介。阿城于此,应有当仁不让的信念。而他也必然得要面对其中的吊诡:过分抬举世俗难免有刻意求工之嫌,过分牵就世俗也可能导致沆瀣一气的可能 [6] 。于是他提出了“观”世俗的必要与限制。世俗“其实是无观的自在”,总是超出观者的预料 [7] 。但“观者”的存在又是体现世俗的要径。如何静静旁观,而不制造世俗的大观奇观,是阿城的用心所在。

  中国(共产)革命靠“普罗”“大众”起家,打一开始就志在结合民间力量,与庙堂相对抗,表现于文学艺术的,是对通俗文艺的利用,对“民族形式”的论辩。早在年毛泽东就提出了“老百姓喜闻乐见的”,“中国作风和中国气派”的文艺口号。到了年的延安讲话,他更阐明了文艺为群众服务的目的。这些观点当时引起绝大的反响,周扬肯定五四传统兼容并蓄的特质,或像林冰强调“民间文艺形式是民族形式的中心源泉”,无非是同一光谱的两端 [8] 。(中共)革命文学一向渲染俚俗色彩,从早期的赵树理到“文革”的样板戏,莫不如是,可怪的是毛泽东时期的文艺工作者打着红旗反红旗,越是强调民间世俗,越是要将人民导向超凡人的阶段:“六亿神州尽舜尧”。诚如阿城调侃的,如果满街走的都是舜尧,这人生未免有点恐怖 [9] 。复旦大学的陈思和教授也看出这其中的矛盾,近年大力提倡“还原民间”的看法。陈批判左翼新文学传统以降对民间文化的发扬及伤害,成为中国追求现代性的一大公案。对陈而言,“民间”的概念有三:(一)它是在国家权力相对薄弱的领域产生,保存相对的自由活泼形式;(二)自由自在是它最基本的审美风格;(三)既然包括五花八门的小传统,它是精华与糟粕的综合,也必须拒绝单一价值判断 [10] 。这一民间概念(即使在供产统治最荒诞暴虐的时刻,仍不绝如缕,而且)渗透于主流价值中。而陈希望还原民间,视其为历史时空的新座标点(chronotope),以与权力阶层的“庙堂”,知识分子的“广场”相抗衡。

  阿城的世俗观与陈思和的民间观有许多相互印证之处,代表世纪末文化热后大陆文人的又一立场。两者也都十分惊醒世俗或民间的流动性及暧昧性,无法总由理论落实。比较而言,陈更侧重“民间”对“庙堂”、“广场”的批判功能性,阿城则想像“世俗”与礼教的附会、嘲仿、及解构/建构关系。晚近的西方理论对类似命题也多有发挥,大抵而言,一派以“民间社会”(civil society)和“公众空间”(public sphere)为线索,纵论现代社会建设过程中民意流通的能量及意义;一派以李菲伯(Lefebre)及席默而(Simmel)等观察资本主义社会“日常生活”(life)的不安、内爆及现代性的批判;一派以巴赫汀(Bakhrin)的嘉年华理论为基础,强调民俗肉身,下里巴人的救赎力量 [11] 。而因应后现代理论兴起,雅俗高下的界限,不断被戏弄穿刺,早年本雅明(Benjamin)的商场论(Passage Walk),或 70 年代桑戴克(Songlag)的假仙论(Camp),德博(de Bord)的“奇观论”(Spectacle)纷纷又被端出台面 [12] 。影响所及,流行文化研究成了学院的新宠之一。

面对这许多的立论,阿城“闲话”世俗,反而倒有了无心插柳之功。而他对当下论者的反应可能是:“你也来了?”。世俗如果成了口头禅,未免有画地自限之虞。17 世纪的吴敬梓嘲弄互相标榜的名土“雅得俗”。阿城可能在暗暗莞尔,今日之世的文人为俗而俗,并引以为雅,是为大俗 [13] 。追根究底,你我其实都不能脱俗,都在阿城的世界里,你唱罢来我登场。但这样的热闹,是元气,还是习气?话说回来,世与俗,甚至欺世与媚俗,有总比没有好。





  阿城小说的文字平淡隽永,即使偶见机锋,也是点到为止,决不强作解人。“三王”小说中最动人的片段往往在于描写最委琐的生命时刻。像《棋王》中写王一生的吃相,早为读者津津乐道;《孩子王》中的教学场景,娓娓述来,自是活生生的启蒙新解。同样的乱世浮生,阿城与多数作家不同,总能别有所见,这些现象或是灵光乍现,或是荒谬突兀、或仅仅是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生活即景,一经点染,立刻生动起来。

  这样的写作知易行难,其实是需要功夫的,下文当再论及。可以在此强调的是,它也牵涉了一种睹物观情的位置,一种与人间世对话的方法。“抒情“一词未必恰当,尚庶几近之。抒情是个大题目,当然不能在此尽详。已故的捷克汉学家普实克(Pruiak)在 20 世纪中曾提出中国文学现代化的两大特征,即是抒情化及史诗化。在普实克的定义里,晚清以降文人易诗为文,将以往诗言志与诗缘情的传统,嫁接到说部文章的表达下。此与现代个人主义的兴起,主体的心理学化,以及人我关系的疏离感,都有互动关系,郁达夫、叶绍钧的作品即是好例子。而从左翼立场观之,普实克毋宁视此抒情倾向为过渡阶段。他更乐见的是中国现代作家史诗化的努力。他所谓的“史诗”强调文学的历史功能,作家参与社会的必要,以及文学与革命实践的结合。一言以蔽之,化小我为大我 [14]

  五四以后的文学发展,以“史诗”化为大宗,革命与启蒙之声不绝于耳。年以后的大陆文学,尤其将此命题,发挥得淋漓尽致。从《三千里江山》到《保卫延安》,从《金光大道》到《艳阳天》,顾名思义,已可得见作品的庞大抱负。旅美学者王斑自其中看出一种“雄浑”(sublime) [15] 的美学,确是一针见血。王认为毛式雄浑大则大矣,却有其待价:“它是一套论述过程,一种心理机制,一个令人叹为观止的符号,一个‘身体’的堂皇意象,或是一个刺激人心的经验,足以让人脱胎换骨。”在其运作之下,“任何太有人味的关联--食欲、感觉、内欲、想像、恐惧、激情、色欲、自我的兴趣等--都被压抑或清除殆尽:所有人性的因素都被以暴力方式升华成超人,甚至非人的境地。”

  毛泽东是诗人,而且是心向史诗的诗人:“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正是舍我其谁。阿城成长于这样的文化氛围,却兀自琢磨出极不同的风格。他是 80 年代初重新将大陆文学导向抒情境界的作者之一,正与毛文体背道而驰。在这一方面,他其来有自,老作家汪曾祺的小说,成为他灵感的最大泉源 [16] 。汪曾祺在文革后重又崛起,意义深远,因为早在抗战期间他在西南联大曾师事沈从文。由此再向前推,从叶绍钧、周作人、废名、萧乾、凌叔华、何其芳、卞之琳,甚至胡兰成等人所汇集而成的诗歌、散文、小说风格,其实在年以前,已经形成一抒情传统。这些作者,不论出身及意识形态纠葛,率皆在“感时忧国”的主流论述以外,对现世人生投以有情眼光。相对于国族主义的号召,他们更专注地域的局部的(locality)人间烟火、文化痕迹,并求自其中找出启悟而非仅是启蒙的契机。我们谓这些作家为“京派”、“乡土”或“抒情”,其实不能克尽其意。他们藏有世故的一面,对生命的疾苦并未视而不见,但发诸文章,他们显然认为“呐喊”、“徬徨”毋须是必然的姿态 [17] 。在周作人、胡兰成的例子里,国家的兴亡、华族文化的绝续,与个人情趣的取予,竟然发生绝大冲突,他们成为叛国者 [18] 。而沈从文在新中国建立的关口试图自杀弃国,恰是另一极端表现 [19] 。他们都是“国家认同”这出世纪好戏的牺牲者,1949 年之后被斗争,被打入冷宫,也就可想而知了。阿城其生也晚,没能赶上三四十年代那段政治禁忌下,却也众声喧哗的时代。正因为他缺乏这一传承的自觉,他的作品反而透露新鲜的意味。比较起来,前辈作者虽然观照、书写人生百态,多数仍不脱矜持姿态。阿城的作品有“野气”。这不仅与他前半生的经历有关,也与他有意贯彻“礼不下庶人”的想法有关。由此形成的张力最为独特。他写“拴着鸡巴”下坑的矿夫;迎面撞上女子阴部的知青;在主席纪念堂顶上撒尿的建筑工;穿着肥料袋裤子的农民,大咧咧的百无禁忌。相对前此作家悲天悯人的包袱,他更趋向天地不仁,各自好了的视野。毛主席点数“风流人物”,阿城则将“风流”下放民间。《遍地风流》是山村泼妇高声“天骂”,以致为男女性器官的功能作出新解的风流(《天骂》);是食量惊人的牧童,找不着老婆可以,却绝舍不得离开母牛的风流(《大胃》);是干校掏粪的学员,加工细制,把粪掏得“轻轻软软”、“像肉松”、大风起兮“粪都在天上”的风流(《大风》);是 60 年代故宫后山上遗下的各色保险套,“第二天就有孩子惊喜捡起,用嘴吹成透明长气球举在手上跑来跑去跑出公园回家到处炫耀”的风流(《故宫散韵》)。

  而阿城抒情的极致处,不只在于容纳世俗欲望的千奇百怪,也更及于生命最凶险无情的时刻。早期的“三王”系列,各以“文革”中一种艰难处境为着眼点。知青下放的苦中作乐,山野村夫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卫树行动,或穷乡僻壤的朗朗书声,都是在现实环境的死角,化不可能为可能。在《遍地风流》里,阿城更进一步直视他的素材。《大门》里的红卫兵,肆意破坏一座古庙,好不得意;一年后“重回旧地,赫然发现一座庙门矗立在平野上,什么都没有了,连一块瓦一根木丝都不见了,只剩下这门,这个贴了封条的门”。黄河边上的小村,莽莽天地间,惟有一门矗立。这门开向文明的一晌繁华,还是文明的骤然劫毁?《夜路》里的知青以不怕鬼出名,还因此得到女伴青睐。未料女伴突然死去,知青自愿为她守尸。“天气热,尸体就胀,先是大肠发酵,肚子凸得像怀胎十月……天黑后,凉下来,腹中气流窜,肚子里吱吱乱响,气出喉管,(死者)就发出呻吟,好像还活着忍受病痛。”《火葬》里的干部暴毙,知青奉命烧尸,不得其法,死人“肚子爆了,油泼到知青的脸上,温温的”。之后他们就着火堆,“花生黄豆慢慢的烤吃”。花生黄豆原是用来助长火势,加速烧尸用的。这真是些令人无言以对的时刻。

  阿城写来俨然写来无动于衷。我们不禁要问,在什么意义下,这样的情境也堪称抒情?传统抒情文学讲究温柔敦厚、情景交融。阿城却似乎要说在那些混沌岁月里,那里容得下这样的闲情逸致?惟有出入粗鄙的丑陋的角色,而且仍能参得其“情”,才是真正的情景交融。在这一方面,阿城的先行者不是别人,正是沈从文。

  四十年代的作家,有多少因为困处在吃人礼教中,百难解脱,因此释放出阿城所说的“阴毒”之气 [20] 。沈从文的题材其实是“阴毒”的,但由他写来,竟然毒气尽消,想想沈的作品:《士兵》中守着老妻尸体,静听来往士兵说故事的老者;《贵生》中爱情不遂,愤而纵火的青年贵生;《丈夫》中默许妻子卖淫,而又油生莫名妒意的丈夫。还有《巧秀与冬生》中族群械斗、通奸偷情;《菜园》中革命杀戮、生离死别。沈从文笔下的中国从来充满不义与血腥。然而作家竟能以谦卑心情,收纳种种人生变貌,没有批判,殊少滥情,反而托出生命中“不能已于言者”的神秘与深情。沈的《三个男子和一个女人》写的是则不堪入目的尸恋故事,原有所本。在沈氏的笔下,却“失去了猥亵,转成神奇”。这是沈所谓生命的“神性”返照 [21]

到了阿城,他更宁肯连这点“神性”的寄托都摆在一边,转而作最素朴的白描。《遍地风流》的《遍地风流》一辑毕竟有山川风景的衬托;《彼时正年轻》一辑的内容再不忍卒读,也有年轻作为底色。是在《杂色》里,我们迫得承认人生不过如此。传奇或神奇褪尽,一把破提琴,一块豆腐,一双布鞋,或如前所述,一座茅房,提醒我们俗世无所不在的物质性。传统抒情美学咏物喻意,阿城探本还原显然别有所求,这是一大挑战。但我以为《遍地风流》的篇章嫌少,尚不足以完全凸显阿城的潜力。





