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初步调查

周五晚上

大本钟敲响了晚上9点的钟声。钟声在蓓尔美尔街回荡,但是绿人酒吧里的人都没有听见。在那里,嗡嗡的谈话声混杂着玩游戏的喧闹声——台球咚咚地碰撞在一起,骰子咕噜噜地滚动,扑克牌啪啪地落在桌子上,以及飞镖闷声插入镖靶。距离挂着镖靶的柱子不远处,我们的两位侦探正聚精会神地研究着他们面前的棋盘。这个区域是酒吧专门为飞镖玩家设置的,这也是图威斯特博士和阿奇博尔德探长选择这个位置的原因。

两个小时前,图威斯特灵光一闪,突然想到戈登爵士和他的朋友唐纳德·兰塞姆每周五晚上都会来这间酒吧测试他们掷飞镖的技巧。尽管他已经想不起来是谁提供了这个信息,但他相信这个情报是准确的。由此,他立马制定了一套紧急策略。

两位侦探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棋盘上,但时不时会偷偷瞥向酒吧的入口处。

阿奇博尔德·赫斯特探长正在努力集中注意力,但这并不容易。一方面,他多年来一直梦想着能在棋盘上让图威斯特博士吃上一场败仗(这一次或许能得偿所愿);另一方面,他还惦记着刚才的叮嘱——图威斯特博士在他耳边一路唠叨到绿人酒吧。各种思绪在他可怜的脑子里争夺优先权。

“……阿奇博尔德,如果这场决斗是彼得·摩尔编造出来的,那我们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但如果不是……稍有不慎,我们就会陷入尴尬无比的境地,而且彼得·摩尔也会因此丢掉工作,到时候他就不得不去就业市场求职,这对他来说就太不幸了。所以,我想再次强调,我们说的每一句话都要仔细斟酌,而且只说我们已经商量好的。你很清楚,我们的这两位朋友就像猴子一样精明,他们的洞察力可能只有福尔摩斯、菲尔博士和波洛三个人加起来才可以与之匹敌。”

“……得想个妙招让这个喋喋不休到让人难以忍受的阿兰·图威斯特闭嘴……真见鬼!我早该知道他的皇后棋被吃掉不只是因为他的疏忽大意!保持冷静,阿奇博尔德,保持冷静,情况远非毫无希望……他只剩下一枚象、一枚车,还有……”

“……阿奇博尔德,不要被表象所迷惑……即使他们展现出最诚挚的友谊,也绝不意味着他们没在进行最致命的决斗……这两个人都是‘玩家’,如果他们已经下定决心要决斗,他们就会进行到底……局面很可能会一发不可收拾!你还记得他们的恶作剧吗?媒体和公众都上了他们的当!我们要时刻牢记戈登·米勒爵士擅长策划的邪恶阴谋,以及唐纳德·兰塞姆令人叹为观止的舞台即兴表演……”

“一枚车和一枚马……如果我把马放到这个位置,就能牵制住他的车和马了……没看到什么陷阱……就这么下……好了,图威斯特,你要完蛋了,看你还能怎么办!……他在干什么?将我的军!他现在只剩下三枚棋子,但还能……”

“……所以我们只能通过暗示……千万不要让他们从我们的话里看穿我们的底牌。要让他们自己起疑心……我们要做的就是观察他们的反应,但要谨慎,非常谨慎……表现得自然点儿,时刻记住我们是偶然来到这里,是偶然遇到他们,我们……”

“我得保持冷静,保持冷静……厘清思路下棋。现在有且仅有三种可能的脱身方式。第一种……不行,我会输的;第二种方法也不行;剩下的……也不行,下一步他就要将我的军了!”

一个低沉悦耳的声音将阿奇博尔德·赫斯特探长从自己的脑力对决中唤醒。

“晚上好,先生们。看见你们真是惊喜!”

