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长一段时间里,除了戈登爵士手中钢球的碰撞声,房间里什么声音也没有。然后,唐纳德·兰塞姆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如雷,近乎歇斯底里。房子的主人也跟着大笑起来。
“图威斯特博士,真的,”演员笑得喘不过气来,“您制造戏剧效果的能力简直能让最顶尖的专业演艺人员都感到嫉妒……这项针对戈登爵士的指控和您刚才对我的指控一样荒谬……”
“说实话,”戈登爵士说道,“我一直在等待这种戏剧性的转折。但我不会怪您,毕竟这是‘游戏’的一部分,不是吗?不过,请您先解释一下:我有什么理由憎恨我的朋友,以至于我要设下这样邪恶的阴谋?”
“我更想……”图威斯特博士用他那双蓝眼睛死死地盯着剧作家的眼睛,“先在这个问题上保持沉默。因为,如果我现在就说出真相,戈登爵士,这个房间里很可能有人不会让您活着离开……我什么都知道,戈登爵士,什么都知道……这一点您要清楚。”
如果说图威斯特博士的这番话让戈登爵士微微变了脸色,那么它反而逗乐了唐纳德·兰塞姆。
“图威斯特博士,我们洗耳恭听……您可以慢慢说,我们只能相信您了。不是吗,戈登?”
戈登爵士挤出一个微笑。
“……即便尚不明晰,”图威斯特博士若有所思地重复着,好像根本没有听到唐纳德·兰塞姆的话,“我也必须澄清一些事。戈登爵士,您并不看好您的继女和戴维·科恩之间的恋情;同时,您对于另一段初露端倪的恋情更是心中不悦……因为您早就猜到了您朋友的意图——他真切地想要捕获希拉·福里斯特小姐的芳心。而在希拉小姐和科恩断绝交往后,她似乎并没有拒绝兰塞姆先生的追求。简单来说,您坚决反对您的继女和您朋友交往,并且打算不惜任何代价也要破坏这段关系。这就是事情的起因。先生们,我说得够清楚了吗?”
“非常清楚。”演员和剧作家几乎同时回答。
“很好。我们已经知道了那个关于瘟疫的‘闹剧’是如何发生的。戈登爵士,您或许就是在构思和安排那场恶作剧的过程中,制订了自己的另一个计划:您要利用这次机会除掉戴维·科恩,但更重要的是,您要让您的继女——希拉·福里斯特小姐(她自然也知道这个恶作剧)——怀疑是兰塞姆先生谋害了她的男友戴维·科恩。这肯定会破坏他们之间的关系,从而了结这段还在萌芽阶段的恋情。但是,我们都知道,爱情会让人盲目。您很清楚,没有什么东西能比爱情更加变化无常。所以,您不可能准确预测到希拉小姐的反应,她很可能无视兰塞姆先生的‘杀人嫌疑’,仍然选择投入他的怀抱。因此,您还安排了预备措施,以应对这种可能发生的情况……顺便说一句,这种情况的确成了现实。
“兰塞姆先生,如果您没有和希拉小姐订婚,案件也就到此为止了。除了戴维·科恩,就不会再有其他的受害者了。但命运不遂人愿,所以戈登爵士被迫启动了他计划的第二阶段,其中包括后来发生的所有事件,我说的是所有事件。正如我之前向您解释的那样,这些事件本应‘顺理成章’地把您送上绞刑架。
“在深入讨论第二阶段的计划之前,让我们回顾一下8月31日那个不寻常的夜晚。您说过,当晚每个人的移位、动作都是事先计划好的,对吗?我猜测是戈登爵士您制定了这次行动的细节?……很好。我们再聊一聊那个人体模型。几天前,我一时兴起,穿上了那套人体模型。面对这样一件杰作,我不得不再次向它的制作者致敬……不过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就算少了支架前侧的那两根金属杆,也不会影响这套模型的正常使用。压根儿不影响!兰塞姆先生,请您过来看一眼……”
唐纳德·兰塞姆站了起来,用了点儿时间检查紧身胸衣。他耸了耸肩膀,然后又重新坐下。
图威斯特博士接着说:“您明白我的意思了吧……每一处细节都是提前设计好的。另外,戈登爵士反复强调这两根金属杆可能存在安全隐患……而它们一旦被证实与科恩的死毫无关系,就会成为对付兰塞姆先生的有力武器。从某种程度上说,这是一枚定时炸弹,就像那天晚上凶手设下的许多陷阱一样,其目的都是为了吸引警方去关注走廊里的‘消失戏法’,去关注其中的表演者。总之,凶手想尽办法把大众的目光聚集到那个场景里,进而使兰塞姆先生成为众矢之的,就像我们刚才分析的那样。