  阿城的小说读来如行云流水,仿佛不着一力,细看则颇有讲究。修辞遣字,是得实实在在造就出来的。阿城对文字风格的要求,可以见诸《闲话闲说》中的篇章。他对世俗文类如戏曲、小说的重视,对常情常理的刻画,已经可见尺度所在。他又最忌小说有“腔”,不论是寻根腔或伤痕腔都“引人发怵” [22] ,而在散文集《威尼斯日记》 [23] 中他写道:“好文章不必好句子连着好句子一路下去,要有傻句子笨句子似乎不通的句子,之后而来的好句子才似乎不费力气就好得不得了。人世亦如此,无时无刻不聪明会叫人厌烦。”作文章与做人,对阿城而言,都要懂得大巧若拙的道理。这里的“巧”不意为机巧,而更近于技能。与以往抒情美学言为心声、诚中形外的说法,这似乎有些距离。但我以为阿城另有看法,他的自况身世,颇有“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的感慨。生活的历练,使他必须经营所能,趋吉避凶。文章故为千古之事,但到底是种技艺,有它实在的因缘。让我掉弄书袋,进一步说明我的想法。海德格(Heidegger) [24] 曾说明技术(technology)观念的微妙意义。我们今天对技术的认知,多与其立竿见影的工具性(instrumenuiity)衔接;有用之谓也。海德格则提醒我们技术的希腊字源 techne,不仅指器械手艺,也更指经由人为媒介,由“无”中生“有”的过程--正因为慧心巧手使然,无从捉摸的天机得以为人所形构驾驭。现代器械、工具理性文明发展,如此“不可思议”,其实正把传统 techne 的潜能推向极致。相形之下,techne 原所蕴涵的“体现”大化,赋予形式的要义,反而隐而不彰。据此海德格探问,是否在“技术”蓬发的现代化进程里,仍能不滞不粘,保有一席之地;而他以为这一可能性显现于诗歌--或文学--的存在。

  借题发挥,我要说中国革命的历程,尽管有其自觉自发的动机,终于建构成“无以名状的政治机器”,在这一机器里,人人都成为“螺丝钉”,相互衔合,绝不松懈。不论代价如何,“人定胜天”的目标说明一切,但问题在于就算人胜过天,人又将如之何?当由主体性的向往堕落成主体性的规格化,非人化,我们不得不承认中国现代化的“技术”出了差错。

  阿城一辈作者在文革之后,踩着政治机器的碎片,经营一种文字手工业,因此别有意义。在《闲话闲说》中,阿城认为艺术起源于母系时代的巫,专职是沟通人神,而沟通人神,要心诚,也要有手段,“于是艺术来了,诵、歌、舞、韵的组合排列、色彩、圆形”。 [25] 所以艺术在巫的时代“初始应该是一种工具”。巫既专有所司,“可比我们现在的专业艺术家”。阿城有限度的同意马克思“艺术起源劳动”的说法,但也强调专业与先天素质的重要。“灵感契机人人都有一些,但将它们完成为艺术形态并且传下去,不断完善修改,应该是巫这种专业人士来做的。” [26] 这应是阿城艺术最明澈的告白。而他一面遥想巫的“工具性”,一面强调其沟通有无给予形式的神通,也正似前所谓 techne 的观念延伸。时至今日,我们也许少谈艺术与巫的沟通,但艺术的专业性仍是常见的话题。我认为在阿城的语境里,专业性说白了就是“做什么得像什么”。技与艺是分不开的。这一定义的技艺也许没有立竿见影的工具性,却在制定了人为,“人”与“为”的自主关系。从阿城的立场来看,写作作为一种文字手艺,应与世俗的其他技艺等量齐观。“三王”中的《棋王》是最明显的例子。知青下乡学习,原是一个宏大的教育/政治策略。然而深怀绝技的拾荒老人的出现,恰恰与国家鼓吹的政教体系唱出反调。老人的棋艺旷世难逢,但在现实世界中,他却是个捡破烂的。以往对《棋王》的评论多朝它的博大精深发展,我独以为阿城的用心是在棋艺之为小道、之为易学难精却又无用的技能。《树王》中的萧疙瘩以身殉树,不为别的宏观道理,只为他“知道”国家的自然政策(此路不通)。而《孩子王》中的学生,从最简单的文字开蒙,大地洪荒,于是重有了意义,这意义却与上面交待的任务多么不同。

在《遍地风流》中,我们更可看到阿城对技艺的好奇与敬重。他明白其中有一套庞大驳杂的知识体系,与正统格格不入。他写抻面条师傅如何的不忘旧恩(《抻面》);跑江湖的老来如何说明“江湖”的要义(《江湖》);做豆腐的如何靠着豆腐手艺与民国史共相始末(《豆腐》);修补鞋的如何历经革命后仍然技痒难耐(《补鞋》)。《纵火》里的吴顺德别无所好,只会搜集人家看不起的东西,“文革”来了,他为了一张有青天白日国徽的月份牌坐立难安,最后一把火烧了所有家当。《唱片》里的赵衡生原来醉心京剧唱片,文革中搬运抄家物品,三搬两弄居然成了唱机专家,更不可思议的,你抄我捡,他对西洋音乐听出了门道。《提琴》中的老侯原来是个乡下木匠,因缘际会,学会了为洋人修乐器。文革中老侯可巧瞧见了他曾修过的一提琴,“琴面板已经没有了,所以像一把勺子,一个戴红袖箍的人也正拿它当勺盛着浆糊刷大字报。”对阿城而言,这些技艺妙手偶得,适足说明人间生活形式的自觉追求。雕虫小技,却使得生命在粗糙中得细致,无明中见光彩。也正因其没有实际的有效性,这类技艺为大叙述所忽视。记录这些技艺的得与失,阿城很愿意看作是小说家的本份吧。然而面对革命、国家、现代化大潮下的各种机械运作,techne 注定即生即灭。而阿城所作的,是遥想,搜集以往所闻所见的奇能异技;小说本身正是世俗技艺的传播者、集大成者。大陆的笔记小说曾经风靡一时,仿佛写多了大块文章,作家们又转向短小清淡的文类下功夫。其中的能手固然不少,但多半求余韵求境界,少有人能像阿城那般的关切技艺本身的问题。倒是隔海的张大春颇有与阿城相契合之处。张的《小说稗类》评论集一再以行家观点,剖白小说是怎么“做”出来的,如何需要自觉的经营,方才熟能生巧。张的小说集如《寻人启事》、《本事》等,也采用了答记形式、罗列见闻、蔚成大观。尤其《寻人启事》中对以往人事的追踪回味,不啻是阿城的《杂色》台湾版。但张大春更想一显他的“本事”,《本事》的想像上天入地,极尽炫丽奇妙之能事。如果阿城仍谨守已经纷然散去的文化记忆作为创作依凭,张大春更要玩耍一“纯属虚构”的历史游戏。两者立求雅俗并备。在与世俗打成一片的方法上,他们都堪称为当代华文文学界的“说故事人” [27] 。然而比诸张大春的多产,阿城的惜墨如金到底要让我们觉得若有所失。从上一本《棋王》在台湾问世,十五年已经过去了。《遍地风流》的多数作品也是成于阿城序中所记“彼时正年轻”的日子。阿城为何对写作如此散淡?是见好就收,还是因为“世俗”左右,另有寄托?还是蓄养元气,徐图大举?这些年他的注意力早已转移到其他艺术媒体上。在新世纪读阿城的作品,不禁使我们惊觉,好的文艺构想、创造,并不与时并进,日新又新。文明高潮的转折,世俗智慧的隐现,也都不是如此。也许对阿城而言,小说之为技艺,正有其该撒手就得撒手的时候吧?我不禁又想起了当年他成名作的《棋王》。身怀奇技的棋王不必总以绝招行走天下。凭着拾荒者的身份,他人弃我捡,眼光八方。他的绝技藏而不用,可能就此失传,但也可能一俟机会到了,才得传给有缘之人。



  [1]见阿城《遍地风流》,自序(台北:麦田,2000)39 页。

  [2]见陈炳汉等人对“三王”小说的评论,收入阿城《棋王?树王?孩子王》(台北:新地,1986)195~251 页。

  [3]Practice of Everyday Life, 见Haroctunian. Histary’Press.2000)。P54。[4]阿城:《闲话闲说》(台北:时报文化,1997)33 页。

  [5]同上, 146 页。

  [6]如阿城评读书人对世俗的把玩,成为媚俗,见同上,91 页。

  [7]同上,107 页。

  [8]见陈思和的讨论,《还原民间》(台北:三民,1997),81 页。

  [9]阿城:《闲话闲说》,97 页。

  [10]《还原民间》,84 页。

  [11]“民间社会”及“公众空间”的观念,出于 Jurgen Habermas 的讨论,又见见 Haroowman 对 Simme 及 Lerebere 的解释。

  [12]有关 Songtag 及 Benjam 的诠 释 极 多 。 可 参 见 如Culture (N.Y: Rortledge, 1994) PP77~120。

[13]见[6]。

[14] Jarusby Prusek, The Lyncal and the Epic ( Bloomington: Lniana University Press, 1981), Chpater 1-2

[15] Ban Wang, The Sublime Figure of History (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7), p.3.

  [16]阿城对汪曾祺的讨论,见《闲话闲说》197 页。

  [17]对京派作家的讨论,见如(Press,2001)。Parl Ⅱ[18]对周作人叛国行径与抒情意境的冲突。

  [19]沈从文的自杀企图,见Jerhey Kinkley, The odayssy of Shen Congwen ( Sta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1987), p. 267

  [20]阿城:《闲话闲说》216 页。

  [21]见我对沈从文的“神性”的讨论,Chinese Fictional Realism in 20 th Centenary China: Mao Dun, Lao She, Shen Congwen ( N.Y: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92), p.255.

  [22]阿城:《闲话闲说》,204 页。

  [23]阿城《威尼斯日记》(台北:麦田,1994),15 页。

  [24]Martin Heidegger,“The Origin of the Work of An “Pootry Language:

  “The Question Corceming Technology” York:Harper Colophon Books,1977)。又见周蕾对电影《孩子王》的讨论

[25]阿城《闲话闲说》,138 页。

  [26]同上,14 页。

[27]这当然是Benjamin的观念, 见 Muminarions trans, Hany Zun ( New York: Schocken Books, 1969) p. 82~110.



  自序

  当下好看的书不少,这本书翻开来,却是三十年前的事,实在令人犹豫要不要翻一本旧帐。于是来作个自序,免得别人碍于情面说些好话,转过来读者鄙薄的是我。

"遍地风流""彼时正年轻",及"杂色”里的一些,是我在乡下时无事所写。当时正年轻,真的是年轻,日间再累,一觉睡过来,又是一条好汉。还记得当年队上有小两口结婚,大家闹就闹到半夜,第二天天还没亮,新媳妇就跑到场上独自大声控诉新郎倌一夜搞了她八回,不知道是得意呢还是愤恨。队上的人都在屋里笑,新郎倌还不是天亮后扛个锄头上山,有说有笑地挖了一天的地?这就叫年轻。

年轻气盛,年轻自然气盛元气足。元气足,不免就狂。年轻的时候狂起来还算好看,二十五岁以后再狂,没人理了。孔子晚年有狂的时候,但他处的时代年轻。文章是状态的流露,年轻的时候当然就流露出年轻的状态。状态一过,就再也写不到了。所以现在来改那时的文章,难下笔,越描越枯,不如不改。状态原来是不可以欺负的,它任性之极,就是丑,也丑得有志气,不得不敬它。年轻有一个自觉处,就是学生腔,文艺腔。学生和文艺,都不讨厌,讨厌在套进腔里,以为有了腔就有了文艺。我是中学时从学生范文选"里觉得这一套的,当时气盛,认为文章不该这样写。那文章应该怎样写呢?不知道。教的又不愿学,学校好像白上了。

我永远要感谢的是旧书店。小时候见到的新中国淘汰的书真是多,古今中外都有,便宜,但还是没有一本买得起,就站着看。我想我的启蒙,是在旧书店完成的,后来与人聊天,逐渐意识到我与我的同龄人的文化构成不一样了。有了这个构成启蒙,心里才有点底。心里有底就会痒,上手一写,又泄气了。我就是带着这种又痒又泄气的状态去插队的。先是去山西雁北,同去者有黄其煦、龚继遂等五六个人。黄基煦是我的小学同学,又是邻居,龚继遂则是一起去时认识的,这两个朋友现在都在美国而有成就。在桑乾河附近的一个村子里,村里先来的是北京男四中和师大女附中的知青,算得是北京中学里的精英吧。不过让我受益的是一个叫来运的高三学生,面容很像关云长,少言。离开山西前请教于他,他说"像你这种出身不硬的,做人不可八面玲珑,要六面玲珑,还有两面是刺"。这个意思我受用到现在。

  继之去内蒙古呼伦贝尔盟阿荣旗,同去的还是黄、龚等人,不过这次还有章立凡、刑红远、李恒久等十来个人。章立凡身长高大,面如脂玉,观之正是所谓玉树临风,在那个讲究穷讲究横的年代真是令人一愣。我父亲有一次从干校回家碰到立凡,将我叫到另外的屋里问"哪里冒出来的",一脸的又惧又喜。再去的就是云南了。这次朋友中只有黄其煦,其他则是新朋友关乃 、孙良华、杨铁刚、张刚。关乃好书画金石,好相机,好音响,现在他手工制的"关氏"电子管扩大机,在香港颇有名气。其实关乃 的"关",是满清皇族姓瓜尔加的汉转,扩大机的牌子不妨用原音字,好听,我见过"皇家牛肉面"的招牌,皇家人吃牛肉面吗?看来越是皇家越不贴皇家的金。孙良华好音乐,好电工,手里有一把音色奇好的捷克提琴。杨铁刚希望将来作曲。张刚则是职业革命家的坯子。