赫斯特探长抬起了头。

“戈登·米勒爵士……”探长结结巴巴地说,“真是惊喜……不可思议的巧合。”

这位著名的剧作家全身散发出一种沉静的力量。他身材健壮,衣着剪裁考究,衬得他相当年轻。他的手上戴着一枚闪闪发亮的金质图章戒指,马甲上挂着一条同样贵重的金属表链。岁月和一贯的熬夜生活几乎没在他端正的五官上留下任何痕迹。他的脸上挂着一个坦率而迷人的微笑,露出一口完美的牙齿。从他那浓密的黑发中看不到一丝白发。他那双明亮且充满笑意的眼睛就像煤玉一样闪闪发亮,让人心生好感。

“您是来追查罪犯的吗?”他对探长开玩笑道,带着一丝知悉内情的语气。

赫斯特探长立刻大笑了起来。

“当然不是!我们只是碰巧……(图威斯特博士谨慎地清了清嗓子)准备……都不重要。戈登爵士,我们能邀请您喝一杯吗?”探长突然做了个手势,将棋盘上的棋子都碰倒了。

“这是我的荣幸。我很少有机会能和你们这样杰出的侦探共饮……如果您能跟我分享一些您在破案时的故事,我想我不仅会听得津津有味,还能从中获益。我最近创作剧情都没有什么灵感……”

“很难想象您会有灵感枯竭的时候,”图威斯特博士调笑着说道,“说到您的上一部作品……那里面的素材够写三四本小说了吧?”

戈登·米勒打了一个响指,示意服务员过来,然后开口说道:“是真的,那部剧作简直让我绞尽了脑汁……”

“对了,”阿奇博尔德·赫斯特探长随口问道,“您的朋友兰塞姆呢?我最近一次见他还是在……”

“他很快就来,我们有一笔账要算……”

“一笔账要算?”探长惊讶地重复道。他立刻感觉到有人在他脚上轻轻一踩。

戈登·米勒爵士从烟盒里取出一支烟,从容地点燃香烟,然后回答说:“是的,我们每周的决斗……他——探长先生,您还好吗?”

“嗯?什么?没事,我很好……我在想……不用在意我,戈登爵士,请您继续说。”

“我说到哪里了……是的,我说的是掷飞镖。上周唐纳德让我输得很惨,这个仇我必须报……依我看,我们四个人也许可以来一局。”

“先生们,这是在开关于犯罪的会议吗?晚上好,图威斯特博士,晚上好,探长先生……让我猜猜是什么风把您二位吹来了:戈登需要灵感,所以想请你们给他提供帮助……”

“说得没错。”剧作家说着,回头看了看刚刚走进来的唐纳德·兰塞姆,“但是,换作我是你,我绝不会如此漫不经心……因为没有我的创意,亲爱的,你只怕会寂寂无闻!”

唐纳德·兰塞姆笑了笑,然后也坐了下来。他有着一头金发和深色的皮肤,一笑起来,他那迷人的脸上就会露出两个酒窝。有些男人到了三十多岁,模样就不再衰老,唐纳德·兰塞姆就是这样的人。当他微笑的时候,眼角也许会有几条细纹,但这反而增添了他的魅力。和戈登·米勒一样,他也是中等身材,但他的身形更修长。无论是他的体格和谈吐,还是他那运动型但不失优雅的着装,都给人一种活力四射的感觉。

过了一会儿,四个人都看着眼前的镖靶。戈登爵士和演员为一组,图威斯特博士和探长为另一组。这场比赛并没有持续很久,这让酒吧里的一些顾客感到庆幸。首先上场的是侦探队,他们的开局还不错,阿奇博尔德·赫斯特探长的第一支飞镖就正中靶心。这不仅让戈登·米勒和唐纳德·兰塞姆目瞪口呆,更是震惊了图威斯特博士。其实早在探长掷飞镖之前,博士就已经做好了预防措施——他特意抱走了一只正在长椅上打瞌睡的猫,即使它离镖靶并不近。只见赫斯特探长摆足架势,闭上一只眼睛,舌尖抵着牙齿,手里转动着飞镖,而在一旁的图威斯特博士则看得直冒汗。