“在晚上10点30分到10点40分之间,戴维·科恩独自在走廊里待了两三分钟。他就是在那个时候被刺死的。有谁知道他会在那个特定的时间待在那个特定的地方?当然,只有知道那场恶作剧的人,而知道内情的人屈指可数:科斯闵斯基、兰塞姆、科恩、福里斯特小姐,以及戈登爵士。其中,科斯闵斯基不可能是凶手,因为当时他正在科恩的房间里;我们也要排除第二个人,因为兰塞姆先生自己就是这场阴谋的受害者;戴维·科恩显然也是受害者;出于某些我不便阐述的原因,我也要排除福里斯特小姐。那么,就剩下您了,戈登爵士,只有您有机会杀死科恩。这对您来说简直是小儿科:您溜进了小门厅,将通往走廊的那扇门微微打开,以便观察您朋友的恶作剧进行到哪一步了,再选择恰当的时机刺死科恩,然后悄悄离开。
“让我们再看看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明登夫妇的证词并不能证实那三名瘟疫医生与科恩的死有关。戴维·科恩从走廊里消失可能只是一个诡计,警方并不能从中做出其他推导。然而,必须要让警方发现那三个瘟疫医生和死者之间存在某种联系……最重要的是,要让警方在这起谋杀案和马库斯医生这个人物之间建立起密不可分的联系。为此,戈登爵士,您乔装改扮成您的朋友‘马库斯医生’,故意做出可疑举动,引起一位巡警的注意,再引导他发现科恩的尸体。在这个阶段,您无法提前制定具体的计划,因为您不知道您的朋友们会作何反应。在发现科恩死了之后,他们到底会怎么做呢?报警吗?考虑到他们在这个案子中的微妙处境,很难相信他们会去报警。即使他们真去报警了,我相信您也不会苦恼,因为您就不用去干预之后的行动了——唐纳德·兰塞姆相当于自投罗网。我们不需要再回顾不利于唐纳德·兰塞姆的证据了,但我想补充一点:如果警方无法找到他的作案动机,戈登爵士,您肯定会顺手推他们一把,把他们引上您设定好的轨道。另一种可能出现的情况是:您的朋友们可能会把科恩的尸体留在现场。这种可能性不大——考虑到明登夫妇的证词,这种做法存在隐患。就算出现这种情况,我想您应该也准备了一套应对措施。那么,把科恩的尸体带到一个更远的地方呢?太冒险了,而且他们是步行来的。所以,您很确定,他们会把尸体扔在附近或者藏起来。您肯定仔细研究过那个街区的地形,也掌握了巡警巡逻的规律。
“当晚10点50分左右,科斯闵斯基和‘真正的’马库斯医生把科恩藏在三个垃圾桶中的一个后,离开了那条死胡同。大约11点零5分,爱德华·沃特金斯巡警经过那条死胡同。在这之前,您有不到十五分钟的时间准备您的表演,顺便提一句,您的表演在各个方面都称得上绝妙。首先,您假装将爱德华误认作自己的同伙,故意说了这么一番话:‘科斯闵斯基,时间已经不早了。我还担心你没有跟上来……老天啊,我希望它不要过早被人发现。我们真应该把它放到别处……嘿!科斯闵斯基,你在听我说话吗?’这样一来,巡警就会知道有一个叫科斯闵斯基的人也参与其中。这个线索最初看起来没有多大价值——毕竟伦敦这样的大都市里有太多叫作科斯闵斯基的人了,警方很难据此查到什么,但这个名字后来却成了关键性的线索。您说那段话其实还有一个目的,就是当爱德华巡警发现您时,让他认为往垃圾桶里藏尸的人是‘马库斯医生’。此外,这位‘马库斯医生’的态度也很耐人寻味:他在藏尸体的时候被巡警撞见了,却能巧妙地扭转局势,就像是一位……演技精湛的演员。他给沃特金斯巡警上演了一场真正的表演。而那个让尸体在垃圾桶里重现的戏法完全是为了进一步突出整个事件的戏剧性——在我看来,没有别的解释了。戈登爵士,除非您对自己‘犯罪学博士’的角色设定太过入戏?无论如何,这并不重要。等到警方对这场闹剧的组织者有了一个模糊的概念,他们不必绞尽脑汁就能给扮演马库斯医生的这个人对上号——此人出自演艺界,具有非凡的临场表演天赋,而这样的人才少之又少……这个人不可能是别人,只能是您,兰塞姆先生。这就是真凶设下的几枚定时炸弹……”
戈登爵士再次笑了起来。
“图威斯特博士,”他说道,“如果您哪天打算转行写侦探剧的剧本,请您一定要提前通知我,好给我一些改行的时间!您的想象力漫无边际、层出不穷,我甘拜下风!”戈登爵士一口气喝光了杯子里的酒,坐回扶手椅里。他交叠着双臂,向图威斯特博士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您的推理很精彩……可惜的是,您没有任何证据来支撑您的指控!”