  我在这里写到昔日的青春同路人,想想当时都才十多岁,额头都是透明放光的。在云南一呆就是十年,北京来的朋友们陆续回去北京。我因为父亲的问题,连个昆明艺校都考不进去,大学恢复高考,亦不动心,闲时写写画画。

  一九七六年一月,周恩来过世,四月,我在外国电台里听到"四五"的消息。每日还是上山干活,风雨如故,地老天荒。六月,唐山大地震,我探亲回北京,火车进站,一个工人一路摇着一柄锤敲打车轮,忽听得他不知为何大骂"我肏他姥姥的",很多年没有听到如此纯正的乡音了。九月,毛泽东过世,当天街巷皆有肃杀之气,我替父亲送点东西到前中央美院院长江丰先生家去,在巷口见他坐在矮凳上如老僧入定,说是居委会命他在此观察阶级敌人的活动,我说您自己不就是阶级敌人吗?老人不出声音地笑到眼泪流出来。

  回云南到昆明的时候,正遇上王张江姚所谓"四人帮"被抓的消息传来,市面激动。我在朋友家借宿,坐下来写"宠物",写好了看看,再一次明确文学这件事情真不是随政治的变化而变化。

  我习惯写短东西,刚开始的时候,是怕忘,反而现在不怕忘了。忘了的东西一定是记不住的东西,这是废话,不过废话若由经验得来,就有废话的用处。

  看消息说今年是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三十周年,有要纪念的意思。不过依我的经验,青春这件事,多的是恶。这种恶,来源于青春的盲目。盲目的恶,即本能的发散,好像老鼠的啃东西,好像猫发情时的搅扰,受扰者皆会有怒气。如果有所谓"知青文学",应该是青春文学的一类,若是这样,知青这个类,也只有芒克的《野事》一部写得恰当吧。我们现在回头去看所谓"知青文学",多是无奈,无奈是中年以后的事,与青春不搭边。再往回看到一九四九年,一路来竟无一篇与青春有关,只是些年轻时与政治意义的关系,与政治意义无关的青春,是不能入小说的,"知青小说"的致命伤,也在于此。而青春小说在中国,恕我直言,大概只有王朔的一篇《动物凶猛》,光是题目就已经够了。

  青春难写,还在于写者要成熟到能感觉感觉。理会到感觉,写出来的不是感觉,而是理会。感觉到感觉,写出来才会是感觉。这个意思不玄,只是难理会得。编集旧东西,头皮要硬一些,硬着头皮才能将一些现在看来脸红的东西集在一起送去出版。

  一九九八年年底











辑一:遍地风流

  峡谷

  山被直着劈开了,于是当中有七八里谷地。大约是那刀有些弯,结果谷地中央高出如许,愈近峡口,便愈低。

森森冷气漫出峡口,收掉一身黏汗。近着峡口,倒一株大树,连根拔起,似谷里出了什么不测之事,把大树唬得跑,一跤仰翻在那里。峡顶一线蓝天,深得令人不敢久看。一只鹰在空中移来移去。

峭壁上草木不甚生长,石头生铁般锈着。一块巨石和百十块斗大石头,昏死在峡壁根,一动不动。巨石上伏两只四脚蛇,眼睛眨也不眨,只偶尔吐一下舌芯子,与石头赛呆。因有人在峡中走,壁上时时落下些许小石,声音左右荡着升上去。那鹰却忽地不见去向。

顺路上去,有三五人家在高处。临路立一幢石屋,门开着,却像睡觉的人。门口一幅布旗静静垂着。愈近人家,便有稀松的石板垫路。中午的阳光慢慢挤进峡谷,阴气浮开,地气熏上来,石板有些颤。似乎有了噪音,细听却什么也不响。忍不住干咳一两声,总是自讨没趣。一世界都静着,不要谁来多舌。

走近了,方才辨出布旗上有个藏文字,布色已经晒退,字色也相去不远,随旗沉甸甸地垂着。

忽然峡谷中有一点异响,却不辨来源。往身后寻去,只见来路的峡口有一匹马负一条汉,直腿走来。那马腿移得极密,蹄子踏在土路上,闷闷响成一团。骑手侧着身,并不上下颠。

愈来愈近,一到上坡,马慢下来。骑手轻轻一夹,马上了石板,蹄铁连珠般脆响。马一耸一耸向上走,骑手就一坐一坐随它。蹄声在峡谷中回转,又响又高。那只鹰又出现了,慢慢移来移去。

骑手走过眼前,结结实实一脸黑肉,直鼻紧嘴,细眼高颧,眉睫似漆。皮袍裹在身上,胸微敞,露出油灰布衣。手隐在袖中,并不拽缰。藏靴上一层细土,脚尖直翘着。眼睛遇着了,脸一短,肉横着默默一笑,随即复原,似乎咔嚓一响。马直走上去,屁股锦缎一样闪着。到了布旗下,骑手俯身移下马,将缰绳缚在门前木桩上。马平了脖子立着,甩一甩尾巴,曲一曲前蹄,倒换一下后腿。骑手望望门,那门不算大,骑手似乎比门宽着许多,可拐着腿,左右一晃,竟进去了。屋里极暗,不辨大小。慢慢就看出两张粗木桌子,三四把长凳,墙里一条木柜。木柜后面一个肥脸汉子,两眼陷进肉里,渗不出光,双肘支在柜上,似在瞌睡。骑手走近柜台,也不说话,只伸手从胸口掏进去,捉出几张纸币,撒在柜上。肥汉也不瞧那钱,转身进了里屋,少顷拿出一大木碗干肉,一副筷,放在骑手面前的木桌上,又回去舀来一碗酒,顺手把钱划到柜里。

骑手喝一口酒,用袖擦一下嘴。又摸出刀割肉,将肉丢进嘴里,脸上凸起,腮紧紧一缩,又紧紧一缩,就咽了。把帽摘了,放在桌上,一头鬈发沉甸甸慢慢松开。手掌在桌上划一划,就有嚓嚓的声音。手指扇一样散着,一般长短,并不拢。肥汉又端出一碗汤来,放在桌上冒气。

一刻工夫,一碗肉已不见。骑手将嘴啃进酒碗里,一仰头,喉节猛一缩,又缓缓移下来,并不出长气,就喝汤。一时满屋都是喉咙响。不多时,骑手立起身,把帽捏在手里,脸上蒸出一团热气,向肥汉微微一咧嘴,晃出门外。肥汉梦一样呆着。

阳光又移出峡谷,风又窜来窜去。布旗上下扭着动。马鬃飘起来,马打了一串响鼻。骑手戴上帽子,正一正,解下缰绳,马就踏起四蹄。骑手翻上去,紧一紧皮袍,用腿一夹,峡谷里响起一片脆响,不多时又闷闷响成一团,越来越小,越来越小。耳朵一直支着,不信蹄声竟没有了,许久才辨出风声和布旗的响动。

溜索

不信这声音就是怒江。首领也不多说,用小腿磕一下马。马却更觉迟疑,牛们也慢下来。一只大鹰旋了半圈,忽然一歪身,扎进山那册的声音里。马帮像是得到信号,都止住了。汉子全不说话,纷纷翻下马来,走到牛队的前后,猛发一声喊,连珠脆骂,拳打脚踢。铃铛们又慌慌响起来,马帮如极稠的粥,慢慢流向那个山口。

一个钟头之前就感闻到这隐隐闷雷,初不在意,值当是百里之外天公浇地。雷总不停,才渐渐生疑,懒懒问了一句。首领也只懒懒说是怒江,要过溜索了。

山不高,口极狭,仅容得一个半牛过去。不由捏紧了心,准备一睹气贯滇西的那江,却不料转出山口,依然是闷闷的雷。心下大感,见前边牛们死也不肯再走,就下马向岸前移去。行到岸边,抽一口气,腿子抖起来,如牛一般,不敢再往前动半步。

万丈绝壁飞快垂下去,马帮原来就在这壁顶上。转了多半日,总觉山低风冷,却不料一直是在万丈之处盘桓。

怒江自西北天际亮而来,深远似涓涓细流,隐隐喧声腾上来,着一派森气。俯望那江,蓦地心中一颤,惨叫一声。急转身,却什么也没有,只是再不敢轻易向下探视。叫声漫开,撞了对面的壁,又远远荡回来。

首领稳稳坐在马上,笑一笑。那马平时并不觉雄壮,此时却静立如伟人,晃一晃头,鬃飘起来。首领眼睛细成一道缝,先望望天,满脸冷光一闪,又俯身看峡,腮上绷出筋来。汉子们咦咦喂喂地吼起来,停一刻,又吼着撞那回声。声音旋起来,缓缓落下峡去。

牛铃如击在心上,一步一响,马帮向横在峡上的一根索子颤颤移去。

那索似有千钧之力,扯住两岸石壁,谁也动弹不得,仿佛再有锱铢之力加在上面,不是山倾,就是索崩。

首领缓缓移下马,拐着腿走到索前,举手敲一敲那索,索一动不动。首领瞟一眼汉子们。汉子们早蹲在一边吃烟。只有一个精瘦短小的汉子扎起来,向峡下弹出一截纸烟,飘飘悠悠,不见去向。瘦小汉子迈着一双细腿,走到索前,从索头扯出一个竹子折的角框,只一跃,腿已入套。脚一用力,飞身离岸,嗖地一下小过去,却发现他腰上还牵一根绳,一端在索头,另一端如带一缕黑烟,弯弯划过峡顶。那只大鹰在瘦小汉子身下十余丈处移来移去,翅膀尖上几根羽毛被风吹得抖。 再看时,瘦小汉子已到索子向上弯的地方,悄没声地反着倒手拔索,横在索下的绳也一抖一抖地长出去。 大家正睁着眼望,对岸一个黑点早停在壁上。不一刻,一个长音飘过来,绳子抖了几抖。又一个汉子扎起来,拍拍屁股,抖一抖裤裆,笑一声:“狗日的!”

三条汉子一个一个小过去。首领哑声说道:“可还歇?”余下的汉子们漫声应到:“不消。”纷纷走到牛队里卸驮子。牛们早卧在地下,两眼哀哀地慢慢眨。两个汉子拽起一条牛,骂着赶到索头。那牛软下去,淌出两滴泪,大眼失了神,皮肉开始抖起来。汉子们缚了它的四蹄,挂在角框上,又将绳扣住框,发一声喊,猛力一推。牛嘴咧开,叫不出声,皮肉抖得模糊一层,屎尿尽数撒泄,飞起多高,又纷纷扬扬,星散坠下峡去。过了索子一多半,那边的汉子们用力飞快地收绳,牛倒垂着,升到对岸。这边的牛们都哀哀地叫着,汉子们并不理会,仍一头一头推过去。牛们如商量好的,不例外都是一路屎尿,皮肉疯了一样抖。之后是运驮子,就玩一般了。这岸的汉子们也一个接一个飞身小过去。

战战兢兢跨上角框,首领吼一声:“往下看不得,命在天上!”猛一送,只觉耳边生风,聋了一般,任什么也听不见,僵着脖颈盯住天,倒像俯身看海。那海慢慢一旋,无波无浪,却深得令人眼呆,又透远得欲呕。自觉慢了一下,急忙伸手在索上向身后拔去。这索由十几股竹皮扭绞而成,磨得赛刀。手划出血来,黏黏的反倒抓得紧索。手一松开,撕得钻心一疼,不及多想,赶紧倒上去抓住。渐渐就有血溅到唇上、鼻子,自然顾不到,命在天上。猛然耳边有人笑:“莫抓住鸡巴不撒手,看脚底板!”方才觉出已到索头,几个汉子笑着在吃烟,眼纹一直扯到耳边。慎慎地下来,腿子抖得站不住,脚倒像生下来第一遭知道世界上还有土地,亲亲热热跺几下。小肚子胀得紧,阳物酥酥的,像有尿,却不敢撒,生怕走了气再也立不住了。眼珠涩涩的,使劲挤一下,端着两手,不敢放下。猛听得空中一声唿哨,尖得直入脑髓,腰背颤一下。回身却见首领早已飞到索头,抽身跃下,拐着腿弹一弹,走到汉子们跟前。有人递过一支烟,嚓地一声点好。烟浓浓地在首领脸前聚了一下,又忽地被风吹散,扬起数点火星。

牛马们还卧在地下,皮肉乱抖,半个钟头立不不起来。首领与两个汉子走到绝壁前,扯下裤腰,弯弯地撒出一道尿,落下不到几尺,就被风吹得散开,顺峡向东南飘走。万丈下的怒江,倒像是一股尿水,细细流着。那鹰斜移着,忽然一栽身,射到壁上,顷刻又非起来,翅膀一鼓一鼓地扇动。首领把裤腰塞紧,曲着眼望那鹰,抖一抖裆,说:“蛇?”几个汉子也望那鹰,都说:“是呢,蛇。”