这一镖为他赢得了几声赞叹,但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图威斯特除外——这一次能击中纯属运气。他的第二支飞镖钉在了天花板的横梁上。(赫斯特探长瞪了一眼刚刚从他身后经过的酒吧服务员,但那个服务员压根儿没碰到他。)第三支飞镖落到了汉尼拔——就是那只猫——的鼻子跟前,受到惊吓的汉尼拔跳到吧台上逃走了。(赫斯特恼怒地拍打空气,试图赶走一只只有他自己才能看到的苍蝇。)至于第四支飞镖……飞到了离柱子右侧五六步远的地方,当时有一位女顾客正弯下腰捡纸牌,露出了她的臀……她尖叫了一声,立马挺直了身子。

后来,每当阿奇博尔德·赫斯特探长谈到这段往事时,他都一再强调自己拙劣的射击表现是故意为之的,目的是通过营造一种轻松友好的气氛来“消除敌人的怀疑”。图威斯特博士比任何人都要了解他的朋友,但也从未向别人吐露过自己对这个删改版故事的感想:探长没说出口的是,那支飞镖不幸地落在了一个体面人难以言说的地方。至于阿奇博尔德·赫斯特究竟是一个拙劣的掷镖者,还是一个高明的谋略家,在这个故事中并不重要。我们还是要把功劳归于他,因为他确实让剧作家和演员感到轻松愉快,而这种轻快的氛围总是有利于引导他人倾诉的。甚至当他们重新回到桌边就座时,那两人——还有图威斯特博士——仍旧笑得停不下来。赫斯特则被那位女顾客出于报复扇了两巴掌,他宽宽的脸颊上留下了火辣辣的印记。晚上10点左右,这些印记已经消退,这时赫斯特探长透露的一个消息引起了戈登爵士和兰塞姆的兴趣和注意。

“这么说,探长先生,您打算写一本回忆录?”唐纳德·兰塞姆说道。

“您的这个提议很不错,但我觉得写回忆录太简单了。我的意思是,我想要写一本小说,就是您写的那种小说,戈登爵士……”

“阿奇博尔德,你打算写一本侦探小说?”图威斯特博士一边惊呼,一边摘下了自己的夹鼻眼镜,“但你从来都没有跟我提起过!”

“嗯,是的,这个计划我酝酿已久了……”

“您知道吗,”探长接着说道,“写侦探小说比一般人想象的要困难得多。我完全有资格谈论这个问题,因为我自己有过很多次失败的尝试。不过,戈登爵士,还是请您向我的朋友解释一下吧。”

剧作家几乎是以慈父般的目光看着探长,然后他解释说:

“构思一个诡计有千百种方法,当然,难度也不同。即使我想将它简略概括,也不可能在几个小时内谈及整个主题的所有方面,因为它太复杂了。探长先生,我唯一能给您的建议是:在您着手写东西之前,您都要先建立一个立得住脚的故事框架。”

“拐着弯地夸自己智力超群……”唐纳德·兰塞姆笑了一声,然后举起了酒杯。

戈登爵士不动声色地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地转向他的演员朋友,接着说道:“……这并不能和我认识的某些人自身的情况进行比较……”

“完全正确。”演员赞同道,“只有自己最能帮到自己……哈!哈!哈!……(他摇晃着手里的空酒杯,向酒吧服务员示意。)喂!萨姆!给我们加满!(然后唐纳德·兰塞姆明亮的目光又落回到了探长身上。)话虽如此,我也赞同戈登的说法,故事的基本框架一定要扎实。我再补充一点:情节必须是原创的!”

“说得没错。”赫斯特探长得意扬扬地说着,“我可是独辟蹊径,想到了好几个点子……”

“探长先生,您可要小心点儿。我看到我的朋友已经竖起了耳朵……我要提醒您,他可是诡计大师!如果他发现您的想法很有趣,他会无所顾忌地据为己有……”

戈登爵士抬眼看了看天花板:“我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一个整天诋毁我的人合作。”

“很简单,因为你再也找不到其他人来扮演你那些恐怖故事中的恐怖杀人犯角色了……但最令人吃惊的是,我发现自己一直都在按照你的意愿……”

“我亲爱的朋友,其实在内心深处,你比我更加邪恶!”