“也许没有……不过,我至少能够证明一点:明登夫妇所看到的马库斯医生和爱德华·沃特金斯巡警看到的马库斯医生并不是同一个人!”
“啊!太好了!”戈登爵士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惊喜,“那就请您跟我说说吧!”
“明登夫妇和爱德华·沃特金斯一致认为马库斯医生的声音是伪装出来的……但各自持有不同的看法……按照爱德华巡警的说法,马库斯医生的声音洪亮——就像您的声音一样铿锵有力,戈登爵士;而明登夫妇认为……”
“您竟然把这称为证据?”剧作家大笑起来。
“不,当然不是。这只是一个佐证。”图威斯特博士转头看着演员,“兰塞姆先生,在明登夫妇家中‘表演’时,您按计划携带了一根手杖,对吗?”
“是的……”演员答道,他的眼神里露出一丝疑惑。
“我猜您在去明登夫妇家的途中就把它弄丢了……大约在晚上10点,当时爱德华巡警在伯里街看到了您和科斯闵斯基的身影。您在躲避巡警的过程中,不小心丢失了手杖。”
“嗯,这很有可能……但您是怎么知道的?”
“一方面是因为,那根手杖是在案发后第二天被发现的,就在国瑞街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另一方面,明登夫妇曾经向警方十分详尽地叙述了那个不同寻常的夜晚,唯独没有提到那根手杖……所以,明登夫妇看到的那位马库斯医生并没有携带他通常随身带着的手杖;而另一位马库斯医生——那位‘犯罪学博士’——却有一根手杖,爱德华巡警对此十分确定。那是一根漂亮的手杖,带有一个银质的手杖头。”图威斯特博士的目光再次落到戈登爵士的身上,“在我看来,这足以证明爱德华巡警和明登夫妇所见到的马库斯医生并非同一个人。两个行为怪诞、装束一模一样的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同一地点,这不可能是巧合,而是有人特意穿上了兰塞姆先生当时的那身装束,企图冒充他,却错误地带着一根手杖露面……这是一个严重的错误,戈登爵士,因为如果您观察同伴时再细心一点儿,就应该注意到兰塞姆先生当时已经没有手杖了……好了,如果按照我们刚才的推理,我们就会问自己一个问题:谁知晓这场恶作剧?谁又能准确地知道兰塞姆先生是什么样的装束?还是一样的答案……那就是您,戈登·米勒爵士。”
剧作家勉强露出微笑,唐纳德·兰塞姆却皱起了眉头,疑惑地盯着他的朋友。
“现在我们到了计划的第二阶段。”图威斯特博士很快继续道,现在房间里只有他还能展现出幽默感,“戈登爵士的计划并没能让他的继女产生怀疑,至少还不足以让她拒绝兰塞姆先生的追求,所以戈登爵士再次出手了。我们即将看到他设置的那些‘定时’炸弹会带来怎样的杀伤力。”
图威斯特博士接着说道:“第一幕:彼得·摩尔的叙述。当我们听到他所说的故事时,我们会问自己两个问题——当然,我们抛开了这个故事是恶作剧的可能性。首先,真的有人谋杀了米勒夫人吗?如果有,那么戈登爵士和唐纳德·兰塞姆两人中谁是凶手?其次,这些人是否参与了谋杀科恩的那起案件呢?好了,先生们,彼得·摩尔讲述这个故事的唯一目的就是让我们产生这两个问题。戈登爵士,您想让我们知道您和兰塞姆先生都与‘瘟疫医生命案’有关。这起案件还牵涉一个叫作科斯闵斯基的神秘人。当这个神秘人遭到暴力袭击时,他就会出现在我们的视野当中,而您和兰塞姆先生自然成了最大的嫌疑人——尤其是,在此之前,我们已经怀疑您和您的朋友企图实施一场谋杀!