牛们终于又上了驮,铃铛朗朗响着,急急地要离开这里。上得马上,才觉出一身黏汗,风吹得身子抖起来。手掌向上托着,寻思几时才能有水洗一洗血肉。顺风扩一扩腮,出一口长起,又觉出闷雷原来一直响着。俯在马上再看怒江,干干地咽一咽,寻不着那鹰。

洗澡

中午的太阳极辣,烫得脸缩着。半天的云前仰后合,被风赶着跑,于是草原上一片一片地暗下去,又一片一片地亮起来。我已脱下衣服,前后上下搔了许久。阳光照在肉上,搔过的地方便一条一条地热。云暗过来,凉风拂起一身鸡皮疙瘩,不敢下水。这河大约只能算作溪,不宽,不深,绿绿地流过去。牧草早长到小腿深,身上也已经出过两个月的汗,垢都浸得软软的,于是时时把手伸进衣服里,慢慢将它们集合成长条。春风过去两个月,便能在阳光下扒光衬衣裤,细细搜捡着虱子们。

远远有一骑手缓缓而来,人不急,马更不急,于是有歌声沿草冈漫开。凡开阔之地的民族,语言必像音乐。但歌声并无词句,只是哦哦地起伏着旋律,似乎不承认草原比歌声更远。

骑手走近了,很阔的一个脸,挺一挺腰,翻下马来,又牵着马,慢慢走到河边,任马去饮。骑手看看我,说:“热得很!”我也说:“热得很。”他又问:“要洗澡?“我说:“要洗澡。”他一边解开红围腰,一边说:“好得很!好得很!”骑手将围腰扔在草上,红红的烫眼睛。他又脱下袍子,一扔,压在围腰上。围腰还是露出一截,跳跳的。骑手把衣服都脱了,阳光下,如一块脏玉,宽宽的一身肉,屁股有些短,腿弯弯的站在岸边,用力地搔身上。他又问:“洗澡?”我说:“洗澡。”他就双手拍着胸,向水里蹚去。水没到小腿的一半。忽然他大吼一声,身子一倾,扑进水里。水花惊跳起来,出一片响声。不待水花落下去,他早又在水里翻过身来,双手挖水泼自己,嘴里嗬嗬地叫着。

我站起来,也不由用手拍着胸腹,伸脚向水里探去,但立刻觉得小肚子紧起来。终于是要洗,不能管凉,慎慎地往下走。冷不防身上火烫也似凉得抖一下,原来骑手在用力挖水泼过来。我脚下一个不稳,跌到水里。水还糊住眼睛,就听得骑手在嗬嗬大叫。待抹掉脸上的水,见骑手埋在水里,只露一张阔脸在笑。我说:“啊!凉得很!”骑手说:“凉得很!”我急忙用手使劲搓胸前,脸上,腿下,又仰倒在水里。水激得胸紧紧的,喘不出大口的气。天上的云稳稳地快跑。骑手又哦哦地唱起歌,只是节奏随双手的动作在变,一会儿双手又随歌的节奏在搓。他撅起屁股,把头顶浸到水里,叉开手指到头发里抓,歌声就从两腿间传出来。抓完头,他又叉开腿,很仔细地洗下面的东西,发现我在看他,很高兴地大声说:“干净得很!”我也周身仔细地搓,之后站起来。风吹过,浑身抖着,腮僵得硬硬的,缩缩地看一看草原。

忽然发现云前有一块黄,惊得大叫一声,返身扑进水里。骑手看看我,我把手臂伸出去一指。对岸一个女子骑在马上,宽宽的一张脸,眼睛很细,不动地望着我们。骑手看到了她,并不惊慌,把手在胸前抹一抹,阔脸放出光来,向那女子用蒙语问,意思大约是:没有见过吗?那女子仍静静跨在马上,隐隐有一些笑意。骑手弯下腰去掬一些水,举到肩上松开手,身上沿着起伏处亮亮地闪起来。那女子说话了,用蒙语,意思大约是:这另外一个人是跌倒了吗?骑手嗬嗬笑了,说:“汉人的东西和我的不一样,他恐怕吓着你!”

我分明感到那女子向我盯住看,不由更向水里缩下去。那女子又向骑手说了: “你很好。”骑手一下子得意得不行,伸开两条胳膊舞了一下,又叭叭地拍着胸膛,很快地说:“草原大得很,白云美得很,男子应该像最好的马,”他的声音忽然轻柔极了,只有蒙语才能这样又轻又快又柔:“你懂得草原。”那女子向远处望了一下,胯下的马在原地倒换了一下蹄子。她也极快地说:“草原大得孤独,白云美得忧愁,我不知道是不是碰到了最好的马,也许我还没有走遍草原。”骑手呆住了,慢侵低下头去看河水。那女子声音极高地吆了一下马,马慢慢地摆着屁服离开河边跑去。骑手拾起头来,好像在看天上的河水,忽然猛猛地甩甩头发,走到岸上,很快地把衣服穿起来。又一边慢慢裹着围腰,一边看着远去的黄头巾。骑手一摇一摇地去牵走远了的马,唱起歌来,那大致的意思是:

最好的马在呼伦贝尔

马儿在呼伦贝尔最好

因为呼伦贝尔草原最好

最好的马在呼伦贝尔

马儿在呼伦贝尔最好

因为呼伦贝尔骑手最好

马儿跑遍草原

女人走遍草原

但在呼伦贝尔草原停下来

马儿停在这里

女人留在这里

成吉思汗的骑手从这里开拔

那女子走很极远了,停下来。骑手一直在望着她,于是飞快地翻上马去,紧紧勒住皮缰,马急急地刨几下蹄子。骑手猛一松缰,那马就箭一样笔直地跑进河里,水扇一样分开。马又一跃到对面岸上,飞一样从草上飘过去。阳光明晃晃地从云中垂下来,燃着了草冈上一块红的火,一块黄的火。

雪山

太阳一沉,下去了。众山都松了一口气。天依然亮,森林却暗了。路自然开始模糊,心于是提起来,贼贼地寻视着,却不能定下来在哪里宿。

急急忙忙,犹犹豫豫,又走了许久,路明明还可分辨,一抬头,天却黑了,杂侃路,灰不可辩,吃了一惊。

于是摸到一株大树下,用脚蹚一蹚,将包放下。把烟与火柴摸出来,各抽出一支,正待点,想一想,先收起来。俯身将草拢来,择干的聚一小团,又去寻大些的枝,集来罩在上面。再将火柴取出,试一试,划下去。硫火一窜,急忙拢住,火却忽然一缩,屏住气望,终于静静地燃大。手映得透明,极恭敬地献给干草,草却随便地着了,又燃着枝,噼噼啪啪。顾不上高兴,急忙在影中四下望,抢些大枝,架在火上。

火光映出丈远,远远又寻些干柴。这才坐下,抽一枝燃柴,举来点烟。火烤的头发一响,烟也着了。烟在腔子里胀胀的,待有些痛,才放它们出来,急急的没有踪影,一尺多远才现出散乱,扭着上去。那火说说笑笑,互相招惹着,令人眼呆。渐渐觉出尴尬,如看别人聚会,去总也找不出理由加入,于是闷闷地自己想。

雪山是应该见到了,见到了,那事才可以开始。还没有见到,终于集了脑中的画面,一页一页的翻,又无非是白的雪,蓝的天,生不出其他新鲜,还不如眼前的火有趣,于是看火。火中开始有白灰,转着飘上去,又做之字形荡下来。咔嚓一声,燃透的枝塌下来,再慢慢的移动。有风,火便小吼,暗一暗,再亮一亮,又暗一暗。柴又一塌,醒悟了,缓缓压上几枝,有青烟钻出来,却又叭的一声,不知哪里在爆。

依然不能加入火,渐渐悟到,距离的友谊,也令人不舍与向往。心里慢慢宽起来,昏昏的就想睡。侧身将塑料布摊开,躺上去,一滚,把自己包了。

时时中觉出火的集会渐渐散去,勉强看看,小小的一点红,只剩一个醉汉的光景。是梦非梦,又是白的雪,蓝的天,说不清的遥远。有水流进来,刚明白是雾沉下来,就什么也不再知觉。

梦中突然见到一块粉红,如音响般,持续而渐强,强到令人惊慌,以为不祥,却又无力闪避,自己迫自己大叫。

却真的听见自己大叫,真的觉到塑料布在脸上,急忙扯开,粉红更亮,天地间却静着,原来非梦,只是混沌中不理知那粉红就是晨光中的山顶。痴痴的望着,脑中渐渐浸出凉与热,不能言语。山顶是雪。

湖底

后半夜,人来叫,都起了。摸摸索索,正找不着裤子,有人开了灯,晃得不行。浑身刺痒,就横着竖着斜着挠。都挠,咔哧咔哧的。说,你说今儿打得着吗?打得着,那鱼海了去了。听说有这么长。可不,晾干了还有三斤呢。闹好了,每人能分小二百,吃去吧。人又来催。门一开,凉得紧,都叫,关上关上!快点儿快点儿,人家司机不等。这就来,也得叫人穿上裤子呀!穿什么裤子,光着吧,到那儿也是脱,怎么也是脱。

不但裤子穿上了,什么都得穿上,大板儿皮袄一裹,一个一个地出去,好像羊竖着走。凉气一下就麻了头皮,捂上帽子,只剩一张脸没有知觉。一吸气,肺头子冰得疼。真冷。玩儿命啊。吃点子鱼,你看这罪受的。都说着,都上了车。车发动着,呼地一下蹿出去,都摔在网上了,都笑,都骂,都不起来,说,躺着吧。

草原冻得黑黑的,天地黑得冷,没有一个星星不哆嗦。就不看星星,省得心里冷。骑马走着挺平的道儿,车却跑得上上下下。都忍着说,颠着暖和。天却总也不亮,都问,快到了吧?别是迷了。

车也不说一声儿,一下停住。都滚到前头去了。互相推着起来,都四面望,都说,哪儿哪?怎么瞅不见呀?车大灯亮了,都叫起来,那不是!

草原不知怎么就和水接上了。灯柱子里有雾气,瞅不远。都在车上抓渔网,胡乱往下扔。扔了半天,扔完了。都往下跳,一着地,嗬,脚腕没知觉,跺,都跺,响成一片。车转了个向,灯照着网。都择,择成一长条,三十多米,一头拴在车头右边。刚还黑着,一下就能看见了,都抬头,天麻麻亮。都说,刚才还黑着呢。

先拢起一堆火。都伸出手,手心翻手背,攥起来搓,再伸出去,手背翻手心,摸摸脸,鼻头没知觉。都瞅水。

说是湖,真大,没边儿。湖面比天亮着几成。怪了,还没结冰。都说,该结了,怎么还没结呢?早呢,白天还暖和呢,就是晚上结了,白天也得化。这才刚立秋。刚立秋就这么冷。后半夜冷。关外不比关里。北京?北京立秋还下水游泳呢!霜冻差不多了,霜冻也没这疙冷。

酒拿出来了,说,都喝。喝热了,下水。火不能烤了,再烤一会儿离不了,谁也不愿下了,别烤了,别烤了。都离开了,酒传着喝。天一截比一截亮。湖纹丝不动。

都甩了大羊皮袄,缩头缩脑地解袄扣子。绒衫不脱,脱裤子。都赶紧用手搓屁股,搓大腿,搓腿肚子,咔哧咔哧的。搓热了,搓麻了,手都搓烫了,指尖还冰凉。都佝着腰,一人提一截网,一长串儿,往水里走。

都嚷,这水真烫啊!要不鱼冻不死呢,敢情水里暖和。你说人也是,咋不学学鱼呢?嘿,人要学了鱼,赶明儿可就是鱼打人了。把人网上来,开膛,煺毛,抹上盐,晾干了,男人女人堆一块儿,鱼穿着袄,喝着酒,一筷子一筷子吃人,有熏人,有蒸人,有红烧人,有人汤。

都笑着,都哆嗦着,渐渐往深里走。水一圈儿一圈儿顺腿凉上来。最凉是小肚子,一到这儿,都吆喝。

水是真清。水底灰黄灰黄的。脚碰到了,都嚷,嘿,踩着了!懒婆娘似的,天都亮了,还不起!别嚷别嚷,鱼一会儿跑了。

网头开始往回兜,围了一大片。人渐渐又走高了,水一点一点浅下去。水顺着腿往下流,屁股上闪亮闪亮的。都叫,快!快!冻得老子顶不住了!

天已大亮,网两头都拴在车头后面。司机说,好了没有?都说,好了好了,就看你的了!

半天没动静。司机一推门,跳下来,骂,妈的,冻上了,这下可毁了!都光着屁股问,拿火烤烤吧?