“我早就想对你说同样的话了!”唐纳德·兰塞姆在大家的哄笑声中反驳道。

酒吧服务员萨姆端上四杯威士忌,然后转身离开。唐纳德·兰塞姆低声问道:“不过探长先生,您刚才提到的那个点子到底是什么?”

“嗯,我还没有完全想好……还只是一个开头。没有太多主要人物……实际上,只有两个主角——两位侦探小说家,他们厌倦了写故事,决定要……”

“……将理论付诸实践。”兰塞姆半眯着眼睛,隔着玻璃杯望向赫斯特,“但这类题材并不新颖,探长先生……一对罪犯互为对方提供不在场证明,以掩饰他们即将轮流实施的一系列谋杀——”

阿奇博尔德·赫斯特庄重地扬了扬手,打断了唐纳德·兰塞姆的话。

“不,我说的不是犯罪同伙。恰恰相反,这是两个大人物之间的决斗,是两颗狡猾的头脑之间殊死的邪恶决斗!你们能明白我的意思吗?不断涌现的诡计、陷阱、假谋杀、假自杀、假不在场证明,一系列戏剧性表演,一个比一个更具爆炸性!”

阿奇博尔德·赫斯特探长停顿了一下,然后把酒杯举到唇边,而图威斯特博士则漫不经心地往烟斗里填烟丝。细心的人一定会注意到,尽管这两位侦探表面上态度随意,但他们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聚精会神,他们的焦点当然是戈登爵士和唐纳德·兰塞姆二人。后者则疑惑地互相看了看,然后赞许地点点头,一致认为这是一个相当好的主意,态度上却没有表现出丝毫惊讶。

“我明白了。”戈登·米勒爵士说,“差不多了解了。这两个主角是相互争斗的敌人,他们将用……用尸体作战。”

“确实,”唐纳德·兰塞姆说,“这将会是一出很好的戏剧,只需要一幕独特的场景。舞台上呈现的是:两个对手站在聚光灯下,在他们周围,由配角们扮演的一具具尸体像棋子一样倒下,而俯视所见的场景是黑白格的棋盘。”

“说得很好……但还不够具体。”戈登·米勒爵士接着说道,“决斗的原因是什么?决斗的性质呢?您能说得更具体些吗,探长先生?”

阿奇博尔德·赫斯特探长咳嗽了一声,试图用手掌驱散刚才吐出的烟雾。

“唉,不行。我想重申一遍,这仅仅是一个开头。至于动机,我觉得可能是关于一个女人的故事,不管是不是合法的,反正是诸如此类的东西,总之这并不重要。整个故事都是围绕这两个人的对决展开的……而这正是我还没想清楚的地方。这场决斗必须是一件非常特别的事情,就像一种赌注,一种交易,或者一种挑战……好吧,我得再想想。不过我已经想好了故事的布景,在不同的场景中,两个对手轮流摘下他们的面具……”

“他们的面具?”唐纳德·兰塞姆玩味地重复着,“什么样的面具?”

赫斯特探长朝这位演员笑了笑:“各种各样的面具……每个人都会借用不同的身份,为的就是迷惑对方……可能会在作案时互换面具,以便将嫌疑指向对手……甚至可以用真正的狂欢节面具,比如说……”

探长皱了皱眉头,似乎想到了什么,然后他转身对他的朋友说:“图威斯特,你还记得那个神秘的案子吗?那个案子……”

“你说的是哪个案子,我的朋友?”图威斯特博士轻声问道,同时调了调夹鼻眼镜的位置。

“就是那个……”探长清了清嗓子,抱歉地看了看戈登爵士和兰塞姆,“恐怕我不便透露,先生们。”

“职业秘密。”戈登·米勒爵士心领神会地说道,“但至少可以告诉我们,这和您刚才提到的狂欢节面具有什么关系吧?”

赫斯特探长想了一会儿,然后耸了耸肩。

“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毕竟这个细节也不是什么国家机密。是这样的:为了方便作案,那两个人把自己装扮成了瘟疫医生。”

Prev
Contents
Bookshelf
Next