“当然,彼得·摩尔绝不是个‘冒失’的人,也不是小偷,更没有其他不轨的行径——他完全不像您让兰塞姆先生以为的那样。既然如此,您是如何让他偷听到您和您朋友编造的那场所谓的决斗、那个荒唐的故事的呢?在您做出回答之前,我想插句题外话来强调一点:戈登·米勒爵士之所以安排这段表演,是为了那两个重要的目的——其中一个,是让人联想到‘瘟疫医生命案’……”
“但他当时根本就没有拿起过那个瘟疫医生玩偶!”唐纳德·兰塞姆声音颤抖地质疑道。
“您能够确定吗?您还记得当您的朋友说‘唯一能把我们联系在一起的东西……表演……游戏与谋杀’时,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背对着您,还非常奇怪地瞥了您一眼。您能够确定当时他手上没有拿着那个玩偶?”
“我……我……”
“不,您不能确定。但是您肯定能想到,当彼得·摩尔向我们叙述这一幕时,我们会产生怎样的想法。好了,我刚才说到哪儿了?……对,第二个重要目的:预示一场酝酿中的谋杀案。对戈登爵士来说,实现这两个目的才是重中之重。兰塞姆先生,您也许完成了这个剧本当中的大部分内容,但是之后发生的谋杀以及其中的种种细节显然是您朋友的主意。我没说错吧?”
唐纳德·兰塞姆已经僵住了。
“那么,我们的导演是如何让他的秘书主动偷听这段对话的呢?由于彼得·摩尔已经不在人世了,我很难猜出您对他说的原话,戈登爵士。我想到了六七种解释,不过我只举其中一种为例。当时您指着窗外那个自称是您妻子亲戚的流浪汉说:‘我觉得那个人很可疑……安娜的堂兄?我不大相信。是的,他很奇怪,非常奇怪……听着,彼得,我要你待在这里,在门后面,透过钥匙孔观察他,眼睛一刻也不要离开他……一刻也不要,听到了吗?你永远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等兰塞姆离开后,您接着说:‘你听到了吗?没错,彼得,这个自称我朋友的家伙,就是杀害我妻子的凶手……我向他挑衅,向他提出决斗,这个做法确实有些疯狂……但我想看看他会做到什么地步……命运选择了他去实施谋杀……我担心最坏的结果……听好了,现在立刻去找图威斯特博士,把你刚才的所见所闻一字不落地告诉他,不要有丝毫遗漏。你要装作是无意中听到这段对话的,言语中不要偏袒任何一方,尽可能自然一些,至少表现出一般人在面对这种情况时该有的自然反应——也就是说,你可以摆出一副焦虑不安的模样,一方面生怕我知道是你走漏了消息,自己会因此丢工作,另一方面你又希望能预先告知一个有能力的人,以防‘某些事’发生。图威斯特博士不一定会相信你的话——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因为兰塞姆可能并不会展开行动——但这至少可以警示他,因为如果兰塞姆杀了人,他就会把罪名推到我头上……他是个危险人物,比狐狸还狡猾……啊!别忘了提到我抓起那个瘟疫医生玩偶时说过的话,当然,你要把握好分寸,不要刻意强调,总之一定要提到那段话……’
“您很清楚,在得知这个故事后,我一定会转告给我的朋友阿奇博尔德·赫斯特探长,而且您也知道他负责调查戴维·科恩的案子,因为您和苏格兰场的某些高层官员保持着良好的关系,不是吗?我完全可以想象,那天晚上当您看到我们两个人出现在绿人酒吧时,您有多么欣喜——显然您的计划正按部就班地进行着。而您也趁热打铁,继续完善着这个计划:当我的朋友提到科恩被杀的案子时,您故意露出不安、吃惊的神色,这种可疑的举动——如您所愿——加深了我们对你们的怀疑。