司机不说话,拿出摇把摇。还是不行,就直起腰来擦一下头。都在心里说,嘿,这小子还出汗了。

司机的胳膊停在脑门上,不动,呆呆的。都奇怪了。心里猛地一下,都回过头去。一疙瘩红炭,远远的,无声无息,一蹿,大了一点儿。屁股上都有了感觉。那红炭又一蹿,又大了一点,天上渗出血来。都噤声不得,心跳得咚咚的,都互相听得见,都说不出。

还站在水里的都一哆嗦,喉咙里乱动。听见那怪怪的声音,岸上的都向水里跑。湖水颤动起来,让人眼晕,呆呆地看着水底。灰黄色裂开亿万条缝,向水面升上来。都是鱼。

辑二:彼时正年轻

天骂

太行山隔成山东山西,黄河断开河南河北。

山东河北河南乃川地,可车马疾驰,古久兵来将往。近代通火车,哐哐哐哐。开得人昏昏欲睡。

太行以西,山西陕西甘肃青海,一台高过一台,至昆仑,古人说是天上,有瑶池,住西王母。诗人说,黄河之水天上来。因此,要登天,太行是第一阶。鲁地的泰山,只是平川里祭天的小台子吧。

王小燕插队到吴村,早上起来,开门见山,心里觉得太行真是妩媚。无非是石头,却有石头的样子,无非是山,却觉得是真山。山头常有大平地,地边塌了,石头滚很远,留在谷底,好像是山头的远房亲戚。有豹子,眯着眼看看太阳,静静地走。有野雉,妖妖娆娆,飞不远,落下去,却和山色混起来,找不见了。有十几只羊,后头跟着个穿羊皮的人。地里的活计很杂,东一小片谷,西一小片粟,常常锄了几十棵苞米的草,就肩着锄,弯弯曲曲走好远,再锄十几棵苞米的草。一天下来,说不上是累,还是不累。糖在炕上,手麻麻的,脚热热的,胯痠痠的,炕硬硬的,把屁股压得扁扁的,于是翻身,腰又弯弯的。坐起来,走出去,天黑黑的,一股热石头味儿。

回到屋里,点上油灯,翻来找去,没有什么可看的。于是看灯,看灯火苗儿上的一缕烟,飘飘渺渺。忽然房东不知在什麽地方说,姑娘,油贵哩,早些息下吧。

小燕就息下了,做各种各样的梦。懵懂里听得鸡叫,鸡叫就鸡叫吧,又困过去。懵懂里又听得鸡叫,听听,房东在烧灶,噼噼啪啪,心里明白是早上了。睁开眼躺着,却听出来不是鸡叫,是个婆姨在远远地高声叫。叫的什么,小燕听不懂。小燕起来,抹了脸,知道这里水金贵,没有敢刷牙,心里预备着没人的时候再刷牙。坐下来,和房东老两口吃东西,无非是苞谷。杨树叶在水里泡了一年,酸酸的,很苦,捞在碗里下饭。以为像城里小铺子卖的橄榄,嚼嚼就会回甜,于是低下头嚼,很久很久,还是苦的,只得咽了。抬起头来,房东在笑,说,城里那多粮,怎就养不下个姑娘,来这搭受?小燕欲讲在教育的道理,想想,问,这是谁在叫什么,好半天了?房东听听,夹了一著杨树叶放在嘴里嚼,说,嗐,吴黑狗家的丢了扫帚,在天骂哩,中晌扫帚就回来了。原来若谁家丢了什么少了什么,或有何事故怨屈,则当家的女人就到房上扯开喉咙吼,诅天咒地,气势雄浑,指斥爹娘,具体入微,被诅咒者受不了这天骂,只得将拂去之物悄悄还回。

小燕于是凡有天骂便仔细听,渐渐也懂了男女之事,因为天骂的菁华,无非是详细描述人体器官及其功能,上至祖先,下及孙儿,所谓诅咒,无非是器官的功能不得顺利发挥,或没有结果,或很困难,或,等等等等。小燕亦反而明白了许多生活禁忌,例如来信后不可冷水浸脚,因为天骂讲了让你来信歪在沟沟里,脚折屄涩肚腹痛;例如不可腹背式媾和,因为天骂讲了产下儿孙是猪狗,这一条小燕倒不太相信,怎么会呢?无非骂人是猪狗。

小燕有一次想到若自己到房顶去骂,可会如此嘹亮,如此机智,如此富于想象,如此经验老到,如此气吞太行,如此妩媚?小燕后来在村里嫁汉生子,早晨起来,、生火造饭,听着谁家女人在屋顶主持现场广播,任灶膛的火光在脸上撩来撩去,默默地等待自己于太行山的第一次天骂。

小玉

温小玉,一九六八年的时候十六岁。人长的平常,满街走的都是和小玉差不多的女孩,所以小玉并不显得特殊。

只有认识小玉的人,才会在街上对也认识小玉的人说,瞧,那人长的多象小玉。听到这话的人会仔细看那个象小玉而不是小玉的女孩子,说,是挺象的。或者说,不象不象,差远了去了,小玉那股劲儿!

小玉显得有点傻,跟她说话的人一般都不认为她听懂了别人话里的意思,所以闹误会的总是别人。

小玉虽然显得有点傻,可是不楞,也不呆。只是显得有点傻。同年龄的男孩子说到小玉,总要显出一幅大人样,说,小玉那个傻劲真难拿。可是男生孩子们总是慌慌张张找些理由去小玉那里,或者说话很粗鲁,或者讲一条极秘密的政治消息,或者痛骂某某某,再或者,搬弄人生或者哲学。种种或者,都不能让小玉显得聪明起来,男孩子们都对自己得到了什么疑神疑鬼。

那年冬天,学校的布告公布了插队的地点,大家在小玉那里议论,山西之后是陕西。陕西之后呢,看来是甘肃,趋势是离北京越来越远,反正是得插队,再不决定,后悔莫及。小玉说,我已经报名了。屋里人都啊了一声,之后是劝,说,陕北可苦啊。小玉说,那怎么办呢?有人用疑问句劝了,说,那你的琴怎么办呢?

小玉弹钢琴。

小玉弹起琴来也是有点傻,好象是东摸摸,西碰碰,可是意思就是摸摸碰碰出来了。谁也说不清是怎么出来的。有人说,那哪里是弹钢琴,这就是摸你的脑袋嘛。大家就骂,认为比喻的真俗,怎么是摸脑袋呢?应该是摸心。又有人骂,真肉麻。问小玉,小玉说,琴键光光滑滑的,不信你们摸。

小玉的父母都是在六六年死去的。小玉一家原来住一个单元,于是搬进来两家,占了两间,小玉住一间。这一间容的下一个琴,就再容不下一张床了。人来了,顺着墙角坐,或者就站着。小玉是睡在琴上面的,所以小玉弹琴,常常是盯着被面上的小素花。另外的两家很烦小玉弹琴,可是看着进进出出一脸青春痘的半大小子们,不敢说什么,只是奇怪那么小的房间怎么容的下那么多人。

很多人来帮小玉来打行李,小玉非要把琴带到村儿里去,琴要拆开,分装成四件。火车到了西安,行李换到汽车上,汽车到了铜川,行李换到马车上,马车到了县里,行李换到牛车上,到了公社,就是村里的人来扛了。村里的人闲小玉的行李沉,知识青年说,这是抽水机。村离公社五十里,一伙人在沟里走,十冬腊月,扛琴的人汗在脸上冻成冰碴。小玉说,我不要了,扔了吧。村里人说,抽水机是金贵东西,咱村没电,等日后有了电,好大的用场,咋敢就扔了?小玉说,那是琴,扔了吧。村里人没见过这么大的琴,愈发要扛回去。琴没有装起来,因为螺钉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拉弦的钢板靠在队部的墙上,村里的小孩子用小石头子扔,若打中了,嗡的一声,响好久。

兔子

我认识李意的时候,不知道他是“兔子”。

我们都是十七岁,他小我七个月。我们后来插队在同一个村,五个男知青同睡一个炕,晚上挤在一起,之间隔着两个人的被。

冬天活计少,晚上又无聊,大家就讲故事。讲什么呢?讲爱情的吧。于是讲各种奇怪的爱情和千篇一律的爱情。

其实倒也不觉得爱情是千篇一律的,原因是炕边上有一盏油灯。古来的故事都是在油灯边上讲的,所以油灯于故事功莫大焉。很平庸的故事,油灯下讲,就都活动无边。第二天,太阳底下想起来,停锄大骂。

有一天,故事讲到一半,一个人出去解手。正在窗外哗哗着,忽听到有女人的声音,原来是住在隔壁的女生,问,你们干什么呢?解手的人说,没事儿,瞎讲故事。女生说,那我们能听吗?解手的人说,嗯,我问问。进来一问,都说行啊来吧。正收拾着炕上,呼啦进来五个女生,进来就四下看,好像有东西丢在这里,又不好意思说。

女生一进来,男生的爱情故事就不好讲了。女生催,李意说,咱们讲奇怪的吧。讲奇怪的我最拿手,于是就讲了一个。说是万历年间,皇帝有天闲得慌,就叫太监讲个故事来解闷儿。太监说,“一个太监”,之后半天不说话。皇帝奇怪了,问,下边呢?太监说,没有啦。大家都瞪着我,我也半天不说话。女生性急,问,后头呢?我说,后头长尾巴了。大家就乱笑乱骂,气氛活跃起来。气氛一活跃,故事就来了。讲故事最怕人瞪着你,很诚恳地说,听说你会讲故事,讲一个吧。活跃是活跃了,男生女生初在一起还是不习惯讲爱情故事,于是一个女生突然压低了声音说,告诉你们,我们院儿啊,有个女的,你们猜怎么着,她和一个女的好。

大家都一愣,说,那怎么了?这个女生说,嗐,你们怎么就不明白呢,她和那女的那个……油灯,我说过了,油灯于故事功莫大焉,大家都明白了。于是这一晚上就是那个了。这真是巧妙的一晚上,籍着同性故事的那个,渗透异性的那个。鸡叫头遍了,女生们困脸上两眼贼亮,说,我们得回去了,明天我们带点儿灯油来,别老用你们的。才一个晚上,就已经“老”了。男生这边开着“老”的玩笑,各怀鬼胎,纷纷钻进被窝,立刻就没声息了。

窗纸蒙蒙亮的时候,我醒了一下,立刻觉得有人和我在一个被窝里,从位置判断,我知道是李意。这一夜的故事情节和各种对那个的推测一下都具体到我的后背上了。李意睡得很死,鼻子里的气弄得我的脖子湿漉漉的。黎明是冷的。我一直没动,一直没敢动。天亮的时候,李意离开了。我悄悄侧过头去,看着逐渐清晰起来的他的少年人的脸,想着昨晚一屋子的各种笑声,我真不该讲那个太监的故事。唉,少年人,怎么办?

专业

从北京西直门向西北,经怀来,宣化,出张家口,折西南,过完全,怀安,阳高,便是大同。由大同北上丰镇,可达集宁,已是出了山西,不提。

大同居雁北。再向西,越长城,涉沙漠,到喇嘛湾,已是黄河边上,还是出了山西,不提。

大同向南,走怀仁,山阴,朔县,下宁武,原平,过忻州,太原在望,已是晋中,渐富庶,人多食麦,与雁北不可同日而语,也不提。

雁北乃吝啬之地。长寸草,以为可稼穑。穑时,瘦麦瘠粟,不稼也罢。不长好树,恶木也不甚生长。一条桑干大河,润泽潦草,逃也似东去河北。闻名景观,倒也云冈,五台,北岳恒山,浑源悬空寺,再,又是大风。

左云在东,右玉在西,左右却是对北来者而言。塞外风起,疾行千里,正飞沙走石得痛快,突逢左云右玉有山百里对峙,狭路越急,发怒吼,东触太行,扶摇直上,凌空压顶,河北有的好看了。

公元一九六七年冬,北京有万把初中高中学生来雁北,自卑行李,自觉或不自觉地到各村去,接受当地贫下中农在教育。一亩粟,一人是种,十人也是种,却不会因十人种而产十倍粟。夺口中粮,贫下中农,不但贫下中农,队里,大队里,公社里,县里,地区里,都不情愿在教育一下这些肠胃正旺的知识青年。

怀仁郑村住进五个学生,张,王,李,赵,林。张王李赵林在一个学校一个年级一个班,念到高中三年级,都想考一所大学,非清华,即北大,整日雄心像钥匙般栓在身上,不料毕业考试刚过,文化大革命兴,破四旧,第一破的就是高考制度。来年,上山下乡起。张王李赵林聚在郑村的炕上,点一盏油灯,胡扯永恒的主题。爱情不在嘴上,于是谈政治,论经济,谈论政治经济学。讲相对论,分广义,狭义,题目都很大。理解不太相同,于是争,站起又坐下,下炕复上炕。声震屋瓦,穿墙透壁,引得郑村的狗吠成一片。两三里外杨村的狗也警觉,也吠成一片,渐吠渐广,几成燎原之势。郑村冬天无活计,只有晨起拾粪,用不到学生。竟日大风。忽一日,天气晴和,老鼠都出来晒太阳。张王李赵林决定到怀仁县城走一遭。

阳光下的雁北,竟有些晃眼。张王李赵林不同程度地流了些泪,纷纷揉着,沿大路走了五个钟头,到得城里。城里亦是破败,好歹因革命需要,用红漆标语装点着。张王李赵林寻到一间饭铺,破费就破费吧,点了肉,引得叫花子轮番乞讨。张王李赵林吃得血气上升,又论起来,倒让叫花子们远远围着看不要钱的戏。题目依然大,而且专业。