“万事俱备,您就开始执行第二阶段计划的第二幕了:谋杀彼得·摩尔,以及袭击科斯闵斯基。按照原计划,您并不打算要科斯闵斯基的命,因为您还需要他向警方‘提供线索’。当然,彼得·摩尔是必死无疑的——他知道太多有关那场决斗的内情,所以必须灭他的口。不过,灭他口的原因不止这一个……”
“您简直太异想天开了!”演员喊道,“案发时,戈登不可能出现在科斯闵斯基的家里,因为他当时在开枪——”
“这正是他的阴谋当中最精妙的部分。”图威斯特博士打断了演员的话,“他近程射杀这个所谓的窃贼的行为,恰恰为他提供了一个牢不可破的不在场证明,排除了他袭击魔术师的嫌疑!想想看,兰塞姆先生,这两起犯罪都发生在上个星期六的晚上11点,时间完全吻合……这种离谱的巧合,不可能是真正的巧合。”
“图威斯特博士,您能否为我揭秘一下,”戈登爵士飞快地转动着手中的钢球,嘲弄道,“我是用了什么神奇魔法,竟能让自己同时出现在两个不同的地点?如果您能够解释清楚,我愿意告诉您任何您想知道的事情!”
图威斯特博士吐出了几口烟雾。他那深不可测的目光落在房子的主人身上,然后他说道:
“什么神奇魔法?……别说得那么夸张。首先,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那晚11点您在自己的家里?或者说,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在那个时刻、那个地点您亲自朝自己的秘书开了枪?事实上,只有一个证据——如果可以称之为证据的话:您的邻居们在11点左右听到了一声枪响。这一点其实很容易实现,只需要通过一个定时装置来触发一把装有空弹壳的左轮手枪就行了。比起在您的工作间里静静躺着的其他小杰作,制作这样一个定时装置简直是小儿科。我们继续往下说。您在11点10分左右打电话报警,警察在二十分钟之后赶到您家里,发现地板上还躺着那个所谓的窃贼的尸体。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您在这段时间里一直待在家里?打给警察的那通电话?显然证明不了什么。您可以从任何地方给警察打电话。
“现在让我们看看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您是如何说服您的秘书配合您推进计划的,但我相信,以您那丰富的想象力,您必定给出了充分合理的理由让他严格地执行您的命令。所以,他一早就开始收拾行李。等您的继女和兰塞姆先生离家去参加盖伊·威廉姆斯举办的舞会后,您就开始着手准备盗窃现场了:窗户虚掩着,保险箱上有划痕,盔甲散落在地,等等。在离开前,您启动了定时射击的机关,射击时间应该定在11点前后。10点55分,彼得·摩尔——显然是奉您的命令行事——在科斯闵斯基的公寓附近用公用电话打到盖伊·威廉姆斯家,点名要找唐纳德·兰塞姆。他很可能假扮科斯闵斯基,以某种理由要求兰塞姆先生立刻赶到科斯闵斯基家……因为舞会当晚打电话找您的人正是科斯闵斯基——或者声称自己是科斯闵斯基,是这样吗,兰塞姆先生?我猜,您在电话里并不能听清对方的声音?”
演员点头表示赞同,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的朋友。
“他到底对您说了什么呢?”
“他让我立马到他家去。”唐纳德·兰塞姆痛苦地说道,“他说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我,但不能在电话里谈。”
“所以您去了,对吗?”