跑堂的当然说了话,你们吵得什么我不懂。不动就是不懂,不能装懂。你们既是专业有问题,何不找他断断?张王李赵林将信将疑,问是何人。跑堂的说前两天来了一个北京大学的学生,也点了肉,没有你们点的多就是了。张王李赵林急问人在何处。跑堂的说不远,那个大学生分在阎家沟的私窑,十里,走快了,三袋烟就到。张王李赵林即刻起身。

雁北何以处半毛之地而不废,原因却是向下,地下,地下有煤。国家自然在挖,但各村只要寻到脉,自己掏个窟窿下去,挖些私煤,亦可度日。只是条件差,都是叼了羊脂灯,拽个筐,爬着挖煤。为省衣服,又都是光身讲究的,将鸡巴拴好,免得伤了根。

张王李赵林到阎家沟。相亲指点了,又寻到窑口。一匹瘦驴驼筐立等着。窑似井,口上支个辘轳,有两个人缩脖纳袖守着。问了,说有,就趴在窑口唤,上来吧,有郑村的学生寻你哩。片刻,绳摇动了,两个人开始一左一右地转辘轳。

张王李赵林味道窑口,等着具体的北京大学从地里冒出来。出来了,坐在筐里,黑脖黑脸,一条黑线从脑后栓着黑眼镜,眼白转动,问,哪位找我?张王李赵林说,我们,北京的,分在郑村,听说你是北大的,来聊聊。北大的说,好哇,聊聊呀。有女生请避一下,让我穿上衣服。张王李赵林说都是男的。北大的立起身迈出筐,低头弯腰在地上翻检衣裳,屁眼儿倒是白的。

张王李赵林问,怎么大学生也插队了?北大的穿着衣服,说,没有呀,我们是分配工作,刘少奇的女儿刘涛,分在大同嘛。张王李赵林问,那你什么专业,分到这儿挖煤?北大的正系鞋带儿,听问,说,我?专业对口,我读的是地球物理。

秋天

秋凉了。清早起来,土墙头上可见极薄的霜,村外车道里的牲口粪上也是一层极薄的白,拾粪的人将他们收进背筐里,硬硬的滚来滚去。

收秋烦人。东一块庄稼熟了,就收东一块的。过些日子,西一片庄稼也熟了,就收西一片的。拉拉杂杂,全没有夏收的催命。散逸,慢慢地走到地头,慢慢地歇,慢慢地看,追追野兔子,挖挖田鼠的洞。天短了。早早收工,慢慢地回来。人亦喜欢此时在地里野合,伏夏,交配之后总是一背脊的汗。陶元亮说,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何时采菊?而且悠然?秋天嘛。

晓重在北京市看过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倒也觉得胸中满满的。插队到这大河边,一个夏天累得糊里糊涂,入秋方晓得“悠然”二字,傍晚西望,又悟出秋天才“山气日夕佳”,于是回屋里拿出带来的寿山石,刻来刻去,将食指拇指一齐划破。划破就划破,秋天不大用到手了。不料晚上手指开始肿,一跳一跳地痛,晓重心想,不会破伤风吧?因为有些城里的医疗知识,竟怕起来,于是举着一只手摸下炕,想,找些药涂涂吧。

村里人都说既然不流血了,就不会怎么样,要是有毒,就挤,将黑血挤得变了红血,用灶里的灰撒上,包没有问题。晓重听得头皮很紧,只好忍着,却不容易睡着了。昏昏沉沉地一夜,天还没有完全亮,听得拾粪的人走过去,听得一声乌鸦叫,忽然就有女人尖利地喊,臭流氓,吊起来,吊起来再说!接着村里的狗就开始叫了。晓重听出是同村的女生的京腔,普通话。

村里插队的知识青年分男生和女生,不是一个学校来的。本来住一间房的两厢,但互相不讲话,又因为吃饭的事情,闹些冲突,仅有的言语就全是硬的了。终于分开,双方都好像获胜一样,却都不将后悔露出来,起码晓重是这么体会几个男生的。

晓重举着举了一夜的手,穿上衣服,寻声找出去。村道上立着早起拾粪的,晓重问,怎么了?什么事?拾粪的说,拾粪的什么也没说,嘴动着,叹了口气。晓重突然冒出个预感,就对也到村道上来的男生们说,走,可能有人欺负女生了。男生们像是等到了什么机会的样子,开始跑起来。

进了院门,女生们都在,立着,一个女生挥着手说,男生们都知道她叫宋彤,宋彤挥着手对女生们说,你们还楞什么?男生们问,怎么了?谁流氓了?眼睛一齐盯着蹲在墙边的房东,开始挽袖子。宋彤说,不是他,是她。说这就抽出一条皮带,喊,也行,是过红卫兵的,把她吊起来。男生们愣了,“她”是房东的老婆,立着,脸很白,其实不是脸白,是血色没有了。宋彤用皮带指着女人说,我琢磨她好几天了,一到晚上,就有男人进去,她和男流氓在炕上,她丈夫弄个狗皮睡在炕下,真不要脸!一个男人才给她两分钱,真不要脸,臭流氓!北京来的,嘿你们,我说你们哪,等什么哪?

晓重举了举自己受伤的手指,走到一边去。男生们却误解了晓重的理由,说,男流氓还可以,女流氓你们来吧。宋彤一边骂你们装什么肏性,一边过去扭房东媳妇的手,女生们也犹犹豫豫地过去,媳妇真的吊起来了,露出红裤腰。媳妇呀呀地叫,房东就开始用头磕墙,低声喊,北京的奶奶们哟北京的奶奶们哟。村里的人远远围着,嘴里冒着白气好像秋天早晨河上的水雾,冒成一片。媳妇的脏袄慢慢敞开了,两只奶冻得缩着,奶头青紫。伸长了的腰挂不住个棉裤,忽地落下来,露出男生们第一次面对的部位,房东蹦跶着跑过去,给自己的媳妇往上提裤子,脸上挨了宋彤一皮带。

从这天以后,村里很静,静得知青们害怕。年底分红的时候,村里每个劳动力,每人分到六分钱。晓重后来说,一次两分钱,四个月哟。晓重永远不能原谅自己当时躲开了,曾经找了很多理由,都不行,尤其一想到举起过自己的伤手指,就喘气。“山气日夕佳”的闲章从此没有刻完。

两年三年的,知青们陆陆续续转回北京去了。宋彤没有回北京,后来改了名字,四年后嫁到另外的村子去。

夜路

吴秉毅不信鬼,不怕死人。本来可以到火葬场去工作,但是一九六八年的时候,火葬场算城里的工作,按上山下乡的政策,吴秉毅只能下乡。

在乡下,吴秉毅不怕走夜路。没有月亮的时候,吴秉毅凭星光,辨得出深灰的路,走起来飞快,而且不必唱歌。

因为吴秉毅不怕走夜路,就有不少女孩子求他陪走夜路。这本是很浪漫的事,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读起来只注意到一男一女。可惜夜路不是小说,女孩子的恐惧太具体,树影的摇动,阴沉的山,什么地方的水声,以及各种莫明所以的响动,突然触到面上的枝条,掉进领子里的虫子,莫名其妙的亮光,而且恐惧到叫不出来,怕惊动了更大的危险。

打手电,会有在明处的感觉,好像暗处的危险都注意到这唯一的亮光,于是聚拢来,随时进攻。吴秉毅是熟悉的活人,又不发光,不要说女孩子,就是男孩子都愿意和吴秉毅搭伴走夜路。

一到夜里,吴秉毅抵得上个毛泽东,大家无论怎么背语录,念“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是无所畏惧的”,还是畏惧。

吴秉毅也因此交到一个女朋友,叫小秀。小秀是赤脚医生,常常要夜里出去处理问题,因为吴秉毅是小秀的男朋友,所以大家都好意思夜里惊动小秀,“没关系,有吴秉毅呢。”一九七三年,小秀得了急症,连夜抬出山,半路就死了。离县里还有一天的路,商量之后,只好抬回来。地方上通知了小秀在上海的父母,父母赶来最少要十天,于是就将小秀放在一间草房里,等小秀的母来见最后一面,领导上说,要让小秀的父母满意。尸体放过两天,就会发咸,田鼠最爱吃,各种虫子也爱吃,一队一队地跑来,不管尸体的父母满意不满意。于是要有看尸体的人。小秀有那么多朋友,这时都怕死了的小秀,只有吴秉毅来看。大家都说,吴秉毅是小秀的男朋友嘛。天气热,尸体就胀,先是大肠发酵,肚子凸得像怀胎十月。死前大吃一顿只有烂得更快,和尚明白这个道理,坐化前很久就不吃东西了,金身不坏。天黑后,凉下来,腹中气流窜,肚子里吱吱乱响,气出喉管,小秀就发出呻吟,好像还活着在忍受病痛。

吴秉毅持棍赶田鼠,困了就迷糊一下,直到小秀的父母千山万水赶来。自此以后,吴秉毅就成了专门看尸的人,当然还有陪走夜路的人走夜路。

火葬

郭处长生前是物资处处长 手里掌管着许多用得着用不着或暂时用不着但终归用得着的物资。比如有一项物资叫生漆。

漆树长到手背粗细 用刀划它的皮,就会流出汁液,用桶收集起来,就是生漆。生漆对某些人是毒。有的人经过漆树附近,皮肉会肿,严重的会呼吸困难,甚至死掉。有些男人会阴囊肿起来,奇痒或奇痛,肿的人常常怀疑是否影响生育能力。有的人则完全不受影响,好好的,当然,收生漆的人是不受影响的人。

生漆古来就是唯一的漆,除了桐油。生漆是好东西,漆木器,竹器,藤器,越用越亮,像琥珀。长春第一汽车制造厂造的中央首长坐的红旗牌轿车,表面漆的生漆,阴囊肿的问题应该是解决了。桐油虽然没有阴囊肿的问题,可谁听说过用桐油漆汽车吗?没有。

风水轮流转,化学漆越配越好,种类有多,没有人用生漆了。铁,木,竹,藤,中央首长的小轿车,都不用生漆了。所以,郭处长手里绩了一批生漆。

风水轮流转。有人研究出来,生漆可以是某种药的某种成分。所以,找郭处长要生漆的单位不远万里跑来,请郭处长到县上喝酒。喝着酒,事情就办了,否则要生漆的单位太多,不好办。

所以郭处长生前是个不好随便得罪的处长。

郭处长的死因与物资无关,是拉痢疾。地处边远,送医不及,半路就过去了。司机和陪同的公社医生,还有干事,找不到个电话,打不成长途,寻到一个军队的电话班,与他们商量。电话班在电话里请示首长,首长念及死在半路的郭处长是在四九年的南下干部,虽然是林彪部队里的,还是让打了。送医小组请示了县里,连夜把郭处长的尸体运回来。

开追悼会之前,党委会决定不与郭处长的遗体告别,先火葬,之后与骨灰告别。于是,请当地的百姓烧。听说死去的人身上有毒,百姓不揽这个工。当地倒是兴火葬,因为信佛教。文化大革命破四旧,禁了佛教倒没有认为火葬是四旧之一,因为毛主席他老人家签过字,说死后也火葬。

县里说,叫知青烧吧。于是来了四个知青。县里批了木料,四个知青拾了一天柴,把木料拿回寨子里分了。本来这木料是郭处长批给另一个处长的,不知道要干什么用。

柴堆起一人多高,一人多长,一人多宽,也就是一立方多人。用绳子把郭处长吊上去,仰躺着。有人说,把他衣裳脱了,反正是要烧,拿回去洗洗,一样穿。于是把郭处长的衣裳脱下来,人硬了,很不好脱。脱了之后,才显出郭处长的肚子惊人,大家说,油大好烧,点火吧。

于是点火,从底下点。柴一点一点塌下来,郭处长开始坐起来,弓着腰又侧躺下去,四个知青拿四根长棍四面杵住前郭处长,怕他不安分,真要活过来,分了的木料可能会要回去的。不到半个时辰,一身闷响,郭处长肚子爆了,油溅到知青的脸上,温温的。原来郭处长没有不但成灰,因为胖,内里连熟都没熟。一个知青跑回寨子接受贫下中农在教育,回来说,要撒黄豆,或者花生。于是到县里批条,到物资处拿来花生黄豆,撒上去,一会儿,一粒一粒的火苗窜得很直。花生黄豆早分出一半,四个知青另起了一堆火,烧到白炭的时候,将花生黄豆慢慢地烤吃。烤好了,县里来验收,捡了几块骨殖放到盒子里。四个知青一人五角三分钱。郭处长的裤子送给了一个放牛的,四个兜的商议轮流借给个寨子结婚的新郎,鞋子和袜子还有衬衣不知所终。

打赌

孙福从部队复员回到村里,正赶上县里有知识青年要分配下来。孙福在外面当了三年兵,见过世面,于是被派去挣接待知青的公分。孙福很老实,老实得在部队里连党也入不上。指导员私下的评语是,向党交心,不老实不行,太老实也不行,孙福就是太老实,谈的那些问题党帮不上忙。

孙福说,我想入党,入党,就有女人看得上。孙福回到村里,支书说,你咋没如上一个党?你这几年是咋混的?就捎回来套绿衫裤?孙福说,可不。

孙福在部队养猪,养鸡,养鸭。孙福养的鸭从蛋里出来一直到被战友吃掉,就没有凫过水,因为驻扎的地方没有水。孙福说,鸭子没凫过水,就像男汉没有过女人。男汉没有过女人,可想过女人,这鸭没凫过水,不知想不想水?

孙福攒了两个月的水,用一个猪食桶盛着,不让猪喝,也不让鸭喝。水很脏,孙福以为鸭不会喜欢,不料鸭很喜欢。鸭子一下就跳到脏水里,用嘴梳理羽毛,一条脖子好像就是为羽毛生的,上下左右前后,里里外外,哪里都去得到,把个孙福看呆了,鸭子叫了两声,倒把孙福吓了一跳。

孙福说,鸭凫水,这是本性哩。男汉见了女人,不一定会做那事,鸭见了水,也没娘教过,就会凫,鸭比人强。

孙福养的猪是母猪,孙福把它当老婆待。过春节,要杀猪,孙福很难过,指导员看出来了。指导员说,你养猪倒养出感情来了,可是阶级兄弟要过年,猪到底不是阶级兄弟嘛,猪就是个猪嘛。

杀猪的时候,指导员让连长叫孙福出外勤去,给孙福留了肉,孙福没有吃。孙福复员回家,没有找到女人,因为穷。孙福有复员费,有一套军装,没有道理没有女人相上。但是孙福养了三年猪,回来能做什么?孙福没有入党,县里、公社里都不会安排他做,吃不上商品粮,孙福就像没当过兵一样。村里的女人早就不嫁村里的男人了,连在野地里都不和村里的男人滚了,好女不嫁山里人。

孙福心里都明白,所以这次到县里接知青,孙福很高兴。插队落户,秃子头上的蚤虫,明摆是嫁到山里来嘛。孙福特地穿了军装,忙里忙外,反倒不太着意女知青,为啥要着意?随便哪个都可以随便哪个都行随便哪个吧。

天气热,有两个女知青穿了裙子。县里一个相熟的人跟孙福说,你说,这两个女娃儿里头有不有裤头?孙福想了想,说,没有。相熟的人说,我说有。孙福说,没有。相熟的人说,好,打赌,你输了你这身军衣归我。

女知青在睡午觉,两个人过去,一掀,有裤头,孙福输了。女知青叫起来,孙福成了流氓。正是知识青年政策最硬的时候,判孙福死刑立即执行。宣判的时候,孙福看到可能成为老婆的女知青都举着雪白粉嫩的胳膊喊口号,声讨破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坏分子孙福。孙福的弟弟借了七角六付了枪毙孙福的子弹费,收了孙福的尸,七角六还了三年才还清。

四年后,知青们转回城里去了。

春梦

顾安直上小学的时候,看上一个晓霞的同班女生。男生也是说东道西,只认为女生才叽叽喳喳实在是冤枉了男生。安直特别留心听大家说女生,不管脏话,黑话,好话,风凉话,都留心,却不得要领。

毕业的时候,班上的同学互相交换东西,好象本子啦,铅笔盒啦,书包啦,没有人特意买来东西交换,买不起,所以就交换毕业以前用过的东西。

安直得到一个铅笔盒。所有的东西都是混在一起的,大家抓阄,碰到什么是什么。晓霞得到什么东西安直不知道。

安直拿到这个铅笔盒,打开一看,里面还贴着手写的课程表,语文,算术,边上写的是“王晓霞。安直很高兴,找了个机会对晓霞说,嘿,你的铅笔盒在我这里。

晓霞脸红了,没说什么。

散了以后,安直正往家走,忽然听见晓霞在后面叫他,于是回过身子等。晓霞过来说,安直,你能把铅笔盒还给我吗?安直说,哪有给了的东西又要回去的。晓霞说,我怕回去我吗骂我。晓霞说话的时候,手指象饿了的蚕,轻轻抖。安直喜欢晓霞对自己说话,但是不愿意把铅笔盒给晓霞,就说,那怎么办呢?晓霞说,我也不知道。安直想了想,掏出晓霞的铅笔盒递过去,回头就走了。

一路上安直很气愤,想,晓霞真小气。

又想,她要我还了,她肯定觉得我好,心里好象觉得交换了什么东西。再想想,那么小气的人,肯定不会觉得我好。

想来想去,不得要领。上初中的暑假里,想起来就又想来想去。安直初二的时候开始遗精,先慌了一阵,好象是打破了一个暖壶,又觉得象买回来一个瓜,好好的,突然不知道为什么是坏的。后来跟一个同学聊到这黏糊糊的东西,渐渐安静下来,就好象臭豆腐明明是坏了的豆腐,却不是坏豆腐。安直带着拼凑起来的知识一直到高中。

安直开始常常做春梦,对象却是晓霞,晓霞在安直的第一个春梦里突然长大了。安直在梦里和刚醒来时,说不清感激还是什么的,可是白天却想,晓霞那么小气,怎么会梦到她?

安直梦来梦去总是不小气的晓霞。安直开始注意衣服里的女生。热天,有穿裙子的女生坐在街边,安直经过的时候,总是瞄一眼,有时侯能看到内裤。

一九六六年的夏天,安直上了高三。抄家一开始,安直就参加了,和小伙子们忙的昏天黑地,烧东西,清点财物,押送“地富反坏右”及其家属回原籍。

九月底,有个人到宣武门教堂旁边的教师进修学院集中在那里的抄家物资,被人发现了。教师进修学院是原来的修道院,那个人从二楼的顶上爬到教堂的顶上,红卫兵小伙子们追到教堂的顶上,下面有七八千人往上看,瞧出来高高的顶上,有一个红卫兵是女的。偷东西的人靠在十字架边上,喊了一句什么就跳下来了。安直正好被派在下面堵人,他听见那个人喊这个戒指是我奶奶的。安直过去看地上那个人,用脚把他翻过来。那个人眼睁着,脸砸扁了,好象印在纸上的金刚。

后来轮到安直押两个人去山西。到了西直门火车站,广场上密密麻麻蹲了几千个被专政的人,等着被送回原籍。安直不愿意和这些人混在一起,就一直站着,四下看。看来看去,总觉得有个人脸在躲他,于是就耐心地等那个人。那人一抬脸,是晓霞。

晓霞要被送到哪里去呢?她旁边的那个女人是她母亲吗?晓霞就是怕她骂吗?那个老头是她爸爸吗?两个老人的头被剃成一道一道的,晓霞穿着旧衣裳,肩是圆的,抱着膝盖的小臂和手是白的,与安直梦里的不一样,却比梦里的具体。

安直领着晓霞到车站货运道上,站着货车后边,说,你那个铅笔盒还在吗?晓霞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开始抖。安直用手解晓霞裤带的时候,还摸模糊糊地想,也许可以去联系一下,只让晓霞留下来不回老家。不久他们被发现了。

晓霞后来被打致死,罪名是勾引腐蚀红卫兵,背完全打烂,被初秋的苍蝇爬满。晓霞光着两条腿上是第一次的血,苍蝇飞起来的时候,没有血的地方是安直梦里的白。

大门

一九六六年八月底,顾黎利从北京到河南郑州,下了火车,有几个人围上来盯着他胳膊上的“红卫兵”袖标瞧。

一个人对黎利说,黎利记得这个人长着张农民的脸,当然后来黎利见的农民多了,才知道中国人差不多都长着农民的脸,那个人说,你是毛主席的红卫兵?

黎利多少有些得意,说,当然是很严肃地说,是的。

那个人说,那好,俺们那儿有个四旧要破,毛主席的红卫兵你是不是带个头?

黎利说,可以,只要是四旧。另一个人说,他也长着张农民的脸,说,当然是四旧,封建迷信,是个庙。

黎利说,庙当然是四旧,有和尚吗?

几个人七嘴八舌说,有和尚有和尚,就是和尚不让破四旧,秃驴们能得很!

黎利觉得这是一个当然的机会,于是找到同来的两个同学,议了一下,决定一起去一次。议的时候,一个也从北京下来的红卫兵听到了,说愿意协同作战,又去拉来他的三个同学。六个人,戴着六个“红卫兵”的袖箍,在车站门口引人注目,黎利尽量不表现出注意到革命群众的反应,带着五个人向那几个人走去。

那几个人老老实实地站着,等黎利六个人会和过来,谈了一会儿。革命群众不断地围上来,打听什么事什么事什么事?是不是有阶级敌人地主老财蒋匪特务搞破坏要变天?在哪儿在哪儿在哪儿?

农民们原来赶了一架骡车来,六个红卫兵坐上去,大骡子的屁股只扭了一下,车就滚动了。革命群众围随着,有的人因为只顾扭头看红卫兵,脚下绊个跟头,爬起来不盯着看,一边拍打衣服,扬起的土和革命群众脚下起的土纠集到天上。红卫兵们咳嗽了。

原来要走六个小时的路。一路上革命群众聚聚散散,但黎利还是看熟了几张脸,抵达的时候,总有五六十张脸吧。原来只有一个小庙,当然是看惯了北京的大庙的错觉。庙里有七八间房,一个殿,殿里坐立着五六个泥胎,殿门还算大。

前后转过之后,黎利问,和尚呢?农民说,大概是吓走了,走了好,破吧。黎利看了,说,先把菩萨砸了,有没有铁家伙?农民说,没有,没带着。黎利问,木头棍子呢?农民说,没有,没带着。黎利一下火了,说,我就不信砸不了。说完就去扳菩萨的手,一下就把泥塑的手扳下来,原来泥里面裹着根木棍。大家都照办,手里各有了长长短短的木棍,上上下下地打,尘土飞扬。

六个红卫兵歇了手,站在庙外看,其实也就砸了些细木窗棂,泥胎堆了一地。黎利想,破这么个小四旧,还挺不容易的,于是说,我们还要南下,回去了,这是一个样子,你们在本地继续破吧,让毛主席放心,来,我们把这个庙封上,让它永远不再害人。

黎利后来一直想不起作封条用的纸和写字的笔墨是怎么来的,但他记得他们六个人是当夜走回郑州的,走了十个小时,上火车到广州。到了广州,黎利的手还是痛的,但他没有对其他的人说。

一年以后,黎利面临上山下乡了。当他和几个无所事事的朋友聊天的时候,大家谈起中华民族,当然就谈起中华民族的象征,那条黄河。年轻人火力旺,当夜就到北京站扒车,去看黄河,马上要插队了,也许以后就没有看黄河的机会了。

几个人在郑州下了车,绕来绕去到了黄河边,因为总觉得景观还不能符合心中之意,于是一路走下去。傍晚的时候,大家决定下堤进村歇一下,第二天早上看黄河日出,日落看到了,很壮丽,是那么回事。

向远处村里走的时候,黎利发现不远处有个很大的门立在平地上,大家都觉得乡下独独地立着这么大的一个门很怪。走近了,才发现暮色中大门上有四张风吹日晒的封条。黎利突然心里一惊,他觉得这就是那个庙的门。封条上又贴了封条,大概是制止类似抢劫的搬运吧?黎利想起了那个完整的庙和破坏的窗棂,心里说,怎么不知道就在黄河边上呢?当年怎么走了那么久才到呢?也许这不是当年砸的那个庙?

黎利坚决提议连夜走回郑州,说月下的黄河也许另有一番诗意呢。

布鞋

王树林每年有两只鞋,一只单的,一只棉的。单鞋从四月穿到十一月,棉鞋从十一月穿到三月。

穿单鞋的日子比较长,所以要很在意。

下雨的时候,打赤脚,鞋提在手上,单鞋泡了雨水容易坏。同一只布鞋,泡过雨水和用水洗,虽然都是水,但结果很不一样。这其中的道理王树林不知道,但王树林知道,最好不要让雨水把布鞋泡了。

布鞋的做法是将旧布、碎布一层一层用浆糊糊在一块木板上,放到太阳底下晒。晒干了,叫布鞋渣儿,揭下来,比照着鞋样儿剪成一个个布鞋底儿,当然还有包边儿,垫后跟儿。鞋面则用好的布料来做,当然也有包边儿,内口黑边儿,外口白边儿。

王树林的奶奶每年要给树林和树林的两个姐姐一共做六双鞋,三双单的三双棉的。女孩子的单布鞋,脚面上还有一个绊儿。其实男孩子常跑跑跳跳,鞋容易掉,鞋面上反而没有那个绊儿,不知道为什么。不过女孩子穿带绊儿的黑面白边儿的布鞋很好看。

奶奶做鞋先做麻线,两股细的搓成一股。奶奶将裤脚挽到大腿上,麻线就在大腿上搓,因此奶奶的大腿很光滑,像玉。麻线搓久了,大腿的肉变成粉红的,有什么事要站起来,奶奶总是先将裤脚放下,才站起来走开。树林的大姐后来也帮着奶奶在自己的大腿上搓麻线,有什么事要站起来,也不放下裤脚,站起来就走开。奶奶会说,裤脚不放下来,像什么话!王树林很奇怪,为什么坐着可以,站起来就不许露腿呢?