“是的……但当我到达他的公寓楼门口时,我看到那里聚集了很多人……我了解到那里发生了一场谋杀未遂案,但我并不知道受害者是谁,之后我就离开了……”
“很好。兰塞姆先生,就在彼得·摩尔给您打电话的时候,戈登爵士敲响了科斯闵斯基家的房门。戈登爵士,您当时戴了一顶金色假发,但科斯闵斯基几乎来不及注意到,因为他一开门就被您一拳打在下巴上,几乎晕过去。您当时还穿着一套和您朋友当晚穿的一模一样的西装。我们现在已经知道,您的目的并不是要杀死科斯闵斯基,而是要让他在死里逃生后向警方大致描述袭击者的外貌——这恰好与兰塞姆先生的外形相符。当然,更重要的是……您还需要他为另一场谋杀案做证。您当时在科斯闵斯基的身上扎了好几刀,嘴上发出叫喊声,故意惊动邻居。接着,您冲下楼梯,快速逃走。跑到街上后,您摘掉了假发,可能是担心在逃跑的过程中假发会丢失吧?不巧的是,您撞上了正在回家路上的门房的丈夫,他明确表示撞到自己的人有着深色的头发……
“到了当晚11点,您和彼得·摩尔碰了面,他按照约定在汽车里等您。您以最快的速度开车赶回家。深夜车少,所以这段路程用不了二十分钟,我们已经验证过了。您在途中稍作停留,用公用电话报警,声称自己刚才开枪打死了一个窃贼,这也耽误不了您多少工夫。等您到了离家不远的地方,确定自己‘赶上计划’后,您就拿出左轮手枪,近距离射杀了彼得·摩尔。为了掩盖枪声,我猜您在开枪的时候猛按了喇叭或者启动了发动机。您匆匆回到家中,把秘书的尸体和手枪摆放到事先设计好的位置上,然后拿走了定时机关。至此,一切就都准备就绪了。警察可能随时赶到,而您也准备好进入自己的角色——您刚刚开枪误杀了自己的秘书,后者当时正在您家中行窃。从时间上来说,所有的安排都非常紧迫,但并非不可实现。当然,如果事情没有按照您的预期发展,您就不会射杀彼得·摩尔,只需要否认自己曾打过电话报警就行了。戈登爵士,您为自己编造了一个绝佳的不在场证明,因为谁也不会想到您主动认下误杀罪行是为了掩盖另一起犯罪。另外,您枪杀彼得·摩尔的诡计也很高超,几乎毫无破绽,因为您确实是近距离朝他开枪的,而且用的是在他尸体附近发现的那把枪。实际上,您当时面临的唯一一个风险就是警方有可能会去检查您的汽车。不过,您提前就将车子停在了房子的后面,避免让它出现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然后自己再经由那条通往后门的小路进入屋内。如果警察真的去查看您的车子,他们或许不会注意到发动机还是热的,却很可能会闻到车厢里还弥漫着的火药味……我不得不承认,您已经把风险降到了最低。”
房间内一阵沉默,只听见戈登爵士手中的钢球还在叮咚作响。兰塞姆则用惊愕和恐惧的目光看着戈登爵士。
“我还要解释最后一点,”图威斯特博士接着说道,“那就是斯坦利·科斯闵斯基的勒索行为。我认为这并不是科斯闵斯基自己的主意……我几乎可以肯定。戈登爵士,这显然又是您的手笔。依我猜测,您以某种隐秘的方式引导科斯闵斯基注意到了那两根金属杆的末端没有血迹,以及这个细节所暗示的一切。在这之后,您还对他说了这样的话:‘很遗憾,科斯闵斯基,恐怕兰塞姆利用这个恶作剧除掉了科恩。否则这两根金属杆的末端为什么没有血迹?我想不出其他解释……他一直在追求希拉,你知道吗?现在他们打算结婚了。你不会以为我会眼看着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杀人犯吧?我们必须查个水落石出……我有个主意……假设你把你的怀疑告诉他,让他为你的守口如瓶提供一点点补偿……不行,你不能明目张胆地勒索……你可以向他解释说,你最近日子不好过,他要是能‘贷款’给你就再好不过了……如果他同意了,那我们就能确定他是杀人凶手……科斯闵斯基,请你理解一下,如果这不是关乎希拉的幸福,我绝对不会请你帮这样的忙……拿着,这里有几英镑,能让你在等待期间……’兰塞姆先生,斯坦利·科斯闵斯基在三四个星期之前就来找过您,请求您解囊相助,还向您透露了他对于戴维·科恩死亡事件的看法,对吗?”