奶奶纳鞋底儿,先用锥子在鞋底上扎个眼儿,之后用针引线从眼儿里穿过去,再用锥子把儿绕一两圈儿穿过去的麻线儿,用力揪一下。几双鞋坐下来,奶奶总是说腕子疼膀子疼,十二双鞋呀。鞋头穿出窟窿,就找一块皮子缝上;鞋底快磨通了,就打上掌。一双鞋不能轻易就不穿了。常常是姐姐的脚长了,穿不下的鞋就给妹妹穿。两个姐姐穿不下的鞋,都是剪了绊儿给树林穿,同学们看出来,就起哄。

一九六六年八月十七日下午,学校通知全校师生晚上集合去天安门广场。王树林回家闹着要穿新鞋,说晚上有重大活动。树林的妈妈想了想,就把奶奶刚做好的明年的单布鞋让树林穿上。奶奶说,跺跺,看合适不?树林跺了几下,说合适合适,就到学校去了。

八月十七日晚,几十万人聚集在天安门广场,分单位坐在地上,不时唱些革命歌曲,不断有人上临时搭起的厕所。后来革命群众乏了困了,开始卧倒睡去。十八日晨,有些人醒来,开始上厕所,广场上又开始活动起来,不时唱些革命歌曲。

天亮的时候,眼尖的人发现天安门出现不少人。此时东方有朝阳似血,声音从金水桥一带扩散,传到王树林面前的是:毛主席在城楼儿上!王树林马上回头将“毛主席在城楼上往后传,再回头望了很久,却不能辨出毛主席,直到“毛主席穿了绿军装”的声音传来。上百万人沸腾,《东方红》音乐大起,“毛主席万岁”的口号响彻云霄,消息传到全世界。

后来上百万人拥向天安门城楼,之后,上百万人撤离天安门广场,沿东西长安街前门大街游行。天安门广场遗留下近五万双被踩落的鞋子,包括初中一年级学生王树林明年的新布鞋。

接见

王五豆十二岁那年正赶上一九六六年,初中读了一年,夏天,复习功课,要期终考试了,北京搞文化大革命了。简直的就像过节。

先是不上课,满城乱走。到处是人,一堆一堆的,论辩,看大字报,揪着个人游行。学校也热闹得让人一宿一宿地不想回家,老师都灰头土脸的。学生心里都有一两个恨着的老师,连校长都低头了,王五豆看着又高兴又害怕。

王五豆突然就明白了毛主席说,你们是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世界是你们的,这句话的意思。

王五豆决定改名,把“五豆”换成“五斗”。五斗这个名字很有气氛,同样的声音,意思突然变得这么好,把个五斗高举的呀。

消息传来,毛主席要在北京接见红卫兵。王五斗他们立刻成立了红卫兵组织,订制了红袖章,戴在胳膊上,连夜向北京赶。火车上挤的呀简直是,王五斗车厢门下的铁梯子上,用一根绳把自己拴住。车里是根本挤不进了,铁梯子上都挤了十几个人。车一开动,“毛主席万岁的口号就喊起来。王五斗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子,喊得特别好听。

车刚开的时候,很风凉,景色也好,地里的人还向王五斗他们指指点点。王五斗第一次出远门,和上万人搭伙,一点都不害怕。歌子也多,唱了一支又一支,渴了,才发现没有水喝。

开了一个多种头,王五斗觉出厉害了,风很大,而且只从一面来,时间一长,半边脸渐渐麻了。两个钟头后,用手掐脸,好像在掐棉袄。一只眼睛避风眯久了,开始抖,抽筋。车满载,大概有命令,所以沿途不停站。

车里的人尿憋急了,厕所里又挤满了人,于是就开始从车窗里往外尿,尿水飘到王五斗他们的脸上身上,他们都麻得觉不出来。车拐弯的时候,王五斗看见有白白的屁股半探出车窗外,女的憋急了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王五斗在北京永定门车站下来的时候,一个跟头栽在月台上,脚麻得都不是自己得了。天安门广场在哪儿呢?

红卫兵接待站的人领他们先歇下,说是明天就能见到毛主席。武斗他们在一所学校的教室住下,屋子里铺满了草垫子,一躺下去土就起来。

五斗他们兴奋得睡不着,就在学校里乱走,到处扔的课桌椅,墙上都是大字报,浆糊的酸气一股一股的。又到街上去看,也是大字报,浆糊的酸气一股一股的。

再回到学校来,慢慢才发现对面教室里住的原来是女生,刚开始的时候见她们都剃成秃子,还以为是男生。

天刚刚亮,就集合了。排着队,走啊走啊,走了快两个钟头吧,到了一条大马路的边上,说是就在这里等毛主席接见。王五斗他们嚷,这不像天安门广场啊!对对的人说,天安门广场只能站五十万人,这里是大北窑,在北京的东面,一会儿毛主席会经过这里,和在天安门广场是一样的,红卫兵小将们先原地休息。排着队来的红卫兵越来越多,武斗他们也就放了心。

广场上的接见开始了,五斗他们腾地站起来向前拥,纠察的人就把他们往后推,劝说还早呢还早呢,毛主席来的时候会预先告诉你们的。街两边的人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退回原地,但说什么也不坐下来了。高音喇叭里传来广场上的欢呼声,虽然混成一片,但大家都听得出那是在喊“毛主席万岁”,渐渐的,就变成“毛主席、万、岁”,一直不停下来。

忽然大家都往前拥,五斗他们也急忙向前拥,结果又被推回来,劝说还早呢还早呢,毛主席要从天安门上下来,先到北京西边,一直要到八宝山革命公墓,再返回向东,毛主席坐的是中吉普,快了快了,坐好做坐好。这样又炸了几次营,五斗他们回回都往前拥,万一真是毛主席来了呢!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呀。

终于又是一次,五斗还在往前拥,就听得杀人也似的“毛主席万岁”的喊声炸开来。五斗感觉不妙,一边扯开喉咙叫,一边没头没脑地又挤又跳,街两边的人拥到路中央汇合在一起,毛主席他老人家嗖地一下过去了。五斗急得不行,它没有看到毛主席,于是这一路上的委屈都涌到鼻子眼睛里,把个十二岁的孩子哭得呀。

山沟

这个人姓邹,湖南人,邹在湖南是大姓。邹有名字,不是没有,而是不知道,因为邹有说过他叫什么。

邹山脚下用锄头平出一块地,盖了一间草房。说是山脚,却是在海拔两千多公尺。邹附近的山坡上开了两块地,一块种苞谷,一块种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有一小点葱,一小点韭菜,常常换种的是茄子,黄瓜。辣椒是总在种着的,湖南人离不开辣椒。南瓜随处种着,除了开花时去故意传一下粉,平时就不管了。要吃南瓜了,到草里去找,有的像个拳头,有的却小磨盘大。没有找到的南瓜,熟透以后腐烂,五彩斑斓,蝇子伏在上面。邹将挖出的南瓜子连瓢抛到草顶上去,草顶上晒的还有切成片的茄子。

苞谷长得很好,邹在苞谷上用了一些精力。锄草,间苗。开花的时候,一颗一颗摇一摇,后来每株都结三个到四个苞谷。邹要到苞谷完全熟透了才将它们收回来,苞谷刚灌浆的时候,邹也会掰几个下来,煨在灶里,过些时候拿出来,叫,伢妹子,伢妹子。

于是有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跑来,龇牙咧嘴地啃苞谷,嚼的时候,将烫苞谷在两只手上颠来颠去。

伢妹子是邹的女儿,这间草房里,住着父女俩人,从来没有看见过邹的老婆伢妹子的娘。

每到傍晚,草房顶上就渗出一缕缕的烟,那是邹在做饭。邹后来在草顶上开了一个口,自此烟就集中地从那个口里出来,出来后,慢慢地飘到东,飘到西。

邹翻过两座山,请了一个北京知识青年来教伢妹子识字,北京知青教墙上吊刀刀倒吊着,或山羊上山山碰山羊角水牛下水水没水牛腰,或红凤凰粉凤凰红粉凤凰粉红凤凰。这些绕口令字简单好学,却不好念,伢妹子倒念得连珠脆响。

伢妹子聪明得不得了,北京知青也喜欢得不得了。邹在山上挖草药,嘴里嘀咕墙上吊刀刀倒吊着,打到鸟或小鼠或其他,就一路走一路叫山羊上山山碰山羊角水牛下水水没水牛腰。北京知青对这父女俩感兴趣,问他们怎么会从湖南到云南来。邹支支吾吾,揽住伢妹子,摸伢妹子的头。邹说,莫要问了吧,莫得名堂。

邹会些拳脚,湖南人都会些拳脚。邹要报偿北京知青,就教北京知青拳脚。邹教的都是实在的,要命的,只有一下到两下,多的是防身技巧。邹说,花拳绣腿不消得理它,挨几下也无妨的,近到身旁,一下就够了,莫要打死,武德。北京知青学得不错,邹说,好,我和伢妹子要转走了。北京知青问为什么要走了呢到哪儿去呢?邹说,讲实话,我是家乡杀地富反右逃出来的。杀得太多,渠里的水都凝了,各乡还在押来。押我去的人,也姓邹,半路上放了我,说毛主席的书第一篇就是讲湖南,这次湖南的贫下中农要立新功,可是这样一个杀法,一锄一个,渠里的水都凝了,我看天要报应,你带伢子跑掉,要记得,不要说给哪个。

北京知青后来常常到这条山沟来,在日间颓废的草房边上坐一坐,草里还看得见几株辣椒,红红的,一点一点。知青有时也摆几下拳脚,想,伢妹子识了有七百多个字,够用吗?却又想,学多少也搞不明白农民怎么不起义了呢,书上不是写着隔三差五农民就起义吗?数年后,横断山脉的这个小山沟里,偶尔有猎人路过,见到一种很小的果子,黑亮黑亮的,也想不到那竟会是茄子。

成长

王建国生于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母亲生他的时候,发生难产。医生说,需要产妇的先生签字,是要孩子,还是要大人。等在产科外面的父亲首先纠正说,时代变了,不要叫先生,要叫同志,或者说,孩子的父亲。护士说,好,可以叫同志,孩子现在还不知道生不生的出来,所以还不知道可不可以称父亲,现在要你签字,是保产妇,还是保胎儿?父亲说,两个人都要。是剖腹。从肚脐到阴埠竖着剖开,取出婴儿,缝上刀口,日后母亲肚子上留下一条长长的亮疤。

父亲晚上独自回家,长安街上的游行尚未结束,许多人手上举着火把,蜡烛,呼着口号,并不整齐地通过天安门的前面。长安街上有重炮车辗出的轮子印。

父亲想好了,孩子的名,就叫个建国。

建国长到七岁,上学了。第一天老师点名,叫王建国,站起来两个,还有一个也就叫建国,但姓李,没有站起来。学校教导处调整了一下,将名为建国而同姓的学生分到不同的班,于是王建国和李建国还在原来的班。

学校开大会的时候,校长,教导主任点名表扬学生,要很清楚地讲明,某年某班的张建国或李建国或赵建国或刘建国或王建国如何如何。

学校里老师常常议论的是一个学生叫蒋建国,有老师建议家长应该给孩子改一下名字,家长很愤怒,说,姓蒋的就不能叫建国了吗?老师认为姓蒋的家长没有体会出问题的实质。

王建国到四年级的时候,老师出了一道作文题:在红旗下长大。王建国写了四百多字,老师认为很好,在班上读了。

五年级的时候,有有一道作文题叫:在红旗下成长。王建国写了一千多个字,老师认为很好,在班上读了,并且推荐给北京市教育局,收进小学生作文选。考初中的时候,语文试题发下来,王建国打开卷子一看,在无形红旗下成长。想起老师在考试前教的办法是先做会做的题,最后做难题,于是提笔开始写作文,把付在考卷之外的一张白纸也写了一半。

王建国考上一个很好的中学,当了班长,初二就入了共产主义青年团,做过班上的团支部书记。上到高中一年级的时候,校党委书记已经和王建国谈过话,让他提前写入党申请书。教导处也写过报告,推荐重点培养王建国为高中毕业后报送苏联留学的苗子。

但是一九六六年文化大革命了,那一年所有叫建国的孩子十七岁。王建国后来上山下乡,又转回北京,谋到建筑公司的一个工作,捆钢筋。一九七六年,建筑公司到毛主席纪念堂工地,王建国还是捆钢筋。王建国在顶层捆了四个小时后,尿憋了。建筑工的老规矩是就地解决,上上下下几十米高,是合理的。老工人传下来的说法是,撒了拉了才结实。王建国问了班长,班长说上头讨论过了,可以,可也别像以前那么明显。王建国找了一处,向下看看天安门广场,五星红旗在远处呼啦啦地飘,毛主席他老人家在更远的天安门城楼的像上看着他,左边人民大会堂,右边中国历史博物馆和中国革命历史博物馆,近处是人民英雄纪念碑,纪念堂比纪念碑高,所以看得见纪念碑真正的顶。

高处有风,王建国解决问题后,抖了一下,两眼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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