“没错,真见鬼!”唐纳德·兰塞姆怒骂道,他双眼通红地盯着剧作家,“我当时并不想给他钱!就是你,戈登,是你让我接受科斯闵斯基的要求,还说这样才能息事宁人,我们的名字也不用搅到那个案子里去!为了彻底说服我,你甚至出了四分之三的钱!戈登,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告诉我……”
“兰塞姆先生,我还有几句话要说,我相信这些话会让您彻底信服的。”图威斯特博士说着,目光却没有从戈登爵士身上挪开,而戈登爵士正在更加急躁地转动手上的钢球,“其实,您可以观察一下自调查开始以来您朋友的行为。他一直表现出一副想要帮助您、掩护您的态度,还为您隐瞒了8月31日那晚发生的事情。但事实并非如此,他在用一种非常巧妙的方式让我们洞悉那场悲剧的内情。我可以随便举一个例子:彼得·摩尔遇害那晚,他带领我们参观了他的工作室,十分殷勤地向我们展示了梅尔策尔那个国际象棋棋手装置的复制品。我向赫斯特探长介绍了那个装置的巧妙之处在于那个象棋棋手的内部可以藏进一个人……戈登爵士当时也特意强调了这一点……就是为了暗示我们:戴维·科恩就是以这种方式从走廊消失的!当然,这只是一个很小的细节。我们还有另外一条更有力的证据。对于熟悉戈登爵士的人来说,这条证据毫无疑问能够揭穿他的真面目。戈登爵士,您身边的人都很清楚,您总是习惯把那四颗钢球拿在手里转动;每当您遇到费解的难题时,每当您绞尽脑汁思考某件事时,您都习惯这么做。彼得·摩尔遇害的那晚,我却从未见您拿出过那些钢球!您没听错,您当晚从未拿出那些钢球。此外,我相信我的探长朋友和兰塞姆先生也能证实这一点。由此看来,您当时没什么可担心的……尽管您刚打死了一个窃贼,而且这个窃贼不是别人,正是您的秘书!”
图威斯特博士接着说道:“对此,我只想到了一种解释:那天晚上,您并没有感到心烦意乱,您刚刚犯下的罪行也没有让您感到不安……因为这都是您计划好的。”
“但是上个星期天,我们上门盘问您时,您在得知科斯闵斯基死于救护车的交通事故后,就开始不停地转动钢球,我之前从未见过您有这样的反应!显然,事出有因——科斯闵斯基的死让您陷入了极度焦虑之中。我们现在明白其中的原因了:科斯闵斯基是您的秘密武器,您的王牌,您最重要的定时炸弹。他的证词原本会毫不留情地指证兰塞姆先生。根据科斯闵斯基提供的线索,警方原本会指控兰塞姆先生谋杀了戴维·科恩,以及对科斯闵斯基进行了暴力袭击……可这颗重要的棋子竟然死了……您的整个计划都功亏一篑,或者说几乎要功亏一篑了。您只能寄望于我们靠自己发掘出‘真相’——当然,不包括您的那些不轨行径。”
在一阵漫长的沉默中,戈登爵士平静地将钢球放回桌上,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再合上,接着走回原位,往酒杯里倒满威士忌,一口饮尽。然后,他面带微笑地看着图威斯特博士:“您对走廊里消失术的猜想,对我们恶作剧的全部推断,都着实令人钦佩,更不用说您预测后续事件走向的能力……图威斯特博士,对于您有惊人的推理能力,我早就有所耳闻……但是,说真的……难道不是希拉向您透露了什么吗?”
“没错……这么说吧,她为我补足了最后一部分细节,特别是关于那场针对明登夫妇的恶作剧的内情。显然,这些情况是我无法凭空猜测到的。不过,这一步应该也在您的计划之内,因为您原本就没打算让希拉小姐守口如瓶,不是吗?”
戈登爵士脸上的肌肉一阵抽搐,他试图用笑容掩盖过去。接着,他费力地说道:“图威斯特博士,我猜,是您安排希拉离开,不让她参加今晚的讨论的?”
博士点了点头。
唐纳德·兰塞姆就像变了一个人,依旧死死盯着他的老朋友。他神情颓丧,显然完全无法理解后者的所作所为。
“为什么?戈登,为什么?”他的声音也完全走了调。
戈登·米勒爵士依旧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他看着那四颗钢球,睁大的双眼里映出钢球上的金属光泽。突然,他的脸变成了绛紫色,整个身子也僵直了。
“那个抽屉!”赫斯特探长惊呼道,“他一定吞下了什么东西!”
在戈登爵士伏倒在桌面之前,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希拉……为了希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